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结 尹学芸 第2页,共2页

花痴的地位就这样被确定了。花痴在外边经常让人打得鼻青脸肿,在村里却活得很滋润。花痴的娘在许多年里被人家看不起,因为蒋干,成了受尊敬的人。转眼花痴就过了五十岁生日,有一天,他一人躺在墙根晒阳干儿,晒着晒着就死了。村里人都暗暗称奇,晒个阳干儿还能把人晒死。这是八年前的事,八年前这座半截子院子装满了悲伤,花痴的娘几次哭晕过去又几次哭醒过来。她说儿子命苦,想了一辈子女人却到死连女人的毛都没捞着,这让她这个做娘的没脸活着。花痴娘的哭声让许多女人落泪,同样是失去儿子,哭到花痴娘这个程度的不多。花痴的葬礼照例是蒋干操办的,虽说办得又风光又体面,族人全都穿白戴白,晚辈都去灵前行礼,但到底还是不周全,这简直成了蒋干的心病。花痴死了以后,花痴的娘就像一盏油灯熬到了尽头,也到行将就木的分儿了。她每天就在炕上躺着,不吃不喝,装老衣服都穿齐全了,一门心思等死。这天,蒋干来看花痴的娘,带来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婶子,我想给少先结一门阴亲。”蒋干话音未落,花痴娘就一骨碌从炕上爬了起来,两眼直着看蒋干。蒋干说:“罕村死了一个闺女,还是个大学生。我晚上带人过去一趟,跟人叙谈叙谈,兴许能成。那户人家我认识。”花痴的娘赶忙把一身装老的衣裳脱了,动手搬出了自己的钱匣子,打开了给蒋干看。匣子里多是些毛毛角角的票子,最大面值的是五块十块的。花痴的娘说:“我就这些,要不我把房子卖了?”蒋干说:“婶子要是信得过我,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钱的事,回头再说。”

晚饭以后,蒋干叫齐了花痴没出五服的几个兄弟,凑了八千块钱。蒋干说,我们先礼后兵,如果这礼成了,花痴在地下谢你们。如果这礼没成,我们这就是偷,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要是说出去,就让谁遭天打雷劈。几个兄弟都对天发了誓,准备了锹镐用具和三截电池的手电筒,就跟随蒋干出发了。蒋干对罕村熟门熟路,周围的几个村庄,蒋干都熟门熟路。他让别人在村外候着,自己去了李朝阳的家。虽说交道打得少,可蒋干的老脸谁都认得,到哪里都不会吃闭门羹。李朝阳和媳妇凤珠热情招待了蒋干,他们家里很少有德高望重的人来串门儿,蒋干的到来让他们觉出了几分荣耀。蒋干把钱拍到了桌上,直言不讳地说:“我是来结阴亲的,这是彩礼,说多不多说少不少。男家是谁你们不用知道,也不用村里人知道,知道的人多是非也多。这件事就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你得钱,我们要人。其实就是一把灰,与另一把灰并在一处,人家就是夫妻了。要说这没什么不好,有孤女坟的人家日子都过不兴旺,老辈子就是这么个说法。”蒋干说完这话就吱啦吱啦地喝水,不看那对夫妻挤眉弄眼。到底是亲兄妹,李朝阳听了这话心扑通扑通直跳,他本能地反应道:“这个我可做不了主,得进城找大妹商量商量。”凤珠一把把他扯到了身后,自打看见钱她的眼睛就冒光了。凤珠小声说:“又不是活人,有啥好商量的。结阴亲是好事,省得小妹在地底孤单。”李朝阳说:“那咱就光明正大地结,正好多一门亲戚。”凤珠说:“人都死了,结个屁亲戚。既然蒋叔把钱都带来了,说明人家诚心。事情办得人不知鬼不觉,咱家少好多麻烦。死脑筋,这点道理都想不透。”李朝阳说:“我怕大妹……”凤珠朗声大气地说:“娘家的事她管得太多了,这事我做主。”蒋干把一口剩水泼到地上,问:“这就算商量好了?”凤珠说:“不愿意自己起墓,伤心。”蒋干说:“我们会照原样把坟填好。”凤珠说:“眼看就到雪天了,那样容易让人看出破绽。”蒋干说:“这个你放心,我们今天就动手。”凤珠又说:“让大妹知道,她会不依的。”蒋干说:“所以动静越小越好。”凤珠到底心里不踏实,还想说些什么,可蒋干已经起身离座。夫妻两个送蒋干出门,蒋干回头竖了竖大拇哥:“女中豪杰,办事痛快。”

