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

生死结 尹学芸 第2页,共2页

我进了堂屋,保姆从床上翻身下来,慌忙趿拉上鞋子。墙角坐着一个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手里拿着色彩艳丽的羽毛。原来她是在跟保姆玩。小女孩淡眉淡眼的样子非常有韵味,我看得有些痴。她问我:“你是谁啊?”

我问她是谁。

她说叫赵迪娅。

我说:“你爸是不是长得像臧天朔?”

她使劲点头,问你咋知道。我说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那时还没你呢。

保姆让我坐在床沿上,我继续说:“你爸小时候唱歌特别好听。不知道现在唱得怎么样了。”

小丫头说:“现在只能说更好听了,比臧天朔唱得还好听不少。”

逗了两句嘴,我端详小丫头长得像谁。真是一点儿也不像她爸,她爸小时候被安慧当成玩物带在身边,像毛毛熊一样。有一次,安慧闹着玩,把他的裤子扒了看他的蛋蛋,把男孩子急哭了,骂安慧是女流氓。

奇怪。我说,你长得怎么有点像姑奶奶。

保姆说,一家人都说她长得像安慧,她跟安慧也最亲。

“我给小姑奶奶打个电话吧。”她大模大样地说,从床上拿起一部不知谁的手机,捂到耳朵上:“小姑奶奶,快快回家吧,赵迪娅想死你了。”放下电话,赵迪娅说:“小姑奶奶说她没在家,有时间她会回来的。”

保姆说:“还没拨号呢,你就打电话,瞧把你能的。”

赵迪娅说:“没拨号我小姑奶奶也听得见,不信回来你问问她。”

口齿可真伶俐。

我说:“赵家改门风了,赵迪娅的嘴巴比她小姑奶奶巧多了。”

我去里间看安老太,她大睁着一双无神的眼睛朝上翻,额上一杠一杠的抬头纹,不时上来下去。这是她身体上唯一活跃的区域,我情不自禁地把手在上方又晃了下,安老太无动于衷。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屋顶,白色的顶棚已经泛黄了,分明有两个旋涡一样的黑影像硬币一样大,是被她的目光打出的洞。她是有这种穿透能力的,我相信。纵深的,历史的,久远的,魔幻的安老太,具有神性的不可预知的力量。只是,与三个月前相比,她似乎又小了一号。那只右脚还在外撇着,似乎三个月之中都没有收回被子里过。凉,像石头一样凉。也许是我的感觉出现了偏差。我又产生了那种想法,伸手把那根细细的管子从鼻孔里拔下来,让她长出一口气,然后魂归天国。这件事得有人做。我太想那么做了,虽然我没权利。我眼睛盯着,嘴里用着力。我想如果躺在这里的是我,谁如果那么做,我会感谢他八辈祖宗。可如果我现在这么做,我就是杀人犯。我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麻,赶忙把手背到身后,一只手紧攥住另一只手,唯恐它突然脱离我的控制。我有些要打寒战。我从屋里出来了,面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只布包运了半天气。这是用三角布块对起来的包包,颜色很鲜艳,针脚都缝到了里面,里面有一层布胆。这是艺术品,安老太的手艺都是艺术品。只是上面落了很多尘土,这些灰尘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的安老太呢?她的身上肯定也落满了灰尘,三年啊!赵迪娅问我在看什么,我随口说:“这个布包是你的吗?”

赵迪娅说:“哎哟,这儿还挂着一个布包呢,我怎么一直也没看见。”

小丫头话说得很夸张,像是在说相声。

我把眼睛移开了,退回到床沿。

我问你怕不怕太奶奶。小丫头摇头说,不怕。她不过是睡着了。我问,她会醒来么?小丫头说,会哦。她白天睡觉,夜里就会醒来。我问她夜里醒来干什么。小丫头说:“她在房上飞,从这里飞到那里。还能飞到那个大烟囱上,那个大烟囱,比大楼还高。”

她朝北指,那个方向有一座水塔。

保姆扯了她一下:“别胡说。说得怪瘆人的。”

小丫头说:“我见过太奶奶飞,像鸟儿一样。”

保姆对我说,赵迪娅总说看见太奶奶飞,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按说小孩子的眼睛干净,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情景。据说我们老家有个小孩子,每晚都能看见家里死去的老人回来找吃的。家里大人不相信,那个鬼魂就摇动碗架子,那些碗就哗啦哗啦乱响。

我问赵迪娅:“太奶奶有翅膀么?”

小丫头把两只手弯到了腋下,说太奶奶的翅膀就长在这里,飞回来的时候就收起来,像躺着一样。

我说,你看过蝙蝠侠吧?

