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的礼物

鹿隐之野 押沙龙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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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第一眼看见这孩子,我就讨厌他。他的脸黑黑的,长长的,嘴巴却很宽。两道眉毛向上斜挑着,细细的眼睛里透出狼一般的眼神,尖尖的,绕着你转圈,给人贪馋的感觉。也许是心理作用吧,被他看久了,身上甚至会觉得微微刺痒。

我本不该到这里来。对我来说,进村寨总是有点危险。可我太累了,外面又下着大雨,在树林里待一宿可能会冻出大毛病来的。毕竟上了岁数,身子骨经不起折腾。这是附近最大的一个村寨,住着几百户人家。按照野蛮人的标准,这几乎算得上一座都市了。我一走进寨子,就被领到头人家里。他倒是很客气,说接待漫游者是自己的本分,但是他脸上还是闪过一丝警惕。这也难怪,在这么原始的时代,陌生人总是显得可疑。好在我对此早已习惯,用一套说辞搪塞过去了。

头人的妻子是老实人,说起话来一惊一乍的,相当热情,就是嘴有点碎。他们有两个儿子。小儿子没问题,容貌漂亮,身手敏捷,性格看着也很开朗。

就是大儿子不对头。

他眯缝着眼睛,鬼鬼祟祟打量我。我有意把眼神错开,不和他对视。可是我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时不时还伸手摸摸我的衣服。我花了很大力气才压住冲动,没把他一脚踢飞。

我假模假式地拍了拍他脑袋:“这孩子真活泼。”

他抬起头来,咧着嘴冲我一乐。

我硬挤出一丝笑容,假装这不是个阴刁刁的狗崽子,而是个可爱的小朋友:“孩子,你有话想对叔叔说?”

“嗯。”他点了点头,居然显得有点羞涩。

我只好蹲下身子,凑近他问:“那你告诉叔叔,想说什么呀?”

他说:“我想日你妈。”

脚趾一阵抽搐,真想一脚踢死他。

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说:“顽皮!”

主人拿出一把干枯的蓍草,点着了。他举着这团火在我身子前后晃了几下,嘴里念念有词,想要吓走我身上可能带着的邪灵。这帮野蛮人就信这一套。在他们眼里,精灵简直无处不在。它们有好的,有坏的,但不管好坏,都拥有魔力。要是架子上的奶被猫偷喝了,他们就会说,灶灵收走了这罐奶。要是羊羔下得很顺利,他们就说这是牂灵保佑。要是哪个姑娘莫名其妙怀孕了,他们也会说,这肯定是夜灵做的好事。其实这根本不需要什么夜灵,一个能翻墙的小伙子就足够了。

小小的祓除仪式结束后,主人安排我住在棚屋里。头人当然比普通村民要富裕,房屋也更宽敞,但差别并不大。棚屋里依旧是泥土地,只不过在睡觉的地方架了一层木板,用来隔绝潮气。房屋角落里摆着小小的陶土人偶,赤红色,造型稚拙,高举双手,似乎是在舞蹈。猜想起来,多半是主人供奉的家宅精灵。

我躺在稻草上,听着外面哗哗的雨声,鼻子里有股浓烈的气息,像是青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味道。我想了一阵心事,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惊醒。周围还是那种青草的潮湿气味,但是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屋子里多了什么东西。在这方面,我的直觉一直很好。我睁开眼睛,四下仔细打量,发现角落有团模糊的黑影。

我爬起来,摸索着找到一团干草,掏出燧石敲打起来。火星落在干草上,发出一缕青烟。红红的火苗逐渐变大,就着亮光,我看到了那个讨厌的孩子。他正盘腿坐在地上,静静地瞅着我。

“你来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

“就是看看。”

“看什么?”