蒋干没想到那么快就又看到了李伟平。李伟平穿的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蓝布裤子,紫藕色的上衣。衣服是新的,可昨天滚的泥土印子还在,穿在身上就像一个逃难的人。包还是昨天背的那个,土黄色,襻儿很短,像是在腋下夹着。李伟平当当当地敲花痴家的门,让蒋干心里一阵阵地凉。蒋干想,昨天下手轻了。原本只想给她个下马威,让她趁早死心,可下马威不好使,那个女人又来了。蒋干没有再往前走,心情复杂地退了回去。李伟平第一次来到蒋家庄把花痴的娘惊乍了。李伟平前脚走,花痴娘后脚就跑到了蒋干的家,八十几岁的人了,跑起来居然像风车一样快。花痴娘说,有人来抢我儿媳妇了,明天就来送钱,还说要多给。没有儿媳妇我可活不下去,我干脆死了算了。说完,像孩子一样捂着脸哭。蒋干想了想,就决定那样做。那女人不来便罢,来了就让她站着进来躺着出去,让她永远不敢登蒋家庄的门。昨天那些手持木棒的人都是蒋干手里的木偶,蒋干让他们冲他们就冲,让他们怎样下手他们就怎样下手,让他们别动人家的包就果然没动。蒋干知道那包里有钱,为防止有人见财起意他特意多派了几个人,让他们同去同回。可以说昨天所做的一切都很圆满,人给教训了,又没伤到筋骨。虽说打得不轻,但没有出血。昨晚蒋干去安慰了花痴的娘,他说:“婶子,你这回就过踏实日子吧。不会有人再来抢你的儿媳妇了。”花痴娘想起这事儿就哭,她用一块脏抹布去擦会平的镜框,边擦边说:“都做了我家八年媳妇了,都该儿女成群了。告诉你姐,你在那边过得好,愿意跟着我家少先。”

蒋干说:“不会有人来了。我断定她这辈子都不敢再来蒋家庄。”

花痴娘说:“不敢再来了?”

蒋干说:“不敢再来了。”

花痴娘说:“再来就把她的腿打断!”

蒋干说:“借她二两胆子她也不敢再来了,您老就放心吧。”

蒋干退回去才发觉自己有些心虚,他躲在一户人家的柴禾垛后踮着脚往那边看。李伟平还在敲门,当当当,声音又急又响。这个女人疯了,蒋干自言自语。昨天刚被打走,咋能这么快就杀了回马枪呢。有人喊二叔,蒋干回头一看,身后站着十几个人,大多是昨天参与行动的,都是花痴的叔伯弟兄的孩子。他们问蒋干怎么办,还打不打?蒋干看了会儿天,摇了摇头。一个后生着急地说:“还是动手吧,不打她不会走。”蒋干牛眼一瞪:“打死她你去偿命?”后生不言语了。后生是读过高中的,在人群中不愿意保持沉默。后生小心地说:“咱们躲在这里,好像理亏似的。咱们理不亏,咱们花了钱。”一句话点醒了梦中人,蒋干点头说:“这话在理,跟我走。”蒋干率众朝前走去。队伍很快就扩大了若干倍,在各家门口等着看热闹的人们呼啦围拢了来,很快就把李伟平包围了。

李伟平一点儿也没有慌。在决定今天重返蒋家庄时,她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她对丈夫侯麦生说,老侯,我也许回不来了,天黑以后我如果不活着回来你就去报警。老侯看着李伟平,小心地说:“就不能不去?”李伟平说:“不能。”老侯知道李伟平会这样回答,因为李伟平早起没有去批发市场。李伟平舍不得耽误工,除了回家上坟,年三十都不歇着,发高烧都不歇着。一旦李伟平歇了,那肯定是比天都大的事。

老侯昨晚收得早,有点小感冒,还因为生意不好,就有点小病大养。他统共挣了四十八元五角,是许多天里挣得最少的。他用那几块零钱买了些肉馅儿,准备回家做顿丸子汤。天都大黑了,李伟平还没回来。老侯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没料到李伟平会挨打。李伟平一瘸一拐浑身是土出现在老侯面前,把老侯吓坏了。李伟平把两天里发生的事一起告诉了侯麦生。李伟平抖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老侯也在发抖。李伟平一身的棒伤,惨不忍睹。那是什么样的人家?因为死人的事能把活人打成那样。可李伟平对自己的一身伤痛轻描淡写,她心疼会平。她说难怪会平总在梦里喊“姐姐救我”,你想不到会平过的是什么日子,会平的屈辱是任何平常的人也不能承受的,何况那个人是会平。李伟平说,知道妹妹的坟是空的,知道哥嫂偷偷与蒋家庄结了阴亲,我想忍。我不忍还能怎么样呢?我去蒋家庄是想走亲戚的,我总得看一眼妹妹。谁知道那人是花痴,比妹妹大三十岁不说还是花痴,老侯你不知道那个花痴什么样,我可是从小就认得。是个连母羊都不放过的畜生,却娶了我妹妹。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我知道了如果再装聋作哑,我还是人吗?老侯你说,我还配做个人吗?

