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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铺满天空,宛若金黄色的挂毯。大海清澈晶莹,一道道白浪漾过水面,扑向岸边,然后又缓缓转身退去。空气中弥漫着海藻和盐的味道。
陆地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排成了十几个阵列,每个阵列前都竖着黑色的军纛。两翼是骑兵,中间是步兵,排在前面的是一排排的弓弩手,队形严整,井然有序。从空中俯瞰过去,就像被刀子切割出来的一个个长方块。
队列后面有无数帐篷和车辆。圈出来的空地上堆着金属、木头,各种各样的工具,像是工地的样子。不过现在没人干活,也没人走动。所有人都伫立不动,望着北方的山丘。
山丘不算太高,坡上长满柏树,一道石头台阶穿越树丛,伸展到山顶。山顶的树木被砍光了,整理出相当大的一块平台,从那里能够俯视整个营地。平台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山脚下的人们一边眺望,一边等待。
也不知过了多久,山顶忽然传来钟鼓声,铿锵响亮,直飘到远处的海面上,惊起许多鸥鸟。等声音渐渐沉寂,一群人出现在平台上。由于隔得太远,他们看上去只是模糊的小点。努力分辨的话,勉强能看出几个人抬着步辇,里面坐着一个黑衣人。步辇旁围着一大群穿杂色衣服的人。
步辇停在平台前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战马都不敢嘶叫,整个山脚鸦雀无声。一种紧张感如电流般,灌注到了每个人的身体里,空气似乎也被绷紧了。有人在微微战栗。他们被宏大感压倒。面对步辇中的黑衣人,他们觉得自己是一粒沙,非常小;但同时又化身为整个沙海,非常大。
金黄的太阳悬挂在步辇上方,光焰喷射,难以直视。步辇的帷幔被拉开了,黑衣人端坐其中。过了片刻,他缓缓地抬手,朝山下挥了挥。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呐喊:“皇帝万岁!”稍作停顿,又是一声更高亢的呐喊:“皇帝万岁万万岁!”然后,上万人朝着山丘齐齐跪倒,就像狂风下倒伏的麦田。
青山不语,大海凝滞,阳光狂野倾泻,将山海间的一切都镀上了金色。黑衣人静静地看了会儿这片人形沙海。
他做了个手势。帷幔放下,人们将步辇抬走了。
又是一阵钟鼓声。检阅结束了。队列解散,人们站起身来,返回各自的岗位。
海岬停泊着近百艘战船,有修长的大翼、小翼,有轻快的桥船,也有戴冲角的突冒船。战船前面是一大片空地,船员排成一列列纵队,人人都满脸严肃,在等待着什么。
一个穿着皮甲的都尉手拿简书,走到队伍前面,扫视一下人群,又抬头望了望远处的山丘。
“第四营,向前!”
一个纵队向前走了十步。
“第四营!昨日之役,你们畏葸避战,造成缺口,使得海鲛逃脱。依陛下敕令,当行轮斩!”
没人说话。第四营的人既没辩白,也没求饶,只是一个个面如死灰,默默地看着都尉。
都尉挥挥手,站到一旁。
第四营最前列的六个人站了出来。他们向前走出二十步,缓缓跪倒。接着,第二列的人跟了上来。他们站在同伴身后,从腰间抽出剑,轻轻搭在同伴肩头。
都尉大喊一声:“斩!”
利剑挥出,六个人头落地。鲜血喷溅在沙土上,殷红一片。有人过来把尸体抬走,放在旁边的车上。第二列的人向前一步,把沾血的剑放在地上,剑鞘也解下来摆在旁边,然后跪倒在血泊中。
第三列走上前,站到跪倒的同伴身后。他们同样抽出剑,轻轻搭在同伴肩上。
都尉在原地走了几个来回。他神经质地将手一攥一合,眼睛时不时地望向平台。那里出现了几个人。他们一边朝这里看,一边指指点点,好像在议论着什么。
周围一片安静。跪着的人闭着眼睛,轻轻地哆嗦。持剑者两眼通红,也在轻轻地哆嗦。等待的时间长得有点不合理。都尉终于沉不住气了,他大喊一声:“斩!”
