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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清明节。
一年所有的节气中,李伟平最看重清明节。所以每年上坟的季节她都要把日历放到枕头边,每晚都要翻上一翻。她觉得前三天后三天是好日子。其余的日子都离清明这天远,有些借不上劲儿。而这前三天后三天,李伟平又觉得前三天的日子好。没什么理由,只是心里的一种感觉。李伟平无法想象已经到清明节了自己还没有去上坟,那边的人会等得着急的——尤其是妹妹。
所以,李伟平上坟与别人不一样。很多人上坟是上给活人看的。即便不是上给活人看,也很有一些人把这项活动只当作一种仪式来完成,在他们的心里,一点虔诚或庄严的感觉也没有,这能从他们的神态和脚步看出来。他们走向坟地的时候还在说笑或打闹,悠悠地晃着手里的烧纸或点心匣子,眼神像桃花一样不知羞耻。每年,在家乡的田埂上,李伟平都要碰到这种人,他们穿得花花绿绿,看上去像是在春游。他们响声大气地说一些与上坟无关的话,一点儿也不怕惊动地下的死者。李伟平经常用很复杂的眼神看那些人,希望他们能收敛一下自己的行为和举止。可那些人都像木头做的,根本无动于衷。
罕村的人都知道,李伟平上坟与别人不一样。李伟平家住县城,每次回来上坟都先去坟地,把坟上好了才去哥哥家。因为李伟平与别人不一样,罕村的人凡是没事儿而又知道李伟平回来的,都会跑过来看热闹。李伟平在堤里上了坟,还要去堤外。堤里埋的是父母,堤外埋的是妹妹。无论在堤里还是堤外,李伟平总要哭一通,嘴里叨咕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这也是李伟平吸引人的主要原因。李伟平曾经是罕村最俊的闺女,那年月被招工到县上的化肥厂上班。前些年化肥的价格“嗖嗖”往上涨,县上的化肥厂却倒闭了。李伟平给人当过保姆,干过传销,又到家政服务公司上过一段时间的班,都没找到感觉。李伟平决定自己干,从投资小、见效快的角度出发,李伟平在菜市场租到了一个摊位,卖新鲜蔬菜。
这与上班就不一样了。李伟平像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想让自己停下来都不可能。每天天不亮就要到批发市场批发蔬菜,她喜欢头水的蔬菜,鲜嫩,水灵。没被那么多手扒拉过,叶子的棱儿没打边儿没去。把那么漂亮的蔬菜摆到自己的摊位上,李伟平不吃饭也心满意足。她也没工夫吃饭,早上就不用说了,三轮车上吊两根油条,一边走一边吃。午饭原本是可以回家吃的,可李伟平是整个菜市场收摊最晚的人,一般都要一两点钟以后才能答对完最后一个顾客。这时候别说回家吃家常便饭,就是吃山珍海味也没心情。一个发面饼,两只肉火烧,外加一碗香菜汤,一顿饭就吃舒服了。然后有两个小时的空闲,够手儿的时候打打牌,不够手时睡睡觉,然后就该忙晚半晌了。星星出齐了,李伟平回家了。装钱的帆布包斜挎在肩上,一阵风似的往家赶。好歹洗洗手脸,就坐床铺上数钱。一天里只有这一瞬间最惬意,可散碎银两还没数完,上下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如果不装心事,李伟平头挨枕头就着。如果装了心事,三翻两翻地要折几个饼,但也就是折几个饼而已。有时老侯需要麻烦她,把手伸到她的痒痒处,可李伟平的鼾声像打雷一样,气得老侯拍她一掌,骂:“这××也叫女人!”李伟平翻个身,把后背对准男人,一点儿动静也没有。日子就像卫生纸,一突噜就是一卷子。一年的光阴三突噜两突噜地就给突噜没了。再回头看,除了一地烂菜叶子什么也没留下。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清明节前的某一天是李伟平的假日。所以,李伟平生怕这一天的假日也给突噜没了,从天气转暖开始,李伟平就把日历放到了枕头边,每天晚上都亲手翻一页,都要看看清明节气的那页纸。那页纸是绿色的,像被雨水打湿了的菜叶子。其实菜叶子样的纸在这本日历中不知还有多少页,可这一页让李伟平觉得与众不同。李伟平粗糙的手掌抚在那张菜叶子上,像抚着父母或妹妹的脸。
“就要回去看你们了。”李伟平梦呓似的说。
b二/b
罕村离县城有二十几里路。早些年李伟平骑着自行车回娘家,一路春风拂面。那时李伟平还没有下岗,还是县化肥厂的工人。丈夫老侯也还没病退,他是水泥厂的优秀班组长,照片总上厂里的光荣榜。儿子小光也不赖,连年是学校的三好生。一家三口的日子平和、幸福、美满,就像年轻时常听的一首歌唱的那样,“我们的生活比蜜甜”。比蜜甜的日子就那么几年,就由父亲的意外事故闭上了帷幕。父亲给村里人帮忙盖房子,从房顶上摔了下来。主家把全体造房子的人都拉来做证,说父亲只是和泥的,根本没有必要上房顶。父亲是趁别人休息时自作主张上去的,出了事怨不得任何人。事情也的确是这样,他有恐高症。上两米高的墙头就打摆子,登上四米高的房顶,父亲到底想干什么!父亲就像天空中掉下来的一块泥巴,落在地上就不成形了。相隔二十几里地,李伟平都听到了父亲砸到地上的声音。骨骼碎裂,鲜血喷溅,混合着父亲仓皇而恐怖的声音,李伟平确实听到了。她当时正在上厕所,那一片混合音响确实非常恐怖。她提着裤子跳了起来,她抖着牙齿问别人,你们听到什么没有?谁都没有听到,可那一片声音让她毛骨悚然,她意识到是父亲出事了,而且肯定是父亲出事了。
