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龙

鹿隐之野 押沙龙 第2页,共2页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紧张得近乎凝滞。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纱幔后的声音才再度响起:“为什么猎它们?”

“它们太坏,太嗜杀,也太自大。”

那声音笑了起来:“弱之肉,强之食。万物皆然,何坏之有?”

“太自大了就是坏。它们能杀人家,我就能杀它们。不然世上哪里还有公道?”

纱幔后的黑影用指节轻轻叩敲几案,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处理这个少年。最后,黑影淡淡地说:“算了,你不懂仙道,留你也无用。你助朕诛杀海鲛,当赏;你出言不逊,当诛。现在既不赏你,也不杀你。少年,你走吧。”

周围的人都明显松了口气。少年却不为所动,他凝视着纱幔,说:“那我以后再来的话,皇帝还会见我吗?”

黑影坐在纱幔后,一动不动,似乎在审视着少年。“你的脸很漂亮,但朕不喜欢你的眼,太毒,有杀气。”他顿了顿,又说,“不像这个世间之物。”

少年有点不高兴:“他们说我的眼长得很好呢!”

“下次把眼睛剜掉,我就见你。”黑影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怎么样,舍得吗?”

少年也笑了,笑得天真稚气:“不舍得。好多东西我还没看过呢。”

黑影有点厌倦了,挥了挥手,表示谈话就此结束。少年却喊了起来:“等等!我有礼物要送给皇帝。”

“呈上来。”

少年摇了摇头:“礼物在海里,请皇帝到平台上去看。”

“海里?”黑影喃喃地说。也许是联想到了仙岛和不死药,他似乎有了点兴趣。一阵长长的停顿后,纱幔后传来低沉的声音,“可。”

山丘位于海的岬角。山顶平台正面是一道缓坡,通向山脚下的营地。它的右侧则是一道峭壁,坡度几近垂直,上面长满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直通大海。

少年站在石栏前,几步之外就是峭壁。远处的海面清晰可见,就像踩在脚下一般。在他身后,皇帝高坐在步辇上,步辇周围依旧罩着纱幔。几排全副武装的侍卫,隔在皇帝和少年之间。

“我要一把弓,两根箭。一根普通的箭,一根火箭。”少年面朝步辇,很坦然地说。皇帝没有答话。少年笑了笑,说:“等一会儿,皇帝就知道这两根箭有什么用了。我能射出很漂亮的东西。”

侍卫长凑到步辇前,小声陈奏着什么,似乎在表示反对。但是皇帝没有理会,只说了两个字:“给他。”

弓和箭拿来了,其中一支箭镞上裹了浸透松脂的艾草。有人小心翼翼地点燃了艾草。以防万一,侍卫们举起盾牌,形成密不透风的防护线,封死了少年射向皇帝的各种角度。

少年拿起火箭,搭在弦上。平台上一片寂静,黑夜中能清楚地听到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他背后是闪亮的火炬,面前是漆黑的夜空。少年站在光与暗之间,弯弓向海。

他朝着黑暗中的某个地方瞄准了一会儿,然后嗖的一声,箭由少年手中飞向天空。一团红火划出长长的抛物线,越来越小,越来越黯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红点,坠入海中。

红点没有熄灭,反而迅速膨胀,变得更加明亮。它从火点变成火团,从火团又迅速变成一条条火线。光焰朝着不同方向飞速蔓延。还没等大家反应过来,纵横交错的火线已经拼成了巨大的图案。

从平台上望去,就像有一座火焰的丛林,在海面上熊熊燃烧。

站在前面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他们被图案惊住了,一个个愣愣地盯着海面。后面的人意识到发生了某种怪事。人群中传过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的注意力都被海面吸引了,一时忘却了那个少年。

就在这个短短瞬间,少年向前两步,一个翻身,跃上了高高的石栏。他站在石栏上,高度正好和步辇里的皇帝平齐。武士们的盾牌落在了下方,皇帝和少年之间失去了屏障。

少年搭上第二支箭,猛地朝步辇射去。

箭镞直透纱幔,飞向皇帝的面门。

咣的一声巨响。竖在皇帝面前的水晶屏风爆裂开来,碎成了无数块。纱幔被碎片带倒,皇帝无遮无拦地坐在步辇上,少年第一次看到他的真容。

皇帝穿着一身黑袍,形容枯槁,相貌已经无法分辨,因为他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脓包,很多都已经溃烂,敷着黏糊糊的药膏。两只通红的眼睛陷在脓疮间,向外射出凶光,看上去就像骇人的鬼怪。

