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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在砌墙,我从那里过,问他有没有看见我母亲。小雨的脸上都是细密的汗珠,像热带雨林中的芭蕉叶子一样。他直起腰来说,往天都能看见老太朝街里走,今天兴许我没注意。他解释说,自己一直在猫腰干活,老太即便真去了街里,他也看不见。穿过横街,我又遇见了成果。成果网兜里提着一些小碎鱼,刚从河堤上下来。他说,放周末了?我说放周末了。他说是找老太吧?老太也许去看热闹了——这不,来了。母亲左手拄拐,右手提拎着一块用线绳绑起来的泡沫板,头上戴一顶粉红色的帽子,仰头跟成果说话。母亲不仰头,帽子就会遮住眼睛。母亲说,又捞这么多鱼,大热天真想吃。母亲的注意力都在网兜那里,意思是,大热的天不应该想吃鱼。成果翻了一下眼皮,扭身走了。母亲却看不出所以然,冲着成果的背影说,那水都是污染的,鱼的肚子都是黑的,人吃了容易得病!最后一句话,母亲几乎发狠了,顿着拐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我朝母亲紧着摆手,那意思是您快别说了,管人家干啥。可母亲不管这些,又朝那背影说:“有病去瞧大夫啊!”成果拐过墙角,倏忽就不见了。“人家不爱听啥您说啥。”我说。母亲这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人,吃惊地说:“这不是云丫么,你咋到这里来了?”
我说,家里没人,我才来老街找您。
母亲说,你大哥大嫂呢?
我说,他们也没在家。房门四敞大开,家里没人,我就出来了。
母亲说,三婶子二大娘都还在那里,我说我先回去了,她们还不依,说吃饭还得一会儿,这么早回家干啥去?“好像我知道你来似的。”母亲呵呵地笑,特别自负。她是个自负的人,打年轻的时候就这样。我问三婶二大娘她们都在干啥,母亲说,瞧热闹,蓝芬死了。
“啊?”
“还是昨天的事。蓝芬一早没起来,扣子过去扒拉她,一扒拉头,脚动弹。”
“昨天就死了?这大热的天,怎么还没火化?”我更吃惊了。说您走得慢,先回家吧,我过去看看情况。
母亲说,你别往近前走,人横竖是死了,那里阴气重,身子微的人容易闹窄儿。虽说身子不凉,到底也是活死人了。
“什么叫活死人。”我给妈正了正帽子,她仰头看我的样子很别扭。帽子稍稍一提,就露出了眉眼,看人就不那么费劲了。只是就这一点,母亲似乎也想不到。“只要身子不凉,那就说明还没死透。”母亲振振有词。
“那就是没死。”我说。
母亲连连摇头,说人肯定是死了,把棉花绒毛放她鼻子前,棉花都不动弹。可就是身子不凉,真让人纳罕。身子不凉就没法叫火化场的车,扣子两口子犯难呢。
拐过响四家门口,就听一阵鼓乐声。响四媳妇在门口站着,说这大热的天,闹腾啥啊。我停下脚步,叫了声四嫂子。她朝那边张望,说你四哥夜里出车,我傍天亮才迷瞪一会儿。发完牢骚才问我咋来这么早,我说我来取毕业证,组织上要查学历。“听说现在当干部也不容易了,查得严了。”我说可不是,干啥都不容易了。
响器班子原来是罕村这一拨,以大黑顺为主,贴墙根坐了一溜。村里有红白喜事,他们不是应邀前来,而是硬要前来。吹打一通,酒给多少肉给多少,或给多少钱物,都凭主人自愿。当然越多他们越高兴,能把曲子吹出花样来。这样的组织不止他们一个,所以也就理解他们为啥来这么早,他们都长着顺风耳。大黑顺年轻时是个俊把子,唱样板戏时演郭建光。小时候我们追在他的屁股后头喊他郭政委,就像眼下的追星族一样。眼下他正吹双簧管,腮帮子鼓着,眼睛努着,摇头晃脑吹得特别卖力,曲子却是“天上一个太阳,水里一个月亮”,也如泣如诉。
和着响器哭的是双全,扣子的儿子,蓝芬姐的侄子。他生下来就脑瘫,下巴顶在肩膀上,肩膀歪在胸前,整个身体是半个麻花。他十几岁了仍不会走路,在地上爬。有一次从我家门口经过,正好让我看见。我惊奇地说,双全会走了啊。他羞怯地笑,一只脚横着往前移动,另一只脚拖在后面,却显得特别自豪。我问双全多大了,有二十了么?双全连说带比画,二十六了。我抚了一下胸口,顿觉百感交集。连双全都二十六了,真没天理了。
这是几年前的事,我有些记不清了。我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了。母亲说自己记性不好的时候,我总说,我也记不住事了,伊伊也说没有小时候记忆力好了。伊伊是我女儿,那时才二十出头。
双全坐在方凳上,咧着大嘴哭。脸上都是鼻涕眼泪,他用袖子东抹一把西抹一把,鼻涕都粘在了腮帮子上。我非常想把纸巾递到他手里,或者帮他擦一擦,看了看周围,没动。看热闹的围成了一个圆,三婶子二大娘都在人群里。她们都是母亲的老朋友,平时看见我,总有说不完的话。可此刻大家都很专注地看双全,在响器的空隙分辨只言片语。双全说的是,姑呀,你死我没法活呀。你带我走啊,我想跟着你呀!吐字不清楚,说得也不连贯,一句话总反复,但说得大体是这个意思。悄悄地,我也掉了几滴眼泪。蓝芬姐大我们十多岁,打年轻的时候心眼就好使。采猪草,捡麦穗,或者到邻村偷芝麻秸、棉花柴,我们都爱跟着她,她也不嫌弃我们。跟她同样大的姐姐们心都独,不愿意带着孩子,比如,当着我们的面约定几点在哪里集合,我们早早赶了去,等两个钟头也不见人影。我们还傻子似的在那儿巴望呢,人家提着篮子、背着筐子回来了,脸上都是鬼魅的笑。还有去邻村看电影,家里的哥哥姐姐都嫌你累赘,蓝芬姐却从不嫌,像收容队长一样,把一条街狼哭鬼叫的孩子都带着。回来一个一个点卯,立正稍息向后转,喊着号子回家。当然也出过事,那次我们去窝头庄看《渡江侦察记》,去时八个孩子,回来已经走到村边了,才发现少了一个。蓝芬姐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杀回窝头庄,放电影的场院空无一人,小雨蜷缩在麦秸垛旁酣然大睡。那场电影估计大家都忘了,我忘不了。因为转天我在课堂说话被班主任叫到了办公室,一个老师围着我转,说这孩子多像昨天电影里那个撑船的啊。所有的老师都围了过来,像观看一只猴子。只有班主任说不像,说人家的鼻梁子没有那样粗。管他。我放学就往镇上跑,花两毛五买了本小人书,特意找到了撑船的那一页:小姑娘说,回去,报仇!