六颗人头滚落在地,尸体重重栽倒。刚刚砍杀同伴的士兵,放下剑,跪倒在血泊里。
就这样一轮又一轮,共有八列的士兵被处死了。越到后面,都尉就越是躁动,而行刑的间隔时间也就越长。
等到第九列的士兵跪倒时,一个骑着马的信使赶来了。他姿态从容,马蹄踏在沙地上,发出不疾不徐的嘚嘚声。信使来到阵列前,下了马。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士兵,袖起双手立在一旁。
所有目光都投向信使,都尉更是死死盯着他。信使淡淡地笑着,也不说话。
都尉等了一会儿,忽然扭转头来,一声暴喝:“斩!”
又是六颗头颅落地。
这时,信使才缓步走到行列前面,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帛书,对着人群抖了抖:“陛下敕令!”
人群齐刷刷地跪倒,低头看着地面。
“轮斩,止!”说完这三个字,信使转身上马,扬鞭而去。对跪在地上的这些人,他一眼都没有多看。
大家慢慢站起身来。第四营的人围在血泊旁,愣愣地看了一会儿。有人上前把地上的剑收拾起来,搬到车上。血滴滴答答洒了一路。从头到尾,谁也没有说话。
都尉高喊道:“上船,出发!”
各个队列小跑着,奔向自己的船只。没过多久,战船纷纷起碇,驰向大海。它们在水面上排成巨大的弧形,开始地毯式搜索。
在大海深处,据说有三座仙岛,名叫蓬莱、方丈、瀛洲。岛上不仅有仙人,还有不死药。皇帝派了很多船队去寻找仙岛,可始终没有找到。有的船队自称已经看到了仙岛,海上却忽然起了风浪,将船队吹散。皇帝对此非常恼火,却也无计可施。
后来有位方士给了一个解释。他说海里有个巨大的怪物,名为鲛。是它在兴风作浪,阻止人们登上仙岛。要想登上仙岛,获得不死药,就要先杀掉海鲛。
因此,皇帝东巡时,特意绕道至琅琊郡海岸。他命随行的船队从这里出发,一路北上,寻找海鲛。船队在海上搜索,大部队在陆上开拔,齐头并进,务必把海鲛捕杀掉。
从琅琊到荣成,一路上都没有找到任何踪迹。但是在芝罘,没有任何征兆,它忽然就出现了。它看上去诡异、阴森,而且大得不可思议。那蓝灰色的身子涌出海面时,简直就像一座岛屿。
船队试图猎杀它,但是屡遭挫败。海鲛很厉害,它的尾巴能击碎小船,身子能撞翻大船,一旦张开血盆大口,甚至能把船舷和水手一起嚼碎。而且它还狡狯得要命。它会等待,会伏击,会寻找船队的薄弱点,战术相当高明,智慧程度简直不亚于人类。
海鲛的皮肤不算太厚,弩箭可以射伤它。激战过后,它周围的海面总是一片鲜红。但这并没多大用。它身上似乎有流不尽的血,这点伤并不能让它丧失战斗力,反而会让它加倍狂暴凶狠。船员们推测,海鲛皮肤下必有极厚的脂肪层,所以弩箭伤不到它的要害。要捕杀它,只能是一场消耗战。
可是这种消耗太恐怖了,船队每天都会损失十艘以上的船,皇帝还动不动就要处死一批畏战的船员。大家担心这样拼下去,没等干掉海鲛,船队先就完蛋了。但是没办法。皇帝下了死命令,他们就只能硬着头皮去战斗。
而且奇怪的是,海鲛就是不肯逃走。它顽固地守在海口,一次又一次地战斗,流血,杀戮。大家渐渐有了一种感觉,海鲛并不害怕被围猎。相反,在海鲛的眼里,他们才是猎物。海鲛要把他们全部毁灭,然后才肯退回大海深处。
为什么呢?没人知道。也许它真的在保护通往仙岛的道路,也许它是被激怒了,但也许它就是单纯嗜杀,看到活动之物就要撕裂它们,夺走它们的生命。
船队悄悄朝深海开去。
水手们按照固定节奏划动船桨。从天空望下来,船队就像一群海蜈蚣,伸出密密麻麻的脚,在海面上匆忙爬行。海风轻柔,天空湛蓝,白云缓缓飘过天心,水面上漾着粼粼金光。眼前的一切都很美,但美得让人恐怖。每个船员都知道,前方凶险万分。揭开大海这层蓝绿色的脆皮,下面就是黑洞洞的死亡。
都尉负责前线指挥。他站在双层楼船上,努力捕捉海面上最轻微的变动。
但他什么都没发现。