老侯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在地上蹲着,抽烟。他当然也气愤,当然也像李伟平一样心疼会平。可是……可是以后的话老侯说不出口,虽然老侯很想说。人必定是死的,一把骨灰,看开点。若是会平活着出了这样的事,不说别人,老侯就会去拼命。人死了就是一把土,一阵风,落在哪飘到哪都不一定。何况哥哥家还得了钱,除了忍下这口气,哪还有别的路可走!老侯不说话是因为他明白李伟平不需要他说这些,李伟平在跟他要办法。可老侯又偏偏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找人去打群架?老侯不会。把会平抢回来?又没这本事。要是认识几个黑社会的人就好了,让他们去把事情摆平。虽然免不了要破费,但可以出出心中这口恶气。可黑社会的人在哪?老侯每天都在街巷上转,连黑社会的影子也看不到。再不就自己有权有势,带一群人过去,说扒坟就扒坟,说起墓就起墓。再不就认识两个有权有势的人……老侯东想西想,想法很多,可没有哪种想法可以变成办法。他帮不了李伟平。李伟平也清楚这一点。李伟平慢慢使自己沉静了,沉静了就灰暗了。灰暗与失望相约而来,人就像被抽了筋骨,让老侯心里不好受。老侯窝窝囊囊地睡了一宿觉,一早起来,李伟平说去蒋家庄,老侯一点儿也没有吃惊。天光还暗着,儿子小光还在蒙头大睡。李伟平背上那只土黄色的包走出了家门,老侯一直是一副难堪的神情和表情。

“别死乞白赖……”老侯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分上。

李伟平说:“老侯,我可能回不来了。天黑之前我如果不回来,你就去报警。”

老侯赔着小心说:“就不能不去?”

李伟平斩钉截铁地说:“不能。”

老侯听出了李伟平斩钉截铁的口气中有怒气和怨气,就不好再说什么。李伟平已经走远了,老侯才想起自己有车,可以送她一程。老侯急忙追了去,李伟平却说什么也不上老侯的车。老侯在路上窝着,窝出了两泡泪水。

蒋家庄村中心的胡同口眨眼间就围上来几十口子人,还有人在陆续往这边走。没有人超过蒋干,虽然蒋干个儿矮,驼背,可站在人群前,还是不怒自威。蒋干威严地看着李伟平,凌厉地问:“你是谁?”李伟平敲门的那只手又重重扣了两下,才回答:“我是李会平的姐,我来找我妹妹。”蒋干干咳了两声,缓下语气说:“我们不认识你,我们只认得李朝阳。”李伟平说:“他不是亲哥哥。”蒋干疑惑地看着李伟平,李伟平又说:“亲哥哥不会卖妹妹。”这话让蒋干有些措手不及,他沉了一下,才说:“那样说话就不好听了。结阴亲的事自古就有,男方愿娶女方愿嫁,咋成了做买卖?”李伟平说:“不是做买卖咋偷偷摸摸?不是做买卖咋不让亲姐知道?”蒋干说:“这不关蒋家庄的事。会平嫁过来我们做了席面,半拉庄的人都来喝喜酒。”李伟平说:“可会平不愿意结这门亲,她每天都给我托梦,梦中总是喊姐姐救我。她不愿意嫁给那个花痴,你们让我的妹妹遭难了!”蒋干提高声音说:“会平还给我们托梦呢,说这门阴亲结得好!”李伟平呜咽了一声,李伟平的呜咽声让她身边的几个女人都打寒战。李伟平说:“会平如果是你的女儿,你愿意结这样的阴亲吗!大三十岁不说还是个花痴,那个花痴什么样,你们知道我也知道!要是把女儿送给这样的人,父母得是什么样的父母,连猪狗都不如!”李伟平的这几句话引起了一阵喧哗,她犯了众怒。有人小声地说她这是打人脸呢,她这是骂蒋家庄呢。蒋干身边的声音更重些,很多话都是说给他听的。有个女人扯着嗓子说:“她这是不拿蒋家庄的人当人!她自以为她是城里人!”人群有些乱,嗡嗡嗡的声音响作一团。读过高中的后生有些急,他小声对蒋干说:“咱们动手吧!”蒋干缓缓朝空中伸出一只手,场面立刻安静了。蒋干说:“我知道你是卖菜的。你是下岗工人。但你比李朝阳强,这些我都知道。”蒋干又干咳了两声,并象征性地吐了口痰。蒋干又说:“可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再犟,还能犟过天去?要我说你不如回去该干啥干啥,咋也不能因为死人的事把活人的营生耽误了。”谁都听得出蒋干的话口儿有些软,虽说软中带硬,读过高中的后生还是直扯他的后衣襟。蒋干又说:“我这是为你好,再不济你是会平的姐,算起来我们还是亲戚。你这样闹没啥好处,除非你以后再不来蒋家庄了!”