我自己看着都有点像。
“你死了谁给我洗澡,谁给我挠痒痒,谁给我捂被窝,谁给我……”双全忽然不哭了,似乎这才发现围观的众人,一下呆住了。人们似乎一直提着心,等着双全说点什么,又怕双全说些什么。双全不说了,又有些不甘。静场的时候,扣子媳妇分开众人走了过来,一把把双全提溜走了。扣子媳妇怒斥说,傻哭啥,快去给你姑磕个头,趁着她还没走远。看见我,扣子媳妇迟疑了一下,还是拖着双全走了。我相跟着往里走,我说我想看看蓝芬姐。自从我家从老宅搬走,我很少到老街来,有多久没见过蓝芬姐,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今天既然遇见了,就没有不看她的道理。扣子媳妇站住了,她一脚已经迈进了门槛子里。她是一个小个子女人,出了名的跋扈。扣子本来身材也小,在她的气焰前,越发没有斤两了。她把双全往里推了一把,回转身来说,还不凉,再不凉我都要凉了。说得我一激灵,我说,你说的是蓝芬姐?她说,哪有这样吓人的,人走魂却不走。我问人几时走的。扣子媳妇说,说不准,我们发现的时候,也就两点多吧。我看了一下手表,快十点了,按说,没有不凉的道理了。我说,你确定她已经死了?扣子媳妇说,不是我确定,是成果确定的。我一早就把他找来,他一量,血压没了,脉搏没了,心跳也没了,这还不叫死?我点头,叫。但医学上有种说法叫脑死亡。显而易见,在乡村没有确定脑死亡的条件。双全不会双腿跪,而是整个身子歪在地上,刚要哭,扣子媳妇喝了一声,他又住了嘴。双全歪在门框上,倦了似的倚了会儿。然后又翻起身,匍匐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板给震得砰砰响。扣子在炕沿上坐着,脸上有忧戚。到底是嫡亲的姐姐,扣子的忧戚显而易见。可他指缝里夹着烟,那上面还在冒火。他也是五十大几的人了,面相还像个娃娃。蓝芬姐在地上搭起的床板上横陈。被子是紫底白花的,脖颈露出了一圈红格格,是家常衣服。脸上盖了一块青布,是旧的,反面朝上,还挂着丝丝棉絮。若是朝向里边,我怀疑,那些棉花絮会被吸进鼻孔。
扣子站了起来,问我啥时候来的,问我有没有听说过这样邪性的事。“想死就快点死,这样不死不活,时间长了谁也受不了。你摸摸她的手,比活人的都热。”
其实我想揭开那块布,看她的脸。很久都不见她了,有点忘了她的模样。当年我家打墙,按照风水先生的意思,往里收了一尺多,把圆角砌成了直角,那个角正对着这条街。不知受了谁的蛊惑,这一条街的人都去村委会告状,派出所的人都找上门来了。可我家是往里砌而不是往外砌,便是告到中央,又能说出什么来。这一条老街伤了我们的心,很是有些年,我们全家都不愿意往街里走。现在年头实在是太长了,母亲实在是太上岁数了,这一切才真算过去了。这些告状的人里面没有蓝芬姐,她晚上特意跑到我们家,安慰我们。
这样的情谊,才真是情谊呢。
我站在外侧,其实就是扣子的对面,中间隔着蓝芬姐。蓝芬姐就像一条河流,在我和扣子之间形成了沟壑。扣子沉郁着又坐在了炕上,朝向东,用一侧的肩胛骨对着我。蓝芬姐的左手两根指头露在外面,我小心地摸了下,进而往里摸,摸到了她的手心,横的竖的纹路,很粗糙。蓝芬姐像一株高粱一样长在地里。扣子夫妇贪心,承包了大片的河滩地,种西瓜,种花生,种棉花,都是经济作物,费工费时。大半活计都是蓝芬姐干,多少年了?很有些年头了。他们出产完了,全村的人都去地里捡剩。那时双全还小,扣子媳妇抱着他坐在树下的凉荫里,看着蓝芬姐在地里忙碌。天不亮蓝芬姐就到了地里,天大黑了才回。不忙的时候,孩子才会移到蓝芬姐的手里。扣子媳妇口无遮拦,满街嚷:“羞不羞,还是姑娘呢,就让双全叼乳头。要真嘬出奶来,可别赖我们双全!”
啥人啊。村里人都说。这嘴,就趁给缝上!
指节像柴棍,光溜溜、硬邦邦的,干燥。可那手心是个旋,微微躬起了手背。我把几个指头放到底,然后又跟她交握。我觉得,她的体温跟我差不多,甚至略高。
双全还在磕头。没人理会双全磕头。双全的脑门儿磕出了土印子,边缘都是青的。
扣子媳妇一手支在门框上,说,会不会因为天气热?
我出汗了,后背凉森森的。有风从敞开的后窗吹了进来,蓝芬姐耳边的头发一撩一撩的。我没有回答扣子媳妇的问题,扣子大我几个月,我一直都叫他们扣子、扣子媳妇。我的注意力在那块青布上,方方正正,周边都是针脚的印痕,不知曾经派上过什么用场。它也隐隐在动,上面的棉絮丝,或者,口鼻之处的起伏,都略略有些彰显。我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错动了一下,又错动了一下,揪住了那块青布的下角。蓝芬姐是小鼻子,肉乎乎的。我预备着看见蓝芬姐的小肉鼻子,上面点着几颗浅麻子。青布滑了下来,显现的却是蓝芬姐的眼睛,大睁着,骨碌一转,叫了声彭蓉。“你啥时来的?”她侧过脸来要伸手抓我。我大叫了一声,甩了那青布就从屋里跳了出来。扣子在叫,扣子媳妇在叫。双全也从地上爬了起来,牛哞一样地叫。这屋子瞬间就被各种啸叫装满了,人都要炸裂开了。屋里的响动显然惊扰了外面,外面的人像风一样在往里涌,我在堂屋停顿片刻,一颗心要跳出喉咙口,难受得不行。我擦着门框挤到了院子里。又从院墙边上挤了出去。
外面的空场一个人也没有。大黑顺他们不知逃到了哪里。我站在猪圈旁一棵槐树的树荫里惊魂未定,抖落了一身鸡皮疙瘩,也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说好的来看蓝芬姐,却让蓝芬姐的一句话吓丢了魂。人可真虚伪啊!我用拳头顶着心脏,那里还在擂鼓。这里是一条宽敞些的胡同,放眼望去,几栋房子依次是响四家,线板家,小庄家,扣子家。当然,这都是他们的小名。他们是一爷之孙。要说能干,响四最能干,家里养大车,走南闯北。要说废物,扣子最废物。赶大集都能转向,转到晌午才找到回家的路。可扣子的大房盖得最好,沉实地坐在最北端,笃定地看着前边三兄弟的房。小庄和线板家的屋脊都有些塌陷,他们在城里买了房,对老宅就不那么上心了。若不是有个脑瘫的儿子,扣子家是一个让人羡慕的家庭。他的小儿子聪明伶俐,眼下正在外读书。村里人都说扣子命好,有姐姐帮衬,又娶来一个能干的媳妇,日子一直没塌过腔。瞧那大房盖得,噔噔噔的。这个字村里人常用,若用文字解释,能写一页纸。出了罕村,就没人这样形容房屋高大结实了。成果曾经跟我说,很多形容词都是罕村人自己造的,要不咋说罕村人聪明呢。
