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大眼睛的小姑娘?她怎么了?”
“能不能也让季……”
主人的手抽了回去。他皱起眉头想了片刻,口气变得坚硬起来:“这我可答应不了你。”
华鼓起勇气,逼着自己把话说出来:“可是,没有季我活不下去。”
主人很长时间没说话。他又困惑又恼怒地盯着华,似乎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最后主人忽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那你就去死呗。”
华的脑袋耷拉了下来。
主人站起身来。从华的位置,只能看到主人穿的那双翘头履,上面裹着一层黑色的丝绸。右履站在原地,左履一上一下地轻轻敲打地面,过了片刻,两只履忽然调转过来,不见了。
华抬起头来,发现主人已经走了。
晚上,华被身边的动静惊醒了。他伸手摸去,是个温热柔软的赤裸身子。这时,季的声音在黑暗中轻轻响起:“别动,让我来。”华躺着一动不动,她的舌头沿着他的胸脯游走,轻轻地舔舐着,然后顺着小腹一直向下。华闭上了眼睛,感受一波波袭来的快感。季撩起头发,骑到了他的身上。那里是那么温暖湿润,他毫无困难地进入了季的身体。
在黑暗中,他抚摸着季滑腻的皮肤,耸动腰肢,向快感的巅峰一点点攀爬。但是他心头闪过一丝阴影。他在犹豫要不要把白天的谈话告诉季。这时,季俯下身子,和他紧紧地贴合在一起,她的嘴唇凑在他耳边,吹出来的气息撩拨着耳蜗,痒痒的。
“我们逃走吧。”
华骤然停止了运动。
“下次说不定他就会杀了你。”
“……”
“我们逃走吧。到一个没有人牲的地方,我们可以在那里生孩子。我不想生出人牲来。”
华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没人牲的地方呢?就算有,它又在哪里呢?
“可是,主人……”他刚说到一半,嘴就被季的嘴唇堵住。
高潮突如其来地降临,就像月亮和星辰同时爆裂,天地间只有光流的喷涌。一阵剧烈抽搐后,华紧紧搂着季的身体,就像拥抱着世间唯一的珍宝。
他打定了主意,等到三个月后,主人从天邑商回来,他会再去求主人。哪怕为了让主人开心,再参加一次真刀实枪的格斗,也在所不惜。
可是事情并没有如此发展,因为主人在第二个月就回来了。
b三/b
华探查过周围,没有人。他悄悄掩上门,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这里是祭堂。从格斗场往右拐,走过一个长满浮萍的池塘,再绕过仓库,就是祭堂了。这里是供奉鬼神的地方,绝对禁止任何羌人进入。
除非那天轮到他们做人牲。
祭堂在村子里是个禁忌,人们尽量避免提到它。实在避不开的时候,也只是说“那个地方”。华很小就知道“那个地方”的存在,他曾缠着父母,打听它的情况。爸爸被他纠缠不过,就给他描绘了里头的情形。他说祭堂富丽堂皇,香气扑鼻,还悬挂着会发光的天帝像。祭堂中间有个大大的圆盘子,人牲沐浴以后躺在上面,鬼神会用无形的利刃结束他的生命,整个过程毫无痛苦。后来,华才知道爸爸也从没进过祭堂,一切都是他瞎编的。那里根本就不许羌人进去。主人倒是进去过。他说那儿普普通通,跟其他地方没啥两样,再详细他就不肯说了。
要想知道祭堂什么样,现在就是个最好的机会,因为所有商人都到主宅那里去了。昨天主人从天邑商带回了惊人的消息,商王去世了。这简直让人难以置信。商王已经当了很长很长时间的王,村子里有人说是四十年,也有人说是五十年。不管是四十年还是五十年,都长得像个神话。在大家心目中,他是不会死的,商王以前是他,现在是他,将来也还是他。
可是他居然死了。
接着,村民们开始谈论更可怕的消息。这位商王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王,所以葬礼也要办得格外隆重。天邑商周围的村镇都要交出所有的羌人。他们将被送到天邑商,巫官从中挑选出最优秀的男女,祭献给商王的魂灵。
也有人说这是造谣。不可能把这么多人都送到天邑商,怎么装得下呢?再说,羌人都被送走了,村里的活儿谁干呢?但无论如何,肯定要送去一大批。这一点大家倒是都同意。说到这里,人们都面面相觑,恐惧像洪水一样淹没了整个天地,让人透不过气来。
