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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天空清冷纯净,就像一块巨大的琉璃,蓝蓝的,平平的,铺向无限远的远方。天空下是青葱的原野。现在是初春光景,草只能浅浅地遮没人的脚踝。放眼过去,能看到远处的丘陵。它的顶上泛着黄,春天的风还没把那里吹绿。
地里长着一簇簇的芣苢。它们的叶子比野草要宽得多,就连小孩子也不会弄混的。华和季没费多大力气,每人就采了一小筐。芣苢用热水焯一遍,去掉苦味,就可以吃。它味道寡淡,稍微带点清香,但是他们都不太喜欢。他们更喜欢吃肉。
香香的,肥肥的肉。
想到肉,华就忍不住流口水。可惜肉是给主人吃的,他们很少能吃到。
身边的狗子忽然竖起耳朵,满脸警惕,鼻子一抽一抽的。它肯定发现了什么。华也跟着兴奋起来,说不定今天真能吃到肉。
原野上有很多小动物,刺猬、兔子、黄鼠狼、旅鼠,还有鹿。据村里人说,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有大象。其实除了主人,谁也没见过大象。据说它大得惊人,像座小山一样,走起路来地面直颤。它还有很长很长的鼻子,能把人横着卷起来。
华怀疑这是瞎编出来的,但主人说世上确实有大象,他在天邑商见到过。南方蛮邦向商王进贡过几头大象。它们披着画布,身上坐着黧黑的象奴,在天邑商招摇过市。后来商王修宫殿,就把两头最大的给宰了,埋进了地基里。
“咱们这儿也有过大象?”华对这种动物相当着迷。
“有过呀。”主人说得很有把握,“我爸爸说几百年前这里有很多大象,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天气慢慢变冷了,大象就搬到南方去了,剩下的一些也被杀掉了,所以就没了。”
“这么大的大象,也能被杀掉?”
“当然了!”主人自豪地说,“我们有弓箭,有铜戈铜钺,再大的动物也说宰就宰。”
几百年前,一群庞然大物卷着长鼻子在村外走来走去,这个场景太古怪,华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希望自己有一天能见到大象,不过恐怕很难。羌人不许离开村子,除非被送去天邑商。
但是,没人愿意被送到天邑商。
想到大象,华稍微有点走神。季悄悄拉了拉他的手,向左前方努了努嘴。华顺着方向看去,草丛里趴着一只灰兔。兔子好像感觉到了危险。它耸着鼻子,嗅着周围的气息,红眼睛也紧张地四处张望。
华刚准备下命令,狗子已经冲了出去。兔子嗖的一声弹跳起来,朝着前方没命地跑。狗子在后面紧追不舍。远远看过去,它们就像掠过绿色草原的两支箭,前面一支是灰色的,后面一支是黄色的。
“追呀!”季尖着嗓子叫了起来。
“追呀!”华也尖着嗓子叫了起来。
两个孩子迈开小腿,使劲追了过去。华的嘴里开始分泌唾液,好像已经吃到了烤兔肉。但是他也知道,这事没太大指望。他们的狗子只是普通土狗,不是主人养的猎犬。它很难追上野兔,就算追上了也未必能扑杀掉。但是他们还是兴奋地大喊大叫,一个劲儿地往前跑。凉飕飕的风吹在他们脸上,软软的小草被他们踩在脚下,光是这样跑就让他们高兴得要发狂了。华跑着跑着,没来由地翻了个跟斗。他恨不得永远这样跑下去,最好一直跑到地平线的那边。
狗子拐了个弯,不见了。小山丘把它挡住了。华和季没有丝毫犹豫,跟着追了下去。大人不许他们靠近山丘。对小孩子来说,那里太远了。大人说,有危险呐,山丘上有狼,说不定还有鬼!小孩子听了就一哆嗦。
可是今天,华和季把大人的话忘得干干净净。他们绕着山坡拐了个弯,继续追了下去。不知不觉中,他们跑出了很远。这时,狗子在前面闪了一下,忽然不见了。他们停下来,一面四下打量,一面弯下腰直喘粗气。华撮起嘴唇,打了个呼哨。狗子以往听到呼哨,就会吠着跑回来,可是这次一点反应都没有。
周围安静极了,能听到的只有风声。
兴奋感渐渐消退,华感到莫名的惊恐。周围的样子有点陌生,就连野草好像也比别处更高一些。而且从这里看不到村子,山丘把它挡住了。以前他们玩的时候,总是一回头就能看到村子,这给他们一种安全感。
现在,村子一下子被他们弄丢了。
华看了看季,想提议往回走。但是他不愿显得太㞞,所以只是咽了咽唾沫,没有说话。他等着季开口。要是季建议回村子,他马上就会同意。可是季什么都没说。她皱着眉头四处张望,寻找狗子的踪迹。
季比他勇敢。华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忽然,狗子远远地吠叫起来。声音又狂躁又激动,像是有了大发现。华纳闷地想:难道它真逮到兔子了?