陆续有人在往外走,三婶子,二大娘,以及成果的媳妇和小雨的媳妇,刚才我都没看见她们。她们的脸上都有隐秘的兴奋,就像观看了一场精彩的戏剧。小雨媳妇说,蓝芬还阳了,却管扣子夫妇叫爸叫妈,听上去像回到了多少年前。
管双全叫小刚。小刚是蓝芬的哥哥,十多岁的时候溺水死了。
“她叫你彭蓉了?”成果媳妇凑过来问。
我这才想起刚刚蓝芬姐是这样叫的,可我不知道彭蓉是谁。
二大娘挺着大身板走在我们身后,说你们那时小,都不记得事。彭蓉是知青,在长条坑旁的一棵榆树上上吊死了。肚子撅出来,孩子都要出怀了。
两个外来的媳妇不知道,我多少有些印象。跟她有瓜葛的支书坐了十几年的牢,出来后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后来他经常在桥头坐着,摇着一把芭蕉扇。身后都是下棋玩牌的老头,他不玩。后来他就坐在那块石头上死了,石头被人推进了河里。与死相关的东西人们还是忌讳的。
我匆匆与这些人告别。二大娘的话说得我后背毛茸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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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果在门口拾掇小杂鱼。门口是一慢坡,被水泥抹得溜平。我能想象成果骑着摩托进出的情景,连车都不用下。早些年,他学过兽医,会给母猪人工授精,可手艺总是不好。比如,我哥当过民办教师,是科学的坚定信仰者。他左三右四把母猪交给成果,支持他搞事业。可千辛万苦等到母猪临产,就生了一头。人还生三胞胎呢,母猪就生一头!把嫂子气得成宿跟哥吵。生一头跟生十头,那就差着行市了!现在养猪不像我们小时候,一筐青草就是一天的吃食,没有多少成本。现在猪吃的都是成品饲料,赊来的。母猪这样不成功,会造成很多亏空。归根结底,还是成果的手艺不行。慢慢地,村里人就不相信他了,而相信走街串巷的猪郎中,它们都长得驴高马大,被主人用绳子拴住脖子,在街上走得趾高气扬。那个小眼动物聪明至极,谁家有活干,门儿清。啥事也瞒不了当庄的人,谁家的猪郎中好,全村人都知道。
小杂鱼的腥气远远就能闻得到。我妈说得对,这鱼真不当吃,那腥气也不是好腥气,还含了一股不纯粹的臭味。但我不会说,我不能犯我妈的低级错误。我朝他走了过去,在几步远的地方站下,看着他在小铝盆里捞了一下,黧黑的手背上沾满了小鱼的鱼鳞。一堆内脏墨一样黑,堆在他的脚边,招引了好多绿头苍蝇。其中一只苍蝇落在了成果的眉梢上,那里就像长了一个痦子。估计他媳妇已经回家了,蓝芬姐还阳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我说,一早你去给蓝芬姐听心跳了?她没脉搏了?成果又捞起一条小鱼,在它的腮下一掐一挤,便有肠肚涌出来了。成果朝我笑了一下,说那听诊器的橡胶部分都粘连了,足有二十年了。扣子让我去,我不得不去。我说,这人命关天,你咋轻易就说人死了。成果说,我不说她人也死了,只不过后来又活了。我说,那就是没死。成果说,你当时要是在场,也认为她死了,身上哪都不动弹,腮帮子都塌陷了。想了想,我没注意蓝芬姐的腮帮子,我只注意了她的小肉鼻子和上面的几颗浅麻子,却不小心看见了她的眼,眸子是亮的,骨碌转动了一下。
“只能说,这是一个奇迹。”成果总结说。他已经把最后一条小麦穗收拾完了,它们叠加在一个盘子里,足有一斤多。放到油锅里煎得两面金黄,估计也很香。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还阳么?”成果有些诡秘地看我,断定我对他的问题一无所知。成果说,她放不下双全,所以双全一磕头就能把她磕回来。我故意说,你这说法不科学。明天谁家死人了,就让双全去磕头,就能把人磕回来?成果嘴里发出了“嗤”的一声,表示不屑。说你真能抬杠,别人能跟蓝芬比么?“双全是蓝芬摩挲大的,都是大小伙子了,还跟蓝芬不分窝。”他轰了轰落在脸上的苍蝇,神情有些狎昵,“那时总有人嚼舌头根子,你可能不记得了。”成果从墙上扯了几片豆角叶子擦手,那原本舒展的叶子瞬间就被搓揉烂了。“有轻贱的人问双全,姑姑夜里都摸哪儿,双全一个部位一个部位地指。有人指他两腿间,摸那儿么?双全嘻嘻笑,他只会嘻嘻笑。都说他没心眼,咋会。”成果的脸忽然泛出一层水汽,知心样地对我说:“你看他家盖的西厢房,那就是给蓝芬住的。扣子媳妇不止一次想给蓝芬和那傻子分窝,可分不了。傻子又哭又叫,不眠不休。前半夜分开了,后半夜又去砸门。扣子媳妇在院子里跳脚骂,说他傻你也傻?左邻右舍都看着呢!”
这又能说明啥?我不屑。那些事情早就成传说了,在村里到处流传。我是喜欢蓝芬姐的人,所以我从不把那些传说当回事。小时候,村里到处都是类似的闲话,下雨天没事儿,人们就爱蹲屋檐底下编故事。纯粹是为了痛快嘴,不说这些说啥呢。我印象中,村里人就爱揣测谁家有扒灰,谁家养小叔子,诸如此类。“扒灰”是《红楼梦》里的说法,在罕村,有个别称叫“掏耙”,其实也是“扒灰”的意思。现在再没人关注这类话题了,所以有些话题与时代有关。只是没想到,成果还提这些旧事,倒让我觉得纳罕。蓝芬姐就像个谜面,在村里活成了化石,却没有谁真正了解她。带大一个脑瘫孩子,那孩子却不是自己的。她一辈子没结婚,年轻的时候谁上门提亲都要被骂出门。再早,扣子需要她照应。后来,扣子的儿子双全需要她照应。但再怎样也不是她一辈子不嫁人的理由。老街的这一方区域因为蓝芬姐而变得饶有韵味。有时我爱在河堤上转,遥遥地能看见蓝芬姐裹着头巾的身影,抱柴,割草,喂牲口,或抱着扣子的孩子荡秋千。扣子家与河堤之间是一片洼地,长着乱草和寥落的几棵杨树。河堤内就是扣子承包的瓜园,过去是几十户人家的自留地。蓝芬姐经常一个人在地里翻秧或拔草,裹着宽大的男人衣服,忙个不停。扣子家最早用塑料薄膜育种,正午的阳光下,整片土地像闪着波光的池塘一样,蓝芬姐就像条鱼,在水里钻上钻下。
“双全跟着姑姑长大,他依赖姑姑。这个世界上,他大概也只能依赖姑姑……”我叹了一口气。
“没那样简单。”成果很桃色地挑起眉毛,看我。那意思是,我已经说得这样明白了,你咋还不醒悟呢?