当天晚上,主厅里举办了盛大的宴会,说是要为商王哀悼。所有的商人都参加了,走廊、庭院、披屋都挤满了人。各种乐器响个没完没了,音调说不出是悲伤还是兴奋,但是都很嘹亮,从主厅一直传到村子里。村里也派出羌人前去伺候。据这些人说,主人带头又哭又闹,对着月亮嗥叫,还朝火堆撒尿。最后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华几乎一夜没睡。他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但是一个也抓不住。这些念头滑溜得就像游鱼,刚一碰就不见踪影,只留下串串泡沫。等到天刚蒙蒙亮,他忽然跳起身来,悄悄朝祭堂的方向走去。爸爸妈妈就是在那里把自己奉献出去的。万一他要被送到天邑商,那么临走前,他好歹应该去祭堂看一眼。
看了又如何呢?华也说不上来,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想去看一看。
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但是他的心还是狂跳不止。
跟他预料的不同,祭堂并不是一间大屋子,而是露天庭院。庭院中间有半人高的土台,旁边围绕着很多圆坑。在庭院角落里有几间小屋,门上涂着红漆,顶上覆着板瓦。看上去主人没骗他,祭堂看着确实普普通通。
但也有不太对头的地方,就是它的气味。庭院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浊浊的、闷闷的、甜腻腻的。气味是从圆坑里发出来的。一个又一个的坑,围绕着土台,就像花瓣簇拥着花蕊一样。
华盯着这些圆坑,看了又看。某个念头盘踞在他的脑海里,把其他东西全都挤了出去。可是这个念头本身却空空荡荡的,说不出是什么,就像没有面孔的人。
他慢慢地走近一个圆坑。坑里铺着黄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是它周围的土壤颜色不对。不是黄色,而是黑红色。这种颜色让华想起了酱缸里沉淀的汁液,也是这么暗浊浓稠。几只苍蝇停在坑边。华离它们很近,它们却视若无睹,依旧搓着前肢,气定神闲地舔着泥土。
华脑海里的那个念头慢慢成形,就像没有面孔的人渐渐生出面孔,既狰狞又丑怪。没错,黄土下面躺着人牲。一层黄土,一层人牲,一层黄土,又一层人牲。等坑填满了,就换个地方再挖一个。这里的每一块土都能攥出血来。
他试着去想象土坑下面的情形,却想象不出。他转而去想象爸爸妈妈在哪个坑里,也失败了。但是爸爸讲过的那段话却忽然跳入脑海,“在所有人里面,我们的肉最甘甜,我们的血最洁净。只有我们才能配得上天帝,配得上鬼神”。华环视周围,没有看到天帝鬼神的画像。
真的会像爸爸说的那样,毫无痛苦吗?华不是孩子了,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最可怕的不是痛苦,而是痛苦后面的黑暗。他努力去想象那个场景。你被杀死,杀死你的人接着过日子,但你躺在坑里,身上盖着厚厚的黄土,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你来说,世界就是个黑黑的大洞。没了,消失了,不见了,一切都不存在了。太阳还会不会升起,地里还长不长庄稼,都跟你没有关系了。或者,你不是躺在坑里,而是挂在木杆上。太阳晒着你,风吹着你,小孩子在木杆下看着你,可你什么都不知道。想到这里,华浑身一阵阵地发冷,觉得周围的阳光似乎变暗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天帝和鬼神不能就只吃果子呢?
他和主人谈论过这个问题。主人对此嗤之以鼻,反问道:“狼为什么要吃羊?为什么它们不吃草呢?”华无言以对。主人最后评价说:“羊想不通的事儿,对于狼根本就不是个事儿。”华虽然想不出什么词儿来反驳,但他并不赞同主人的看法。世上的事情总该是有一番道理的。
华穿过那些圆坑,走到小屋跟前。他轻轻一推,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里面堆放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托盘,柴火,陶罐,凿子,刀斧……华掩上房门,又来到隔壁的小屋。
隔着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臭味。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木门。里面是骨头,各种各样的骨头:臂骨、腿骨、椎骨、头骨……凌乱地堆在一起。有个头骨正对着华,但是它并不完整,从颌骨以下都被齐齐地削掉了。
为什么会被削掉?是死后被削掉的,还是活着的时候?如果头骨在这里,那些坑里埋的又是什么?