海面非常平静。波浪懒洋洋地卷动着,偶尔有鱼跃出水面,也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船队已经开出了很远,岸上的山丘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小凸起,可是海鲛还不现身。
现在他们多少知道一点海鲛的习性。它不能老在海底待着,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浮出水面来换气。这个间隔最长能有多久,都尉说不准,但不太可能超过一两个时辰。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觉得海鲛也许真的离开了。
不光都尉这么想,其他船员也有这种想法。站在身后的军候凑过来小声说:“大人,我看那玩意儿走了。”语气里颇有如释重负之感。
“嗯,”都尉扫视着前方的海面,沉吟说,“要是那样的话……”
话刚说到一半,他忽然觉得脚底传来一阵轻微震动。决不是海浪。海浪起伏有规律,不是这种感觉。没等都尉反应过来,震动已经变成剧烈颠簸。前方浪花喷涌,海面像煮沸了一般。接着,巨大的水柱升腾而起,一个蓝灰色的东西隆了出来。
是海鲛的鱼脊!
都尉马上明白了,海鲛早就设好了埋伏。这次它既没有迎面冲来,也没从后面伏击,它耐心地等船队开到正上方,再忽然跃出,从中心地带把整个船队打个七零八落。
“散开!散开!”都尉扯着喉咙大喊,但是他也不确定有多少人能听得到。海鲛做了一个回旋,激起的海浪直冲天际,差点把都尉砸倒。都尉双手死死抓住护栏。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第一次近距离看到海鲛的眼睛。
海鲛身子有二三十丈长,相比之下,眼睛却小得出奇,直径最多有半尺。如果按人体比例,真是比芝麻粒还小。这小眼睛里泛着奇异的绿色,空洞冷漠,像燃着的鬼火一般。有那么一个瞬间,都尉觉得它在盯着自己看,不由得打了一个冷噤。
海鲛甩动尾巴,把一艘小翼战船打得粉碎,就像随手拍碎了一个甜瓜。然后,它调整了一下方向,猛地向楼船撞来。刹那间,船舷爆裂,碎木板四处飞溅。楼船整个翘了起来,向着右方倾斜。都尉扭头看去,军候他们早就不知滑到哪儿去了。他刚想喊,整个人已经坠入海中。水一下子灌进他的嘴里。都尉害怕被船身砸到,猛蹬双腿向下沉潜,然后拼命向前游。能游多快游多快,能游多久游多久。直到所有空气都耗尽,肺火辣辣的像烧着了一般,他才踩着水浮了上来。
海面一片惨烈景象,到处是船舶碎片,到处是挣扎的船员。楼船的半个身子浸在海里,很快就会彻底沉没。海鲛撇下它,扑向前方的几艘大型战船。船员手忙脚乱地朝它发射弓弩,投矛手也把标枪投了出去。海鲛身上扎着十几根弩箭和标枪,但它毫不在意,从容地跃起半个身子,重重地砸在大翼舰的船尾。浪花激起了十几丈高。整条船就像被巨灵之手拍了一巴掌,在空中弹起,翻了个个儿,肚皮朝下落入海中。
都尉朝一艘小船游去,上面有人伸出竹竿把他拽了上来。船上的人都一脸惊恐,围着都尉,等着他拿主意。可是都尉愣愣地望着海鲛,脑海中一片茫然。
船队四散奔逃,海鲛在后面穷追不舍。好在队形散开了一些,损失没那么密集。但队形一旦分散,也就没有了进攻能力,只能被动挨打。现在是海鲛狩猎的时间,海面上不断有船只沉没,海鲛随口撕咬咀嚼。人血混杂着鲛血,铺展在水面上。
“完了。”都尉心头一阵悲凉,闭上了眼睛。这次弄不好要损失一半战船。自己就算不死在海里,回去以后也会死在剑下。绝望感像枚巨大的钉子一样,把他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他觉得周围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大声尖叫:“看那边!快看!”