我没理他。成果的桃色眼神让我觉得很受伤。我转身要走,成果又说:“你知道扣子媳妇最怕什么吗?”我只得停下了脚步。我确实不知道扣子媳妇最怕什么,我跟她没多少交往。当年她是被堂姐骗来的,堂姐是被别人骗来的,她们都嫁得不好,跟心理预期有落差。比如,堂姐的婆家装有钱,结了婚才知道,家里是大窟窿小眼的饥荒。扣子家里有几口大匹缸,里面装满了水稻。其实,那水稻就浮在表面,下面垫的都是谷草,用布隔开,造成假象。儿子说不上媳妇,那些准婆婆的办法多了去了。扣子媳妇和堂姐一前一后嫁过来,对周围的人充满敌意。后来大概好了,是因为生了孩子。第一胎,堂姐生的是女孩,扣子媳妇生了男孩。那时计划生育正搞得火热,第一胎生了男孩的都觉得是个保障。因为家里所有的努力,都为了有个后代。她曾经很解气,觉得自己比堂姐命好,给儿子取名双全。谁想到会是脑瘫呢。一岁多了,头还耷拉着,挺不起来。医生说,这孩子一辈子只能卧床了,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扣子媳妇回来就在院子里挖坑,要把双全埋了。是蓝芬把孩子救下了。
从此孩子就成了蓝芬的,只要不下地干活,双全就长在蓝芬的背上。
“扣子媳妇就怕蓝芬怀孕,经常在饭里给她拌避孕药。”成果说时挤眉弄眼,我却摇了下头,这更是无稽之谈。我对扣子媳妇历来没有好印象,我的印象就是村里人的印象。主要还是因为她对蓝芬的态度,她嚷嚷出来的许多事都是故意糟蹋蓝芬。最初,她不愿意蓝芬嫁,后来又恨不得蓝芬嫁。一切都取决于她对蓝芬是否需要。因为蓝芬大她十多岁,她唯恐蓝芬成为自己的负担。姑姑照顾一个脑瘫的险遭遗弃的侄子,这有多合情理啊。我打了个哈欠,成果还要说什么,他媳妇出来了,提着一柄木锨,她是来铲那些鱼肠的。成果把铝盆里的水倒在了墙根的豆角秧下,把盘子坐到盆子里,端了起来。成果媳妇说,家里坐会儿吧?我说,你们该做饭了吧,改天过来串门。
“她一会儿说自己是刚头,一会儿说自己是小赵。扣子媳妇问她小赵是谁,她娇滴滴地说,二哥哥呀。噗——”
成果媳妇鼻尖上有颗痣,也像落了只苍蝇。
“她管你叫彭蓉,她怎么想起管你叫彭蓉呢?你出去了,她还找,说爸、妈,留彭蓉吃饭,我还欠她一顿饺子呢。她管扣子两口子叫爸、妈。嘻嘻,你要是不走就好了,可以好好问问她。”
我又起鸡皮疙瘩了。我摇手跟他们再见,拐过胡同到了另一条街上,赶紧回家。我妈一准在门口外边等我。
大堤外边就是河滩地,被扣子夫妻承包了很多年。种西瓜,种花生,种棉花,都是经济作物。他家的大房子咋盖起来的,都是地里的出产。蓝芬姐就像长在了这片河滩地里,终年在这里劳作。因为开不进来旋耕机,蓝芬姐用最原始的方式深翻土地,铺排粪肥。天旱的年月,她肩挑一副水桶去河里挑水,大片干渴的土地上,就她一个人,像个地拨鼠。村里人说,扣子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有这样一个不要工钱的长工。一晃就是很多年,是蓝芬姐的一辈子。双全若是不脑瘫能娶上媳妇,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我心里一动,拿出手机打开了百度搜索。“脑瘫患者有性功能么?”有四千多条答案备选。第一条这样回答:脑瘫不具有遗传性,检查生育能力健全,从医学上来说男脑瘫病人可以生育,是可以要孩子的。
哦。
蓝芬姐的母亲,我们叫二婶子,但大人都叫刚头妈。刚头是蓝芬姐的哥哥,外号浪里黑条,是小雨的爷爷给起的。那时他爷爷在队里当保管员,兼说书人。说起谁水性好,就叫浪里白条。刚头长得黑,就叫黑条。
第一批知青下来是在晚秋,我们队里分来三个人。一个叫张元和,一个叫卫子峰,还有一个叫小赵,瘦高的个子,长着牛铃铛似的大眼。宿舍还没修好,队长让社员发扬风格,把知青领回家里住。队长就是我父亲,遗憾地说,我们家房子太小,人口太多,否则说啥也要领回来一个,给大家做表率。几天以后的一个晚上,三个知青约好了来我家串门,听我父亲忆苦思甜,讲村史家史。罕村是个落道村,1949年之前盛产要饭的,而且出了个花子头,统领周围百十号花子队伍,所到之处,人鬼都怕。后来这支队伍去了关外,想去东北掠一把,回来过个肥年,却被土匪打得七零八落。逃回来的也就十之二三。罕村很多年都不消停,总有外村人到这里找人要人。花子头是蓝芬姐的祖爷爷,他从东北带回个祖奶奶,打大辫,叼长杆烟袋,穿绣花鞋,一副高门大嗓。后来给家人定规矩,没事儿不许过那条横街,那条横街有长虫精,能迷人。家里人都知道规矩是给祖奶奶定的。但外人说,他也怕遭人暗算。
三个知青像傻子一样专注地听我父亲讲古话,表情凝重而虔诚。
大哥那年刚高中毕业,像小公鸡一样爱偧毛。他坐在一只小木柜上,表情一直不屑。他说父亲讲的这些一点儿也不符合革命的现实主义和革命的浪漫主义。他的言外之意是,父亲讲的这些都属于封资修。父亲很不耐烦,痛斥说,上三天半学,你哪来的那么多主义!
父亲很快换了一副面孔,问三个知青在房东家习不习惯。他们一致表示贫下中农都很好,对他们很照顾。问他们有什么困难需要队里解决。小赵说,他的女朋友分到了二队,能不能把她也调到一队来?
父亲沉吟片刻,说出了一番道理。主要是,二队文盲青年多,女知青在那里可以发挥作用。年轻人应该有远大理想和志向,慢说一队二队相隔不远,就是分到天南海北,也要想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革命志向高于天。
我们一家人都崇敬地看着父亲。我们知道他跟二队队长关系不好,走碰头都不说话。这样的情况下,他咋可能去要人,要了人家也不会给。这都是寻常道理。但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就不寻常了。
小赵连连点头,说懂了懂了。
他们走了以后父亲说,谁愿意要女知青,娇滴滴的,背不动一筐粪。
小赵被刚头妈领走了,他家只有一个屋子能住人。有人说,他家不具备让知青住的条件,可刚头妈说,我家咋没条件?我看你家才没条件呢。刚头妈从柜子里拿出新被让小赵盖,天气冷了,让他睡在炕头上,让蓝芬姐睡炕脚。天气热了,让蓝芬姐睡炕头,让小赵睡炕脚。别小看这炕头炕脚,里面的学问大了。一天三顿饭都要烧柴灶,夏天那炕热得人折饼,咋能睡得好。那时蓝芬姐的父亲和刚头都还活着,他们这一铺大炕,睡得热气腾腾。高腰尿桶就摆放在炕沿底下,冬天的夜里能把桶尿满。每天早晨,蓝芬姐都抢在小赵起来之前把尿桶倒进园子里,当肥料用。三个月以后,小赵认刚头妈做干妈,蓝芬姐在队里干活,总娇滴滴地喊二哥哥。就有人跟她开玩笑,是二哥哥还是爱哥哥?
蓝芬姐好看的面孔飞起红晕,眼风跟荡起的秋千一样。
转年春天,蓝芬姐的父亲去世了,是肝病,脸黑得像炭一样。我至今都记得一个梦,在河堤坡道的车辙里,一只虫子咕囔咕囔往上爬,那虫子又粗又壮,足有一尺长。潜意识里,这虫子是从二叔的肝里爬出来的。这个我叫二叔的人,就是蓝芬姐的父亲。我当时跟家里人说过这个梦,可谁都当没听见。他们不觉得一个小孩子做个稀奇古怪的梦有什么好解释的。就是因为没人问,被我记了很多年。
这年夏天,山里的洪水下来了,整个河滩地都被淹掉了。河水一寸一寸往上涨,整个大堤岌岌可危。河里不断漂来西瓜,衣物,或死猪死羊。大家都像过年一样争先恐后往河水里跳,打捞。一根松木檩子漂过来时,刚头眼尖,第一个冲了过去。他头天刚相看了对象。他一定在想,这样的松木檩子可是稀罕物,多捞几根就能翻修房屋。一个浪头翻起来,木头就像冲锋舟一样高高越起,又啪地回落,正好杵在刚头的心口上,他当即一口血喷出,就被卷走了。有人说,刚头顺着水流入海了。
刚头的坟是个衣冠冢,被小赵托举着小木箱送到墓地。蓝芬姐跟小赵站在一起给哥哥三鞠躬,头发上裹着白布条,像在拍电影一样,因为有小赵的加盟,特别有画面感。说到底,知青跟罕村的青年不一样,他们更像演员。
有一天晚上,彭蓉到我家来,我家的疙瘩汤刚出锅,热气腾腾地散发着香气。彭蓉用很浓的城市语调说,小赵应该回知青点住,再住蓝家不是个事儿,您说说他。父亲激灵一下,点点头。似乎这才意识到,眼下那一家人都是女将,而知青是男将。知青宿舍建好,别人都迫不及待往里搬,只有小赵还住在蓝家。父亲觉得,这不是大事,人家处得好,是干儿干娘的关系,愿意住就多住些时日吧。况且因为刚头的死,这家也需要人照料。知识青年要接受再教育,多受些教育也没啥。父亲就是这样想的。那年头的人,真是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其实,有关蓝家的闲话早就有,说干娘干儿如何,干哥干妹如何,就是没人往父亲耳朵里传。父亲是一个听不得任何闲话的人,谁往他的耳朵里传是非,那就准备挨批和挨骂吧。
在父亲的心里,天地就是方圆,没有不方不圆的地方。
我们全家坐在炕上吃饭,彭蓉坐在地下的小木柜上抹眼泪。知青点的饭菜比我家的好,所以没人跟她客气,我姐甚至专门跑过去喝人家煮饺子的汤。因为彭蓉分在了二队,我们跟她都不怎么熟,她自己在那儿唠叨时,我们都没人接话茬。她说她跟小赵在一个院子里长大,从小就要好。两家父母费尽心思才把他们安排到一起插队,就是图有个照应。可小赵自从住到蓝家,就跟彭蓉疏远了。蓝家的炕上三个铺盖卷,并排。中间那个是小赵的。刚头妈在炕头,蓝芬在炕脚,小赵在中间。这算怎么回事,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么?