果然是父亲出了事,而且是出了大事。父亲摔下来时只来得及叫半声,另半声就随着他的魂魄飘走了。自从笃定父亲出事,李伟平就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她走进罕村时,别人一脸惊慌,她却一脸镇定。她只能一脸镇定,因为她最先知道结局。是父亲告诉了她。李伟平固执地认为她听到那一片声响是父亲传导给她的。父亲怕她张皇,因为父亲的后事还要她料理。哥哥不是好哥哥,凡事都听媳妇的,自打结婚就和父母断了来往,那样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不养老人。母亲是个懦弱的人,遇到不好的事就只会慌得打战。妹妹还小,除了哭都不会想到应该干什么。李伟平该扮演什么角色由不得她自己,她不能趴在父亲的身上哭个昏天黑地。她的泪都往眼睛深处流。李伟平掏出了兜里所有的钱,请厨子买肉买菜,请木匠赶制棺材。买白布缝孝衣孝帽,请知事糊纸车纸马。墓道打在向阳的高坡上,头朝东脚朝西。五道庙子搭在十字路口,连着要送三遍纸。父亲头前点着长明灯,阴间的路黑。手里揣着狼牙棒,奈何桥上打狗用。要用香油点眼宫,否则到了阴界是瞎子。嘴里塞上茶叶,不能空着口走。脚上拴着拌马索,脚心一边点一粒朱砂……凡事都打点齐全了,暗里抱着孝衣孝帽请哥嫂,让他们看在自己有儿有女的分上过去磕个头,否则将来不好做人的是他们。嫂子亮开嗓门一路号着去了,又一路号着将父亲送到了墓地。有嫂子这一路号,父亲走得不凄凉。
李伟平在父亲的丧礼上忽视了母亲。她甚至从始至终都没看见过母亲的身影。她不指望母亲做什么,母亲除了美丽一无所长。母亲曾经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年轻时的一些变故让她的神经受了刺激,否则她不会嫁给父亲。那是绵长的没有尽头的故事,似乎是母亲的前世。母亲美丽的眼睛从不正视任何人,哪怕那个人是丈夫是儿女。所以在李伟平的心里,母亲只是一个需要自己牵挂的孩子。母亲的变化从父亲的丧礼上已经开始了,只是李伟平没意识到。安葬父亲回来,李伟平远远就看见母亲立在家门口朝远处望,李伟平疾步走过去,母亲却倏忽不见了。后来,李伟平找遍全村的角角落落,才在造房子那户人家的炕头上找到了母亲,母亲头发梳得很光,脸上是盈盈笑意,手里端着一小碗茶水,“啧啧”地喝得有滋有味儿。李伟平喊了一声:“妈。”母亲笑着摇了摇手。那户人家的人偷偷告诉李伟平,你妈说自己是马英子,马英子是我们的女儿,都死了十几年了,怎么在你妈身上附体了呢。李伟平仔细端详了母亲,果然看出了母亲以外的一些形象。那眼风轻飘飘的,看上去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姑娘。那种笑容也不属于她,过去的母亲笑起来也不是那个样子。李伟平小心地喊了一声“马英子”,母亲清脆地应了。李伟平说:“马英子我找你有点事,你跟我去趟我们家。”母亲放下茶碗就出溜下了炕,箭步如飞地走到李伟平的前边。那户人家的人脸上讪讪的,虽然他们撇清了责任,但还是难以面对李伟平。那户人家的女人送李伟平出门,顺便把一卷人民币塞到了李伟平的口袋里。
李伟平说:“我不要你们的钱,我爸的事怨他自己。一个村里住着方便,还望你们多照应我妈和我妹妹。”
女人忙不迭地应了。
李伟平流着眼泪又说:“我妹小,我妈又是这个样子,我哪放得下心。可我又没法子,工作上也忙,孩子又小。”
女人赶紧表态:“大侄女你就放心吧,有我吃的不让她们饿着,有我穿的不让她们冻着。”
李伟平说:“倒也不用这么费心,我就担心她们被人欺负。”
女人说:“看谁敢!以后她们娘俩都是我们的亲人,欺负她们就是欺负我们!”
李伟平知道这个女人水嘴子,但还是真诚道了谢,拉着母亲走出了那户人家的院子。
母亲走出院子仿佛就再不是马英子了,眉梢眼角都掉了下来,脚步也恢复了常态,步子迈得又碎又小。李伟平想好好看看母亲,可母亲低着头,花白的头发耷拉下来,把一张苍白的脸遮得若隐若现。李伟平挽住母亲的一只胳膊,合着她的脚步走。李伟平说:“妈,以后家里就剩你和会平两个人了,你们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地里的活儿干不了就别干,地让哥哥种去。他给些粮食咱就要,他不给粮食咱就买。现在的粮食便宜,我少吃两顿肉,就什么钱都有了。”
母亲说:“你要常来看我们。”
李伟平说:“我一个月有四天假,放了假我就带小光回家来。”
母亲说:“会平又要交学费了。”
李伟平说:“妈你什么事都不用管,只要每天给会平做熟三顿饭,我就放心了。”
母亲说:“会平将来要上大学。”
李伟平说:“我砸锅卖铁也供。”
母亲说:“她总嚷着要穿高跟鞋。”
李伟平说:“我把脚上的鞋脱给她。”
母亲长舒了一口气,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了。
李伟平搂住母亲的肩头停住了脚步,把她脸上的白发朝两边一分,母亲美丽的面庞在太阳底下倏忽一闪,就又不见了。那一闪让李伟平觉得恍惚,母亲哪里像五十几岁的女人,眼角连皱纹都没有。黑漆漆的眉毛又细又弯,像画上的女人一般。如果不是那样一个特殊的年代摧毁了母亲的意志,母亲绝不可能嫁给父亲那样的人。父亲身材矮小不说,五官还极不匀称。没有什么本事,还像年轻人一样爱做超越自己能力的事,否则他也不会从房顶上摔下来。李伟平完全能够想象当时的情景,别人都休息了,父亲逞能一样地攀上木梯,爬上房顶。不会有人怂恿父亲这样做,父亲纯粹是心血来潮。父亲一定是想证明自己不只会在地上和泥,也能上房顶做别的事。父亲在房顶上心猿意马,结果忽视了脚底下。上了一遍泥的房顶很滑,稍不留神就会打出溜。换作别人,这样的出溜什么事都不会有,却要了父亲一条命。父亲的这条命不值钱,没有人肯为他负一丁点儿的责任。父亲就这样远离了人间烟火,活着的时候他常计划身后事,说要走在母亲后面,或与母亲一起走。“我死了剩下你妈一个人,她一天也活不下去。”父亲经常这样说。
李伟平轻轻地叫了声:“马英子。”母亲惶惑地看了她一眼,又迅疾垂下头去。李伟平说:“我们从哪来,妈你记得吗?”母亲回头瞅瞅刚才走过的路,抬起胳膊指了指。母亲说:“不是去你爸的坟地了吗?”李伟平说:“是,是去我爸的坟地了。我爸的坟地在堤弯里,旁边有一棵大杨树。”母亲说:“我认得。”李伟平说:“你还记得马英子吗?”母亲说:“一个吊死鬼,提她干啥。”李伟平重又挽住母亲的胳膊,拖着母亲走。李伟平说:“我们不提她,我们回家。”