都尉顺着他们指的方向看去,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白衣人破浪而来,越过一艘艘逃窜的战船,朝着海鲛冲去,快得就像离弦之箭。在白衣人身下,是一头海豚。
都尉在海上服役多年,见过很多海豚,但他从没见过有人骑海豚。不说别的,光是海豚那滑溜溜的身子,就很难骑乘。可是这人骑在海豚身上,显得轻松自然,毫无困难。
这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少年,身材高挑,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下,一双眼睛清澈如湖水。他穿着白色的紧身衣,束着赤红色抹额,浓密的黑发披下来,散在肩膀上。他身下的海豚也很漂亮,至少有两丈长,皮肤黑白分明,光洁润滑,身体呈完美的流线型。
少年跨骑在海豚身上,左手抓着背鳍,随着海豚游泳的节奏摆动着。一人一兽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彼此的身体连在了一起。
太阳已升到了天中,金黄光芒飘落水面。天空蔚蓝得近乎透明,海水碧绿得近乎凝固。在天与海之间,海豚劈浪斩波而行。它不时弓起身子,从水中跃起,带起的浪花碎裂如水晶。少年也随之在半空中腾起。他长长的头发被海风吹起,飘荡在脑后,如同一束黑色的火焰。
少年拿起背后的弩箭,指向海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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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面的战船纷纷避开,给他让出一条通路。海豚在战船间飞速穿行,转眼就冲到海鲛附近。
海鲛发现了异常。它本来正追击一艘战船,稍微犹豫了一下,就调转身体,朝海豚扑了过来。海鲛身躯庞大,相应地就没那么灵活,至少没有海豚灵活。它刚冲过来,海豚往左一个急闪,躲了开去。海鲛掀起尾巴,朝它重重砸下,海豚一个前冲,又轻松避开了。尾巴空落在海面上,砸起了冲天的浪花。
也许是少年在操控它,也许是海豚本身的力量,总之它显得非常机敏。不管海鲛怎么进攻,它都能及时化解。一只海鲛,一只海豚,在海上展开了复杂的舞蹈。但不管海豚如何敏捷,双方体形相差太大,只要这场舞蹈的节拍稍有差错,海豚就会粉身碎骨,它背上的少年当然也在劫难逃。
少年也紧张起来。
他弓起身子,咬紧嘴唇,死死盯着海鲛,等待出现某个空隙。几个来回后,这个空隙终于出现了。海鲛一扑不中,正要调转方向,速度不免略有迟滞。这个时候,它的侧面正好横在少年面前。
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少年手中的弩箭射了出去。
箭镞深深刺入海鲛右眼。
一道殷红的细线从眼窝垂了下来。海鲛眼中鬼火般的光骤然熄灭。它发出一声惨嚎,声音嘶哑低沉,在大海上嗡嗡作响,震碎了水面的波纹。船员们都听得毛骨悚然。
它疯了似的在海里打转,用左眼去搜寻敌人。现在它视力虽然受损,但狂怒之下速度却变得极快。它发现目标后,猛然跃起,尾巴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横扫过来。海豚拼命向前冲刺,总算在最后关头躲过了一劫。少年身子一晃,差点栽进大海。他死死抓住海豚背鳍,才勉强稳住了身体。
海豚全速游动,绕了一个大圈子,总算退入相对安全的区域。
很难再射中海鲛另一只眼睛了。海鲛眼睛本来就小,现在它又不断翻腾,少年根本没法瞄准。他伏在海豚背上观察了一会儿,决定换种打法。少年从背后抽出了一支弩箭。这支弩箭的镞上生着倒钩,尾上穿着长绳,有点像射鸟用的矰矢,只不过粗大得多。
他轻拍了一下海豚。海豚斜斜地朝着海鲛左侧冲去,但是始终和海鲛保持距离。等到它们大致处于平行位置的时候,少年的弩箭再次射出。
弩箭射中海鲛头部,离眼睛还有将近一丈的距离。箭镞的倒钩牢牢嵌入海鲛脂肪层,少年用手攥住箭尾的长绳。这时海鲛猛地甩头,想要摆脱弩箭,少年踩在海豚背上,借着拉力腾空跃起。他的身子轻盈如白燕,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海鲛头上。