知道彭蓉想歪了,父亲沉下了脸,他把饭碗一放,让彭蓉跟他走。他们去了刚头家,父亲是想让彭蓉看看其乐融融的场面。因为队里人都知道,小赵每天都受特殊的款待,一天吃一个鸡蛋,三天吃一顿细米白面,他吃小锅饭。晚上他教蓝芬她们学文化,是城乡结合的典范。城市的孩子下到农村来,怎样优待都不为过。父亲就是想让彭蓉受受教育,别净长歪心思。蓝芬姐正端盆热水伺候小赵洗脚。那是一只黄铜盆,祖上那个花子头儿留下来的。传说他走到哪里背到哪里,既可以当汤盆,又可以当锣用。蓝芬姐蹲在小赵面前,一双手从脚踝捋下来,一个一个搓揉脚趾头,脸仰着,一边洗一边说笑。这种场景却让父亲受不了,上前一脚就把盆子踢翻了。堂屋地顿时成了河,洗脚水淌得比贼跑得都快,盆子骨碌到了碗柜底下,“咣当”坐到了地上。他骂小赵是少爷羔子,资产阶级作风,洗脚都要劳动人民伺候,这还了得:“今晚你就搬家,搬知青点去。早知道你在这里作威作福,就该开你的斗争会!你把贫下中农当成什么了!”
父亲气得呼呼直喘粗气。他眼里从不揉沙子。
小赵狠狠瞪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彭蓉,赌气去收拾东西。
父亲一直等着小赵把东西收拾完,押解他往知青点走。小赵哭,蓝芬姐也哭,她妈拿根鸡毛掸子掸浮尘,突然举起来抽打我父亲。“王大方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干妹愿意伺候干哥,关你屁事!”
父亲躲都没躲,任由鸡毛掸子落在肩上。父亲说:“不关我的事,但做人要有章法,不能坏了规矩。”
这件事过去不久,彭蓉就去当赤脚医生了。在县里的医疗机构学习三个月,回来就把药箱背在身上,走村串户。再不久,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有人看见她从乒乓球案子上往下跳,反复跳,孩子没掉下来,却把脚崴了,走路一瘸一拐。她是卷头发,大白脸,戴小红框的眼镜。脑门很窄,都让茂密的头发欺负没了。她见了谁都爱打招呼。大家都说,她是一个好医生。传说她曾经找过蓝芬姐,说把孩子生下来送给她。蓝芬姐说,我自己还生呢。
b三/b
老宅留给了弟弟。弟弟在城里买了房子,所以那老房子一直挂着锁。
母亲把自己的一应物件都搬到了哥哥家,床是大哥从北京带回来的,名牌,弹性非常好。大嫂经常说,二十几年前,这床也要上万块呢,意大利产的。
新闻导语经常说,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大哥家不是,大哥家是每况愈下。当年他辞了民办教师去北京做生意,正做到风生水起时,被大嫂强制回家了,那时刚有一句流行语,男人有钱就变坏。大哥的两个儿子都刚上小学,大嫂问孩子,咱是要钱还是要爹?孩子异口同声:要爹。大哥惹不起大嫂,把生意转给了别人。
大哥的意思是,手里有几十万,一家四口也就不愁生活了。所以,他四十岁就当了“息爷”,背地里我们都叫他大少。那时他的钱可以买十套楼房,但大哥不买,放到手里存着。二十几年过去后,他买十套楼房的钱只能换一间档次高些的厕所。关键是,他这些年干啥都不顺,养猪年年赔,他又不想干别的,所以大哥听见新闻导语就生气。
院子里都是生猪的味道。我一步跨进屋子,嘴里喊着真热真热真热。母亲坐在床边发呆,她的百宝箱放在一边,床上都被她铺陈满了。各种票据,各种证件,各种字据,老旧枯黄的纸,摸一下就像要碎了。还有两个老存折,是爷爷留下的,我跑过很多部门,已经无处兑换了。我说,您这是要干啥,摆龙门阵?母亲仰起小小的头颅,一双浑浊的眼睛望向我,眼神里含着惊恐。“我记不住事了。”母亲说。我说,您想记住啥?母亲说:“我忘了你是属啥的,多大了。我前些日子还记着,这几天就忘干净了。”我说,忘了好,连我都不想记着,没用。确实没用。母亲每次都提醒我多大岁数,我的心里很抵触。我打三十五岁起就想忘记自己的年龄。我的劝说没起作用,她还坐在那里沉思。母亲说:“这些毕业证有你哥的,你弟的,你姐的,咋就没有你的呢?这是让我放哪了?”
我动手翻了翻,果然没有发现我的毕业证。我十七周岁的照片扎两个羊角辫,脑顶别一只发卡,单眼皮抻扯着,一看就是个有心事的孩子。家里资料性的东西都归母亲保管,各有各的手绢包,然后装在一只帽盒里,随母亲走到哪搬到哪。她不识字,可认得我们的名字。二十几年前的毕业证书就是折合的两张小纸片,过去我在母亲的百宝箱中见到过。我这才想起,我此次回家就是来取毕业证的。我的干部履历是高中学历,组织部门说,高中学历也要登记,也要备案。
我想了想,没告诉母亲回来干啥。她咋想起给我找毕业证了?关键是,还找不到了。
我帮她把东西收起来,顺便检查了一遍,还是没发现我的毕业证。我心里有点急,脸上却没表现出来。她还坐那里发呆。她说我的大脑咋是一片空白了,昨天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我说,真不记得我属啥了?
母亲摇摇头。过去她夜里睡不着觉,就翻来覆去叨咕几个孩子的生日时辰属性。
我说,刚才呢?
母亲忽然高兴了,说蓝芬活了。活了好,双全那孩子就不可怜了。
我说,是我扯下了蓝芬姐脸上的布单子,她大睁着眼,吓了我一跳……您告诉我蓝芬姐死了,听谁说她活了?
母亲说,刚才你大嫂回家打了个旋风脚,又出去了。她说你不该拽那布单子,那东西不干净。
我赶紧去洗手。用肥皂搓了很长时间。搓完了才想起蓝芬姐没死,那布单算不得不洁净。我说我也没想到蓝芬姐能活过来,她居然管我叫彭蓉。
“您还记得彭蓉么?”