他们顺着声音跑去。等他们绕过山脚,果然看到了狗子。
一根高高的木杆竖在草地里,上面挂着两团东西。狗子正绕着木杆转圈,不时向上跳跃,想要把那东西拽下来。
他们朝着木杆走过去。越往前走,华的心就越往下沉。他看了看身边的季,发现她的脸色也有点发白。
这根木杆应该就是界标了。
他们都听说过界标。主人的土地有东西南北四个边界,每个边界上都竖着一根界标。村里的人不许越过界标,否则就算逃跑,格杀勿论。至于界标之外是什么地方,就没人知道了。主人也没跟华说过这事儿。
不过他们害怕的不是界标,而是界标上悬挂的东西。
第一眼看见它的时候,华就模模糊糊猜到那是什么了。他们本应该停下脚步,把狗子唤来,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可是他们做不到。脚就像被催眠了似的,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走向它。
华一边走,一边哆嗦。
他们站在木杆下,仰面望去。是具被劈成两片的尸体,对称地挂在上面。它已经腐坏得差不多了,烂肉下面露出白白的骨头,看上去也没有多大分量。三月的风吹动着它,两片尸体一荡一荡的,就像两卷干皮。人脸也被剖成了两半,看不清楚长什么样。本该是眼睛的地方,现在只有黑魆魆的两个洞。
木杆下面的草长得格外旺,还开出黄色的野花。华怀疑这跟尸体有关。
季紧紧攥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汗津津的。
华咽了一口唾沫:“是人牲。”
季没说话,仰着脸定定地看着尸体。过了好一阵,她才长长嘘了口气:“回去吧。”
两个人默默无言,按着原路往回走。狗子也不叫了,俯首帖耳地跟在后面,模模糊糊觉得自己闯了祸。来的时候,草地显得这么绿,可现在也黯淡下来,就好像它的颜色被大地抽干了。
等他们绕过山脚,季扭头对他说:“以后我们也会这样吗?”
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回答:“会吧。”
“为什么要把它剖成两半?”
“这叫‘卯’。”
“什么?”
“主人说过,这叫‘卯’。就是把人牲从中间剖成两片,献给鬼神。”
“活着剖,还是死了以后剖?”
“听说是活着剖。”
两人又默默走了一阵。
华说:“我们是羌人。”
“羌人怎么了?”
“羌人都要把自己献出去。”
“为什么?”
华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但是羌人最后都要这样。不过,对咱们来说,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儿。”
季站住了,一动不动,好像是在消化这件事。过了好一阵,她说:“到底什么是羌人?”