小丫头说,对,就像蝙蝠侠一样。

保姆的眼神痴了。我赶紧扯开了这个话题,问赵迪娅爸爸妈妈在干啥。她说去上班了。爷爷奶奶呢?我又问。她一指前边的大房子:“在那边呢。”

我跟她们告别,往前边走。那座巨大的房子背面像个冰冷的后背,隔开了与安老太的脉脉温情。我又有了一些不良的想法。眼下赵玉德夫妇都退休了,原来他们都是小三线的人,后来转产到了齿轮厂。厂子不景气,被一家市属企业吞并了,他们都提早成了吃老本儿的人。我过去也许见过他们,也许没见过,反正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进去的时候,赵玉德正在给女人拔火罐,衣服撩了起来,后背上排满了紫印子。我喊了声大嫂,女人迅速爬起身,问我是谁。我说是安慧的朋友,过来看看你们。赵玉德问我喝水么?我说不喝。他坐在炕沿上,没动。我从包里拿出信封放在桌子上,说也没买东西,也不知道你们需要啥,这是一点儿心意。两人都很客气,劝我收起来。我说我三个月之前来过一次了。大嫂说:“那个人是你呀。保姆说有人来过,我们猜了半天也不知道是谁。自从老太太变成这个样子,就一个朋友也看不见了。”

大嫂是个健谈的人,没容我问什么,就开始数说这些年的不容易。自己不容易,安老太更不容易。她往耳房方向指了指,说老爷子一辈子一点儿功劳也没立,就会找老太太的茬儿,总是嫌这个嫌那个。我默默地听,她说的这些与我的记忆对不上号,或者说,刚好相反。当然,我是二十几年前的记忆。她又说:“老爷子就是自私,老太太在屋里躺三年多了,他连脚印都不送,他说他害怕。你说说,哪有这样做夫妻的啊!人没死呢,他就说害怕……一分钱都不舍得花,一点情谊也不讲,他就是个冷血动物。”

赵玉德在一旁默默地听。

我说:“上次来我见到他了,拿着马扎往外走,腿脚也不利索……他大概也顾不上别人了,他好像没有工资吧?”

我的意思是,他一辈子不挣钱,手里大概也没什么钱。

大嫂说:“家里卖地的钱有一部分在他手里,八万多。当初分钱他就把自己的一份捏紧了,说出大天来也不往外掏。老太太做手术时想让他支援一下,你猜怎么着,他说老太太的手术根本就多余做,活着还不如死了——这是人话么?老太太真是白跟他过一辈子,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跟他离婚,不是我当儿媳妇的嘴损,摊上这么个老爷们,大妹子你说说,有跟没有有啥区别……这么大岁数了,不知每天他都想些啥。”

赵玉德咳嗽了一声,大概觉得媳妇话说得太远了。

说到了安老太,我忍不住要问根由。这样大的刀口,为什么?

b八/b

上午没有上班,碰巧家里来了客人。做菜时听到了手机短信的提示音,跑过来看了看,是一个不熟悉的号码,写了不着三两的几句话。高压锅的尖叫声把我招回了厨房,氤氲的雾气和香甜的味道很快让我忘了短信的事。眼下已是腊月,外面有零星的鞭炮响。家里的窗户和门板上到处贴着剪纸窗花和福禄财神,眼光打到哪里,都沾了喜气。这些东西是我下乡时一个朋友送的。朋友是个有艺术细胞的人,写,画,篆刻,雕刻,都有两把刷子。他的作品是集市上乡亲追捧的对象,一点儿也不比登堂入室的大师们差——当然这是我的看法。

饭菜就绪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飘过了那条短信,写些什么忘了,只记得不是普通的拜年短信,好像有一点暧昧。在招呼大家吃饭前,我抽空下了个结论:不是套话费的,就是发错了。或者是无聊的人随便拣了个号码发过来,希望有点艳遇,也未可知。

午后的家里空荡荡的。客人都走光了,那些剪纸窗花和福禄财神都在蠢蠢欲动,桌上杯盘狼藉,可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因为几个菜做得不难吃,我甚至小有得意,横卧床上,沾沾自喜。翻看手机时,无意又看到了那条短信,竟看出了另外一种味道:b夜/bb里/bb梦/bb见/bb你/bb了/bb,/bb你/bb家/bb住/bb在/bb一/bb个/bb有/bb南/bb北/bb溪/bb流/bb的/bb地/bb方/bb,/bb水/bb深/bb厚/bb,/bb深/bb绿/bb,/bb清/bb透/bb。/bb我/bb们/bb拉/bb着/bb手/bb边/bb走/bb边/bb说/bb话/bb,/bb醒/bb后/bb很/bb想/bb你/bb。/bb祝/bb你/bb身/bb体/bb好/bb。/bb拥/bb抱/bb你/bb,/bb久/bb一/bb点/bb。/b

我坐了起来,怔怔的。水的颜色和情态,久一点的拥抱,都不是随便什么人随随便便就能表达出来的。我的心就在这一刻有了滋润的感觉,凭空生出了水光山色。我知道这些话不会是写给我的,我的生活中,没有男男女女的过往——假如这可以称为情书的话。好奇心促使我用家里的电话拨通了那个号码,我是这样想的,假如是条发错了的短信,我应该告诉发信的人,免得人家的情愫倾诉错了地方。之所以用家里的电话,是因为房间内信号不好,也避免拨通的是外地手机。外地的号码还是不能让人相信,有一类骗子,什么样的花招都耍得出来。

手机的彩铃很好听,但许久没有人接。就在我决定放弃的时候,电话突然接通了。里面问:“你找谁?”