这么多年来,他吃下了太多的丹药,如今终于受到了报复。就连他黑袍下面的躯体,也都在大面积糜烂,往外渗着脓血。皇帝整个人正在活生生地烂掉。

少年没有料到纱幔后还有水晶屏风,微微一愣。一击不中,现在已经没有机会了。少年看着皇帝的脸,大笑一声:“这就是你们的皇帝!”话音未落,他就纵身翻下石栏,朝着峭壁跃去。他先是踩在一根树枝上,然后几个起落,就消失在黑魆魆的丛林中。

侍卫冲到石栏边,已然看不到他的身影了。人群乱作一团,有的召唤弩箭手,有的在翻栏杆。直到皇帝暴喝一声:“都滚开!”众人才安静下来,悄悄闪在两旁。

皇帝朝着大海望去,一言不发。五个火红的大字连在一起,正在海面上熊熊燃烧:

b今/bb年/bb祖/bb龙/bb死/b

皇帝、大臣、侍从、宦官,还有营地里无数的士兵都在默默看着。火焰照亮了周围的海水,就像在汪洋中开出了红色血花。

b四/b

事后人们才发现,海面上燃烧的是海鲛油膏。少年如何将油膏固定在海上,构成字型的?还是不太清楚。但是皇帝对此也不愿深究。他派士兵搜山三天,却没能发现少年的踪迹。皇帝满心不快,决定尽早离开这里。他把那几排持盾侍从全数处决,又派出一支新船队继续寻找仙岛。

随后,他就带着队伍开拔了。

但是少年似乎并没消失。有人说在营地外见过他,还有人说他曾经溜进营地,偷走了库房里的一些东西。大家对这些话也不怎么相信。但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这些话并非全是流言。少年确实在尾随皇帝。

事情发生在阳丘山。

阳丘山算不上险峻,但是崎岖不平,起伏很大。皇帝出巡的驰道一般有四五十步宽。可是在阳丘山这种地方,施工困难,所以宽度往往连十步都不到。驰道两侧就是陡峭的石壁。

皇帝正常情况下乘坐金根车,两翼配备副车和护卫骑兵。但是进入山区后,横队需要变纵队,副车和骑兵就要分散到前后,金根车显得孤立无援。以前皇帝对这种情况并不在意,可是这次他却改了主意。清晨出发时,他忽然下令不坐金根车,改坐后面的辒辌车。

这个临时决定救了皇帝的命。

队伍大约在辰时开进阳丘山。阵型就像巨象被挤成了长蛇,速度骤然变慢。到了巳时二刻,车队进入隘口,一块巨石忽然从山顶落下,精准地砸在金根车上。车体粉碎,驾车的六匹马无一幸免。士兵朝山上望去,只见白衣少年正立于山壁之上,探头探脑地朝下张望。等他们绕小路爬到山顶,少年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地的撬棍和绳索。

皇帝自然非常震怒,但是震怒里也掺杂了一丝恐惧。他明白了,少年真是把自己当成了猎物,还会持之以恒地追猎下去。惊恨之余,他让人点火焚山。阳丘山一片通红,烈焰烧透了整个天空。

在熊熊火光中,队伍向西北方的黄河开去。

四天后,皇帝到达济北郡西境。在这里,少年进行了第三次行刺。

这次的机会确实很好。皇帝当天本应进驻平原城,但是天降大雨,只好在郊野停驻一宿。队伍处理这种事情极有经验。很短时间内,全部营地已经搭建完毕。按照惯例,皇帝驻跸的御营位于中心,外面环绕着木栅和雨棚,由侍从军轮值守候,拱卫皇帝。

夜中时分,大雨变成暴雨。雷声隆隆,狂风大作,周围几乎咫尺难辨。即便不时划过闪电,照出来也只是白茫茫一片。就在这个时候,少年开始行动了。

行动规划得很巧妙,可见少年对队伍的情况相当熟悉。营地里有个特殊区域,里面关着一群猛兽,有老虎、玄豹,还有熊和狼。这跟皇帝的个人癖好有关。他巡游的时候喜欢带着猛兽,碰到合适的荒野就组建猎场,放它们出来捕猎。就算平时,也经常会扔给它们几头活牛活羊。看看猛兽撕咬猎物,听听牛羊们惨叫哀号,皇帝会感到一种平静,连睡觉也能踏实一些。