一段长长的沉默。那个孩子忽然低声说:“你是天人。”

刹那间,脑海里像是有道霹雳闪过,打得我一阵阵发蒙。我几乎要扑过去掐住这孩子的脖颈,但是我很快清醒过来。他找我说这事儿,多半有自己的打算。

我稳住心神,尽量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问他:“你凭什么这样说?”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

这小崽子真狡猾。我额头上确实有天人标志,从皮肤一直贯穿到颅骨深处。所有天人都有,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不过我已经处理过了,用麻黄配上药碱,反复漂洗,又留长了头发尽量盖住。这么多年下来,痕迹越来越淡,远远看去就是一团模糊的褐斑。可要是挨近了看,还是能看出来。回想起来,这个孩子引我蹲下,并不是真想日我妈,而是要仔细看看我的额头。

这孩子换了一种谄媚的口气:“我不跟大人说。”

“唔……”

“我不说,你得给我好处。”

果不其然,这个狗东西。“你要什么好处?玩具?贝壳?小弓箭?”

孩子扭捏着身子,不住朝四下张望。过了好一阵,他才压低声音说:“你帮我把弟弟弄死呗。”

我微微一惊,虽然知道这孩子坏,但还是没想到能坏得这么彻底。“为什么呢?”

“爹娘喜欢我弟,不喜欢我。”

这不是废话吗?什么样的父母会喜欢这种妖孽呢。我仔细打量这孩子,他身上有股杀气,而且不仅仅是杀气,还有更黑暗黏稠的东西,就像泥潭底部的浆汁。野蛮人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却很少这么诡诈阴郁;他们更像熊和野猪,这个孩子却像一条蛇。我越看越觉得像。细细的脸,阔阔的嘴,尖尖的眼神,阴毒的调门。蛇不就是这个样子吗?

可我要的也许正是这样的人。

我琢磨了片刻,觉得他值得投资。我不怎么熟悉历史,不知道野蛮人的混沌溶剂里,需要滴进什么样的溶质,眼下也只能凭直觉行事了。再说,我也没有太多选择。

“长大以后,你想干什么?”

他挠了挠屁股,说:“嗯,当头人。”

“还有呢?”

“当酋长。”

回答得很好。我接着问他:“你为什么要当酋长?”

“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谁不听话就弄死谁。”

现在的酋长可做不到这一点。不过事在人为,这孩子坏得让人满怀希望。

“你叫什么名字?”

“辛。”

我捡起一个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字符。“这就是你的名字。”

他皱着眉头,用小野蛮人的头脑思考了一会儿,说:“这是个画,不是名字。”

“这叫天人符。它代表某个声音,也代表某个意思。你把这个符号写下来,别人就能念出来。”

他盯着天人符看了又看,脸上露出敬畏的表情。

“符号是有力量的,想法也是有力量的。把想法和符号混在一起,编成故事,就更有力量了。有时候,它们比弓箭还管用。”我压下对他的厌恶,细声细语地说,“你想当酋长,就别忙着弄死你弟弟。他兴许还有用呢。你要学会利用别人,控制别人。”

他的眼睛闪着兴奋的光,看来是听进去了。

“怎么控制?”

“你养过狗吗?”

“嗯,算是养过吧。”

“跟那差不多,不过人比狗多少要麻烦一点儿。你要有耐心,有技巧。而且,你还要足够坏。”

他显出一点不自信的样子——可能他觉得自己是个挺不错的好人呢。

我鼓励他说:“我觉得你差不多够坏了。”其实我也没多大把握。这孩子确实坏,但这种坏能不能经受时间的考验呢?我也说不准。也许恶毒的火焰会渐渐黯淡,到头来他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坏蛋。不过,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又看,觉得还是有希望的。他眼里有种坚硬的东西,他自己多半都没意识到。

我掏出符片,用衣襟仔细擦了擦,放在手心里。

“摸摸看。”

那孩子有点畏怯。在野蛮人眼里,天人都是危险的,他们的东西也是危险的。实际上,天界的规矩很严,不许我们携带任何破坏古老禁忌的物品。就算允许携带的东西,也严禁乱用。今天我要做的事就不合规矩。如果放在以前,我绝对不敢,可现在谁还顾得上这些呢?

“没事,摸摸看。”

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来,刚一碰到符片就缩了回去:“凉。”

我从腰里抽出石髓刀。“把手伸出来。”

“干吗?”