第一印象,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这让我坚信了自己的判断。

我说:“你给我的手机发短信了。”

他说:“是我发的吗?”

我念了那串号码。

他说,是我发的。

我呵呵笑了两声,说你不小心发到了我的手机上,你发错了。

里面沉默了一刻,忽然说,没发错。我夜里确实是做梦了。醒来的时候是七点多,原本想给你写封信,却发现不记得你的地址了。

我淡淡地“噢”了一声,其实内心是激动的。我听出了对方是大象,我居然把她的声音听成了年轻的男孩子的声音。

我避免大呼小叫喊她的名字,我努力装得很平淡,免得让她笑话。

快乐像一面小鼓敲打着我的心。面前没有镜子,可我知道此刻我一脸的阳光灿烂。这个世界上,除了大象,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我这样的感觉,伊丽莎白鼠也不行。

我们林林总总谈了许多,但没涉及彼此的生活、安老太,以及我去看安老太的事。虽然我很想知道她在h市的生活,可因为她不说,我也没问。

她不想说的话,我从来不问。

这是一个梦中梦,场景逼真,心理活动纤毫毕现,醒来我怔忪很久,不明白那样庞杂的故事线索怎么一下都进入了我的梦里,而且彼此纠结牵扯,像现实中正在演绎一样。窗帘没有拉严,外面的星光映到玻璃窗上,是狭长的一道弧线。翻开手机看了下时间,才深夜一点多。有一个未读短信:b夜/bb里/bb梦/bb见/bb你/bb了/bb,/bb你/bb家/bb住/bb在/bb一/bb个/bb有/bb南/bb北/bb溪/bb流/bb的/bb地/bb方/bb,/bb水/bb深/bb厚/bb,/bb深/bb绿/bb,/bb清/bb透/bb。/bb我/bb们/bb拉/bb着/bb手/bb边/bb走/bb边/bb说/bb话/bb,/bb醒/bb后/bb很/bb想/bb你/bb。/bb祝/bb你/bb身/bb体/bb好/bb。/bb拥/bb抱/bb你/bb,/bb久/bb一/bb点/bb。/b

我一下翻身坐了起来,查看时间,是五分钟之前。我把电话拨了出去,大象在那端沉沉地说:“继续睡吧,做个好梦。”

b九/b

“是莫小琴么?猜猜我是谁。”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谁的声音这么柔和而富有磁性,一定是熟悉的陌生人,又显得从容做作,该是个傲娇的人。

“我是高众。”电话里清晰地说。

我傻傻地张大了嘴巴,然后结巴了一下:“高,高书记,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高众说:“想请你喝个茶……”

我身上骤然阴冷了一下,“喝茶”不是好词,我经常上网,知道喝茶代表你有事情了,有关方面要找你约谈。可……我不是党员干部,似乎不应该归纪委管。

人聪明起来就鬼使神差,他大笑了一声,说就喝个茶,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赶忙说,不用不用,你说地址,我自己开车过去。

也好。他说,就去逍遥居吧。

一路上,我都在想高众找我干什么。他跟安慧离婚这么多年,从没找过我。有一次去矿山采访,是他的小爱人接待了我,小他八九岁,面容姣好,是个性格活泼的南方人。很显然,她不单知道我,还知道我与安慧的关系。吃了饭去招待所午休,她躺在我对面的床上,第一句话便是: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说,你问吧。她说,我想知道安慧离婚后悔么?安慧现在幸福么?我侧过身来,斩钉截铁地告诉她,安慧做任何事都不后悔,她现在很幸福。我笑眯眯地看着她,一点儿都不想让她称心如意。不管从哪个角度讲,他们都应该比安慧过得好,可他们对安慧念念不忘,这真让人纳罕。那时她和高众的儿子已经一岁半了,高众是农经委的副主任,主管全县农业,而现在,高众是这个有着八十万人口县城的纪委书记,五巨头之一,是春节前走马上任的。

社会上都在流传高众的传奇故事。他就是那种运气好的人,三五年一步台阶,他赶得总是恰如其分。

知道他高升,伊丽莎白鼠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安老太多亏成了植物人,否则,生气也会气死的。我问生谁的气。她说还能有谁,安慧呗。

家里有这样一个姑爷,我都能想象安老太扬眉吐气的样子。

说不紧张是假的,我心底甚至很忐忑。就像他过去是只猫,现在突然变成了一只虎,我都不知道怎么跟虎打交道。我没和这么高级别的领导单独接触过,他的身份还那样特殊。不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关心什么。

当年,安慧让他难堪了。他去送孩子的抚养费,连续送了两次,就不再送了。安慧明确告诉他,不想花他的钱养孩子,因为不知道他的钱是否干净。记得当年我曾击掌叫好,一个人是否有风骨,就该在这个时候体现。大象不用不干净的钱养孩子,这种境界谁能有!伊丽莎白鼠却忧心忡忡,她说这样就断了穿山甲与生父的联系,这样真的好么?