华想起了主人房间里的骨片。那些骨片有的大,有的小,上面都刻了很多符号。主人说这叫天人符。老主人专门请了一位巫师,教主人认这些天人符。主人向华炫耀过。他一边把天人符指给华看,一边扬扬得意地大声念出来。其中有个符号,华记得特别清楚,那就是“羌”字。
华蹲了下来,用手指在地上画出了那个符号。画的可能不太准,但大致就是那个样子。
“喏,这就是‘羌’。骨片上就是这么画的。”
季盯着符号看了一会儿,宣布说:“它长着两个角。”
确实,“羌”字看上去就像一个小人,头上顶着两个弯弯曲曲的角。华点了点头:“主人说这是羊角。羌人就是羊人。”
季比着符号,在旁边也画了一个“羌”字。她看着自己的作品,一脸不高兴:“羊人为什么都要当人牲?”
华其实也不太懂,但还是努力向季解释:“人养羊是为了什么?当然是为了吃掉啊。天神养我们,也是为了最后吃掉我们。我们都要奉献出去,这就像……”
季打断了他:“那鬼神为什么不吃主人他们呢?他们为什么不做人牲呢?”
“这个……”华不知道怎么回答。把主人当成人牲?这听上去太荒唐了。但为什么荒唐,他也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他才想到了一个比喻,“他们就像马。谁会把马杀了吃呢?”
季没赞成也没反对。不过,这个比喻好像并没说服她。她啃着指甲,默默地出神。
在剩下的那段路上,他们没再谈论这个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孩子间的八卦。到了村口,他们挥手告别,各自回家。华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别的孩子找他出去玩,也被他轰走了。他躺在稻草铺上,一动不动,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高高的木杆,白白的骨头,荡来荡去的人牲。他不知道该怎么吸收这个画面。
据说在别的地方,人牲被公开展示,到处都能看见。可是老主人不许这么干。所以,华长这么大,也才是第一次亲眼看到人牲。
到了晚上,他钻进爸妈的床铺,躺在他们中间。以前做噩梦的时候,华也会这么做。爸爸妈妈什么都没问,只是轻轻地拍着他。身下的稻草混合着爸爸妈妈身上的气味,暖暖的,臭臭的,让华觉得安心。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躺着,听着角落里老鼠窸窣爬过的声音。华一闭上眼,那个画面就会出现,所以他睁大了眼睛看着屋顶。过了不知多长时间,华开口说话了:“我们羌人最后都要做人牲吗?”
爸爸妈妈没有说话,但是华感到他们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华没有等到答复,有点失望,但也有点莫名的安慰。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为什么羌人都要当人牲啊?”
还是没人说话。
华不再发问了。困劲儿上来了,他缩起身子,把脑袋放到妈妈腋窝那儿,闭上了眼睛。那个画面在黑暗里浮现了一会儿,然后渐渐消散,融到那些黑块里去了。就在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爸爸说话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爸爸讲故事的时候,总是这么开头,“天帝住在昆仑山上,那是世上最高的山。山上长着好多果子,每个果子都香气扑鼻,好吃极了。可是天帝吃来吃去,觉得厌倦了。他想喝点血,吃点肉。你不也想吃肉吗?
“于是,天人们就带来各种动物,献给天帝。动物被宰杀掉,血流进了昆仑山的天池,天池成了一个红色的湖泊。这些血和肉都非常好吃,天帝很喜欢。可是过了一段时间,天人们发现天帝的力量变弱了,昆仑山顶的火也黯淡下来。整个世界一片混乱。
“为什么呢?因为动物们太蠢了。它们的血肉会污染天帝。那怎么办呢?