李伟平临走之前去了哥嫂家,把身上最后的几块钱送给了侄儿侄女。嫂子一直盯着李伟平的脚看,追问她的皮鞋哪去了。李伟平说,穿着挤脚,与妹妹换了。嫂子说,会平的脚横宽,你穿着挤她穿着更挤。李伟平说,小孩子家好美,挤不挤就不用管她了。嫂子听不得这话,一扭身出去了。
嫂子也是罕村人,与哥哥自己搞的对象。搞对象的时候嫂子就嫌弃公婆,说婆婆疯傻,说公公癫憨,鼓动哥哥自己过。结果哥哥还没结婚就与父母分了家,哥哥占据了正房,让父母妹妹住进厢房的杂货间里。一年以后,嫂子觉得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不方便,就把父母彻底赶了出去。父母用仅有的三千块钱积蓄买了别人家的三间旧房,与唯一的儿子连血脉都断了。
父亲出事以后,哥嫂一直也没照面,他们没法去照面,不知以什么面目出现。乡间没有比死人更重大的事,他们可以说服自己不去照面,但心里必定是不安的。所以李伟平给的台阶恰到好处,嫂子连奔儿也没打,穿上孝衣一路号着就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李伟平和哥哥两个人,哥哥长得也随母亲,一张脸甚至称得上英俊。但哥哥也继承了母亲懦弱的性格,哥哥甚至都不愿与李伟平对视。李伟平没有多少话好说,她是来感谢哥嫂的,尤其是嫂子。李伟平知道嫂子不会走远,她一定在堂屋里听着自己与哥哥的谈话。李伟平说:“咱们一家人都要感谢嫂子。妈妈,我,妹妹,还有你,都要感谢嫂子。嫂子在爸爸的丧礼上出了大力,全村的人都在夸她。哥哥你要好好待嫂子,我们谁都帮不上你的忙。”话说到这里嫂子进来了,给李伟平端来一碗水。李伟平一鼓作气全喝了,亲昵地搂了下嫂子的肩膀,李伟平装作随意的样子说:“嫂子有空就去那边看一眼,要不好像咱家没人似的。我就担心有人使坏,欺负咱妈和妹妹。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脸上最不好看的是你们。”
嫂子慷慨地说:“伟平你放心,一切都有你嫂子我呢!”
李伟平吃惊地说:“嫂子当真肯过去?”
嫂子拍着胸脯说:“说假话让我出门让车撞死!”
李伟平用手堵住了嫂子的嘴,“哇”的一声哭了。
b三/b
李伟平连续几天都睡不好觉,脑袋和身子都很沉,眼睛却彻夜不关窗子。每年清明节的前几天她都会失眠,今年好像更严重了些。还没进入清明的前十天,她就有些六神无主。白天卖菜总算错账,晚上回来背着装钱的书包居然走错了家门。彻夜无眠的日子之前有个序曲,李伟平总做噩梦。那些梦里的神神鬼鬼纠缠得她痛苦不堪。她居然梦见妹妹会平穿一身宽松的白衣在树上吊着。会平明明已经死了,可还能发出一种怪声:“姐姐救我。”李伟平身上所有的毛发都竖了起来,她是要救妹妹的,不管妹妹是活是死,她都要救妹妹。李伟平纵身一跃就飞了起来,飞到妹妹近前,李伟平才发现妹妹是无法救的,她与那棵树长在了一起,她也是那棵树的一部分。那是一棵百年柳树,胡子都有几层楼房高,妹妹像是被画上去的,摸过去连一点手感也没有。梦中的李伟平哇哇地哭,哭得左邻右舍鸡犬不宁。一开始老侯还能有几句好言语,可看着李伟平一副天亮之前哭不够的样子就烦了,卷了铺盖去了儿子小光的房里。老侯走了,李伟平生出几许歉疚。她想她不该惹老侯生气。应该在老侯好言好语的时候就把哭声停下来。李伟平不是不想停下来,是根本停不下来。那个时候李伟平还被梦魇笼罩着,她如果不哭出来就会被憋死。眼前的烟雾终于消散了,李伟平看见了日光灯,看见了墙上挂着的美人挂历,看见了窗帘上大朵大朵的红牡丹,人才像从潮水中探出头来,尽管身上湿淋淋的,却能够从容地喘一口气。这时候的老侯早就气哼哼地走了,他把门帘子掀到了天上,门帘子也是一副生气的样子,不肯垂下来。儿子的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虽然里面加了块木板,比纯粹的单人床稍宽,但睡父子两个人还是窄巴。李伟平的歉疚就是由此产生的,由床想开去,越想越多,这一夜的睡眠就到此为止了。
自打从厂里病退,老侯的心情一直不好。他从十六岁进厂,把好岁月都贡献给了矿山。四十岁那年,他查出了矽肺病,厂里给办了病退手续,他领着为数不多的生活费。后来病情好转了,想回厂里却回不去了。厂子与外国人合资了,又下来了一大半的工人。老侯也尝试着做过许多事,择业观念由高到低逐步转变,最终买了人称狗骑兔子的三轮车,载二等。生意一直不好不坏,但能赚出工资。想着就这样不咸不淡地维持下去,可城市改造拓宽道路整治交通美化环境不允许机动三轮车上道,这还只是第一步。第一步就已经闹得人心惶惶了。那些干得年头久的人已经有人转行了。舍不下这个行当的人都是老侯那样刚赚出本钱或连本钱都还没赚出来的人。两年前一辆车子五千多块钱,现在则连两千块钱也不值。这个世界总是变化快,快得让人稍不留意就落个人仰马翻。
老侯的性子总是让人拿不准。绵软起来扎一锥子都不出血,但有时候也像花炮一样点火就着。都是这个世道闹的,李伟平想,什么都没有个准星。要是从一开始就不许人们开三轮车,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东摘西借地想这个买卖。
老侯的心里不好受。自从出了章程,坐三轮车的人明显少了。从不失眠的老侯也开始在床上折饼了。所以李伟平不计较老侯的态度,失眠的人睡着了不容易。