“我是再也不想来了。”李伟平说,“只要你们让我把会平从这里带走,我就再也不会踏上蒋家庄半步……”

蒋干故作吃惊,“带走?你想带她走?”

李伟平咬了咬牙,说:“我加倍出钱,求求你让我带她走吧。”

蒋干笑了两声,那两声笑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所以显得味道不正。他说:“你是在讲笑话,即便你出再多的钱,你也带不走李会平。李会平是蒋家庄的人,她已经结婚了。”

李伟平说:“除非让我死在这儿,否则我就一定带她走。”

“那你就带她走吧。”蒋干挥了挥手,“只要你真有这本事,我不拦着。”

人群轰的一声笑了。

两扇木板门忽然打开了,花痴娘像一头憋了太久的头羊撞了出来。虽说瘦小干枯,可能量还是很大,她与李伟平叠在一起撞向人群,砸倒了一大片人。

“有本事你就使去吧。”蒋干轻蔑地看了眼趴在地上的李伟平,摩挲了一下嘴角,走出了人群。

b八/b

李伟平开始了那样一段日子。那段日子什么样,李伟平事后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除了上厕所,就是做干粮,然后就是风风火火地奔汽车站,坐第一班汽车去蒋家庄。她去蒋家庄是去上班的,她上班的主要工作就是陪妹妹。她一开始就是这样想的。妹妹已经让人抢走了八年了,这八年中妹妹不定怎样想亲人,可作为亲人的自己并不知道。李伟平不肯原谅自己的过失,不能原谅。那种疼痛像钱包一样被她揣进了口袋里,随时都能摸得到。开始那几天,李伟平照例敲不开花痴家的门,虽然花痴家的土墙只有半人高,花痴的娘不开门,李伟平就进不去。花痴的娘也只能像老鼠一样在窗子里探头探脑,却不敢出来。李伟平在花痴家门口一守就是一天的时间。渴了喝口水,饿了咬口干粮。水装在一个又粗又壮的罐头瓶里,喝一口也不显少。村里照例有人围观她,像看一只动物一样。没有人和这只动物正面交谈,他们只是说一些比风还凉的话。他们说李伟平蠢得像猪,犟得像驴,不回家好好卖菜,天天跑到蒋家庄来,还以为蒋家庄发她工资呢。还有人说快回去过自己的消停日子吧,下岗工人连块地都没有,真等着喝西北风啊!无论别人说什么,李伟平都认真地听,然后再告诉人家自己是来找妹妹的,不把妹妹带走她没脸回去。然后就滔滔不绝说妹妹小时候的事,上大学的事,交男朋友的事,还说妹妹宁肯死了也不愿回乡下的事,让别人嗤之以鼻。他们说你和妹妹倒是很像啊,当年你为了当工人做了下作事,你忘没?李伟平说我没忘。我是为了当工人做了下作事,我不做下作事就当不了工人,我们家没权没势。李伟平说这话时的脸很木,声音嘶哑,眼神空旷,让人觉得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有人善道地劝李伟平,说你带不走你妹妹,你死了也带不走她,你没瞧见村里这阵势?李伟平说我瞧见了,我什么都瞧见了。我如果带不走我妹妹我也没脸活着了,你们也把我埋进花痴的坟里吧,让我跟妹妹做个伴。