“血祭。不愿意就滚。”

这个孩子没说话,把手伸到我眼前。我用刀尖在他指肚上轻轻一挑。血涌了出来,滴滴答答落在符片上。肉眼难以辨别的细小血滴渗进符片,就像被猫舔舐了一般。符片看上去毫无变化,但我知道,它已经开始运作了。

“平时挂身上,睡觉的时候放脑袋边儿。千万别离远了,它很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去吧。”

孩子站起身来,晃晃悠悠地往外走,看着就像喝醉了。快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对我说:“再给我点别的东西呗。”

“没了。”

“好吧。”他咧嘴冲我一笑,“真小气,我日你妈。”说完他就一溜烟跑了。真是个小畜生。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上路了。头人给我送行,礼节很周到,还准备了一些干粮让我带上。这让我多少有点愧疚,我给他们留了一个祸害,可是没办法,该做的事情总是要做的。

辛站在门口,举着那块符片,扬扬得意地向我炫耀。他弟弟站在旁边,仰着头看那块符片,一脸羡慕。

辛说:“想摸不?”

他弟弟说:“想。”

辛说:“想摸,就管我叫声爹。”

好吧,好吧,我暗自叹了口气,但愿他不要变成一个普通的无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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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确实是天人。

以前天界和人间是相通的。我们在大地上漫游,接受野蛮人的膜拜,想吃什么就直接拿,想和姑娘睡觉就直接去搂,一切都很简单。天界对我们有要求,不准我们干预野蛮人的生活,这是古老的禁忌。除此之外,我们几乎为所欲为。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个黄金时代啊。

但是,黄金时代终于落幕了。天界发生了混乱,对我们的监控渐渐放松,最后干脆不闻不问。空中不断出现爆裂的红云,焰尘像流星雨一样划过天际。野蛮人也察觉到了变化。他们的胆子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拆掉天梯,切断了天地之间的通道。

说到天梯,也许你会猜想是个长长的梯子,从天上一直垂下来。实际上不是这样。所谓天梯,无非就是石柱,有几十人那么高。柱子上刻着天人符,记录着古老的盟誓,只是这些野蛮人已经读不懂这些符号了。天梯只是标志,本身没有任何力量。竖着天梯的地方,就表示欢迎天人降临;没有天梯的地方,天人就决不会降落。这只是远古时代的约定,野蛮人随时可以拆掉天梯,可是他们不知道。而我们这些天人当然也不会去提醒他们。

联盟的酋长站在土丘上,手舞足蹈地动员那些蛮子:

“天人就该待在天上,不该再到我们这里来。他们吃我们的猪,喝我们的酒,和我们的女人睡觉,可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什么都没有。我们的神灵不在天上,在地上!山有山灵,河有河灵,火有火灵,鹿有鹿灵,这些才是我们的神灵。天人对我们有什么用?凡是天人走过的地方,就有灾难发生。他们是一群祸害!我们要拆掉天梯,一个都不留。这里不欢迎天人,他们要是敢来,见一个宰一个!”

野蛮人不太把酋长当回事,但是这次酋长的话他们却听进去了。结果十二个天梯全被推倒了。现在想起来,这些蛮子其实一直恨我们。他们冲我们傻乐,围着我们跳舞,我们就以为自己受欢迎,实际上他们恨透了我们,既恨又怕,巴不得天人全死光。

天界对此又是什么反应呢?什么反应也没有。拆掉天梯,无非表示野蛮人不欢迎天人。欢迎也好,不欢迎也好,他们根本不在乎。天界忙于宏伟的争斗,无暇顾及此事。至于我们这些滞留下界的天人,他们也任由我们自生自灭。反正在天界看来,我们不过是些罪犯或者异类。

野蛮人把这件事称为“绝地天通”。然后,他们就开始围捕天人,就像猎人打兔子一样。我们张皇失措,四处逃窜。我们往森林里跑,往芦苇丛里躲,往洞穴里藏,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干脆就自杀了。我们自以为比野蛮人优越得多,可实际上呢?面对有组织的暴力,我们那点小智慧几乎毫无用处。

“绝地天通”之后不到一年,地上的天人至少就死了一半。后来我们就学乖了,知道如何躲藏,甚至学会了装成野蛮人,和他们混在一起。可就算这样,还是不断有人送命。我们有天人的标记,说话做事的方式又和他们太不一样,伪装起来很困难。说起来,我算是个幸运儿。我了解野蛮人,就像野蛮人了解他们的牲畜一样。