都只怪自己做那些污七八糟的梦。李伟平望着黑洞洞的屋顶想,明明上吊死的是母亲,怎么变成了妹妹会平呢?母亲是父亲去世八个月以后吊死的,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也选择了当年马英子吊死的那棵树。三年以后,妹妹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师范学院,与李伟平生活在一座城市。妹妹是一个有着自己人生设计的人,上小学时就知道只有好好学习,将来才能找个好婆家。会平除了好美没别的缺点。如果再苛刻一点说,就是男朋友换得勤了点。会平每次换了男朋友都会领来让姐姐相看,姐姐没有一个不满意。会平选中的人身高都要在一米七五以上,父母要在城里当干部,就凭这两点,做姐姐的就把妹妹佩服得五体投地。李伟平回想自己那个时候,傻气冒得比人都高。师傅说给她介绍个对象,下了班衣服也没换就跑去相看了。俩人待了不到五分钟,人多丑多俊不清楚,多黑多白不清楚,多高多矮不清楚,只知道对方是工人,就把事情应下了。老侯请她下馆子她去,请她看电影她也去,请她去见公婆,她二话没说就跟着去了。五个月以后他们结了婚,结婚那天她告诉老侯,她有过别的男人。
李伟平一直以为妹妹将来的日子会过到天上去。妹妹换的男朋友一个比一个帅气,家境一个比一个好。可会平总是不满足,想法出奇多。毕业以后想直接留在城市,想改行不当老师,想进党政机关,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这些想法都对,可都不是李伟平能够帮忙解决的,妹妹不是几年前的妹妹,看着姐姐的一双皮鞋眼馋。李伟平只能看着妹妹换来换去跳来跳去。毕业那年寒冬腊月的一个深夜,会平在学校门口横穿马路,被一辆奔驰的汽车撞出去二十多米远,大红的羽绒服飞到了树上,在上面挂了小半年的时间。
要是睡得着就好了,就不会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了,就不会在梦中把自己和老侯哭醒了。李伟平念念叨叨,果然开始失眠了,两只眼睛像被支上了火柴棍儿,想放下眼皮都难。一个一个的长夜李伟平翻来覆去地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的生活又有磨折了?因为睡不着,李伟平就比任何时候起得都早,她到蔬菜批发市场时,偌大的场地黑黝黝的,连卖家都还没有来。只有昨天遗落的烂菜叶子散发着古怪的味道。借着星光看了看表,李伟平断定自己在家把时间看错了,把两点二十看成了四点十分,否则批发市场不会如此安静。
李伟平想在车上盹一下,车上有盖青菜用的棉褥子,正好可以铺一半盖一半。因为几天不合眼的缘故,她的眼皮沉得放不下来。后来好不容易合上了,“咣当”一声,人就闷住了。然后就是一串一串的梦,还是神神鬼鬼似的东西,在烟雾里穿行。然后就听见妹妹尖声辣气地叫:“姐姐救我!”
李伟平猛然惊醒了。
李伟平昨晚看过日历,这是清明节的前十天,与李伟平心目中的日子还差一周的时间。可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呢,李伟平感到紧迫得有些透不过气来。那种紧迫过去从来没有过,仿佛一块千斤重的石头压在了心上,如果不想法子,连一分钟的活路也没有。李伟平飞身上了三轮车,耳边挂着呼呼的风声往家赶。回家的响动又把老侯惊醒了,老侯这回没有不耐烦,赤着脚跑到门厅问李伟平是不是遇到打劫的。李伟平喘着粗气说,是,遇到了一群鬼。老侯“咣当”一声关上了房门,紧张地问,鬼什么样?李伟平说,鬼没有样子,但我知道那是一群鬼,闭上眼睛他们就到我的梦里来。老侯一下子泄了气,看了看表,重又爬回床上去了。老侯说,深更半夜的,不碰上鬼才怪呢。
李伟平说,你说怪不怪,会平也是鬼。
老侯闭着眼睛说,快别说了,多瘆得慌。
李伟平说,会平给我托梦了。
老侯睁开了眼睛。
李伟平说,今天我要去上坟,会平让我救救她。
老侯叹了一口气,会平的事也是老侯心上的一道伤口。有着那么美好的前程、又年轻又漂亮的会平被那辆车撞得连脸都没了,那种惨烈搁谁身上谁都得记一辈子。
反正早晚也得去,早去早踏实。老侯说。
b四/b
李伟平在买东西的路上租了一辆红色的夏利。她坐车向来只坐红色的车,红色的车吉利。李伟平备好那些东西,装进车里,一遍一遍清点样数。酒和酒壶从家里带,火柴从家里带,就在兜里装着。然后要紧的是各种纸钱,市面上卖几种李伟平就买几种。这两年流行洋钱票,李伟平特意多买了些。父母一份,会平一份。然后就是供品,点心水果都是拣父母和妹妹爱吃的买,每样都是两份。饺子是李伟平自己包的,包饺子之前她曾经犹豫了一下,想到超市去买。可想起超市饺子淡不流水的味道,李伟平还是决定自己动手。煮的两块方肉也是新鲜的。本来冰箱里早就把肉准备下了,可李伟平越想越觉得冻肉煮不出那种香味,就噔噔噔地跑了趟菜市场。李伟平从自己的摊位前路过,都没意识到。左邻右舍姐姐妹妹地喊她,李伟平才停住了脚步,匆忙解释说今天不卖菜了,今天要去上坟。一些认识年头久了的人知道些李伟平的事情,问她今年怎么这么早,李伟平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什么,别人都没听到。
这个人,一提上坟就魔怔。提溜秤盘的老李冲着李伟平的背影说。
红色的夏利呼呼地向罕村驶去,李伟平坐在了副驾驶的位置上,不时回头清点一下东西。上坟的东西她心里有谱了,她是在琢磨带给哥嫂和孩子的礼物,都买得匆忙,不知价钱和东西是否合适。每年都给嫂子买一双皮鞋,这已成了习惯。单鞋棉鞋方口紧口调换着买,免得嫂子穿不过来。哥哥的一件毛衣是处理的,摸着厚实却扎手,李伟平就担心天气会突然变暖,让哥哥一天也来不及穿。侄儿是一双旅游鞋,侄女是一套运动衣。四个人中,只有买给哥哥的东西是可以将就的,哥哥就是不喜欢,也不会说出来。想起哥哥,李伟平心中隐隐有些感动,虽然那些年他让父母受尽了委屈,李伟平还是能够原谅他。他娶了村里最厉害的姑娘做媳妇,谁都觉得是李家的不幸,李伟平却不这么看。厉害的姑娘大多嘴一份手一份,能说也能干,这是其一。其二,父母都是那个样子,哥哥要是再娶个窝囊媳妇,李家在这个村就永远也抬不起头了。李伟平对这个家没有别的指望,只要别受人欺负就行。有了这个想法做基础,无论嫂子做下什么事,李伟平也能原谅她。