正因为皇帝有这个癖好,队伍特意打造了一批神虎车,来运输猛兽。搭建营地的时候,神虎车总是放在御营外面,紧挨着木栅栏。少年似乎对此相当清楚。他趁雨夜混进营地,悄悄摸到车辆旁,将圉夫捆了起来,打开了兽笼。

没人知道他到底怎么指挥这些猛兽的,有人怀疑他以鲜肉为饵,也有人说他既然能骑乘海豚,当然也就有驱兽的本领。但这都是猜想,实情究竟如何,就无人知晓了。总之,在他的引导之下,猛兽们径直向木栅冲去。在混乱之中,少年在木栅上劈开了一个缺口,猛兽们蜂拥而入。

这些野兽饥火中烧,又被雷声惊吓,几乎处于疯狂状态。如果事情发生在白天,士兵们可以轻松解决掉它们。但此时就不一样了。夜色漆黑,暴雨倾盆,不知何时会忽然划过一道闪电,照亮四下里如鞭的雨柱。在雨柱中,只见野兽瞪着血红的眼睛朝自己扑来。这种场面太过惊悚,卫兵们陷入一片混乱。

少年夹在兽群中向前直冲。几个人刚想拦住他,就被横冲过来的虎豹扑倒。少年跃过士兵的身体,奔向皇帝的御帐。霹雳电光闪过,把他惨白的身影烙在茫茫黑暗中。

如果混乱再彻底一些,如果野兽冲锋速度再快一些,少年也许还有机会。但是时机转瞬而逝,御帐前的侍从军很快反应过来。他们组成了密集队形,牢牢挡住了通路。他们用长矛戳死虎豹,用刀剑劈杀豺狼,在黑暗中坚守阵地。据说少年也加入了战斗,结果负了伤,只能逃之夭夭。但这一点没办法证实。

侍从军训练有素,没多久就结束了战斗。皇帝一直坐在榻上,静静听着外面的嘶喊声,什么也没说。天亮以后,他下令在整个营地搜索野兽,全部砍杀。有一头老虎死在了御帐前的空地上。皇帝让人割下虎头,给他送去。皇帝盯着这个金黄色的脑袋看了好久,摩挲它额头上的花纹,嘴里不知喃喃地说些什么。

最后,他让人把这东西扔了出去。

皇帝的丹毒猛烈发作,全身正加速溃烂。在暴雨之夜,他的情绪又受了震动,结果彻底病倒了。

队伍从平原津渡过黄河。这时皇帝已经不能下地,他被人用肩舆抬到了御船上。肩舆上罩着层层纱幔,以防有人偷窥圣颜。卫兵们变得极其小心,他们清理了两岸,反复检查御船,还派人潜入河底做了排查。一切正常,毫无异样。

御船渡河的时候,所有人更是高度警惕,唯恐少年再度出现。但是没人看到他。也许少年在养伤,也许他觉得这里没法下手,总之,人们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皇帝。御船行到中途时,皇帝掀开帘幕,向远方眺望。浑浊的河水滚滚流淌,两岸是褐色的沙土,上面长着孤零零的几株柳树,看上去一片萧索。就在这个时候,皇帝发现了那个少年。

在河道下游,几乎靠近天际线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沙洲。皇帝看见少年立在沙洲上,朝自己挥手。

皇帝喊了起来。宦官们俯下身子,恭恭敬敬地听了皇帝的新发现。他们齐声赞颂皇帝目光锐利,烛照万里,但没有一个人真的相信。远处确实有个光秃秃的沙洲,但上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宦官们面面相觑,都觉得皇帝病情过重,出现了幻觉。

御船到岸后,皇帝派出了搜索队。搜索队也不相信沙洲上有过什么少年,那么多人都在监视,怎么可能会漏掉呢?可是他们登上沙洲后,却看见地上有石子堆出的五个篆字:

b今/bb年/bb祖/bb龙/bb死/b

渡过黄河以后,皇帝的病急剧恶化。他脓血横流,疼得难以入睡。部队行进的速度越来越慢。皇帝病情发作时,往往连着几天原地驻扎。皇帝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不死药上。可是海鲛虽被捕杀,求仙船队却还是迟迟没有消息。