华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开,不去看那两个大大的黑窟窿。然后,他发现了狗的骨头。没错,一定是狗。小小的头,长长的嘴,颅骨下还连着一两节脊骨。它夹在两具人骨中间,显得小巧而脆弱。
华盯着狗的头骨看了又看,整个人都被这块骨头给定住了。他脑子里似乎有个尖厉的声音在啸叫,但又听不清叫的是什么。等华好不容易转过目光,扫视整个屋子,他发现这里不仅有狗的骨头,还有猪的。不是野猪,而是猪圈里畜养的那种。圆圆的头颅,硕大的鼻子。还有羊的……
华蹲了下来,双手撑着地面,开始呕吐。黄褐色的呕吐物聚成一团,黏糊糊的,上面还浮着小泡沫。等吐完了,华站起身,朝这堆人兽混杂的骨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猛地转身而去。他先是快走,接着就开始奔跑。早晨的风吹在他的脸上,让他体内滚烫的血液渐渐冷却下来,也让他心中的那个念头渐渐凝固成形。
主人刚刚醒过来。昨天喝得实在太多,现在他整个脑袋像炸开了一样,两个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胃里也一阵阵的恶心。华气喘吁吁跑进来的时候,主人正趴在竹席上,有气无力地呻吟着。
他抬头看了看华,脑袋又耷拉了下来。
“水。”主人小声嘟囔着。
华倒了一杯水,递给主人。主人抬起身子,咕嘟嘟地一口喝光了,稍微舒服了点儿,又重重趴回到席子上。
“我……”华刚开了个头,就说不下去了。这个字孤零零地悬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渐渐枯萎消失了。
“嗯?”主人揉着自己的脑袋,很不耐烦。
华努力整理思路,换了个说法:“王去世了。”
主人没说话。
“我们会被送去天邑商吗?”
“嗯……”
“那么,”华咳嗽一声,清了清自己的嗓子,“你答应我的事儿……”
“什么?”
“你答应我的事儿,还算数吗?”
主人整个人还是发木,脑子有点不转个儿。他抬眼看着华,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华的意思。他生气地嚷起来:“天邑商的命令,我爹都扛不住,我又有什么办法?”这一喊,他的头更疼了,忍不住呻吟起来。
“可是……”
“可是个屁!”主人忽然暴怒,抄起杯子向他砸了过来,“滚!给我滚!你们这些羌人,就是他妈的做人牲的命!脑袋都给你们剁下来挂着!”
华轻轻一闪,陶杯掉在地上,摔成了碎片。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什么都没说,扭头朝外走去。在他身后,主人还在小声呻吟。等他走到门廊的拐弯处,隐约听到主人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华装作没有听见,慢慢朝村子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自言自语,至于说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两个手指头白被砍了。
晚上,他开始做梦。
他梦见自己飘在天空上,像只鸟一样。下面是一座城市,看上去大极了,无边无沿地朝着四方延伸。城市有很多街道,有纵有横,都很宽阔。路中间跑着一辆辆马车,两边是走路的人,摩肩接踵,像蚂蚁似的。街道旁边的房屋基本都是黑色和红色,整个城市看上去就像一块染着血的黑布。
虽然没人告诉他,他也知道这就是天邑商。梦里的人总是什么都知道。华的视角忽然下沉,从街道上空低低掠过,向北方飞去。那里是王的宫殿。啊,这里真是富丽堂皇啊,一道又一道的大门,数也数不清的走廊,复杂得像个迷宫。柱子涂着红艳艳的丹砂,立在青铜柱基上。阳光洒在上面,亮得把华的眼睛都看花了。
王宫里面的广场大极了,比祭堂大出不知多少倍。广场上跪着黑压压的人群,一男一女搭配着,排成队列。身穿皮甲的武士围着他们。武士们手持青铜钺,在阳光下走来走去,被晒得直冒汗。
华知道祭礼很快就要开始了。青铜钺会咔嚓咔嚓,把这些人牲砍成几段。横着砍,竖着砍,自由发挥地砍。头颅会被收集起来,尸体则被运走扔进祭坑。然后,武士们从地牢带来新的人牲。那里关着的羌人多着呢,足够杀上好多好多轮。