李伟平指挥司机把车开下马路,上了田间的土道。早春的田野很荒凉,眼前是一片乌蒙蒙的景象。性急的凳儿菜早早钻出了地皮,给土地打了补丁。可凳儿菜也是土黄色的,若不仔细分辨,还以为是柴禾叶子。李伟平在望见父母坟头的一刹那眼泪就涌了出来。把供品摆上去,把纸钱燃起来,燃着的纸钱扔到远处几张,答对过路的野鬼。纸钱在风的作用下“呼”的一声窜出了火苗,李伟平一屁股坐在地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哭起来。除了第一句“我那亲爹亲妈你们咋不惦着我呀”可以听得清楚,余下的话都像小孩子在牙牙学语。李伟平的悲痛是真正的悲痛,那种痛苦的感觉在她的脸上密不透风。一切不幸都是从父亲那里开始的。如果父亲不从房顶上掉下来,母亲就不会上吊,妹妹就不会撞死,小光就不会早恋,自己和老侯就不会下岗。李伟平嘴里叨叨的其实就是这些,只是别人听不懂。李伟平的身体前仰后合,脸颊上的肌肉偶尔抽动一下,哭声就哽咽一下,声音从喉咙口处往下压,压,直压到胸里,停顿。好长一段时间的停顿。然后再从胸里反弹出来,冲破喉咙口,气势磅礴的哭声像天上滚过的雷一样。司机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中年人,也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不知所措。他围着车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靠在车身上,点着一支烟。坟是老坟,这一眼就能看得出。坟里埋着的是父母,墓碑上写着的。墓碑上没写故事,但司机猜到了可能不是善终。事情倒过来想,也可能是女人在哭自己。按照眼下的流行趋势,女人哭自己多半是因为男人,嫁了个男人是陈世美。司机的嘴角漾出了一丝嘲笑,他想到了自己。司机也是有女人的人,做他们这一行,没有谁没有女人。他们不叫女人叫相好,没事闲坐在一起,几个电话把所有的相好都招来,和几家子坐在一起没什么两样。相好也是人,女人。不是狐狸精,但像狐狸精一样狡猾和娇媚。玩牌她们总赢钱,上摸一把下摸一把,不赢牌也赢钱。男人哪里经得住她们摸,一把纸牌塞进屁兜就把人拽进车里。关好车门摇上玻璃天地都变了。司机们都爱唱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天一晴朗诸事顺利,就有人顺利过了头,回家和老婆闹离婚,离婚最少闹两年,那边烦了,这边厌了。人脸都跟白菜一个色,撞个车丢条命都是保不齐的事。眼前这个女人让司机心生怜悯,他丢了烟头,用一根树枝去拨旺火,他看出女人已经顾不上了。
李伟平的哭声里充满了故事。她哭爸哭妈哭妹哭自己。自己其实没有什么好哭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还过得去。虽然不是正式工作,但日日也有进项。一个老百姓,还图什么呢?李伟平卖菜时什么心事也没有。左边的小青是乡下妹子,右边的老李曾经是泥瓦工,被包工头骗了一回就发誓再也不重操旧业。对面的文兰倒是长得漂亮,却带着一个没爹的孩子,孩子每天都问妈妈什么时候也能住楼房。他们四个经常一起打牌,摸到一副好牌就会发牢骚:活着要像这副牌多好。他们都羡慕李伟平是城里女人,有楼房住,还有集体供暖。集体供暖的概念就是楼房还不是很旧,面积也不是很小,很小很旧的楼房都没集体供暖。李伟平每天都被人羡慕着,连儿子小光早恋这类让她头痛不已的事也让人羡慕。老李给她出主意,趁着有人看上你儿子,赶紧把人娶过来,一分钱彩礼也不用出,多合算。老李说这要是他自己的儿子,今儿晚上就把事儿办了,防止明天早上夜长梦多,让李伟平哭笑不得。老李不理解城里人,不知道城里人的想法是一条高速公路,不但想儿子的事,还要想孙子的事。高速路上行驶的是欲望号街车,大家想的都是肚儿圆以外的事。所以老李的建议李伟平不会采纳,她和老侯还将继续头疼下去。不过这都不算事,不是李伟平哭自己的理由。真的不是。李伟平自己没有什么好哭的,她之所以哭自己就是因为她想哭了,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这时已经有人陆陆续续在往这边走,不大的工夫,就围上来十几个人。司机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了人群里,有人主动跟他搭话,问他与李伟平啥关系。司机听到了却假装没听到,他问一个背着孩子的女人:“这人为啥哭得这么伤心?”女人颠了一下背上的孩子,从头开始说。父亲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死了,母亲被女鬼迷住吊死了。正上大学的妹妹长得花儿一样,却被汽车撞死了。司机只对女鬼感兴趣,详细询问了,女鬼原来有名字,叫马英子,被一个男人甩了以后就上了吊。被迷了的女人经常去他们家,到了他们家就变成了马英子。人家吃她也吃,人家喝她也喝,管人家的父母叫爸妈,其实她还比人家父母大几岁。一日两日三日,一月两月三月,那家人吃不住劲儿了,请人来家里捉妖,方法都用尽了,妖气也没除。后来那家人自己想办法,女人再上门时得钻火圈,过铡刀,他们还把铡成两截的公鸡挂在堂屋门口,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终于把女人吓蒙了。一天早晨,她在马英子上吊的那棵树上吊死了。
司机问:“那女鬼迷人……什么样?”
女人又颠了颠背上的孩子,看看左右没人,小声说:“那女人原来神经就不好,加上男人给那家人盖房时摔死了,一分钱也没赔,搁谁谁也不会放过他们。”
司机说:“你的意思……她装神弄鬼?”
女人慌忙摇头说:“那倒不是,如果不是自己有毛病,谁装也装不像。”
司机说:“她在那棵树上吊死是什么意思?”