大象说:“生父有什么了不起,有没有还不都一样!”

我登时一愣,又想起了大象的身世。不过,我觉得大象成长得也很好。

翠色的竹子装饰了整个房间,我进去的时候,他绕过红木桌椅来跟我握手。他的手汗津津的,很湿润。脸上也汪出油来,不知是因为护肤品,还是这些年油吃得太多了。耳闻他的很多传说,说他对夫人如何好,夫人对他如何好,简直是佳偶天成。大象说得不错,他天生就是政治家。从一个基层的公务员,摇身变成举足轻重的人,这里有多长的路要走,不知他是怎样走过来的。我使劲往回想,也想不起当年那个削苹果的老大哥什么样,偏着头,就是个模糊的暗影。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时的印象。眼下他十指交握放在桌子上,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简单地说:“你变化不大。”

我胡撸了一下头发:“老了。”

他浅浅一笑,大概是认同的。开门见山说:“你跟安慧还有联系吧?”

我说:“不多。我有十几年没见她了。”

他皱着眉头偏了下脑袋,大概以为我在撒谎。

我急着解释:“自从她去h市我就一次也没见过她,有时去市里开会也试图联系她,但总没能如愿。”

他看着我,大眼珠子乌瞪乌瞪的。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他说:“连电话都不打?”

我低下了头。确实打过电话,就是春节前的那一天,大象发来个暧昧短信,在梦里都险些让我误会。这么多年来,这是大象第一次主动联系我,让我后半夜都没睡好觉。我甚至专门为此写了篇短文发在晚报上,短文的名字叫“岁月芬芳”。虽是梦里的场景,但我巧妙地隐去了时间地点,让文章看起来像现在进行时。当然他不会看见,他们那样的领导,报纸只看头版头条。

可这件事我不预备说出来,他一旦问我短信的内容,我有些不好说出口。

服务员探了一下头,大概想进来续水,他不耐烦地摆了下手:“不麻烦你了。”

空气里都是尴尬紧张的元素跟分子,我后背毛茸茸的,都冒汗了。我不知该说些什么,又怕什么话题惹他不高兴,跟他见面我缺少心理准备。我只得选择沉默。他急促地敲了敲桌子,心底大概也挺烦闷。他想缓解一下局面,骤然停下手问:“她父母怎么样?”

我长出一口气,终于有话可说了。

我的信息都来自安慧的大嫂,第二次去看安老太,她事无巨细的叙说繁密而周到,让我跟着她一起紧张,一起跌宕起伏。安慧的第二任丈夫叫韩德安,安慧是有些宿命论的,觉得“得安”两个字暗含了她的命运走向,所以她听从命运的安排,走得义无反顾。可安老太不喜欢这门亲事,因为韩德安穷。他在一家文化公司做业务,离婚时,房子和孩子都给了前妻。大嫂说,他和安慧是有感情的,过得也算幸福。安慧在一家企业打工,赚得不多,但每次回娘家,都大包小裹地带东西。可安老太就是扭不过这个弯,说安慧卖房买房是招了女婿。安老太脑筋旧,觉得住女人房子的男人没出息。每次韩德安回来,安老太都指桑骂槐。安慧结婚十几年,安老太一次也没去过h市。三年前,她发现自己的帕金森病加重了,终于答应去h市检查身体。车子下了高速,安慧就发现母亲头往一边歪,完全是无意识的。她以为母亲困了,睡着了。等红灯时,安慧喊她看左侧的一个大公园,才发现已经喊不醒了。

车子直接开往医院,检查得出的结论是,脑干大面积出血。即便开颅,生还的希望也渺茫。安慧叮问医生,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医生为难地说,那倒是有。安慧说,那还等什么?马上手术!医生说,你跟家人商量商量,即便手术成功,也非常可能是植物人。安慧说,有没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不是植物人?医生无话可说了。安静和赵玉德夫妇赶到医院,安慧已经在手术方案上签了字。她说所有费用她来拿,不让哥哥姐姐掏一分钱。他们都以为安慧这些年在h市挣了些钱,事后才知道,她先借高利贷,然后又卖房子。手术和后期护理很快就把房款折腾进去了,安老太却成了这个样子。

我问,老太太有没有留下句话?