华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看到一团黑亮的羽毛;往左右看去,双手已经化为鸟翼,上面长满了粗大的黑羽。他在广场上空盘旋,发出尖锐的啸叫。武士们茫然不觉,好像根本没有听到。但所有跪着的人都抬头望着他。华发现每个跪着的男人都长着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每个跪着的女人都长着和季一模一样的脸。在梦中,他忽然明白了,自己已化身为死神之鸟,注视着必死之人,而也为必死之人所注视。
这时,广场摇晃起来,宫殿也跟着晃动,好像马上就要坍塌。连天空都开始剧烈抖动,太阳弹珠似的跳个不停。
他醒过来了。有人在使劲儿晃着他的身子,是季。
她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今天就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华说:“好。”
b四/b
他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想来想去,只有小时候走过的那条道比较熟悉,于是他们就往那里去了。原野上一片寂静,只有风从草丛上吹过的声音。草丛在他们面前打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就像绿色的水流一样。
他们来到界标的时候,天还没有亮。但借着月光,还是能看到那根木杆。木杆上依旧挂着两片尸体,肯定不是小时候见到的那具了。它的体形相当小,看着还比较新鲜,肌肉都没烂透。
“是吕。”季紧紧攥着拳头,断言说。
华觉得季说得对。最近村子里做了人牲的,只有吕。他十岁左右,按理说还不用做这种事。可是他爬树的时候跌下来,摔断了腿。老主人下了命令以后,吕的妈妈给他烤了一条鱼吃,吕还想吃个苹果,可是没有,也只好算了。吃完以后,妈妈就把他送过去了。从那以后,再没人见过吕。
他们俩屏息看了片刻,就手拉着手接着往前走。月亮渐渐落下,群星寥落,东方泛出惨白的亮光。此时,界标已经被他们远远甩在了后面。右边能模糊看到一条小径,他们马上决定转向左边。离人越远的地方越安全。但是,他们到底要去什么地方呢?
对这个问题,季回答得斩钉截铁:“到一个没有商人的地方。”可是,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吗?华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是他什么也没说。此时此刻,争论这些已经都没有意义了。他们只能向着前方,不停地走下去。
前面的景色没有多大变化,原野上开着零碎的小花,单调而寂寞。有的地方没有草,露出下面黄黄的土地。他们持续不停地往前走,中间只停下来喝了点水。等到太阳高高升起,地面开始蒸腾热气的时候,他们听到了后面传来的声音。
轰隆隆,汪汪汪。
汪汪汪,轰隆隆。
隐约,细微,但确定无疑。
回头望去,一团黑黑的东西出现在地平线上。华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虚脱感。他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如果身边没有季的话,他几乎肯定会瘫坐下来,静静等着那团黑色的东西。
可是,季冲着他高声大喊:“别愣着,快跑啊!”
“跑有用吗?”在华的脑海里有个声音悄悄地抗议。可是,另一个声音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可是,那也要跑啊!”
好吧,好吧,他几乎是哀求着对这个声音说。
华和季疯了似的向前跑。耳边风声呼啸,面前的土地一片接一片地撞过来。华张大了嘴,用尽全力呼吸。他的肺感觉像要爆炸了,右腿的箭伤也发作起来,一阵阵钻心的疼。但是,马车的隆隆声还是越来越近,狗好像就在他耳边吠叫。
“啊啊啊啊啊”,华大声喊叫起来。
一个绳套从天而落,正好套在华的脖子上。他眼前发黑,猛地摔倒在地,颈椎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掰断了。华呻吟着在地上翻滚。接着,他也听到了季的叫声。
“完了,”华绝望地想,“一个都没跑掉。”
马车停了下来,两名武士跳下车来,一人一个,把华和季拖了起来。主人慢慢走下马车。他穿着一身漂亮的丝绸夏装,手里拿着马鞭。几条大黑狗簇拥在他身边,低沉地咆哮着。
“华呀华呀华呀,”主人叉起了腰,叹息着说,“逃跑都跑得这么笨。”
华低头不语。
主人转头看向季:“季?”