野蛮人的寿命很短,一代死去,一代又来。新生代的蛮子渐渐淡忘了“绝地天通”的事儿,任由天梯的废墟横倒在原野上,风吹雨淋,藤蔓滋生。但是他们没有忘记天人。只是在他们的传说中,天人变成了恶灵一样的东西,擅长魔法,嗜血成性,邪恶不堪。

实际上,我们差不多已经灭绝了。以前我偶尔还能碰到别的天人,可最近这些年,我一个都没遇到过。我相信他们都死光了。我可能是大地上最后一个天人,而我也渐渐衰老,最多再活个二三十年,不会再多了。

要想躲开死亡,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找天界帮忙。天界有的是办法延续我的生命。可是怎么才能联系天界呢?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重建天梯。我不知道天界发生了什么,可如果重新把天梯竖起来,我相信天界还是会遵守古老的盟约,恢复天地之间的通道。也许我还有机会重返天界,看到日帆、星粉、云翼之车,以及从虚无中创造出的殿宇……即便回不去,至少也能让他们帮我延续生命。而且天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也希望能搞个明白。

我自己竖不起天梯,只能利用这些野蛮人。想要操控千万个人是困难的,可是通过一个人去操控他们就容易得多。辛也许就是我要找的那个人。成年人很难改变,孩子就容易得多。辛很恶毒,但他的恶毒没有定型,很可能白白消散掉。我给了他符片,就像在恶毒的溶液里投下一粒籽晶,让它凝固成我需要的样子。这有点冒险,但是我不能再等下去了。而且说到底,我还能损失什么呢?

希望虽有但非常稀薄,捕风般的虚幻。我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我只在开始的时候热心了一阵,后来忙着觅食和流亡,也就慢慢淡忘了。可是就在我逐渐遗忘之际,辛的消息却传进我的耳朵里。辛长大了,成了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我说过野蛮人的寿命都不长,他父亲去世了,辛接替父亲做了村寨的头人。

但是事情不止于此。辛的名声远远超出了他的村寨。我在乡村流浪时,不止一次听人提到过他。据说他做了一件怪异的事情。野蛮人都崇拜各种各样的精灵神鬼,辛却打出了天帝的旗帜。他声称在所有的精灵神鬼之上,还存在一个至高无上的天帝。这个说法很新鲜,对野蛮人既有吸引力,又让他们心怀疑虑。

只有我明白,辛是开窍了。

看来我得去见他了。我选择在一个温暖和煦的日子,紧了紧我的草鞋,背起小小的行囊,踏着葱绿的野草,朝着村寨的方向走去。周围是无尽的原野,暖风习习,鸟鸣啾啾,随处可见一丛丛的野杜鹃,而白云像羊群一样在天空徜徉。不远处有间小小的泥巴屋,一个野蛮人正坐在泥屋前,牲口似的张着嘴,傻傻地看我在他面前走过。一切都是那么荒蛮而安详。

当年天地分离之际,谁是对的,谁又是错的呢?我一边走,一边默默地思忖着。

辛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只是房屋变样了。以前它不过是个宽敞些的普通住宅,如今完全不同了。按照野蛮人的标准,屋子绝对称得上奢华。暗红色的大门旁,悬挂着两颗狼头,被鞣制得干干净净,就像迎宾的门童。庭院也拓展了,中间还用鹅卵石铺了一条宽阔的道路,通向厅堂。厅堂原本覆盖着苫草,现在变成了青陶瓦,地面则铺着白垩和灰泥,看上去亮晶晶的。厅堂很大,要靠几根涂着丹砂的木头柱子支撑。几个精壮的小伙子散坐在柱旁,轻声细语地聊天,而辛坐在尽头的一个石凳上,手托着下巴,侧着脑袋打量我。

他虽然长大了,相貌的底子却没变。还是长长的脸,一张阔嘴,扬起的眉毛,尖利的眼神,看人的时候像蛇一样。辛装饰得很华贵,面颊上涂着油彩,腕上套着绿松石镯子,头顶束着蚌泡额箍,脖颈挂着一道骨链,骨链下端坠着符片。

我的符片。

他认出我了,眼睛里有道光轻轻一闪。“是你。”他咧嘴笑了起来。

“是我。好久不见了。”

辛朝那几个小伙子摆了摆手,他们站起身来,默默走了出去。看来这都是他的随从,而他父亲当头人的时候,是没有随从的。辛确实带来了改变。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一开始,我们谁都没说话,只是彼此打量着。过了一会儿,辛打破了沉默。

“找我有事?”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迟早会来找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这副落水狗的样子。”

我哼了一声:“那个符片戴着怎么样?”