皇帝越来越暴躁。周围的人有点鸡毛蒜皮的小错,就可能人头落地。皇帝自己快死了,别人却好端端地活着,这对他似乎是一种冒犯。只有把他们也弄死,皇帝才会感到些许宽慰。也正因为这样,皇帝下了严令,要尽快拿获白衣少年。他催得很紧,几乎每天都会砍掉几颗脑袋。

奇怪的是,那个少年也变得急躁了。以前他行刺还会寻找合适机会,现在他似乎有点不管不顾了。最近这些天,他频繁地在周围出没,晚上还潜入过几次营地,好几个士兵都见到过他。只是他行动敏捷诡异,每次都能全身而退。但是冒险次数多了,毕竟会有危险。

将领们察觉到了少年的急躁,于是设计了一个陷阱。他们改变了营地的布局,把皇帝转移到其他地方,在御帐周围埋下大量机关。同时,他们又放出风去,说外面有紧急军情,然后把大部分卫兵撤走,人为地制造出几个缺口。

这个方案并不高明,但是少年急于求成,还是上钩了。他进行了第四次行刺。

那天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人们并不清楚,只能根据现场情况进行大致的推测。

少年应该是从东南角混进营地,穿的是普通士兵的衣服。他四下摸索了一阵,然后才找到通往皇帝御帐的缺口。从时间推断,他在那个缺口前面停留了很久。他肯定在犹豫。这太像一个陷阱了,按照少年的聪明程度不应该看不出来,但是他终究没能忍住。

少年击倒了一个侍卫,换上了他的盔甲。然后,他潜入御帐附近,也就踏进了死亡陷阱。

他比预料中的还要灵巧。外围的几个机关他全躲过去了。这个时候他发觉情形不对,本应及时撤退。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铁了心往里闯。结果栏杆上的棘钳猛然弹合,夹住了他的右手。四根铁刺穿透掌心,铁钳牢牢箍住手腕,少年成了捕兽夹里的小兽。

等埋伏在外围的士兵冲过来时,少年已经不见了。棘钳里只有一只血淋淋的右手。

这只手被齐腕切断了。

失了右手的刺客,就像失了爪牙的老虎,已经毫不足畏。也许是受到这件事的鼓舞,皇帝的精神略有好转,部队向前开拔。他们走走停停,终于抵达沙丘宫。这时,皇帝病情急转直下,无法继续赶路。除非世间真有不死药,否则皇帝注定离不开这里了。

与此同时,少年也消失了。整整十天,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不过这也不奇怪。在大家看来,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多半已经死了;就算活下来,也是个废人,只能躲起来养伤。

可是在第十一天,少年忽然出现在沙丘宫外。

他的右手果然没了,断腕处裹着细麻布。在眼睛的位置,也缠着一圈白布,上面浸着血水。

少年对守门的士兵说:“我要见皇帝。他说过,只要我剜掉双眼,他就会见我。现在我剜掉了。”

b五/b

正值七月,就算在夜间也是酷热难耐。可是沙丘宫的内殿却门窗紧闭,整个房间就像一个大蒸笼。博山炉里还焚着熏香,香味混杂着蒸腾的汗水,浓得让人喘不上气来。

但就算再浓的熏香,也没法完全掩盖住殿内的臭味。臭味来自皇帝。他现在的情况糟透了。皮肤几乎完全腐烂,全身都在向外渗透脓血,发出阵阵的腥臭。他的左腮烂出了一个大洞,深可见骨,看上去就像骷髅一般。而且他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分泌出淡黑色油脂。谁也搞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摸上去黏糊糊的,闻起来有刺鼻的恶臭。侍从不停扇扇子,驱赶苍蝇。但就算这样,每隔一个时辰,贴身宦官也都要擦拭皇帝全身,用镊子夹出脓肉里的蛆虫。

尽管病成了这样,皇帝今晚却回光返照一般,精神难得的好。他斜靠在垫子上,仔细打量着少年。以前皇帝不愿让人看到病态,面前总是垂着层层纱幔,现在到了这步田地,他反倒不在乎了。可惜少年看不到皇帝的样子,他连眼睛都没了。

少年依旧一身白衣。衣服似乎刚浆洗过,白得一尘不染。他蒙在眼上的布也是白的,只在眼窝处渗出两块红来。少年的身子还是那么挺拔,脸型还是那么俊美,但是脸色却极为惨白,就连嘴唇也没了往日的鲜红,显出青白之色。只有头发黝黑依旧,还是用发束箍着,松散地垂在后背。

骷髅鬼怪般的皇帝看着这位绝美的盲少年,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少年长身伫立,没有下拜的意思。奇怪的是,这次没人叱喝他,仿佛从皇帝到宦官,大家都默认了他不必跪拜。

侍从躬身禀报,确定少年已被严格搜身,没有武器。皇帝点了点头,对少年说:“你瞎了。”

他的声音微弱,但是少年却似乎听得很清楚。他朗声说:“皇帝说过,只要我把眼睛剜了,你就会见我。所以我就把眼睛剜了。”他顿了一顿,又说,“我没了右手,又没了眼睛,你见我的时候也会放心些。”

“什么时候剜的?”