大嫂说,只跟她说了一句话。她赶到医院前,老太太一直闭着眼。她俯下身去叫妈,老太太突然睁开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却没能说出话来。根据唇语猜测,老太太说的是:“不治,回家。”

我点了点头。这像安老太说的话。

大嫂说,安慧在h市没有正经工作,日子过得不轻松。可这个家她仍是顶梁柱。赵玉德身体不好,安静身体也不好,前两年还做了大手术。老太太躺了三年多,连保姆费都是安慧在负担,我们不是不管,是实在没有能力。

大嫂说得很真诚。

我环视了一下这栋大房子。大嫂大概想到了我所想,不好意思地说,我们不知道安慧卖房子给老妈治病,否则说什么也不会让她这么做。老妈若是知道她租房子住,死都合不上眼。

我一个劲地用指头抹眼泪。当年还说让安慧开着宝马去接我,原来她的日子过得这样艰窘。

安慧除了仗义,还有愧疚。我猜。她在用自己的命换母亲的命。

只是这些我不会对高众说。我只告诉他,安老太得了一场大病,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已经三年半了。

说这些时我一直没有看他,我看眼前的茶杯。龙井的芽片在沸水中站立着,然后又倒下身去,像一排排士兵一样。

我想,如果可能,他可以去看看安老太——也许,他也是这样想的,安老太当年对他就像对儿子一样,寄予了莫大的希望。否则,他为什么找我?

他用湿巾擦了擦手,随手往桌上一扔——“你该谈穿山甲了。”

我骂自己笨。他除了关心穿山甲,哪会关心别人。

“穿山甲已经结婚了,嫁给了初中同学。如今在家里自己带孩子,是个女孩,大概一岁多了。”我介绍得简明扼要。事实是,我就知道这么多。

“穿山甲没有参加工作?”他拧着眉头问。

我想说,就业大军浩浩荡荡,穿山甲学的电子商务,也不好找合适的工作。

“安慧就是太任性!”他突然变得怒气冲冲,“她怎么可以让孩子与社会脱节,与时代脱节,年纪轻轻就待在家里!她没有能力帮孩子,就该让孩子来找我!”

“也许我的消息不准确。”我小心地喝了口水。

他说:“她们都是有病的人!”

我继续喝水,却在想有病的都是谁。

“包括你!”

吓了我一跳。我吃惊地看着他。怎么觉得他的口风有些不对了。

“当年,要不是因为你们,安慧可能不会离婚。就是你们这些死党每天在她耳边叽叽咕咕,让安慧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整天拿个破笔写呀画呀,她画出名堂了么?就把自己搞得高不成低不就,像个贵族一样不食人间烟火,以为自己是太阳能充电的!”

他说话频率很快,有点语无伦次。

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想,我凭什么在这儿听他训斥?

“你给我约安慧,我要找她谈谈!”

我从包里拿纸,刷刷写了串电话号码,推给他:“你自己约。”

说完,我站起了身,要走。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蛮横地说:“你坐下!”

我想我为什么坐下,你没有权力命令我。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坐下了,虽然心里懊恼得不行。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你知道我们当初为什么离婚么?”

我冷冷地说:“我挑唆的。”

他扑嗤笑了,直视着我说:“我是过继给高家的,我跟高家没血缘。”

我回了下神。“等等!你想说什么?”我吃惊地看着他。

“怎么,你不知道?”他偏着身子跷起二郎腿,面露嘲讽,“你跟安慧这么好,她没有对你说起我们为什么离婚?”

遥远的往事扑面而来,我当然记得安慧说的话。高众说谎,明明在家偏说刚喝酒回来。高众有不干净的钱,而且是天文数字。安慧当时问我,这样的人,你能容忍么?

不能!我果断回答。

许多年后,我经常想起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震耳膜。因为这两样都成了家常便饭。说谎,或者拿不干净的钱,甚至成了一种风气、时尚或荣光。

年轻的时候就是那么毫无忌惮,甚至不管谁的死活。

“安慧到底有没有对你说起过?她是怎么说的?”高众叮问。

我想,他是被这个疑团憋坏了,现在才想起问这个。我有些惶惑,不知该怎样回答他。显而易见,我不能把安慧的话告诉他,我不能找不自在。他摆了摆手:“算了,我们不谈那些了。”

看我还在那里发愣,他诡秘地笑了下,说:“你不要以为安慧是我亲妹妹!”

b十/b

不行,我要发疯了。我躺在伊丽莎白鼠家的沙发上,身上像被抽去了所有的筋骨。高众频繁地给我打电话,打听安慧以及安慧家庭的种种,尤其是酒后。有一天他居然痛哭失声,他说他当年为安家做了很多事,帮她家打官司,给她家安各种装置,偷水偷电。甚至为了赵玉德的儿子去送礼,因为赵玉德想让儿子上一小。就在安慧提出离婚前,他还把安家的室内线路改造了,安老太的眼睛越来越不好,看不清缝制衣服的针脚,高众把屋子的各个角落都装上了节能灯,让整个房间都没暗影。他把心都给了安慧,就是没想到安慧那么没人性,一脚把他踢出了门,让他很有几年没脸见人。

我想起离婚那天我给高众打过一个电话,让他别欺负安慧。高众哭着说,不是我欺负她,是她欺负我。

高众的愤怒是真的。

我虽不至于动摇,但真的有一丝柔软。如果事情可以重来,我会让安慧自己选择离还是不离,而不会那么高调地支持她。尤其是,安老太制订的那些计谋,都被我私藏了。想起这些,我心里很不安,这种不安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真想有人能给我答案:我年轻时的所作所为,是否正确……时隔多年,这个万恶的高众,又搅翻了我心中所有的平静,让我对往事有了审慎和犹疑……他突然表现出来的对过去事情的极大兴趣让人受不了。我疑心他中魔了。