没等海鲛反应过来,他就手拉长绳,纵身跃下。弩箭抓钩成了支撑点。他一边荡秋千似的贴着海鲛脑袋荡了几个来回,一边顺着绳子攀爬,调整高度。
等他荡到海鲛的左眼处,少年抽出短剑猛地刺去,登时血花喷涌。海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它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似的,在海水里剧烈翻腾。水面炸裂开来,形成一道道排天巨浪。
它全盲了。
在盲鲛翻腾的时候,少年好几次被砸进海水里。但他死死抓住绳子,每次都能重新回到海鲛头顶。但是海鲛越挣扎越剧烈,随时可能甩掉箭镞。少年必须尽快脱身。
少年果然找到了机会。海鲛猛地朝右甩头的时候,少年忽然撒手。他借着甩力,整个身体远远飞了出去,像鸟一样在天空滑翔。直飞出二十多丈,少年才坠入海中。
海水猛地吞没了他,然后又猛地将他吐出。少年从水底高高跃起,在碧海蓝天间画出彩虹的曲线。
他的身下,还是那只海豚。
船队爆发出一阵欢呼。紧接着,都尉发出呐喊:“保持距离,射死海鲛!”
海鲛停止了翻滚,茫然地转动脑袋,好像在寻找什么。它的两只眼睛都变成了血窟窿,什么都看不见。它侧耳倾听,努力感受水流的波动,然后猛地向前方扑去。
但是它扑了个空,那里什么都没有。
船队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圆形,远远围住海鲛。一排排弩箭射过,血花在海鲛身上点点绽放。
海鲛陷入狂怒。它不断变换方向,朝着四面八方发起进攻。但是这些攻击几乎一无所获。只有一艘小船靠得太近,被它击碎,其他船只都安然无恙。他们从容地朝这只盲兽射击,慢慢耗尽它的鲜血。
海鲛只有一个脱身办法,那就是下潜。海鲛的速度和船只相差无几,很难摆脱追击。但如果它潜得足够深,朝一个方向使劲游,还是有可能逃脱的。然而海鲛并没这么做。它固执地浮在海面上,跌跌撞撞地冲向想象中的敌人。它不断地朝前扑,巨口一张一合,拼命想要撕扯什么。而在它身下,水面已经变成一泊血湖。
海鲛宁死也不走。
过去非常非常遥远,远到它差不多已经淡忘了。它只模糊记得,在一片空虚的黑暗里,自己的意识慢慢成形了。那时的大海比现在更深邃,更广阔,如同无际的深渊。但也许只是因为那时自己还比较小。
在水里,它学会了杀戮,也学会了诡诈。它杀死遇到的一切生灵,撕开它们,吞噬它们,从中得到巨大的快乐。哪怕遇到同类,它也总是毫不留情地杀掉。杀死同类能带来更大的快感。对方集中全部意志想活下来,但最终不得不屈服于自己的意志,血肉糜烂,走向死亡。这种意志的较量让它着迷,让它每个毛孔都沉醉欢欣。它获胜之后,总是会翘起尾巴,轻轻拍打水面,扬扬得意,觉得生命真是美好。
就这样,它游遍了每一片海域,又杀又吃,成了最强者。对于鱼虾,它漫不经心地吞噬;对于鲸鲨,它兴致高昂地啃啮。所过之处无不笼罩在它的杀戮意志下,为之恐惧,为之战栗。
汪洋大海里,无物可以和它相匹,但它也不觉得孤独。孤独是弱者的标志。它不需要陪伴,只需要对方恐惧、屈从。所有生灵见到它,都毫无例外地逃跑。但是有一天,它遇到了这些木壳子。木壳子里的小家伙居然迎上来攻击自己!这让它又生气,又兴奋。它当然要把这些家伙全部消灭掉。
本来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可是,那只海豚出现了。不,海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海豚身上的那个小东西。他灵巧得出奇,就像自己梦里见到的精灵。海鲛有点恍惚,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这个小家伙,但又记不清楚了。小家伙有一种奇异的气味,像是在挑衅。这种气味让它愤怒,但愤怒里又掺杂着一丝恐惧。
恐惧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这是一件怪事。只有猎物才会恐惧,它自己也从没有感受过。
然后,世界忽然变成了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了。愤怒和恐惧同时暴涨,淹没了它的整个脑海。它知道自己死期将至。看不见东西,就成不了猎手,在大海里必死无疑。死亡沉甸甸地降临,像块黑色的大石头。
它不再躲避,也不想潜入海底。它向那块黑色的石头冲去。在生命完结前,尽量杀死更多的生命。要是能杀死那个跳来跳去的小家伙就好了!