“于是,他们给天帝送来了人。
“天帝品尝了各个部落的人,发现羌人的肉是最好吃的,羌人的血也是最洁净的。这些血肉让天帝充满了力量。于是,他清洗了天池,把动物们的脏血都给放掉,重新灌进去羌人的血。他把动物的肉也都烧掉,换上了羌人的肉。他命令天界的神鬼都拿羌人做食物。这下,神鬼变得更加强大,昆仑山也比以前更漂亮了,山顶的火焰熊熊燃烧,照亮了整个世界。
“天帝让我们羌人不断繁衍,就像春天的草一样,越来越多。这样天帝和神鬼都不会挨饿了。但是天帝还是不放心,就把玄燕派到人间,来看管羌人。玄燕就成了商人的祖先。
“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们羌人都要当人牲,因为在所有人里面,我们的肉最甘甜,我们的血最洁净。只有我们才能配得上天帝,配得上神鬼。”
华在半梦半醒中听完了故事。他的脸上浮现出了微笑。羌人是最洁净最香甜的。自豪感轻轻笼罩了他的身心。
华蠕动了一下身子,滑入黑黑的梦乡。
五年后,爸爸做了人牲,把自己奉献给了神鬼。
接着轮到了妈妈。
华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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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人也长大了。
他岁数和华差不多,两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老主人经常不在家,有时是去天邑商,有时是去打仗。一旦老主人走了,主人就会拉着华,到处疯跑。他们比赛爬树,摔跤,摸鱼,抓蝌蚪。主人还喜欢和华玩扮演游戏。比方说,他会让华蒙着白布,躺在地上装死人。他扮演巫师,绕着华翩翩起舞,嘴里叽里咕噜地念着咒语。华则配合咒语,慢慢爬起来,张开双臂,眯缝着眼,一瘸一拐地走路,假装是鬼。然后主人再披上豹皮来捉鬼。
主人经常跟他聊天,绘声绘色地讲自己在天邑商的见闻。有时候说的太夸张,华怀疑他在吹牛。主人说那里的宫殿漂亮极了,到处都是走廊,就像一个大迷宫。宫殿旁边有一个非常高的高台,站在上面都能摸着星星。他还说,商王养了好多猛兽,有一种特别厉害,叫老虎。金黄的皮肤,上面还生着黑色的条纹,一巴掌能把人脑袋拍烂,十头狼加一起都打不过它。每过一段时间,商王就会送几个大活人去喂它们,这样能保持老虎的野性。
他还说,进天邑商要经过一条大路,两旁有很多青铜作坊。这些作坊每天都要杀人牲。就在路边现宰,过路的人都围着看。人牲的血要用大陶罐盛了,浇到炼铜的炉子上。肉拿大锅炖了,大家分着吃,据说这样不光敬神,还能长力气。
华问主人:“那你吃了吗?”
“尝过一点。”主人的口气里带着点得意。过了一阵,他又找补说:“味道有点怪,不好吃。所以我也没怎么吃。”
华并不怎么相信。迷宫啊,老虎啊,高台啊,作坊啊,还有以前说的大象啊,听上去都不太像真的。他更不信主人吃过人肉。每个人都喜欢吹牛,自己也吹过牛,主人当然也不例外。再说人牲是献给天帝鬼神的,人怎么敢吃呢?但是他没有说出自己的怀疑。跟主人斗上几句嘴,那是常事,但在主人吹牛的时候,还是不要戳破他为好,这个分寸感华还是有的。
就这样,时间流逝,他们慢慢都长大了。主人吃得好,所以个子比华高出半个头,相貌也更白皙俊俏些。但是华脸上的痘斑更多,胳膊更粗壮,性子也更沉稳。
华和主人玩得很好,但是主人毕竟是主人,华私下里最好的玩伴还是季。父母奉献自己以后,季就成了他生活的重心。不过,现在华不光把季当成朋友,他还想要她。夜晚躺在铺上的时候,华会幻想着把季压在身下,紧紧贴着她的胸脯,进入她的身体。想多了他的身体就会膨胀,就像吸气的青蛙一样。膨胀到一定程度,他就得自己把它放出来。放出来的时候,华的脑子里也还是想着季。
村里的男孩女孩凑在一起睡觉,是非常自然的事儿。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他觉得总有一天,自己会和季搬到一起住,然后生几个小娃娃,就像周围那些大人一样。大家都是这么做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季不乐意。他们倒是做过一些事情,搂抱,亲嘴,把手伸到衣服底下,摸索彼此的身体。但是到了最后,季总是会把他推开,若无其事地聊起闲天来。华又羞又怒,小腹也胀得难受。但是季非常顽固,完全不考虑他的感受。要是华还要坚持,她就会大发雷霆。她性子暴躁,发脾气的时候活像一只野猫,还会动手拧他。华不由自主就会被吓得蔫下来。