“昨天。”

“这些天你在干什么?”

“我看东西去了。我去鸣犊川看了瀑布,去鹿隐之野看了花。那里有一大片花海,皇帝你不知道吧?很少有人去那里,我以前偶然发现的。我还到山顶看了云海,又看了日落。最后,我还看了裸身的女人。等这些都看够了,我回到这里,剜掉了眼睛。”

皇帝盯着少年思忖着。他那张脸被脓血填满,很难看出什么表情,只能模糊猜测那是一种好奇。

“你手也没了,眼也没了,还来见朕干什么?”

“我有话要跟皇帝说。”

“这些话比眼睛还重要?”

“是的。”少年毫不犹豫地说。

皇帝疲惫地躺回榻上,叹了口气:“我对这些没兴趣。我只想问你一句,你说你去过海岛,那里真的没有不死药吗?”

少年嘴角扯了一下,似乎在发笑:“皇帝就这么怕死?”

“我不想死。谁都不想死。”

少年摇了摇头:“我以前就跟皇帝说过,世上没有不死药。每个人都要死,你凭什么不死?”皇帝脸上那团脓血扭曲了一下,但是少年看不到,自顾说下去,“但是我可以告诉皇帝死后会如何。”

皇帝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说:“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不是寻常人。”

少年说:“我不是寻常人,所以我才能告诉你死后的事情。”

“你说吧。”

少年又摇了摇头:“这些话是秘密,只有皇帝能听,其他人不能听。”

皇帝思考了片刻,说:“可。”

所有人都退到殿外的台阶之下。宫殿里除了皇帝和少年,只有两名侍卫。他们用纩瑱塞着耳朵,持刀立在丹墀旁。少年的左脚被铁链拴在殿柱上。

宫殿的门窗还是紧紧关着,空气黏滞得像是有了形体,但是少年却没有出汗。他用力咬着嘴唇,微微颤抖。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看着他。

少年说:“我太着急了,生怕还没来得及刺杀皇帝,皇帝就病死了。不然我也不会失了右手。可是皇帝知道我为什么要刺杀你吗?”

“家里有什么人被我杀了?”皇帝叹了口气,“我没心思听这些事。我杀的人太多了,要是每个人都念叨他的委屈,那我听也听不完。”

“我是在复仇,但不仅是复自己的仇。”少年用左手扯下脸上的布,露出空荡荡的眼窝。里面的血早已凝结,变成紫黑色的一团。他面对着皇帝,拿那双空眼窝瞪视着对方。“我是要告诉皇帝,你能杀别人,别人也能杀你。只有这样才公平。就像大鹏,就像海鲛,它们能杀别的生灵,别的生灵却没法杀它们,那我就来杀它们。”

“要做大事,怎么能不死人?买东西还要付账呢。要是每个人都盯着自己那点鸡毛蒜皮的小委屈,还能做成什么事?”皇帝渐渐变得愤怒起来。他虽然是在反驳少年,但是心目中的对话者已经隐隐变成了千千万万人。“我是为了千古宏图,万世大业。又不是让他们平白死掉。才死了那么点人,就换来一个从未有过的恢宏天下!这有什么不对吗?这也叫残暴吗?”

“他们能死,皇帝你为什么不能?他们连死都不该觉得委屈,你被说成残暴,为什么就觉得委屈?”少年平静地说,“龙和海鲛、大鹏一样,太过自大,总觉得自己凌驾所有生灵之上。我现在看不见你,但我能闻到你的味道。恐怕皇帝你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了,可你还是这么自大。世间有生便有死,其实这也是好事。不然的话,你们永远不死,别的生灵还有什么指望呢?”

“你来,就是为了给我说这些?”