面对我的问题,乔却很冷静。她边给我倒水边说,她不知道安慧的身世问题,但她知道有关安老太的种种,女儿随她的姓,不会没有缘由。我这才想起赵玉德,竟然印象模糊,那天我光顾着听大嫂讲故事,没能看清他的脸。乔的孙女在地板上插积木,她造了一座宫殿,宫殿前有一辆马车,一个橡皮公主坐在车厢里,去远处赴宴。小女孩自言自语,说远处有个王子在等她。

“你以为安慧是高众的亲妹妹?”

“我没以为。”

“那他以为谁以为?”

“谁知道。”

难道是他以为安慧这样以为?他妈的!这个邪恶的高众,他为什么要说这么恶心的话,随时让人受不了!

“他官当大了,就放开了,以为什么都可以说了。”乔越来越一针见血。

事实证明,乔的看法很准确。我参加了高众组织的一个酒局,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任由他调笑。谈起我,他说我是他前妻的老闺蜜,当年就是在我的帮衬下,前妻把他一脚踹出了家门。似乎这是资本,被高众当作功绩宣传。

众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我后悔得无地自容。这样的酒局我不该来,我是自取其辱。

一顿饭,我都没怎么说话,也极少动筷子。我心里有话,却不敢说。我越来越忌惮他的身份。虽然他管不着我,可我怎么自觉就矮了半头。骨头难道都可以伸缩么,我什么时候这么委屈过!

手机突然响了,我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大声喊:“你还活着啊!”大象在那端说:“我到家了,明天去庙里进香,你有空跟我一起去吧。”

安慧在寺院门口的菩提树下等我,单薄而瘦弱。就是单薄瘦弱的安慧让我那颗沸腾的心突然安静了。她短发齐耳,淡青色的一件小款外套,配一条毛蓝色的牛仔裤,手上提一个布包,配上她的淡眉淡眼,真是普通极了,没有半点优渥或优越。再严苛一点说,安慧像是从十几年前一路走来的,服饰和形容都像。我努力没让自己掉眼泪,走过去,她勾了一下我的手,我们往寺庙院子里走。她说,我的样子吓着你了吧?我摇摇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服饰看上去并不得体,倒像是在努力接近这个时代,趋近这个时代的流行。她告诉我,她是来替母亲进香的。每次回家来,都会来烧一炷香。她请了最便宜的一种草香,来到了香炉前。先拜,燃香,再拜。然后去了正殿,跪在蒲团上,给观音行礼。她叩在那里,两手抵着额头,良久。她的发梢窝在衣领里,有一缕跳了出来,朝向脑后。她站起身,又跪下。又站起来,又跪下。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我看着她,她沉沉地闭着眼,口里念念有词。大殿里多么安静,只有晨光走动,倏忽跳到她的后背上,是一团明亮的光晕。从蒲团上起身后,她打开了布包,拿出来一个信封。一看就知道是我第二次去看安老太的时候留下的,里面装着我一个月的工资。她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用你的钱。我说,这不是给你用的。她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不再说什么,把信封收起来,放到了包里。我湿了眼角。安慧看了我一眼,说,我很多年没掉眼泪了,我的眼泪早流干了。

正殿的后面有排椅子,我们坐在那里,好好说了一阵子话。眼前是盛开的一簇彼岸花,黄澄澄,硕大,开得旁若无人。成群的鸽子在天上飞,我们都往天上看,它们可真自在啊!我们来得早,这里空无一人。她把包放在我俩中间,里面叮当响了一声。我问里面是什么,她说是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哦,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十周年纪念日。她说今年是大庆,我请你俩吃饭。我看着她,突然慌愧得不行。她的鬓边染了霜花。她说,你咋老这么看我?韩德安都没这么看过我!

我忍住不问。

她笑了下,说:“你不知道他是谁吧,韩德安是我老公。”

我知道。我还知道当年韩德安的名字让她有了宿命感,所以她去h市走得义无反顾。我第二次去看安老太留下张名片,对安慧大嫂说,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就给我打电话。

结果,我还没到单位,电话就追了过去。大嫂焦急地说:“你是莫小琴吧?我有没有跟你说安慧离婚的事?……我这个死脑子,忘了到底是说了还是没说……”

我很吃惊:“安慧离婚了?为什么?”

大嫂说:“安慧把房子卖了,韩德安就跟她离婚了……男人敢情是冲房子来的……这样大的事我们也是过了很久才知道。安慧要强,嘱咐我们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

“哦。”我说。

“你也别告诉乔。”大嫂嘱咐道。

眼里又涌出泪水,我别过身子,没让安慧看见。

大象弹了一下裤子,那里落了鸟儿的羽毛。“这次他本来想和我一起来,家里临时有点事……”

我看着她。

她看懂了我的眼神,突然扭过身来,一下抱住了我。布包被她带了一下,“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哽咽道:“我也没做缺德事,命运怎么会这么对我……命运是个什么东西,怎么那么折磨人!”