季长得也像只野猫,四肢纤细,身体柔软,两只眼睛离得有点远,又大又亮,像黑釉一样闪光。村子里很多男孩都追求她,但是季跟谁也不肯睡觉。只有主人使用过她几次。老主人不在的时候,他有时会偷偷把季召到自己屋子里。季总是面沉似水地走进去,到了天亮,再面沉似水地走出来。
华算好时间,蹲在门口等着她。两个人肩并肩走回村子。华悄悄拉她的手,季也不挣脱。她的手烫烫的,放在他手里动也不动。太阳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发出一抹淡光。天色还很黑,周围一片寂静,只能听到两人脚底板敲在地面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华想说点什么,又怕季生气,就侧过脸去看远处的树。有什么东西在华的心里钻来钻去,就像泥鳅似的。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能长长地嘘出一口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无声无息,波澜不惊。直到有一天,这样的生活忽然被血溅醒了。
那是一个初夏的中午。阳光火辣辣的,空气都被烤得直发颤。狗趴在阴凉的地方直吐舌头,连棚里的老牛都显得蔫蔫的。华躺在地上,眯缝着眼睛,打算睡个午觉。这时,主人突然冲了进来。
“别他妈睡了,快起来!我马上要去天邑商了!”主人大喊大叫,显得非常激动,“我要到那儿参加训练,三个月呢!”
“什么训练?”华脑子还有点发蒙。他坐起身子,睡眼惺忪地看着主人。
“训练打仗呀!天邑商有专门的训练团,招的都是大人物的孩子。我爸爸让我也去,以后说不定我还能当将军呢!到时候我指挥大军讨伐鬼方,把他们的头头捉来砍头。”主人忍不住吹嘘起来,“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儿了。现在我们一进去就要比赛,好分出级别来。这几天我要加紧练习,可不能输给天邑商的那些公子哥。快起来,快起来,陪我去格斗场!”
华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又要挨揍了。
主宅东边有个格斗场,上面铺着松软的黄土,相当宽阔。主人在那儿学习格斗技巧,而华就是陪练。所谓陪练,就是一个人肉靶子。当然,你不能傻傻地站在那儿挨揍。干这种活儿,呆头呆脑的可不行。华要躲避、奔跑,还必须适度反击,整个过程要尽量模拟战场,只是要注意别伤着主人。反过来,主人当然不会考虑这么多。每次格斗下来,华身上都青一块紫一块,钻心的疼。
华被打狠了也会发牢骚,每到这个时候主人都会哄他几句,有时候还会送他一两件稀罕的小玩意儿。其实华也知道,这是主人派下来的活儿,他必须干,没什么好商量的。而且说实话,偶尔挨几次揍,总比到地里干活轻松。
华跟在主人后面,没精打采地往格斗场走。主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连说带比画。训练完成以后,他就有资格参加明年讨伐鬼方的战役。当然还做不到将军,只能当个小队长。但是,凭他的本事,自然很快就会被提拔喽。说不定商王还会亲自接见他,给他奖赏呢。
听到这里,华有点为主人担心。他听村里人说过,鬼方人是可怕的蛮子,跟他们打仗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过,华搞不明白,鬼方怎么敢抗拒天邑商。连傻子都知道,没人能敌得过天邑商,它是天帝派到人间的。鬼方人明知道行不通,还非要瞎捣乱,华多少有点生气。鬼方人都该被干掉。要是没有他们,自己也可以少挨几次打。
但是一走进格斗场,华就觉得情形不太对。往常架子上摆放的都是木戈、木殳,现在却是真正的青铜武器,就连弓箭也装上了铜镞。格斗师站在架子旁,笑嘻嘻的面孔下隐隐透出一股兴奋劲儿。
主人大声宣布说:“天邑商的胄子都用过真正的兵器,兵器上都沾过血。到时候我可不能给比下去。今天咱们也要拿上铜戈,见点血。来,帮我套上皮甲!”