女人斜了司机一眼,嫌他的话太多了。她背着孩子退出了人圈,又选择离司机稍远的地方走进了人群。
司机打听闲事的时候,李伟平已经不哭了。她用酒壶给还在冒着烟的灰烬画了一个圆,父母坟前的祭祀就算完成了。她站起身,用纸巾擦了把脸,就过来与村里人打招呼。这时的李伟平眉目舒展举止安详,一点也不像刚才还在恸哭的人。她对司机说她还要去堤外烧些纸,让他多等几分钟。司机已经知道了堤外埋的是谁,慌得摆手说:“你尽管去,多长时间都行,我不多收你的钱。”司机注意到了周围的人都在丢眼色,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司机狐疑地看了看周围的人,解释说:“我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理会他,人们跟着李伟平呼啦一下全走了。
b五/b
堤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堤里是罕村人公认的墓地,墓碑成群,坟头林立。从远处看,这里还有点森林的味道,杨树柳树是村里统一栽的,与河堤上的树木连成了一体。还有一些松树柏树是各家各户种下的,使这片墓地显得又肃穆又热闹。堤外则是另一番景象,一片河滩地上散落着废弃的碎沙石,妹妹又瘦又小的坟孤零零地坐落在那里,看上去像一个碱大了的馒头。什么时候想起妹妹李伟平都觉得心痛。按理说妹妹应该和父母埋在一起,可妹妹是横死的,又死在了外边,不但进不了村,连坟地也不能进。村里的人你这样说他也这样说,李伟平只得依了。父亲丧礼上的李伟平与妹妹丧礼上的李伟平判若两人。父亲丧礼上的李伟平是理智的清醒的,是有备而来的。而妹妹的惨死让李伟平所有的意识全部丧失了,她成了一个傻子,一个木头人。母亲死了她觉得妹妹可怜,妹妹死了她觉得自己可怜。她已然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丈夫老侯和儿子小光这两个亲人,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亲人了。她连眼泪都没有。她形容枯槁万念俱灰。她就那样听任着哥嫂安排了会平的葬礼,说应该这样就这样,应该那样就那样。应该有的礼数全免,妹妹就这样整日面对着一大片河水,与父母隔着高高的一道河堤。妹妹多孤单多可怜啊!可妹妹活着时像极了一只喜鹊,走路跳着走,嘴里总唱着歌。妹妹还是一个有本事的人,她对姐姐说要做城里人,就一下子考上了大学。妹妹读的是乡村中学,两百多个人就她一个考中了,像中了状元一样。妹妹的名字上了大红色的横幅标语,在学校的四周悬挂着,不知有多少人从此记住了妹妹的名字。会平提前几天住到了姐姐家,每天都到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去转。她说她喜欢城市,喜欢城市广场悠闲的人群,喜欢公园里遛鸟的老人,喜欢散步的夫妻手挽着手,喜欢男孩女孩站在马路牙子上接吻。短短几天时间,会平把城市的内容都看透了也研究透了。她悄悄对姐姐说,她再也回不去罕村了,回不去了。假如有一天命运强迫她离开城市,那她会活不下去的。妹妹说这话时眼睛潮乎乎的,也让姐姐的鼻子发酸,姐妹俩情不自禁地拥抱在一起,抱了很长时间。
李伟平在妹妹的坟前哭得断断续续。她不专心,是在想自己做的梦。梦中的妹妹吊在一棵树上,哭着喊“姐姐救我”。李伟平想,妹妹是不愿回罕村的。妹妹不情愿地回来了,罕村却不要她。她一个人终年睡在这块又潮湿又阴冷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这就是妹妹的命。妹妹的命就是这个样子。妹妹当然希望姐姐救她,可问题是——姐姐哪里救得了她呢?
因为哭得不专心,李伟平就看见了围观的人在窃窃私语。她冷不丁停止了哭泣,向围观的人群张望。围观的人们好像承受不了这一“望”,纷纷转身走了。李伟平的心里忽悠一下,有些眩晕。太阳刚从云层里钻出来,白花花地照在头顶上,万丈光芒倏忽间就把天地照亮了,却照不亮李伟平的心房,李伟平的心房黑洞洞的,像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那种感觉冷寂,仓皇,绝望,与几年前的那个早晨非常相似。学校的一辆大巴士来接李伟平,李伟平坐在空落落的车里去看妹妹。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学校提前打电话通知了她。对方是一个姓李的主任,声音纤细得有些像女人。李主任说你妹妹违反校规夜不归宿让车撞死了,肇事司机跑了。就是这样一句话,把是非分得明明白白。李伟平是不在乎是非的,她已然不会在乎。心中的那种黑洞洞的感觉就是一眼深不见底的枯井,她不由自主地往下沉,沉。李伟平收拾东西的时候人们都已经走远了,那些人的脚步有些匆忙,尤其那几个背着孩子的妇女,恨不得一步跨到所有人的前头去。李伟平呆了片刻,开始往堤上走。她走得有些力不从心,那种眩晕的感觉加剧了她内心的紧张,她紧张得手脚冰凉。司机在堤上站着,那个中年人,指缝里夹着香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李伟平喘着粗气站在了司机的对面,朝人们走的方向扬了扬手。李伟平的嘴巴蠕动着,她是在说话,可她说的话司机听不到。李伟平被司机拽着走下了河堤,司机不想多收她的钱,可李伟平耽搁得太久了,司机不想多收钱可也不想误自己的事。司机几乎是把李伟平和李伟平的东西扔上了车,然后快速掉转车头离开了这里。
哥嫂都用最亲切的笑脸迎接了李伟平,可李伟平有些魂不守舍。她在屋里打了一个旋风脚,就又逃到了院子里。李伟平有些憋气,那种憋气让心脏剧烈地起伏,却不能让鼻孔顺畅地呼出一口气。哥嫂尾巴似的跟着李伟平,问她午饭吃什么。嫂子讨好地说今年李伟平来得早,家里连肉都没来得及准备。李伟平说不吃肉。墙根底下竖着几棵白菜,去年的,蔫得就像霜打的黄瓜。李伟平说就吃白菜馅儿饺子,嫂子你做,我出去转转。李伟平说完这话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她先顺着一条街往东走,然后又往北拐。拐过去才发现刚才追随自己到坟地的那些人刚走进村口,她们看见李伟平,便迅速隐身不见了。李伟平去了婶子家,不是亲婶子,却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善待自己母亲的人。善待母亲,也善待妹妹。做下好吃的,总不忘给妹妹留一口。李伟平走到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叫。婶子迎了出来,蜡黄的一张脸,瘦得影人儿一般。李伟平吃惊地说:“婶子你病了?”婶子慌忙拉住李伟平的手,说:“大姑娘,大姑娘。”婶子激动得只会喊“大姑娘”。李伟平被婶子拉进了屋,是两间小土屋,被前边的一座大房子挡着,连天日都不见。那座大房子,是婶子的儿子的。农村就是这样,都是这样。李伟平被婶子拉着坐到了炕沿上。屋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小躺柜,是用木板拼成的。柜子上连一把锁头也没有。记忆中的婶子是最爱用锁头的人,吃的用的都爱用锁头锁着。婶子开锁头的那个动作,神气极了。婶子盘腿坐在了炕沿上,不说话,伸着脖子打量她。李伟平想先说点别的,好长时间不见婶子了,有许多话想说。可就像鬼使神差,李伟平张嘴就说了“会平”两个字。“会平”后边是省略号,李伟平根本就没预备好说什么。婶子却一下子哭出了声,那张又老又皱的脸,瞬间就让泪水填平了。婶子抓住了李伟平的手,号啕着说:“大姑娘啊……”李伟平的那颗心忽然缩成了鸟蛋大,她惊惧地看着婶子,不知婶子下一句会说出什么。婶子擂着自己的胸口说,他们不让我说,可我的那颗心,堵得难受啊!眼下我都是要死的人了,我要是再不说,就没机会了!李伟平把自己的手翻到了上边,握住了婶子的手。婶子的手冰凉。婶子说,傻孩子,明年别给你妹妹上坟了,会平的坟,是空的……
是空的。
妹妹没死?