疯了疯了。蒋家庄的人都这样说。

李伟平每天游魂样地出现在蒋家庄,蒋家庄的人也头疼。蒋干命令蒋姓人家的男人严阵以待,都别外出,他怕有人强行掘墓。每个晚上,远门近支的蒋姓男人都聚到蒋干的家里,商讨对策。商讨来商讨去的,总也没有个结果。村里已经有了各种传闻,说某日花痴的坟裂了缝,一股轻烟从坟里冒了出来。谁家孩子晚上出去解手,回来就大哭不止,说是看见了相片上的女人。村里越来越多的女人遇到了撞客,用铜钱或硬币一猜,不是花痴就是李会平。村里的传闻一多,就证明人心不齐。人不安生鬼也不安生,需要快些了断此事。蒋干急出了满嘴燎泡,活了一辈子,还从没为什么事情着过这么大的急。他有些想不通,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女人,打也不走,骂也不走,就像一条只认死理的狗。蒋干让大家拿办法,怎么办?办法各种各样,蒋干的头摇得像拨浪鼓。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说,她总这样没完没了,要不把人还给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蒋干,蒋干扇了自己一嘴巴,说你这是打我的脸!蒋干又把另半边脸伸过去,说你再打一巴掌!那人便吓得噤了声。还有人说组织一帮没上学的孩子扔石头,让她在蒋家庄站不住脚。蒋干想了想,说这也是馊主意。打人的法儿已经使过了,再用未必好使。况且孩子下手没轻没重,万一出了人命,咱还得卖一个搭一个。上过高中的后生一直没有说话,蒋干用眼睛去看他,后生才慢条斯理地说,其实都是我们想多了,她不会来掘墓抢人,她如果真想那么做,就不会天天来蒋家庄了。现在她每天都来,就是来送钱的,她还是希望能用钱摆平。既然这样,让她来就是了。她来一天两天,一月两月,一年两年,还能来十年二十年吗?要我说,咱就该干什么干什么,就当她是外乡来要饭的,愿意给就给一口,不愿意给就别理她,慢慢就把她的精神耗没了。她一个城里人,耗不过咱,不信你们就等着瞧。

蒋干的眼里已经露出了赞许的神色。可有人提起了花痴娘,说每天吓得连门都不敢出。八十几岁的人了,哪里经得住这么折腾。蒋干已经习惯去看上过高中的后生,眼神甚至有些依赖。后生胸有成竹地说,让二奶轮流到各家去串门,先避一避。去谁家就吃在谁家,行不?蒋干激动地眼圈都红了,他张开双臂搂了一下后生,就仓皇地走了出去。

李伟平的家里也乱了套。老侯的忍让终于到了极限。李伟平不挣钱每天还要花钱,这日子眼瞅就要遭饥荒了。这还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李伟平神神叨叨的样子都成笑柄了。老侯在跑车的空闲总和一群同行在花坛边上坐着,花坛里的大朵月季像妖精一样迷人。老侯和老侯的同行都看不到,他们都把屁股对准它,偶尔放个响屁。李伟平的事好像天底下没有谁不知道。人们见到老侯都打听,说你管管你老婆,这件事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哪是我们这种人能跑得起的!这天一早起来,老侯把李伟平做好的干粮摔到了地上。是一锅煎饼,除了一点油花,连鸡蛋也没搁。老侯哆嗦着嘴唇说,这日子没法过了!你要是再去蒋家庄,这日子就别过了!别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真有本事整闲景儿?!李伟平什么也没说,走过去把煎饼捡了起来,用嘴吹了吹。老侯一把给打掉了,又可劲儿给了两脚。李伟平的一腔血腾地涌到了脸上。她说老侯你也欺负我了,老侯你也欺负我了!老侯说,是你欺负我!你总不让我的日子过消停!你欺负了我一辈子!李伟平蹲下身去,又去捡煎饼。煎饼装在塑料袋里,已经被老侯的大脚碾出去了许多。煎饼刚被李伟平拿到手里,老侯飞起一脚,煎饼飞了。

老侯抹了一把脸,噔噔噔地下楼了。

小光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在职业学校读中专。眼下靠在门框上说:“妈你有点魔怔了,你这样魔怔不好。小姨的事我去办好不好?”李伟平还没回过神来,她茫然地看着小光,有些听不懂小光话里的意思。小光又说:“我不反对你去蒋家庄,可既然爸反对,那我也希望你能听他的。这个家别总这样乱糟糟的,行吗?”李伟平恍惚记得小光的话,她说:“你刚才说你去办,是啥意思?”小光说:“也没啥意思,我带几个人把小姨弄回来,我办得到。”李伟平说:“你是学生!”小光一脸无辜地说:“没错,可我满十八岁了,我是成年人了。”李伟平说:“你的任务是……”小光说:“你放心,我能读好书,也能救小姨出来。什么都不用你担心。”李伟平转身进了厨房,掂着一把菜刀走了出来,她把菜刀咣当扔到了地上,对儿子说:“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你杀了我吧,我不活了!”小光赶紧说:“你不让我管我不管,弄这事干啥……”抱着脑袋一溜烟地跑了。