少年摇头说:“当然不是。我会告诉皇帝死后是什么样子。但是在此之前,我想给皇帝看一样东西。”

皇帝冷笑起来:“又是你那套把戏?”

“不,这次不同。”少年弯下腰,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拿起一个小盒子,“皇帝请放心,他们打开盒子仔细检查过了,里面没有任何凶器。”

盒子里面是一朵白花,似乎刚剪下来没多久。花还没开放,只是个花苞。少年放下盒子,用左手的拇指和无名指捏着花枝,伸出食指轻轻弹了弹花苞。花苞颤动了一下。就像被少年唤醒了似的,它的花瓣渐渐展开,一层又一层,白玉似的发亮。最后,花蕊露了出来,向外吐出很小的一团金色粉尘。金粉薄雾般袅袅升腾,消散在黑暗里。

皇帝和侍卫的距离都比较远,没有看到这团粉尘,他们只注意到了花苞的绽放。

“这花只有鹿隐之野才有。我前天去那里,有一半原因就是为了找它。”

刚才的亢奋过后,皇帝非常疲惫。这些天,他眼前总是蒙着一层黑翳似的东西,现在这层黑翳越来越厚,让一切都黯淡下来。他知道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他想结束这场谈话,让人把少年拖下去处斩,自己安安静静地死去。但是他又舍不得。他怕死。他从来都怕死,现在更怕得厉害。哪怕在最后的时刻,他也隐隐盼望着出现一个奇迹。而这个古怪的少年,最像能够带来奇迹的人。皇帝集中心神望着那朵花,却没有看出任何异样。

“皇帝想知道死后是什么样吗?我来告诉你吧。”少年扶着柱子坐了下来,“死后没有黄泉,没有幽都,也没有泰山君。死就是一团黑暗,没有意识,没有光,什么都没有。世间的花还会开放,雨还会落下,还会有新的人幻想新的宏图伟业,但你什么都不会知道了。”

这些话像冰水一样,缓缓渗进皇帝的心底。这样的场景他不止一次设想过,但又从不敢真的相信。

少年还在说:“至于皇帝你,你死以后,你的皇朝会倾覆,你的宫殿会被焚烧,你的名字会被人拿来和桀纣并列。你死之日,有人欢欣,无人哀悼。”

花朵从少年手中跌落。他盘腿坐在柱下。烛光照在那张曾是如此秀美的脸上,映出眼窝的两个黑洞,就像在哭泣一样。

皇帝愤怒了,他想挥手,让侍卫带走这个少年。但是他发现自己的手完全不听使唤。他用尽全力,也只能让手指微微抬起。丹墀下传来金属落地的声音。两名侍卫缓缓瘫坐在地上。

少年听到了声音,他朝皇帝点了点头:“他们不会死。花粉只会让他们肌肉麻痹,过几个时辰就没事了。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可能是因为门窗全都紧闭的缘故吧。”

皇帝想叫喊,但是喉咙只发出很轻微的声音,不要说大殿之外,就连阶下的少年也要凝神侧耳,才能勉强听清楚。

他嘶哑着说:“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少年喃喃地说,“你马上就要死了,为什么我还要费这么大力气刺杀你?因为你不能这样死啊。你怎么能病死呢?你必须被杀死,必须有剑刺进你的身体啊。只有这样,世间才有公平。”

少年用左手撑着殿柱,慢慢站起身来:“我本可以毒死你。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给你毒药,说那是不死药,你就会吃。你舍不得不吃。当然不能是烈性的,但可以慢慢毒死你。但是我不能那么做。你不能病死,也不能被毒死。我必须走到你面前,不撒谎,不跪拜,堂堂正正地用剑刺死你。只有这样,人们才能知道,海鲛和小鱼是一样的,大鹏和燕子是一样的,龙和人是一样的。龙吃人,就会有人来屠龙。”

皇帝低声呻吟:“你为什么……”

“我为什么还能动?他们强壮,吸下去得多,所以倒下去得快。你虚弱,吸进去得少,所以还能勉强说话。至于我,我还能动,是因为我疼啊。每一时每一刻,我都疼得要发狂。因为疼,我才能清醒,我的肌肉才能不被麻痹。”

他伸出左手,解开了右腕的层层细麻布,露出创口。断臂感染得很厉害,又红又亮,肿胀得像根萝卜。而且创口也没有结痂,在断腕的中心,有块紫红色的肉向外翻着。

“它本来已经差不多长好了。可昨天我又弄破它了。”少年伸出手指,撕开创面上的血痂,然后朝小臂深深地掏了进去。少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脸色惨白如鬼。过了片刻,他的手指向外抽动,带出一把极短的匕首。说是匕首,其实也就是一片薄铁,上面尖锐锋利,下面有点粗糙,可以手握。