我一动不动,像许多年前一样,由着安慧的肩头耸动。

安慧松开了我。我注意看她的眼睛,那里果然一片干涸,连潮湿的痕迹也没有了。她眉头耸动了几下,问我:“你相信轮回么?”

我的脑子里一直在出图画。当年安老太豁出性命要到了宅基,是想给小女儿安慧增加身价。安慧卖了房子去h市买房,然后卖房给安老太做手术,安老太成为植物人。韩德安是附着物,不知因为什么来,却是因为房子走的……这里是有什么玄机的。我猜不透,但这里肯定有玄机。佛家讲究因果,诸事因缘生。朝历史深处看,是安老太自己给自己埋了伏笔,经年长久,命运的曲折走向才显现。

安慧不过是帮助实施的人。不过是在实施的过程中,有了一些副产品。

左前方是护法神韦陀的塑像,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他举起的一条右臂的臂肘,褚红色。包裹肌肉的皮肤都要脱落了。他向前倾斜着身子,怒目圆睁。我看不见他的眼睛,但熟悉他的尊容。

阳光逐渐有了温度,安慧把布包背到肩上,里面又是一阵哗啦哗啦响。我们挪到西墙根下,旁边是一株巨大的合欢树,像华盖一样罩在我们的头上。华盖上是淡蓝色的天空,明朗而干净。丝丝缕缕的云絮在天上飘,彼此牵牵绊绊。安慧逐渐平静了,她用纸巾擦脸,那里其实什么也没有。安慧问我:“你相信命运么?”

我看着她。

安慧说:“你说话。”

我摇摇头,随后又点点头。

安慧说:“我是信的。我所有的磨难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她胡撸了一下头发。

我看着她。

安慧问:“你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是的,我想问。比如,当初跟高众离婚的原因到底是什么。说谎和来路不正的钱是不是只是原因的一部分。我是让高众给搅和得够呛了。

可这会涉及隐私,我问不出口。

安慧误会了。她说:“你一定想问我,卖房子给我妈做开颅手术后不后悔。”

我看着她。

安慧站了起来,在我面前走了几步,说:“我不后悔,从始至终我都一点儿不后悔。安静总骂我愚蠢,说这件事做得害人害己。可我的话他们不懂,他们谁都不懂。我愿意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安然沉睡,那么踏实,那么恣意。这个尘世是她留恋的,那么安静,那么祥和。连一点纷争、一点纠结、一点牵绊也没有。我敢说,她这一生,这段日子是最幸福的。没人知道这种感觉对于她有多重要。我知道,我从小时候就知道。过去的那些日子,她没有哪一天是顺遂的、安全的,是轻松而愉悦的。她总做噩梦,梦中不是人砍她就是她杀人。她经常在夜里大喊大叫,醒来大汗淋漓。她比任何人都热爱美好的生活,衣食无忧,受人尊重。可美好的生活从不热爱她……所以她要绞尽脑汁去算计,去争夺,去拼抢。有的东西她抢来了有用,有的压根儿没用。她像只年老的刺猬,争夺是因为习惯……总算一切都过去了,她的世界空了,自在了,安宁了。就像现在这样,只有那一小片白色的屋顶属于她,那里大概只相当于两枚五分硬币。她偶尔睁开眼睛,眼球不会转动,可我能看到她眼中的那个世界,像雪山一样安谧而洁净。”

我看着安慧。我印象中的安老太优雅优良,不是安慧说的那样。

安慧又说:“什么叫一脚踩两只船,就像她现在这个样子。一只脚在阴间,一只脚在阳世。谁都奈何不了她。留不下她,推不走她,撼不动她,谁都休想再欺负她。她就这样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不疾不徐,不生不死。这边看人世,那边看风景。还有什么比现在更好的状态么?是大自在啊!我经常想她已经不是人了。她成神了,或者,成仙了。她的脉搏跳动无异常,呼吸均匀,每一根血管都在输送血液。在她的身上,总是有奇迹出现。比如,过去她的一只手总是凉的,现在变热了。她脸上的黄褐斑变浅了,手放到她的肚子上,我甚至摸出她长肉了,就像婴儿肥一样……”

我忍不住说:“安慧,你出现幻觉了。”

安慧说:“如果你是她的女儿,就会相信这是真的。”

我无话可说了。我想,我不是她的女儿,所以不会想安慧之所想,见安慧之所见。我们到底是有不小距离的。她们是深爱对方的人。只是,很多时候,那爱其实很伤害。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给我看,很粗糙,一只小手指甚至扭曲到变形了。安慧说:“你一定好奇我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那样大的h市,也没有什么好工作等着我。文化低,没技能,我干了什么你想不到……可我再苦也不觉得苦,再累也不觉得累,一想到她躺在老家的宅院里等我喂食,我就把什么都忘了。她让我这几年过得很充实,我打心眼里感谢她。”

我看着她,我在揣测她这话的言外之意。

她果然敏感:“你不相信?”