铜戈?见点血?华目瞪口呆,愣愣地看着主人。主人扑哧一声,乐了出来:“怕什么?只是见点血而已,又不是真要拿你怎么样。打仗能不见血吗?”
华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强打精神,走过去给主人系铠绦。他偷偷瞟了一眼主人。主人容光焕发,眼里闪着奇异的光,显得亮晶晶的。
华垂下了眼睑。
格斗师给他们分了武器。主人左手持弧形盾,右手持青铜短戈。华则拿着柳条盾和短木棒。他们俩面对面,相距一个人身的距离。主人迈出左脚,微微躬身,摆出进攻的架势。华侧着身子,用柳条盾护住自己。
胖头鹅似的格斗师退后两步,忽然发出一声暴喝:“劈!”
铜戈劈了过来,速度并不快,似乎对力度有点拿捏不定。华跳到一旁,躲了过去。
“再劈!”
铜戈又劈了过来。华举起盾牌,铜戈弹了回去。
“稳住下盘!刺!”
铜戈颤抖了一下,猛然刺将过来,挂着风声。华慌忙竖起盾牌,铜戈的尖头狠狠戳了进去,嵌在柳条缝里。主人往后拽了一下,没能拽出来。他着急了,抬脚朝柳条盾猛地一踹。华没有提防,连人带盾倒在地上。铜戈摆脱了柳条,又被高高举起,朝华劈了下来。
华陪练多年,身手也很敏捷。他就地一滚,抡起棍子朝主人两腿扫去。主人赶紧往上跳,但是速度不够快,棍子打到了他的右腿,主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格斗师冲过来,对着主人大喊:“要是在战场上,你这样就完了!知道吗?爬起来,进攻,砍他的右手!”
主人一跃而起,脸上带着羞愤之色。他嘴里发出“喝喝”的威吓声,抡起铜戈发起猛攻。这次他遵从格斗师的指导,专盯着华的右翼进攻。几个回合下来,华有点支撑不住,连连后退。这时,主人猛地向他右边一跳,铜戈呼地劈落下来。华只能伸出木棒去挡。只听嚓的一声,木棒被齐齐削断。铜戈在空中停顿片刻,接着划了个弧线,重重落下。
一声钝响,戈刃切开了华的肌肉,卡进肩头的骨缝里。铜戈左右一转动,华登时感到钻心的疼痛,差点昏厥过去。铜戈猛地抽离,血喷涌而出,染透了整个右肩。
“见血了!”华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就行了吧?现在可以投降了吧?”
可是主人并没停下来。在那一刻,主人似乎变了个人。他的脸整个都扭曲了,嘴里发出嘶吼,就像发怒的野兽一般。他朝着华猛扑过来,弧形盾撞开了华的柳条盾,铜戈当胸直刺。
华忽然明白,现在不是见点血的问题,主人真的会杀了自己。也许主人并没这个想法,但是他不受自己的控制。血让主人癫狂了。主人现在可能什么都没想,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眼前这个人是华。主人就是本能地要捅死眼前这个人,劈开、洞穿、刺透,甚至砍成几段。然后,他才会变回正常的主人,想到这个死人是华。
华丢下柳条盾,拔腿狂奔。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跑出格斗场,逃回自己的泥巴屋。
身后传来一阵怒骂,华也不敢回头看,只是拼了命地往前跑。血还在往外涌,洒在地上,形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然后他就忽然跌倒了。
一开始,华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还以为是被什么东西绊倒了。可紧接着,他就感到左腿阵阵的剧痛。一支箭射中了他的腿肚子,铜镞贯穿肌肉,露出了一寸来长的箭杆。华挣扎着往前爬。这时,主人挥舞着铜戈冲了上来。他满脸通红,恶狠狠地咬着牙齿,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华避无可避,情急之下大喊一声:“我是华!”