小光自打高一的下学期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语气和眼神都轻飘飘的,与过去判若两人。从小光与女友的关系从地下转到地上,李伟平就对儿子彻底失望了。小光的中专都读得勉强。李伟平非常怀念儿子小时候,奖状把半面墙都贴满了。那时候儿子嘴里只有两所大学,北大和清华。现在人长大了,儿子的那颗心却飞走了。儿子从不让父母指望什么,他说一个卖菜人的儿子,将来能卖菜就已经不错了。

儿子把李伟平所有的梦想都打碎了。

花痴家的门突然四敞大开了。那两扇敲了太久的门一旦洞开,就诠释了一种新的意义,最起码在李伟平看来是这样。李伟平站到了花痴家的院子里,激动无比。她想,她要管花痴娘叫大妈。她要把这些年自己对妹妹的思念一点不落地告诉她。上了八年空坟,想一想都让人受不了。她整夜地做噩梦,妹妹真的是在托梦给姐姐,让姐姐救她。妹妹不愿意嫁给花痴,她在阴间都在上吊。妹妹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想嫁的男人要有身高,要有模样,父母要当干部,城里还要有楼房。妹妹之所以提这些条件,是因为妹妹有资本。妹妹聪明,漂亮。又聪明又漂亮。要不是遇到车祸,妹妹的日子能过到天上去。别欺负一个死人,人死就够可怜了,活着的人就别再欺负她了。这两万块钱就只当是会平孝敬的,暂时先给这么多。以后逢年过节我再来看你,我说到做到。你对我们李家是有恩德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你……

李伟平其实不是在想,而是在说,冲着那座半截房子说。房顶上落着一只鸽子,是一只灰鸽子,咕咕叫。可李伟平觉得那是一只喜鹊,灰喜鹊。李伟平的话也是对喜鹊说的。喜鹊扑棱棱飞走了,是听完了李伟平所有的话飞走的,让李伟平心满意足。李伟平嘴里喊着大妈走进了屋里,屋里却没有人。墙上的两只相框也不见了。李伟平有些疑惑,反身又回到了院子里,看见了缸盖上顶着的那只水瓢,李伟平自言自语:“没错,是花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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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李伟平有了出人意料的行动。她把包和外衣挂到院子里唯一的一棵柿子树上,开始打扫院子。她把院子扫得很仔细,旮旮旯旯都归置整齐了。把墙角的一堆垃圾也清理出了院子,院子里有了一种新气象。她像欣赏杰作一般欣赏自己的劳动成果,欣赏够之后才去了屋里。屋里要复杂得多。那种杂乱让李伟平无从着手。李伟平审视了几分钟,才决定先干什么后干什么。先从卫生搞起,然后整理炕上的杂物,该叠的叠该洗的洗。那些布片和棉絮是拆开的被子,不知什么原因还在炕上堆着。其实也不难想象,那些是过冬的被褥,过冬的被褥在春天是需要拆洗的。八十几岁的花痴娘肯定很想干这些,所以她把被褥拆开了。可她肯定已经力不从心了,所以那些布片和棉絮才那样胡乱堆着。李伟平很高兴自己能把问题想得透彻。想透彻了才好动手。一上午的时间,花痴家的院子里就飘飘摇摇地挂满了晾晒的衣物。那些衣物以黑白两种色调为主,但被面是酱色的,褥面是砖红色的。李伟平特意把两种颜色放在了所有的衣物中间,就把一种氛围烘托出来了。忙完院外的,李伟平又重新回了屋里。这时她脑子里的活计已经排出了队,就像在家里忙活一样。她把棉胎在炕上摊开,该缝的地方缝,该补的地方补,疙疙瘩瘩的地方把它揭开重絮。古老的棉絮有一种浓烈的陈旧味道,稍一翻动就飞出许多棉花毛,堵塞了李伟平的鼻孔。她惊天动地地打了无数个喷嚏,才把那几床棉胎归整完。窗外有许多人站着。李伟平在院子里忙时,那些人在院外站着,李伟平在屋里忙时,他们就挤到了院子里。女人居多,也有男人、孩子和半大小子。奇怪的是,人们的脸上都很肃穆。女人脸上肃穆,男人脸上也肃穆,孩子和半大小子受了感染,行动也像猫一样轻手轻脚。等李伟平的眼前再没有活计可干了,她才感到了胸疼背疼。她的胸背一直很疼,只是许多时候想不起来。已经将近中午了,花痴娘还没有回来。李伟平的目光在一尺见方的窗玻璃上一扫,一张熟悉的面孔倏忽一闪,又不见了。李伟平追了出去,嘴里喊着大敏大敏。大敏脚不沾地,像是要飞起来,李伟平拉开架势追,一直追到人家里去了。大敏家离花痴家其实很近,只隔着几个门口。大敏曾有一个关大门的动作,关了一半,又放弃了。大敏站到门口,对几米外的李伟平说:“你追我干啥?”跑几步路已经让李伟平喘不上气了。喘不上气胸背就更疼,李伟平扶着大敏家的墙慢慢蹲了下去。大敏又说:“你追我也是白追。”李伟平说:“我想喝口汤,大敏,你能给我做口汤么?”