季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记得你,我跟你睡过觉。”
季还是不说话。
主人撇下季,走到华的面前:“说吧,为什么逃跑?”
华咽了口唾沫,说:“我昨天问过你。”
主人微微一愣,说:“然后呢?”
“你说,以前答应的事儿不算数了。”
主人原地转了个圈,哈哈大笑起来:“我操,你为什么非挑那个时候问我?”他渐渐收起笑声,“所以,你就跑了?”
“嗯。”
“是你想跑的,还是她让你跑的?”主人用马鞭指了指季。
“是……”华张口结舌,过了片刻,他说,“是我要跑的。”
主人的娃娃脸上露出狡黠的表情:“我什么时候会说话不算数?是你自己犯傻,非挑我难受的时候来问我。我喊你回来,你也不理,我就把这事儿忘了。说起来,你可真是活该。”华惊诧地看着他。主人挠了挠脑袋,说:“不过呢,我费这么大劲儿才抓住你,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再说天邑商那边又催着我们缴人牲。所以,华,季,你们两个听好了。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你们两个人里面,有一个能活命。至于是谁,你们得赌一把。”
主人跑回车厢翻拣了一阵儿,取回两片兽骨。
“这两片兽骨都刻着字儿,有一片骨头上刻着‘商’,另一片上刻着‘羌’。你们谁选到带‘羌’字的骨头,我就放他走。选到带‘商’字的,我就把他抓回去送到天邑商。这个赌法公平吧?”
华和季面面相觑,没有说话。主人看了看华,又看了看季。然后,他走到季的面前,把兽骨递了过去。
“和我睡过觉的小姑娘,我把机会先给你。你来挑吧。”
季还是一语不发,也不伸手。
主人把手伸得更近了些:“来,挑吧。”
季低下头,朝主人的手心使劲吐了一口唾沫。
主人猛地抬起另一只手,好像要打季,但马上又收住了。他呵呵一笑,把手在身上擦了擦,转身来到华跟前。
“她不肯挑,那你来吧。我是认真的,要是你们都不挑,那就都送去天邑商。好好挑吧。”主人侧过身子挡着季,拍了拍华的肩膀,同时压低嗓门,用只有华能听到的声音说:“长着羊角的。”
华哆嗦着接过两片兽骨。它们很光滑,放在手心里凉凉的。有一片似乎来自牛的肩胛骨,偏厚。另一片比较薄,大致是个圆形。每一片兽骨上都刻着两三个符号,有的符号像小人,有的符号像动物,还有的说不上来像什么。
华用右手摩挲着兽骨。三根手指在那些符号上划过。断掉的那两根手指,伤口已经愈合,新长出来的肉嫩红嫩红的,像是肉芽。他看了看季。季本来也正看着他,碰到他的目光,马上扭转头去,望向远方的原野。
华低下头,死死盯着兽骨上的符号。风呼呼地吹。野草随风起伏,波浪般地荡漾着。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也可能很长很长时间,也可能只是闪念之间。
“快挑吧。”主人不耐烦地催他,“想要的留下,不要的给我。选中带‘商’字的,我把你抓回去;选中带‘羌’字的,我把她抓回去。就这么简单。”
华还是低着头,愣愣地看着兽骨。
“挑!”主人不耐烦地大声叫道。
华觉得脑子里好像有个东西骤然爆裂,发出耀眼黑光,让他一阵阵眩晕。他缓缓地伸出右手,两眼呆望着前方的一个空虚之点。主人接过那块肩胛骨,在手心里颠了几下。“果然是这样,”他叹了口气,“华呀华呀华呀,果然是这样。”
他打了个手势,那两名武士拿出皮绳把季捆了起来,一个人抱头,一个人抱脚,把她扔进了车厢。季始终默不作声。哪怕身子重重撞到车毂的时候,她也没发出一点声音。
武士和季都上了车,现在只剩下主人和华。主人让华坐在草地上,自己也在对面盘腿坐下。他用手托着下巴,脸上又浮现出孩童式的表情。
“你走错方向了。”