辛用手指敲了敲脑门,像是在回忆什么:“那符片确实很怪。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果把它拿走,梦就是黑漆漆的一片。可一旦戴上它,就会出现很多奇怪的东西。我见过旗子、大斧、深坑、隧道、人头、城墙……还有数不清的天人符。还有宫殿,非常非常大的宫殿,里面摆着……”他停顿下来,努力寻找词汇去描述那个怪东西,“很大很大的容器,像是口锅,但不是陶做的,下面还有三只脚,看上去漂亮极了。我梦见的是你们天人的宫殿吗?”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你的未来。”

辛似乎被这话惊着了,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眼神有点茫然。

我问他:“它说过什么吗?”

辛皱起了眉头,说:“我不确定。它好像会在梦里悄声说点什么,可到底说的是什么,我醒来以后都忘了。不过,我觉得我的很多念头,可能都跟它在梦里说的话有关。”

“包括天帝?”

“尤其是天帝。这个念头真是好极了。没有天帝,我就是个普通的头人,跟我爹没什么两样。他当了一辈子头人,像条狗一样忙来忙去,可又得到什么了?大家有事情就来找他,却没人怕他。可现在他们都怕我。”辛的眼里闪出兴奋的光,他忽然跳了起来,“走,我带你去看看天帝!”

村寨有一大块空地,供祭祀和聚会用。空地中心是个圆形土台,一人多高,直径有两三丈。土台上竖着一面高高的黑旗,正随风飘扬。我仰面看去,只见黑旗上画了一张血红的人脸。它没有表情,瞪着一双空洞洞的细长眼睛,既冷漠又狰狞。

“这就是天帝之旗。”辛的口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我蹙着眉头打量了一会儿,说:“这是你在梦里见到的?”

“差不多。”他有点不解地看着我,“那东西是你给我的,怎么你倒不知道呢?”

“当年你的血滴到了上面。那东西用你的血滋生了你的梦,说到底那些梦是从你的血里长出来的,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辛思考了片刻,然后就把这个问题抛在了一边。辛就是那种人,只对切身利害感兴趣,除此之外的好奇心基本为零。辛仰面看着旗,说:“他们不害怕精灵,但害怕天帝,因为天帝是可怕的。他们害怕天帝,也就跟着害怕竖起天帝旗的人,而那个人就是我。但是,他们还是不够害怕。或者说,光是害怕还不够,怎样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跟着我呢?你是天人,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闹。我转过身去,只见几十个年轻人正沿着一道土坡进入村口。这里地势比较高,我看得清清楚楚。他们大多穿着兽皮做的衣服,手拿着弓箭、长矛之类的武器。有的小伙子手里还提着野兔、雉鸡之类的猎物。他们高声说笑着一路走来,显得非常兴奋。在队伍中间是一头大象,身躯庞大,肩高至少有一丈半,超过绝大部分的野象。它瓦灰色的皮肤相当粗糙,但是两只长长的象牙却显得洁白细腻,在阳光下闪着亮光。大象漫不经心地迈步前行,时不时卷起鼻子来朝四下甩动,像是在驱赶蚊虫。

在象背上稳稳坐着一个青年,身材高挑,肌肉紧实,皮肤泛着古铜色的光泽。在他身后搭着一具较大的猎物,远远望去似乎是文豹,但我不能确定。这青年朝着辛挥了挥手,又撮起嘴唇发出一声啸叫,像是在致意。

辛冷冷地看着他,没做出任何回应。这支队伍并没有朝土丘这边走,而是拐了个弯,向着西边走过去了,后来我才知道,象舍就在那里。

“你还记得他吗?我的弟弟癸。”

听他这么说,我想起了当年那个漂亮敏捷的孩子,以及辛对我的请求。

“他是村里猎手的头领,经常带着那帮人去丛林里打猎。那头大象本来是头野象,也被他捉来驯服了。”辛忽然转向我,说,“小时候爹娘喜欢他,长大了,大家也都喜欢他。整个村寨里,他是最受欢迎的人。你觉得呢?”