大敏有了一个扭身的动作,回了屋里。

大敏与李伟平是小时候的玩伴,俩人关系一直很好。大敏家境富裕,父亲在罕村当干部,没少照顾李伟平。那年有个县里的干部来罕村蹲点,要了一个招工名额给大敏,体检政审都过了关,走的人却是李伟平。大敏哪里肯善罢甘休,什么手段都使了,也没能改变结局。李伟平去报到那天,大敏一直等在村外的一块玉米地旁,看见李伟平骑自行车过来,就扑过去把李伟平推倒了。李伟平车上挂的东西摔得到处都是,脸盆都滚到沟里去了。大敏揪着李伟平的衣服问,你说,你用什么手段勾搭了林帮子?乡下管不正经的男人叫帮子。李伟平说,你不都知道吗?大敏说,我要你亲口告诉我!李伟平说,我跟他睡觉了。大敏说,我没听见!李伟平大声说,我跟他睡觉了!我不跟他睡觉就当不了工人!大敏我跟你没法比!你这次当不上还有下一次!我这次当不上就永远不会有机会了!大敏动手扇了李伟平一个耳光,说你个臭不要脸的,还敢拿着不是当理说,那就让我看看你的那块肉长什么样,咋就那么招人待见!大敏去拽李伟平的裤腰带,俩人脑袋顶着脑袋干上了。那场架打了大半天的时间,直到村里有人路过,才把她俩拉开了。

大敏不止给李伟平做了汤,还端上来馒头和炒菜。大敏摔摔打打地说,你还有脸叫我,看来你是把过去的事都忘了。李伟平说,大敏,我没忘。我一辈子也不会忘。我在城里过得不好,我遭报应了。大敏说,你不用跟我装可怜,我不朝你借钱。再说,我借钱也不会找你,我们是仇人。李伟平说,我知道你是在笑话我,你过得比我好。瞧你这大房子盖得,就像皇上的金銮殿一样。大敏说,有个屁用,再好也是乡下人。乡下没公园,没电影院,没舞厅歌厅,在你们城里人眼里,我们就是傻子。李伟平说,你说的那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城里人也不都是人,城里人也有人做牛做马。大敏的神情缓了缓,看着李伟平说,你们那位……也没本事?李伟平说,有,也下岗了,用三轮车载二等。大敏说,好不容易当了城里人,你就找了这么个人。李伟平说,我把城里人的名分糟蹋了。大敏问,他对你好不好?李伟平说,就那样过日子呗。大敏说,你还能见到老林吗?李伟平说,有时能见到,退休的人了,手里老牵着条狗。大敏说,你们说话吗?李伟平说,我们装作谁也不认识谁。大敏说,你也就是哄我。李伟平说,我自从上班就没跟他说过话。有一次他和一群人去我们厂视察,他看见了我假装没看见,我就知道不能跟他说话了。

大敏说,你傻。你应该让他把你办到好单位去。

李伟平说,我是傻。

大敏说,我敢说你没把这些告诉你男人。

李伟平说,结婚那天晚上我就告诉他了。我说我不是黄花闺女,我说我过去有过男人。

大敏吃惊地说,你真这样说了?你这不是找揍吗?