华茫然地看着主人。
“你应该往西走,”主人用马鞭指着西方,“你们羌人部落在西边,至于多远,我也说不准。应该是很远很远吧。”
“羌人有自己的部落?”华的声音有点颤抖。
“有啊,西方有很多羌人的部落。你们的祖辈都是从那里抓来的。我没去过,是我爸爸说的。你就朝西边走吧。到了那儿,你就安全了。记住,越往西越好,离我们商人越远越好。”
华低下了头。
“这次要用很多很多人牲,恐怕得好几千。新王下了命令,让我们把所有羌人都交出来,一个不留,到了天邑商他们再挑,挑剩下的会还给我们。你不能待在这儿,我也保不了你,你还是跑吧。”
“季……”
“跑一个还好说,都跑了怎么行?再说,我只答应过你。”
华猛地抬起头来,“可是你也让季选了啊。”
主人乐了起来:“我只是想看看那小姑娘会怎么选,看她是不是跟你一样。”他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土。
华忽然伏在地上,额头碰到了地上的泥土:“饶了季吧!饶了她。”
“没门儿。”
华发出野兽般的号啕:“饶了她!把她还给我!”
“你已经选过了。”主人拍了拍华的脑袋,“看来没有她,你也能活。”
“我要是……”华哽着嗓子,没法说完这句话。
主人看着他,摇了摇头:“华呀华呀,你何必非要问出一个跟自己过不去的答案呢。”
华死死地攥住地上的青草,把草根都拽了出来。他手心一阵一阵地痉挛。如果,如果,啊,如果。
主人走回马车,拿出一个布袋,扔在他面前。“我都给你准备好了,这里有旅契,过津卡的时候兴许有用。还有干肉脯,还有点儿贝币。你拿着吧。”他想了想,又解下腰间的匕首,连鞘放进布袋里。主人蹲下身子,把额头放在华的脑袋上,“碰到人了,就说自己是商人。走吧,华。走得越远越好,再也别回来。”
华忍不住怆然泪下。
主人转头而去。他跳上马车,拍了拍车厢。鞭子响起,马车轰隆隆开动,只留下华一个人,孤零零地伏在地上。烈日照耀,阳光轰鸣。
往西走,没有那么多草,到处是大块大块的黄土地。地势逐渐升高,形成一道山岭。天气太过酷热,华尽量找阴凉的地方走。但没过多久,后背还是全湿透了。仰天望去,天上就连飞鸟都没有了,一片空荡。
等他爬上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渐渐西坠。他往左手边看去,有一道深深的山崖,山体几乎垂直削落。山崖底部就是洹河。水浑浊极了,就像黄色的浆汤。在河的对岸,一座城市遥遥在望。
它跟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烟雾腾腾,把天上的云都染黑了。下面是无数的黑房子、红房子,朝着四面八方伸展。整个城市看上去就像一块染着血的黑布。
华呆呆地看着它,就像和一头猛兽对峙。
他想起手里一直紧紧攥着的东西,就把它高高举起,朝着山崖扔了过去。华本想把它扔进那条大河,可是劲儿没那么大。那块圆圆的兽骨跌落在石头上,弹了起来,又落到一株藤蔓上面,晃了一晃,接着跌落。它顺着山壁往下滚,最后卡在石块间的缝隙里。它也许会一直待在那里,几百年,上千年,被雨水侵蚀,被黄土覆盖,再也无人见到。
“天邑商!”华大声喊道。
他的声音被风送到洹河的上方,然后渐渐消散,了无痕迹。
“天邑商!”华冲着河水声嘶力竭地呐喊。
河水不动声色,自顾自地流淌。
“天邑商啊!”华蹲了下来,使出最大的力气喊道,“你什么时候才灭亡?”然后,他把脸埋在地上,两肩无声地抽动。
过了片刻,华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朝着西方走去了。/書分享公眾號晚霞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