“我就是想说你,那是个吊死鬼,你咋能是她。蓝芬不该瞎说。”
我说,是我赶上了,换了别人在跟前,她也会这样说。
母亲想了想,似乎还是不明白。
我说,她管扣子两口子叫爸、妈。
母亲说:“她是孤寒的。没有一个亲人,双全算亲人,却是个废物。”
该我发呆了。我觉得母亲的话里有玄机。我说,应该把蓝芬姐拉到医院检查一下。
母亲说:“你以为扣子媳妇会?”
我又呆住了。母亲过去是个柔软的人,说话从不这样一针见血。对了,适才跟成果说夏天吃鱼的事也属于一针见血,让我很不适应。
“你就不该往蓝芬近前走,你不听我的话。”母亲抱怨道。
“这不记性挺好么?”我敷衍道。
“可你的毕业证找不到了,我这是放哪了呢?”母亲又陷入了沉思。
我拍了下她青筋毕露的手背,说:“没事儿,我再想别的办法。”
大嫂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不一会儿的工夫往外跑三趟了。她是听见外面有人经过,出去打探消息。大哥对这件事无动于衷,他只问了句:“蓝芬活了?”就又去忙活猪的事了。新买来的一头母猪不合群,被另外三头咬得又叫又跳,猪的叫声委实不好听,像挨了刀一样。哥哥不时拿着棍子去教训:“别咬了!它是新来的,你们就不能团结友爱一些?”
午饭做得很潦草,是大嫂的心思没在这上边。她边刷锅边说,蓝芬活了,却精力不济,脸刷白,一口接一口地喘气。双全一直抱着姑姑,一刻都不撒手。扣子媳妇骂半天,双全就那样抱着姑姑,不撒手。
大嫂把一盘炒土豆端上桌,那土豆切得都有小手指粗。
大嫂接着说:“那姑侄俩一看关系就不一般。傻子看姑姑的眼神那样。”大嫂低下头,眯起眼,眼神朝斜上方挑,做出一脸桃色。我不禁笑了下,大嫂是有这本事,学什么像什么。我夹一筷子土豆放在嘴里,没搁盐。大嫂又说:“扣子媳妇跟蓝芬的冲突都因为双全,蓝芬要给双全洗澡,扣子媳妇不依。扣子媳妇对人说,双全都长毛了,蓝芬还要摩挲,可不摩挲那傻子不干,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大家都不说话。哥哥喝一种虫草泡的酒,浊黄色。养猪不挣钱,他的酒一点儿不少喝,嫂子对此非常有意见。嫂子继续说:“我要是扣子媳妇,就由她去。她爱干啥干啥。你不让人家洗澡,人家夜里钻一个被窝,你能管得住人家?”
母亲终于忍不住了,不耐烦地说:“吃饭。”
大嫂顿了一下。她要是听母亲的话她就不是大嫂了。“都说扣子的大房是蓝芬挣来的,蓝芬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多少。”大嫂的眼皮撂了下来,筷子在盘子里拨拉,却不见她夹东西。“该嫁人不嫁人,在娘家祸害,就是挣来一座金山,换了我也不稀罕。”我咽不下去了。此时我也是蓝芬姐的角色,大姑子小姑子,总之都是不受人待见。大嫂说话喜欢含沙射影,一贯的。她这是在报复母亲刚才说的话。大嫂是这风格,话头上从不吃亏。大哥小心地看了我一眼,潦草说,吃饭。大嫂用力一挑,一撮土豆跳到了盘子外面,母亲赶紧去捡。大嫂说:“有一次,她还想拉双全跳河,死就死得了,还拉垫背的。还是不想死,若是真想死,后滩离河那样近,死一百回也有了。”我说吃好了,离开了餐桌。大嫂倒了杯水给我端过来。她这是在做姿态。母亲也一手扶墙一手扶凳子站了起来,端了杯子去漱口。母亲说:“蓝芬原本就不该死,她心好,老天爷不会这么早就收她。”
乡办中学在太和路的中间地带,现在改叫镇了,但仍是一个乡的建制。这段路大约有一百米长,能跑四车道。只是乡村的路没规矩,看不到双实线之类的交通标志。当年我在这里读书的时候走小路,相当于一个正方形的对角线,中学就在对角线的顶点。街只有一拃宽,对面是供销社,里面的吃穿用品都让人眼馋。
校园的整体形制没有变。中间是一条甬路,两边是红砖排子房。双扇大铁门都斑斑锈迹,我上三年高中都没见它闭合过。还记得最后那天从校园出来是上午十点左右,天气不怎么好,像人的心情一样总是想下雨。一想到迈出这里从此就是社会青年了,便在大铁门旁蹲了下来,眼睛都湿了。
几个要好的女同学围着我安慰。我给她们写了很多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那时每天都是诗人。
如今修了牌楼,安装了电动门。电动门齐胸高,我隔着门跟门卫打招呼。我能进去么?你找谁?找校长。有预约么?没有。校长不在。我只得给局长打电话,局长关机。相熟的副局长,寒暄几句,说我已经调走了,大姐不知道么?
我对门卫说,我也是从这里毕业的,毕业证丢了,想在这里开个证明。门卫审视地看我半天,大概觉得我实在不像坏人。我又相跟着说,老家就是罕村的,离这里三里地。这学校,肯定有罕村的孩子在这里上学吧?门卫从那个岗亭里走了出来,总算把电动门开了道缝,勉强让我能进身。找到办公室,一位赵老师喊来了李主任,说这位校友要开个证明,你看怎么开好?李主任坐在电脑前,写了两行字,问我行不行。我看了下,说写清楚就行,那时的校长姓胡。赵老师拉了把椅子让我坐,说您是罕村的,最近罕村出了新鲜事,我们很好奇。
哦?我也很好奇,问他有什么新鲜事。
赵老师说,听说有个人死了又活了,这不是古人说的过阴术么?还听说她把世界弄反了,眼里都是死去的人。她不会是成心的吧?
我想起了彭蓉,我还能记起她的样子。“她不是成心的。”说完这话,我心里动了一下。她是不是成心的,我哪知道。
“她确实是死了又活了。”我只得传播消息,“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人都停到了床板上了……”
“这能说明什么?”
赵老师说,那几个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我不信……我们有个老师动了心思。七年前她母亲因为脑萎缩走失了,她一直想知道母亲是不是死了,若是去了阴间,也好给母亲烧纸。
李主任也转过身来,说另一个老师也想去看看。她婆婆去年去世,把祖传的一对玉如意不知放哪了,临走没交代。如果真有人会过阴,她想托那人问问她婆婆。
我轻轻地笑了,这倒有点像黑色幽默。事情发酵得这样快,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轻轻拽下她脸上的布单,蓝芬姐就从阴间回转了,然后又生出了故事,这可让人想不到。过阴术的事我没听说过,但我知道蓝芬只是个普通人,长一个小肉鼻子,上面点着几颗浅麻子。一辈子没结婚,把脑瘫的侄子从小教育到大,都会走路了。
赵老师说,她因为什么死,又因为什么活?
我回答不出。好像也没听说她有什么病。她六十七岁,也还不够老。城里的女人这个岁数,还往小姑娘里捯饬呢。没人送她去医院,从医学角度也不好解释。
李主任站了起来,一按打印机的按钮,打印机就开始出纸。李主任说,也许她本来就没死。听说身体一直没凉?