是不可能的。
李伟平拼命抑制着自己,可还是觉得地震了。自己和婶子在抖,房屋和柜子也在抖。她在抖动中还在拼命抑制着自己,干点什么,需要干点什么。她从炕沿上跳了下来,从身后搂住了婶子。这个动作小时候常做,婶子没有女儿,是把自己当闺女的。可那时候的婶子是个女人,腰背很宽,胸脯很厚。现在的婶子却只是一把干透了的柴禾,给一根火柴就能种出一堆火。
婶子却很快平静了,说出这个天大的秘密让她如释重负。她扭着头对李伟平说,会平下葬的第三天就被人起走了,是去蒋家庄,给人家结阴亲去了。虽是三更天动的土,可纸包不住火,事情还是很快传开了。本来结阴亲也是好事,省得二丫头一个人冷清。可他们偏偏瞒着你,让你一年一年上空坟,别人都是瞧热闹,可婶子我这心里……难受啊!
李伟平一直悬着的心忽然沉到了底,她问:“我哥嫂也知道这件事?”
婶子不言语了。
李伟平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她说:“婶子你要保重,我走了。”
重又见到哥嫂,李伟平想起了许多往事。许多许多,许许多多。这所宅院已经老旧了,如同李家过去所有的事情,痛苦的,悲伤的,让人心碎的许多往事,都像房屋一样老旧了。李伟平能够有意或无意地忽略它们,心底里留下的除了温情,还有得意。李伟平得意自己能在父亲的丧礼上跟哥嫂讲和,让一个家变得完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一个完整的家,在李伟平的心里,真的比什么都重要。那时哥嫂都还年轻,眉目清朗,现在他们却已经像房屋一样老旧了。他们老旧的证据,就是脸上的笑容。他们的笑容不是对妹妹的,而是对陌生人的,对高高在上的、有求于人的陌生人,才会这么笑。李伟平不忍心打碎这老旧的笑,什么也没有说,就从哥嫂的面前消失了。
b六/b
李伟平没有说自己去蒋家庄。她走出村庄两三里地以外,才搭上了一辆顺路的车。李伟平的心情忽然很平静。她想,假如妹妹没有考上大学,说不定真的会嫁到蒋家庄,那么自己到蒋家庄来走亲戚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李伟平恨死那所大学了,不但要了妹妹的命,还罗织了一大堆罪名,李伟平始终认定妹妹没有错,无论妹妹做了怎样违背常理的事,李伟平都不会认定错在妹妹。假如妹妹可以重活一回,李伟平情愿她嫁到蒋家庄而不是上什么大学。李伟平在蒋家庄的村头下了车,向几个围在一起闲聊的女人打听几年前结阴亲的那户人家,几个女人都连想也没想,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是蒋少先!是李会平!李伟平吃惊地说不出话来。女人七嘴八舌地告诉李伟平,李会平长得就像画上的女子,还在城里读大学。若不是给汽车撞死了,嫁一百次也不会到蒋家庄来。有人问李伟平是谁,打听这个想干啥,李伟平想了想,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身份。女人们一个一个都欢欣鼓舞,连拉带扯地争先给李伟平带路。路上她们告诉李伟平,蒋家没有别的人,只有一个老妈。结阴亲的事都是一门儿里的兄弟操办的。人家的弟兄齐心,一点儿也不小瞧蒋少先。结的虽说是阴亲,却与阳亲没区别。蒋家的人该叫什么叫什么,就是蒋少先的妈,会平的婆婆,说起话来也是会平长会平短的,跟别人家的婆婆说起儿媳妇没什么两样。李伟平的心中有点乱,不由自主地脚步就慢了下来。早有腿脚快的女人抢到前边去了,站到一个矮墙头前,扯开嗓子喊:“会平的姐姐来了!”李伟平在稍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她忽然有些不敢往前走了。那些女人把她推进了蒋家的院子,一个年老的女人颤颤巍巍地从屋里迎了出来,和李伟平的目光一碰,就把嘴角抿紧了。老太太充满敌意地挡在门口,冷冷地说:“你来干啥?”
李伟平抿紧了嘴唇。
老太太的样子让其他女人有些不知所措,刚才还是热气腾腾的场面忽然就冷清了。那些女人开始往外走,窄小的院落里只剩下了她们两个人。李伟平没有看老太太,她的目光从老太太的头上越过,停在了屋脊上。灰扑扑的瓦楞子上长着草,是两间房,俗称“半截子”,村里这样的房子不多。只有绝户人家才这样盖房子,过去是指没有男丁,现在则是指没有能力娶妻生子的人。院子里倒还干净,有一个水缸,周围围着茅草。木头缸盖上面,顶着一只水瓢。是一只老水瓢,看那颜色比老太太的年岁也不会少。李伟平注意到了这些,而且只注意到了这些。李伟平开始往屋里走,虽然有一只又老又细的胳膊挡在了前边,一点儿也没给李伟平造成障碍,她轻而易举就把那道防线突破了。老太太显然对这一切缺少准备,她愣了一下,便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现实。她跟在李伟平的身后说:“我们花了三万块钱,三万块钱能买半拉活人!”这话让李伟平感到意外,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老太太。老太太继续说:“她到我们家没受半点委屈,不信你就自己看!”
老太太说末一句话时李伟平已经走到了屋里,已经看到了妹妹的一幅照片就在墙上挂着,李伟平与妹妹的眼神一对,李伟平哭了,妹妹也哭了。妹妹的照片是准考证上的那张,被放大了。李伟平见过,照相的那天妹妹不高兴,可也只是皱皱眉头而已,哪里像眼下这样凄楚哀怨。妹妹的眼泪都往眼睛深处流,李伟平看得清清楚楚。李伟平说,会平你好不好。会平说我不好,姐,我一点儿都不好,哥嫂把我卖到了这里,我哪里能好,我天天盼着你能来,只有姐能救我。李伟平说,好几年了,都好几年了,这就是命,会平你就认了吧。会平说,姐一辈子不来,我等一辈子;两辈子不来我等两辈子。姐如果这辈子不来,我就一直等到下辈子,我知道姐疼我,姐会来救我!李伟平怔怔地看着墙上的妹妹,恍惚间觉得是妹妹在与她对话。会平又说,姐你看看这个家,看看我身边的这个人,我就是再死上十次,也不甘心嫁给这样的人,姐你懂我的意思吗?