铜戈没有丝毫犹豫,朝着他脑袋劈落下来。华忽然想起手里还有半截木棍,他举起木棍想拨开铜戈,铜戈顺着棍子直落而下,登时血花喷溅。华的小指和无名指被齐根斩落,中指也被劈了个很深的口子。
华想要喊叫,可是嗓子哽住了。在他眼里,整个天地变得通红,就像蒙上了一层红布。他看到主人那红红的脸,红红的眼,还有高悬头顶的红红的戈。
然后一切都又迅速变黑。他什么都意识不到了。
是格斗师把华救了下来。格斗师怂恿主人做这次训练,主要就为了让他找到杀人的感觉。战士需要有股狠劲儿,见到对手要恨不得劈开他的肉,溅出他的血,不把对手弄死就不罢休。在战场上,人和人的较量有时并不完全靠技巧,也要看谁更有狠劲儿。主人平时缺少这方面的锻炼,让他真刀实枪地砍个人是有好处的,这就跟拿活羊喂老虎一个道理。
主人表现得不错,看见血就野兽般的亢奋,格斗师对此非常满意。但是杀掉华还是有点可惜,日子还长着呢,这个羌人满可以再用几次。所以在最后关头,他冲上去拽开了主人。铜戈砍在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就这样,华捡了一条命。
华在死亡线上挣扎了好几天。村里的巫医把草药捣碎,用水调成糨糊,抹在华的伤口上。他往华的嘴里塞进一片薄薄的石片,说是能辟邪,可是华谵妄中差点把石片吞下去。巫医把手伸进他嘴里,拼命往外掏,华才没被噎死。巫医没有办法,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泥巴屋的门口跳了一阵驱魔舞。可惜舞蹈的效果不明显,华还是发了高烧。
他的身子滚烫,像团火炭。华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每次醒来的时候,总是能看到季。她给他喂粟米粥,用湿布擦他的身子,拿陶罐给他接尿。华费力地抬起手,想摸一下她的脸。季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华满意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在蒙眬之际,他想起自己少了两根手指,但这个念头很快就滑了过去。
华沉沉睡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烧已经退了。华觉得浑身清爽了不少,周围的东西也变得比较切实,不像前两天,看什么都像浮在空中。他扭过头来想找季。季不在,主人坐在那里。
看他醒了,主人起身摸了摸他脑门:“感觉怎么样?”
“嗯,好多了。”
“要喝水吗?”
“喝点吧。”
主人拿起地上的水罐,递给了华。华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大口。主人坐了回去,很长时间没说话,只是神色显得有点古怪,低着头,手指在地上轻轻划着,有点臊眉耷眼的样子。
华也觉得尴尬,就随口找了个话题:“你不是要去天邑商吗?”
“明天就走。”主人又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说,“师父说,那次训练挺有用的。”
华愣了一下,主人不会是临走前再找他练一次吧?他的皮肤登时爆出了一片片粟米粒似的小疙瘩,就像开了花似的。他瞠目结舌地看着主人,但是主人并没有那么说。
主人身子前探,捧起华的那只残手,看了看上面的伤疤。它不再那么鲜红了,黑紫黑紫的。主人说:“你是羌人。”
华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只能低声附和着:“嗯。”
“羌人最后都会做人牲。”
华的声音更低了:“嗯。”
“这是你们的命。”
“我知道。”
“可是,”主人停顿了片刻,轻声说,“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在你四十岁之前,我决不让你做人牲。”
华愣住了。羌人很少能活到三十岁,在这个岁数之前,他们基本都会被奉献出去。主人这个承诺,等于送给他至少十年的生命。这份礼物太贵重了,但是主人确实给得起。老主人岁数大了,以后的家业就要靠主人来管。他有这个权力。
华垂下了头,把额头抵在主人的手上,泪水无声地滴落在地上。主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华的头上。两个少年保持着这个姿势,很长时间都没动。
这时,华忽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仰面看着主人,嗫嚅着说:“那么季……”
“谁?”主人有点困惑。
“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