我点头。我先摸她的手,甚至觉得她比我体温还高。她睁开眼就管我叫彭蓉,是许多年前上吊的一个女知青。
“是赤脚医生。”赵老师显然更了解情况,“听说她早晨起来就给哥嫂上茶,叫爸叫妈,管脑瘫侄子叫哥哥,其实她哥哥早死了。”
“发洪水去河里捞木头,撞死的。”我说。
李主任把几页纸戳整齐,说找校长去盖章。
赵老师说:“1925年,有一个叫塔哈拉·贝伊的埃及人具有随心所欲控制脉搏的本领。他可以让自己的脉搏增加到每分钟一百四十跳,也可以令其放慢到四十跳,甚至能使脉搏完全停止。还有一个埃及人叫哈米德·贝伊,可以单独控制某一只手腕的脉搏跳动,在一次实验中,医生记录了他左腕的脉搏跳动为一百零二次,右腕为八十四次。这种特殊本领能让他们轻易进入假死状态。”
我困惑地看着赵老师,搞不清楚他说这些的用意何在,我对这些资料闻所未闻。
“听说她跟自己的侄子……”
赵老师稍微变换了一下表情,眼睛发亮,眉毛挑了起来,这是跳出四平八稳话题的征兆。不等我回答,他的眼神又黯淡了。他大概也觉得跟陌生的女性扯八卦不成体统,及时住了口。
李主任探了一下头,把赵老师喊出去了。再进来,赵老师非常不自然,说虽然我们很想给你出这个证明,可无法盖公章。公章在校长的抽屉里,校长去北京给他爸看病了。
一句话,把所有的路都封死了。但他分明是在说谎。
“我今天拿不到证明了?”我徒劳地问。
“拿不到。”赵老师回答得很果断。
b四/b
乡间的公共汽车还是招手停,当然也足够破烂。里面人多得就像马蜂窝。从学校出来,正好遇见了这辆车经过,就像专门为我开来的一样。可见凡事有正有负。没开来证明我不失望,我原本也没怎么抱希望。你想办成任何微小的事情,都会有各种阻碍,我有心理准备。只不过,这次开证明是我返乡的一个理由。其实,如果想拿到证明,我还有其他途径,这里就无须细说了。这是贯穿南北的一辆乡村公共汽车,我走到车厢里,有点犹疑,是不是要往里走。往里走就意味着要在埙城下车。如果没遇见这辆车,我大概会走着回罕村。这是我希冀的。人生的路,就是这样七七八八。当年对角线的那条小路早就不存在了,现在的孩子都骑自行车上学。不像我们那个时候,一边走一边讲故事。从棉花地里扯来棉花边走边纺线,线纺出来都像长虫吃蛤蟆。那些小纺车都是自己制作的,用螺丝固定两个电线的瓷夹板,中间穿一根带钩的扫帚苗,钩线头用。所有的女生都无师自通。线纺多了居然也能织一只袜子,但从没有人织成一双袜子穿在脚上。有人拉扯了我一下,示意要给我让座,我低头一看,是小雨媳妇,中年女人,打扮得就像朵花。嘴唇脸蛋都是红的,领口开得很低,海绵乳罩把胸垫得鼓鼓的。头发染成了棕黄色,发根一片白,就像长满了虮子一样。
我赶忙把她摁下了,说我坐半天了,不累。她问我咋在这里上车,我说去乡中学办点事。她问,回家看老娘么?我有点纠结,但嘴里说,前几天才看过。
对,就是蓝芬姐假死那天,我也看见了小雨的媳妇,她还跟我说了话。
我问小雨媳妇去哪了,她说去青甸庄了,那里有几个人要产品,她大早晨就送过去了。我不再搭话茬,怕她让我买产品。小雨媳妇搞传销在罕村是出了名的。美里美,高乐高,二十几年了,哪一拨传销都少不了她。她就是个荒唐人,小雨管不了她。
“这个产品现在世界上都很紧俏,做这个产品的都是精英团队。”小雨媳妇说得信誓旦旦,穿20块钱的小开衫,却胸怀全球。眼看着她马上要开始上课,我赶忙问:“蓝芬姐最近几天怎么样了?我刚才在学校都听说了她的事,她会过阴?”
立刻,前后左右都有人把脑袋伸了过来,大家七嘴八舌。“你们是罕村的?”“那个没出门子的老大闺女是个神怪吧?”“听说她专门吃年轻人的精子!”
我起鸡皮疙瘩了。回头看说话的年轻人,戴一副近视眼镜,学生模样。他一脸无辜地面对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这话羞于出口。
小雨媳妇对这个也感兴趣,马上就是一副新闻发言人的样子。说这些天罕村可热闹了,总有人来找蓝芬问来生,问前世。蓝芬姐也像变了个人,过去她像个耙子一样长在地里,现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盘腿坐在炕上,叼两尺长的大烟袋,那大烟袋锅是紫铜的,像蒜头那么大。她每天都不下炕,让扣子媳妇送吃送喝。过去都是蓝芬伺候那一家子人,现在倒过来了。
“扣子媳妇乐意?”我问。
小雨媳妇说:“乐意着呢。那天有个老板来,甩手给了两千块钱。这得卖多少西瓜啊!”
“这个年头,她哪来的烟袋?”小伙子脑袋凑过来,刨根问底。
小雨媳妇说:“听说是祖传的。扣子媳妇也不知道烟袋平时放在哪,关键是,过去蓝芬不吸烟。”
我想起了蓝芬家祖上是花子头儿出身,从东北带回来个女人,就叼长杆大烟袋。叼长杆大烟袋的人不能自己点火,因为够不着。她一装烟袋锅,点火的人就得在旁边伺候着。只有花子头儿家的女人有这待遇。
可按理,这些东西早就该进棺材了。
“蓝芬姐的身体没大碍吧?”我问。
小雨媳妇说:“要说没大碍,也有大碍。她过去是红脸膛,现在却是白惨惨的。这样热的天,她裹一件大棉袄,连汗都不出。她家的厕所在外边,她出来进去低着头,走得比风还快。”
“是不是有啥附体了?”旁边有个女人见多识广。
小雨媳妇说:“被附体的人得有邪骨头邪肉才行。蓝芬那么精壮,啥也附不上去。她一个人干几十亩地的活,顶几个好劳力。”
“她还管扣子两口子叫爸、妈?”我问。
“还有更邪性的呢。”小雨媳妇说,“她管瘫子叫刚头,夜里说啥也不让瘫子进门。瘫子成宿在院子里号,扣子两口子都求情,没用。”
我心中一动,这话倒有足够多的信息量。
罕村到了,小雨媳妇站起身,用身体护住座位,问我下不下车。如果我不下车,好把座位留给我。我略一迟疑,跟她下来了。我目前的状况就像俗语说的黄豆心、黑豆心,既想来罕村,又想回埙城。如果没遇见小雨媳妇,我可能真就回埙城了。下了车我才发现小雨媳妇穿高跟鞋,裙裤有些长,走路裹腿。我走两步就要等一等她,她像踩高跷一样。
“我表姐这几天输惨了,她啥也不想干,咋这没事业心呢?我告诉你,人光活着不行,就是得有事业心。”
小雨媳妇是在说自己有事业心,传销也算事业,这倒让我开了脑洞。我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她说的是我大嫂,她俩是表姐妹,当年是大嫂做的媒,她才嫁来罕村。那时两人关系很好,整天黏在一起,说婆婆的种种不是。后来,她们两家的父母出了状况,才老死不相往来。
大嫂每天都去打麻将,要穿过一条街,输赢全村人都知道。
几个老头在桥头下棋,跟我们招手。小雨媳妇抒情的时候,他们都能听到。
我想笑,却没敢笑出来。小雨媳妇挽住我的手,看了看前后,说:“刚才车上人多,我没好意思说。有一天蓝芬骂你了。”我不习惯让她挽着,她的手很黏,像煮玉米一样发散着热气。我借故抽出了手,问蓝芬骂我什么。小雨媳妇有些不满,潦草地说,其实也不是骂你,她是骂彭蓉。
“她为啥说你是彭蓉?”