李伟平去看窗,看屋顶,看哪里能依附会平的灵魂。屋子只有一只鸽子窝大,鸽子窝大的屋子到处杂乱不堪。破棉絮,烂布片,这一团,那一堆。那种杂乱在院子里没有反映,所以她误把院子里的空旷当整洁。如今那种杂乱就像穆桂英在摆天门阵,让人心乱如麻。再让人心乱如麻,李伟平也不愿把目光投到墙上,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让李伟平的心受不了,李伟平替妹妹受不了,李伟平自己也受不了。李伟平无法接受这样一个事实,他们盗挖了妹妹的坟墓,然后把偷来的妹妹,送进了这个人用泥土做成的洞房。这与偷一个人,一个活着的人,有区别吗?没有区别,肯定没有区别。假如活着的妹妹遇到了这样的事,她会怎么做?妹妹会杀人,毫无疑问,妹妹会杀人。妹妹是一个刚烈的人,虽然有时候未免娇气,但她不会容许别人欺辱自己,她是能够以死相拼的。李伟平的沉默让屋里的空气有些紧张,她从始至终都没说过一句话。那种紧张给那个比她老得多的女人造成了压力,老太太在她的身后说:“你都看见了,我们没亏待会平。初一十五给她上香,大小节日给她烧纸,你们自己家的人,都未见得比我们做得好。我的儿子虽说年纪比她大,可也没大过三十岁,也不少鼻子不少眼,她大姐,你还有啥不放心的?”
李伟平心里一动,赶忙去瞅那个男人。是认识的,叫花痴的男人。年轻时赶集逛庙时经常碰见。两只眼睛像两只红灯笼,打在哪个女人身上,都要把人烧着一样。如果是在荒郊野地里遇见女人,他会把自己的浑身脱干净,挺着肚子让人看。经常让人揍得鼻青脸肿,却一点儿记性也不长。家里买了一只母羊,他便到处去说自己有了媳妇。有人问他媳妇长什么样,他会说一个字:“红。”
女人都像他家的那只羊。他经常追在某个女人身后,小声说:“红。”
意思就是俊。李伟平和伙伴们开玩笑,经常借用这个字,这个字曾经像流行歌曲一样,传得很广。
是这个人。叫蒋少先的,原来是这个人。
眼下他就和妹妹并排挂在墙上,肩膀挨着肩膀。那张脸还是李伟平记忆中的那张脸,丑陋,淫亵,还有点少不更事。李伟平起了一身冷痱子,又起了一身冷痱子。她抑制不住呕吐的愿望,“哇”的一声,李伟平吐了。
李伟平哽咽着说:“我还你钱。”
李伟平又咽了口吐沫,说:“我多给你一些。我妹妹不乐意这门亲事,她天天给我托梦。”
老太太的嘴里发出了“嗬嗬”两声怪声,说你说得轻巧,嫁出的女,泼出的水,你说不乐意就不乐意?她在那边跟我儿子早儿女成群了,你坏了他们的好事,我饶得了你,我儿子饶不了你!
李伟平不想再说什么,这个年老的女人,有些阴毒。李伟平不喜欢她,像她的儿子一样,一点儿都不善良。
“明天我来给你送钱。”李伟平扔下了最后一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李伟平又来到了蒋家庄。刚一进村口,就遇见了许多人。其中很有几个与李伟平说过话,她们看见李伟平,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有个鼻子扁扁的女人甚至给李伟平丢了个眼色,昨天她是最热情的一个。李伟平没有理会。她用手按着装钱的包,朝村里走。突然,几个手持棍棒的男人从一条胡同里冲了出来,话也不说,就劈头朝李伟平打来。他们下手不重,否则李伟平会没命的。可李伟平还是被他们打晕了,被扔到了一辆三轮车上,拉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给丢了下来。这里是一条废弃的干渠,别说通车,连行人都没有。李伟平爬起来时,连蒋家庄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包还在,包里的钱也在,李伟平多少有些宽心。她一瘸一拐地走了好长时间才找到一条乡村公路。一打听才知道,原来自己都出县界了。
b七/b
蒋干是蒋家庄灵魂一样的人物。不管是在族里还是在村里,他在哪里跺脚,哪里的树都摇晃。他干瘦的身影与他巨大的声望一点儿都不成比例。他的背已经驼了,他每天背着驼背在村里的街道上走,这里瞅瞅,那里问问,什么事也没有,仍然要这里瞅瞅那里问问。村里人有时会排着队等着跟他打招呼,二爷二叔地乱叫,他只用鼻子哼一声,并不看谁一眼。可你若是有事求他,甭管大事还是小情,老爷子都会给你办周全,而且除了婚丧嫁娶的一杯水酒,他连一分钱的酬谢也不收。声望是时间和岁月堆积起来的,他沉浸在这声名里,时常忘了自己是谁。
他是蒋家庄起得最早的人。从自家门前一直往西走,是蒋姓人家聚集的地方。不管院子里如何,门楼是一家比一家排场,都是瓷砖贴面,拼上山水景物或对联,透着一团祥和与富裕。这种局面止于一条胡同口,胡同口的旁边就是蒋少先的家。蒋家的半截子房是村里独一无二的,土墙也是半截子,只有人的齐胸高。门楼像是搭上去的,两扇门板上面顶着几块瓦,看上去已经摇摇欲坠了。蒋少先的爹死得早,是个痨病秧子,与人站对面说话,都能把一口鲜血喷到人身上。他娘二十八岁守寡,带着病歪歪的儿子,没想到这儿子还是个花痴。八九岁的年纪就已经痴得不行了。就爱看女人小便,女人蹲着他便蹲在人家的对面,撅着屁股看。人慢慢长大了,这个毛病不但没改,反而又多了新毛病。女人在哪里干活,他就在哪里埋伏着。人家刚褪下裤子,他的长杆秫秸就捅了过去,女人吓得蹦了个高,白光光的屁股就在花痴的眼前扭,连尿都要洒在裤子上,逗得花痴哈哈大笑。花痴不仅大笑,还说那个长杆秫秸是自己身上的东西,比比画画地形容自己占了便宜。有脸薄的女人咽不下这口气,唆使自家男人打了花痴。花痴的娘不干,蒋干也不干。那时蒋干在生产队当队长,在社员会上大发了一通脾气。他说:“花痴不是个人,是个畜生。人不能跟个畜生一般见识。倘若看着你的是驴是马,你也打它们一顿?公驴公马也通人性,你在它们面前蹲着你就得让它看。你与畜生置气,你还算个人吗?再说你又不是黄花闺女,让花痴看了你就不值钱了?你就少了东西了?你的爷们儿就不待见了?花痴和花痴的娘不容易,寡妇失业半辈子,换了谁谁也守不住!换了你你更守不住!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是再欺负花痴,谁就是跟我过不去!跟我过不去,就是跟蒋姓人过不去!就是跟蒋家庄过不去!看我怎么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