“他看着确实讨人喜欢。”

辛点了点头,默默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

我说:“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喜欢没有力量,恐惧才有力量。如果让你选,你是愿意做被人喜欢的人呢,还是做被人害怕的人呢?”

辛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蛇一般的表情:“当然是被人害怕的人。”

“是啊,聪明人都会这么选。”我停顿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为什么没弄死癸?”

辛做出吃惊的表情:“他是我亲弟弟呀!啊,我知道了,你还记得我的那些话。唉,小时候不懂事嘛。”

我一言不发,等着他说下去。

辛沉默了一会儿,脸色渐渐阴沉下来:“还没到时候。不过——”他转身看向我,“既然你来了,我觉得时候可能到了。你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有,不过我们换个地方说吧。”

我们一前一后,走向村寨后面的小山。山势蜿蜒,也没有什么道路,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草丛里,费了不少力气才登到山顶。那里有几块凸起的石头,如同是巨人头上长出的赘瘤。站在石头上看,山脚下的村寨显得很小,一堆矮矮的房子,周围环绕着农田和丛林,看上去就像一个土黄色的泥碗,搁置在绿色的桌布上。环顾四周,还能眺望到两三个村寨,只是距离太远,辨认不出细节,只是模模糊糊一团黄褐色。越过这些村寨,就是辽阔的原野,一直延伸到了地平线。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光芒从天而落,像金粉一样洒落在大地上,野草在黄金海里炽烈歌唱。

“当年,你对我说过,你要做酋长。”

“是的,我现在还是想做酋长。”

“不,你不仅能当酋长,还能当王。”

“王?”辛呢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神秘字眼让他一阵战栗,“什么是王?”

“酋长只是酋长,跟头人没什么区别。王却是人间的天帝。你一旦做了王,就不需要取悦任何人,所有人都要取悦你。你可以拥有一切,稻谷、牛羊、宝石、大象、女人。你梦里见到的宫殿、铜鼎、宝座,也都是你的。”我用手指着山脚下的原野,画了一个大圈,“这些村庄,这些田野,还有田野之外的村庄,村庄之外的田野,我们现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辽阔无边的地方,都是你的。所有人都是兽,而你是龙。所有人都是鸟,而你是凤。他们都要跪拜你,听从你,你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要做什么。你让他们修建城墙,他们就会给你修建城墙;你让他们给你竖起天梯,他们就会给你竖起天梯。你的每句话都会像沉甸甸的石头,你的每个念头都会像射出去的箭。你让谁死,谁就要死。酋长算什么呢?你会是大地的王。”

起风了,辛的长发在他脑后鼓荡飘扬,就像眼镜蛇两侧兜起的肉翼。红红的落日照在他的眼里,火一样地烧着。他狂热地看着我,被我描述的前景搅动得意乱神迷。

“你们天人的世界里有这样的王吗?”

“曾经有过,”我含糊地说,“所以我们才能登天。”

他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就像发烧了似的。“那么,我该怎么做?”

“人需要旗帜,需要鲜血,需要奇迹,需要能让他们为之而死的东西。他们尤其需要战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还缺少奇迹和战争。平时做不到的事情,有了战争就能做到。我知道,你们村寨之间经常打来打去,可那只是打架,不是战争。你知道打架和战争的区别吗?战争不是抢一口井,抢一块地,战争是灭绝,是征服,是至死方休的仇恨。记住,没有战争就没有王。”

辛俯身看着脚下的大地,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说道:“姜寨。我应该攻打姜寨,我早就有这个打算。其实在你说这番话之前,符片也给过我类似的提示。可是村寨里很多人不赞成。尤其是我那个弟弟癸,他跟姜寨的猎手有交情。这帮人喝点酒之后,倒是很乐意跟姜寨的人打上一架,但是并不想真的灭掉姜寨,他们也不敢。”他转回身看着我,眼睛里跳动着黑色的火焰,“你说得对,我需要你说的战争,而我弟弟也活得够长了。你说过,他兴许有用,现在就是拿他派用场的时候了。你是天人,能帮我这个忙吗?”

我想了想,说:“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