他到底是谁啊?
就算什么也看不见,它也知道自己的伤口越来越多。体内的血在不停地往外涌。疼痛渐渐消退,变成了乏力。它知道,最后的时刻就要到来了。但是它不禁感到诧异,难道自己真会死?生灵都会死,这它理解。但如此伟大的自己,也会死?
这真是不可思议,太荒谬了。
肢体在一点点变冷,坠向黑色的深渊。它努力抬起头,发出一声吼叫,既愤怒又困惑。
然后,它死了。身体浸泡在血水里,载沉载浮。
船队排成弧形队列,合力把海鲛尸体拖回海岸。海鲛太大,到浅水区就过不去了。船员只好用绳索把它固定在岸边。尸体一动不动地趴着,就像灰乎乎的小山。
营地沸腾了。至少有几千人跑来看海鲛。海滩上人声鼎沸,船员们一个个就像英雄归来,绘声绘色地讲述今天的血战。都尉没去凑热闹。他得赶紧去汇报战果。但是在此之前,他要和白衣少年谈一谈。
海豚已经不见了,只有少年静静地站在他面前。
“确实漂亮。”这是都尉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少年五官很精致,皮肤光洁如锦缎,嘴唇红得像伤口,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烟火气。都尉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
还没等都尉开口,少年先冲他微微一笑,说:“我想见皇帝。”
都尉愣了一下:“我会上报。皇上见不见你,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说,“不过我觉得皇上会见你。”
少年若无其事地说:“他不见我,我也要去见他。”
听到这话,都尉有些疑惑,不知该说什么。过了片刻,他问道:“海豚呢?”
“你说小骃啊?我让它走了。”少年一本正经地向都尉解释说,“它上不了岸。”
“你是从仙岛来的?”
少年看着都尉,很严肃地说:“世上没有仙岛。”
都尉也不是很相信有仙岛,但听到这么斩钉截铁的回答,还是微微皱了皱眉。少年看他那样子,就耐心地解释说:“如果世上真有仙岛,岛上的人又都长生不老,那他们肯定无聊透了。换成你也是一样,对吧?所以嘛,如果真有仙人的话,他们肯定会拼命找事情做。不等我们去找他们,他们就来找我们了。可是这么多年来,并没有仙人来找咱们,所以世上根本没有仙人。没有仙人,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仙岛了。”少年说完这番话,得意地看着都尉,仿佛对他做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证明。
“唔……”都尉并不觉得这话很有说服力,但也不想争辩,就撇下这个话题,朝少年抱拳施礼,“今天实在要多谢你。没有你,我们杀不了海鲛。”
少年微笑着说:“本来我就要杀海鲛,说起来,今天倒是你们帮了我的忙。”
都尉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海鲛?”
少年又严肃起来,皱起眉头说:“因为它该死。”
都尉想了想,说:“不管怎么样,你也是救了我。要是没有你,今天就算不被海鲛吃了,我回来以后也难逃一死。”
“为什么?”