血顺着断腕向下喷涌,如同一股小小的溪流。开始的时候,血液发紫,后来就是一片鲜红。

少年靠在柱子上,一阵阵地喘息。

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黑翳变成遮蔽天地的浓墨。万物都隐在浓墨之下,显得含糊不清。他拼命转动身体,也只能把脑袋轻微地侧了一个角度。他模模糊糊看到少年俯下身子,似乎在切割着什么。皇帝咽了口唾沫,想说点什么劝阻少年,却发不出声音来。

皇帝喜欢黑色,宫殿里的东西几乎都是黑色的,像是一个色彩的深渊,把所有的颜色都吞噬掉了。白衣少年就箕踞在这片黑色的背景里,如深渊里的微光。他左手紧紧攥着匕首,小腿下的血汇成了一片血泊,将裈衣全都浸红了。旁边是割断的左脚掌,还套在白色丝履里。

少年疼得一阵阵抽搐。过了好一阵儿,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精力,撑着地板想站起来,但马上又跌倒在地。少年放弃了。他扭动身体,在地板上爬行,一点点地朝御榻靠近。

“这匕首真是锋利,干将、莫邪可能也就是这样了。可是杀你真难啊,比杀海鲛,杀大鹏难多了。”少年喘息着说,“你不能死啊,皇帝。你要等着我。”

看着少年缓慢地爬近,皇帝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含糊地说出生命里最后一句话:“你是谁?”

虽然声音如此低微,少年还是听到了。他顾不上说话,大口喘着粗气,努力爬上了丹墀。两名侍卫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却动也不能动。

少年趴在地上歇了一会儿。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了长长一道红印,像是黑色地板绽开的伤口。现在少年离皇帝只有几步之遥了。

b“/bb我/bb是/bb谁/bb?/bb我/bb是/bb猎/bb鲛/bb者/bb。/bb”/b

少年又开始向前爬去。

b“/bb我/bb是/bb猎/bb鹏/bb者/bb。/bb我/bb是/bb猎/bb龙/bb者/bb。/bb”/b

少年的右脚用力蹬着地板,向前推动自己的身体。

b“/bb我/bb猎/bb一/bb切/bb行/bb猎/bb而/bb又/bb不/bb肯/bb被/bb猎/bb之/bb物/bb。/bb”/b

少年距离御榻只有几尺之遥了。

b“/bb我/bb也/bb是/bb复/bb仇/bb者/bb。/bb”/b

皇帝想要呼救却叫不出来,想求饶却开不了口。他只能侧着头,看着少年一点点爬近。

b“/bb我/bb为/bb自/bb己/bb复/bb仇/bb,/bb也/bb为/bb一/bb切/bb无/bb法/bb为/bb自/bb己/bb复/bb仇/bb的/bb人/bb复/bb仇/bb。/bb”/b

血流得太多了,疼痛感渐渐消失,剩下的是前所未有的乏力。他现在只想趴在地上,沉沉睡去。但他还是集中全部意志,逼着自己向前爬。

b“/bb我/bb是/bb这/bb个/bb世/bb间/bb该/bb有/bb而/bb未/bb有/bb之/bb人/bb。/bb”/b

他的左手搭上了御榻,匕首闪闪发光。

b“/bb我/bb是/bb你/bb的/bb天/bb罚/bb。/bb”/b

他提起一口气,想把自己的身子拽到御榻上,好让自己的匕首刺向皇帝的咽喉。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殿外的侍从开始觉得情形不对,但是没有人敢进去。他们又犹豫了小半个时辰,最后皇帝的贴身宦官大着胆子推开殿门。里面悄无声息,宦官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他看到拴在殿柱上的铁链空了,只剩下一大汪血,已经开始凝结,旁边有一只被割断的脚掌。一条血路从这里铺向丹墀,两名侍卫斜躺在地上。走上丹墀,还是满眼血。血一直延伸到御榻上。

御榻上有两个人,皇帝和少年。少年上半身扑在御榻上。他浑身都是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匕首,匕首尖锋抵在皇帝的脖颈处。

皇帝和少年都死了。少年死于出血,至于皇帝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了,也没有人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