更小的时候,我跟蓝芬姐去采菜,要去很深的玉米地里。那年头,地里连草都不愿意长,家里的羊、兔子,生产队的大牲口小牲口,都靠青草养活。有一次,我割了一筐青草,卖了五分钱。蓝芬姐说我吃了亏,因为割的都是好草。蓝芬姐说,完全可以掺些大药、蒿子之类,只要是绿的就行。
跟着蓝芬姐采菜的有两三个或四个孩子,都是我的小伙伴。野草不好找,野菜更难找,所以要跑更深更远的地方。我们兜了好大一个圈子,刚钻进玉米地,就被护青的二驴盯上了。人起这样的名字,脾气会好么!我们事先有规定,只要有人追,不能往一起跑,要呈菊花状,散开了跑。可二驴不管小孩子,他只盯蓝芬姐一个人。蓝芬姐穿着蓝花上衣,臂弯里挎着篮子,在玉米地里风驰电掣。可再怎么努力也没有二驴跑得快,他是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眼看就要追上了。蓝芬姐突然蹲下身,把裤子脱了,装解手。二驴刹不住闸,闯进另一垄玉米地,顺便踅了个弯,往回跑。二驴是羞臊的,他还是个光棍。蓝芬姐顺顺当当提起篮子跟我们会合,把我们乐得呀。一是赞扬蓝芬姐有办法,也羡慕她到底是大女孩,若是我们假装“解手”,人家说不定会照我们屁股上给一巴掌。
说蓝芬姐是我们的偶像一点儿也不为过。那天我们都采了很多野菜,称得上满载而归。路上蓝芬姐告诉我们,她见过毛主席。吓了我们一大跳。在哪见的?原来,蓝芬姐去过北京的姑姑家,怎么那么巧,她坐公共汽车,上车的时候毛主席正好在车上坐着。毛主席亲切地问她是哪村的,她说是罕村的。毛主席说,我听说过罕村,罕村的乡亲们都还好吧?
我们听得热血沸腾。只是,我们算不算乡亲们?乡亲们是不是不包括小孩子?夕阳底下我们讨论得很热烈,蓝芬姐的小肉鼻子油光水滑,小浅麻子熠熠生辉。她是小团圆的肉乎脸,两只大眼很有神。蓝芬姐还是典型的黄毛头发,像个外国人。后来很多年,我才想起她家的祖奶奶从东北来,说不定有外国血统。
“小孩子也是罕村人,毛主席也问候了你们!”蓝芬姐就是这样可爱,她从不让我们失望。
童年的有关记忆就是这么多。知青下乡时,我们已经称得上少年了。特别是我,一边放羊一边看《红楼梦》。看完了一本书,只记住了一个尤二姐。因为我奶奶有块金子被蓝格子手绢包着,我特别想知道吞下去会不会死人。有一阵子走对角线去上学,连续几天人们都议论蓝芬姐。小赵从她家搬走后,她每天都去知青点,人家吃饺子,她跟着包,包完了就回家。她一个也吃不上。就这样,彭蓉仍对她有意见,到处散播有关她的谣言,说她夜里把脚伸进小赵的被窝里。蓝芬姐跟彭蓉的那场战斗,我们都是旁观者,知青宿舍外面就是长条坑,生着很多芦苇。两人从早晨一直打到天大黑。现在想一想,我们都够没良心的,因为在她和彭蓉之间,我们理应站在蓝芬姐一边,可当时的情境是,我们哪一边都不站,是纯粹的看客。放学回来,她们还在那里战斗,我们赶忙跑过去,把书包抱在怀里,看得津津有味。最后,她和彭蓉搂抱在一起,从坑沿上滚了下去。坑底下是割掉的芦苇,上面结一层冰,芦苇削尖的茬口就像剑一样直指天空。两人多亏穿着厚棉衣,否则会让那些“剑”扎得鲜血淋漓。
噢,这是我的想象。要是夏天衣衫单薄,也不会有削尖的芦苇。那时芦苇长得密不透风,人大概也滚不下去。
因为还有业务,小雨媳妇一进村就跟我分手了。她是这样说的:“大黑顺的媳妇最近也开蒙了,愿意加入到我们的团队中来。干点啥都比你大嫂强,整天搓麻将,是正经人干的事情么?”我挥手跟她告别,愁肠百结地走进哥哥家,母亲在床上躺着。看见我,母亲紧张地问:“你咋又来了?”
我在床边坐下。母亲的紧张传染给了我,我有点不好意思。我咋又来了呢?老实说,我也不是专门来看母亲,我还有别的事情,但我不愿意说,说了她也未必能懂。她八十四岁,年轻的时候七窍玲珑,现在变成了一根筋。
母亲回罕村是我送来的,母亲说,你们别老来看我,好像对你大嫂不放心似的。你大嫂也不愿意你们老来。
我大嫂说的?
是我猜的。
我叹息一声。这当中的馅儿,也遥远凝重得让人透不过气。倒退三十年,父亲给弟弟盖了一层大房,分家的时候,明确给了弟弟,也明确要跟弟弟住到老。后来弟弟一家搬到了城里,父母也一并跟了去。弟弟一家做生意,每天早出晚归,父亲去世以后,母亲跟我住了几年,总抱怨家里没人,没伴儿,出去不认识路。她的心事我懂,她想回罕村了。可我懂又能如何?再早几年,母亲还不太老,我也抱怨过,当初咋就签了那样的协议,跟小儿子一直住到老,明明还有大儿子么。因为年轻,母亲振振有词,她觉得,自己干得动,跟谁住都不会成为负担。可两次大手术,让母亲元气大伤,身体迅速衰败了。就是因为还不太老,她能把心事藏在心里,表达得迂回,我可以装听不见。某一天,她活出感觉来了,大张旗鼓地说,我要回罕村!
我跟弟弟商量,把老宅收拾一下,请个保姆照顾母亲,真不是坏事。
可母亲是一个老传统,自家的钱,哪能轻易给别人,“我就住你大哥家,让他给我腾个屋,你把我送过去。”母亲给我下命令。
这个弯子转得有多难,谁都不能体会。我说出母亲的愿望时,羞得头都不敢抬。大哥,大少,息爷,现在只是个养猪的,行情不好,年复一年地赔。听见“人民的生活水平日益提高”就生气。嫂子的嘴就像把刀子,能把你割得一片一片的。
所以对这个世界母亲都毫无顾忌,可她顾忌大哥大嫂,也说明她还没老到不可救药。
“毕业证的事……有没有想起放在哪?”我还能说什么呢。
母亲又打开了百宝箱,徒劳地一点一点翻找。翻了几下,母亲有点扭捏,问我:“你带钱了么?”
母亲从没主动跟我要过钱,每次给钱她都要反复推脱,有点本老太太不缺钱的豪迈。她的手上戴了四个金戒指,腕子上还有两个金镯子。我曾提议让她卸下两个,多沉。母亲不依。
“上次给了您五百,这才几天,这么快就花没了?”
母亲发愣,看着窗外。她可能以为我是在拒绝,脸上一点一点漾上来愁苦。吓了我一跳。窗外的一棵木槿今年没有发芽,每次看见它,我都会生出不祥来。
母亲摸摸衣兜。紫花的罩衫是她自己在埙城买的。母亲特别乐意自己买衣服,穿在身上是个成就。她站到穿衣镜前,认真地问我:“穿上这身,我显得年轻么?”“年轻!都快十八了。”我说。母亲笑得很愉悦。
“丢了?”我问。
“没丢。”母亲答。
我说:“给大嫂了吧?”
我一猜就着。
母亲不好意思地说,不是我主动给,是她要的。好大个人,我总不能让她白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