“损失这么多船,又没能除掉海鲛,皇上多半会处斩我。”
少年目光一闪:“那你就让他处斩?”
都尉奇道:“不然又能怎样?”
“你可以离开啊。”少年指着远处的大海,兴奋地说,“天下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你总有地方可去,总有他找不到你的地方。”
都尉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少年摆了摆手,说:“算了,我先去休息一会儿,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皇帝要是肯见我的话,你到礁石那边找我。”说着,他拍了拍都尉的胳膊,就自顾朝岸边的一块大礁石走去。走出十几步以后,他忽然回过身来,对都尉喊:“对了,你帮我个忙吧!等会儿你们切开海鲛的时候,给我装几桶鲛油,放在礁石底下!”
“为什么?”
少年两手拢在嘴边,大声喊:“我有用!”说完,他就快步跑开了,海风早就把他衣服吹干了。在阳光下,少年白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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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传下敕令,要召见少年。但是他居然没了踪影,直到接近亥时,才忽然出现。都尉问他干吗去了,他只是笑笑,什么也没说。但那几桶鲛油确实不见了。
侍卫引少年去朝见皇帝。夜色已深,营地燃起了火把,从山脚一路延至山顶。远远望去,就像一条火蛇,正斜着身子从黑暗的大地爬上天际。山顶平台上更是竖着高大的庭燎,光焰流溢飞腾。
平台后面是皇帝的宫殿。虽是临时驻跸的行宫,也修得开阔宏大。台基垫得很高,一排排殿宇在夜里只显出模糊的轮廓,看着就像蹲踞于高处的兽群。殿前有几十级石头台阶,两旁陈列着许多青铜灯盏,都是怪兽造型。它们两两一组,微微倾斜身子,朝下窥伺着台阶。灯火从上面打下来,把它们的脸照出诡异之色。人们走上台阶时,往往有种古怪的感觉,好像这些怪兽马上就要朝自己扑过来。
也许设计者就是想这么惊吓大家,但是少年不为所动。他满脸轻松地拾阶而上。走到一半的时候,他歪着脑袋打量一盏铜兽灯,问旁边的侍从,为什么那兽看起来像头猪。
卫兵仔细搜查了少年,没发现任何武器。他们退向两旁,少年东张西望地走进正殿。殿内是一个黑红世界。黑沉沉的石头地面,黑沉沉的木质镶板,配上许多鲜红的丹漆殿柱,就像夜的残躯上流下了一道道血迹。黑甲武士排成两条纵列,从殿门一直向内延伸。
宫殿尽头垂着重重纱幔,后面隐约显出一个影子,那就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了。
侍从引着少年,走到距纱幔十步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少年拜见皇帝。
少年没有下拜。他挺身长立,好奇地盯着纱幔,说:“你就是皇帝吗?”
“放肆!”赞礼官大声呵斥。纱幔后的黑影却轻轻挥了挥手。“算了,也许是仙人的使者呢。”
整个殿内顿时鸦雀无声。帷幔后面传来轻微呻吟声,过了片刻,那声音缓缓说:“真是个美少年啊。漂亮得不同寻常。”
少年嘴角上挑,虽然也想矜持些,却忍不住喜色。他有点得意地说:“是呀,他们也这么说呢。”
“你从仙岛来?”
“不是。”
纱幔后一声轻喟。“那你去过仙岛?”
少年歪着头想了想:“你说东边的岛吗?我去过几个,但没见到什么仙岛。”
“那里有什么?”
“有石头,有树,有海豚,还有很多海龟。我在沙滩上还捡到过海螺。”
“仙人和不死药呢?”
“世上没有仙人。”少年口气里有点不耐烦,好像觉得这么显而易见的事,居然还需要反复解释,“当然也没有不死药。人怎么能不死呢?人要是不死的话,地上岂不到处都是人,装也装不下了?海龟算是很能活的了,可它们也会死。”
宫殿里的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有点变色。纱幔后的声音变得恼怒起来:“那你又是谁?”
“我是猎人。”
“猎人,猎什么?”
少年朗声说:“海上猎鲛,云中猎鹏,人间猎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