我有些无奈地说:“你觉得,她愿意躺在那里么?”

安慧说:“她愿意。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她,她从来都是说一套做一套——我这不是贬低她——很少有人能看到她的内心,可我能看到。她嘴里大度,看轻看淡生死,其实骨子里特别恐惧。怕老,怕死,怕生病,怕被人嫌恶……现在好了,她差不多永恒了,你也许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她很享受这种状态。否则,她哪里能活这么久。”

我无话可说了。

我们之间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沉默。我本想告诉她,高众昨晚又喝多了酒,在什么喧闹的场合给我打电话,舌头是短的,不知所云。他后来说:“安慧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一声,我要跟她好好谈谈。”这样的话,他差不多每次都说,已经成了外交辞令。所以我并不当回事。我想,他这样当然不是因为他爱着安慧,而是因为不甘心。年龄越大,职位越高,这种不甘心反而越强烈。否则,怎么解释他的行为呢?就像鬼使神差,我说了句:“安慧明天一早去寺庙上香,说好了,我陪她。”电话里突然沉寂了,我正后悔把这话说出来,电话那头的舌头突然捋直了,说:“知道了。”

这都是题外话。我不说出来是不想扰乱安慧的清净。

天光正午,伊丽莎白鼠大概实在打熬不住了,打电话问:“订了哪家饭店啊?”

我昨天告诉她,今天中午我请她俩吃饭。我连日来紧张焦虑,确实忘了5月19日的事。乔也没提醒我,估计她也忘了。

b十/bb一/b

我们开始往外走,我落后了半步。这能让我悄悄打量她。我还是喜欢看她,大象,安慧,我的少女时期的伙伴,喜欢绘画,热爱列宾,对说谎的人和不干净的钱嫉恶如仇……关键是,她像许多年前一样,能让我内心安宁。少女时期的影子仍然依附在她身上,她不美丽,但有味道。我知道,她没有变,她还是她,仍然有着浪漫和激情的表达与想象,就像布包里的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这些年不知是怎样保存的。我还记得下面的名字都是她刻上去的,工整的隶书。她有轻微的洁癖,不愿意使饭店的碗筷。也许她的表达和想象只是暂时的,是对我一个人的……我心里的喜欢依然溢于言表。大门口有个穿制服的小伙子走过来迎接我们,说:“莫老师,这位是……安老师吧?”

安慧大约从没被人叫过老师,本能地摇头否认。

小伙子说:“没错,您是安老师,我是奉命来接你们的,已经在这里等半天了。”

我吓了一跳。安慧也吓了一跳。她问我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已经了然,可还是摇了摇头。小伙子说,两位先上车,到饭店里再详细解释吧。

安慧死活不上车,她已经知道了,这车是高众的。她拉着我要走,司机连忙下车挡住了去路。安慧说:“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干什么?”小伙子急出了一脑门子汗,哀求我说:“莫老师,您帮帮忙,别让我完不成任务。高书记在饭店等着,菜都点好了。”我知道高众很过分,他经常很过分。可有什么办法呢,他有过分的权力啊!也许,他就是在彰显过分的权力也未可知。我虚弱地扯了下安慧的衣袖,可怜巴巴地说:“要不,就去一下吧。不就吃个饭么……”安慧说:“要吃你去吃,这个人跟我没关系。”我说:“看在穿山甲的面子上……”安慧说:“她是成年人了,用不着我越俎代庖。”安慧从始至终都很冷静,脸上看不出一丝不快。高众一直试图跟她联系,安慧都置之不理。高众只得退而求其次,他需要见她一面,谈谈,或者,还有别的。他都到了处心积虑的地步。我看出了小伙子的固执,他不放安慧走,他不能让自己回去没法交差。可安慧很从容,一再表示,她不可能上车。小伙子好话说尽了,可安慧一点儿都不通融。安慧看着我,似乎是在商量:“要不,你跟他们一起走,我去找乔。”

我有些无地自容。我没想到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十周年纪念日,自打认识的那一天起,我们心中就有这个日子。如今,这个日子终于来到了。安慧从遥远的h市带来了三只铁碗和三只汤勺,上面写着我们的名字。

安慧到底没有上那辆车,年轻人拉扯她的时候吸引了很多人围观。她像受伤的豹子一样冲出了人群,顺着一条胡同疾走而去,一只手摁着布包,走得义无反顾。

我叫小狐狸,这是大象和伊丽沙白鼠送我的爱称。我们之间有许多秘密,过去父母不知道,现在丈夫和孩子也不知道。就像称呼问题,如果有第四者在场,我们会规规矩矩地称名道姓。如果只有我们三个人就不同了,我们会很快进入一种状态,那种状态甚至与时空无关。(摘自2001年7月7日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