李伟平说,我当时想,我不说他也会知道,还不如坦白从宽。私心里我觉得他长得不如我,我想这样就可以扯平了。

大敏连连嘬牙花子。

李伟平又说,我还有点别的想头。我想我又不是为了别的才干那种事,我不能算坏女人。我以为他能原谅我,能把我干的那些事当受苦。

大敏说,你做梦。

李伟平说,我是做梦。

大敏说,他不打你就算好的。

李伟平说,我愿意他打我一顿,然后把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可他经常好长时间不碰我,熬不住了就疯了似的折腾我。我就知道我完了。

大敏说,都怨你。

李伟平说,我知道,都怨我。我不该告诉他,不该告诉他那人是谁。后来那人经常上电视,那人上一次电视他就发一次疯。后来那人退了,他才慢慢好了。

大敏说,你的命就这样。

李伟平说,就这样。

大敏说,村里人那时还说你长得就像城里女人。

李伟平说,要是会平活着,她比我命好。

大敏说,可她死了。

李伟平问,花痴的坟在哪?

大敏警觉地说,你可别问我,我可惹不起姓蒋的人。

李伟平说,我不连累你,你就告诉我花痴的坟在哪。

大敏说,我不告诉你。不是因为我跟你有仇才不告诉你。

李伟平说,那你就别告诉我了。只要在这村里,我在哪都能看见会平。

大敏说,你这是何苦。

李伟平说,大敏你不懂。会平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她要找的人得要身高有身高,要模样有模样……

大敏叫道,一个死人!

李伟平说,死人也是人。死人也不是猪狗驴马,也不能想把她配给谁就配给谁。死人也会说话,她不止一次地出现在我的梦里,说姐姐救我。

大敏的嘴巴噘了噘,没话可说了。大敏问她吃没吃饱,李伟平说不敢吃得太饱,都多久没正经吃饭了。大敏说,这样下去你坚持不了多久,你的身体会垮的。

李伟平说,垮就垮了吧,救人要紧。

大敏说,你以为你这样就能救会平?你太小瞧蒋家庄了。

李伟平问,那我应该怎样做?

大敏说,有仇我也不会给你使坏。我要是你,就回去过自己的日子,就当从来没有会平这个妹妹。

李伟平说,这怎么可能呢?我有这个妹妹呀!

大敏说,要不你就去求求老林,他毕竟是做过官的,也许能帮你。

李伟平想了想,忽然着急地说,大敏,我的包呢?我的包还在花痴家的柿子树上挂着呢。说完就急急往外走。大敏斜着眼睛看李伟平,喊了声:“没人要你的破包,你放心吧!”

包果然还在柿子树上挂着,还有包里那两万块钱。

b十/b

李伟平用五天时间把花痴娘的所有活计都做完了。时间用得稍微长了些,这要是在平时,可能连三天都用不了。李伟平弯腰的时候后背就像针扎似的疼,这让她不得不停下手里的活计,长时间地舒缓背上的疼痛。她甚至拆洗了一件棉大袄。这件棉大袄显然是花痴娘故意放到炕上的,是一件男人的衣服。李伟平什么想法也没有,一早来给拆洗了,中午的太阳一晃就干,下午就给做得了。李伟平在花痴家忙活的时候,花痴娘正在读过高中的后生家斗小牌。几个老姐妹,盘腿坐在炕头上,用几粒黄豆做筹码,斗得有滋有味。家里发生的事,不断有人来汇报,花痴娘得意地说:“我们少先虽说没使上媳妇,却使了媳妇的姐。他还是命好的人。”几个老太太都说亏她想得出来这办法,变相使唤人。花痴娘说:“我又没让她干,是她自愿的。”后生的奶奶说:“这样躲下去也不是个法子,遇到的是个牛筋子,难不成你躲她一辈子。”这几天,花痴娘其实都是在后生家度过的,主意是后生出的,他没法把人往外推。可人老了,好多地方都讨人嫌。比如,她午饭要喝几小盅酒。本来是后生随意问问的,花痴娘就得脸了。喝酒就要有下酒菜,花痴娘经常吃得筷子翻飞。后生媳妇背过脸去就说后生贱,她又不是你妈你奶,凭啥让我像伺候太后一样伺候她。每天早早地来,晚晚地走,像多了一个老家儿一样。后生脸上的笑也成了苦笑,他也没想到事情变成这个样子。另几个老人也顺着后生的奶奶说话,说这样躲下去不是事儿,说你这一辈子没怕过人,老了老了倒不敢回家了。花痴娘是一个硬性人,把手里的纸牌一推就出溜下炕。花痴娘说,我来这儿是给你们凑手儿的,可不是怕人不敢回家才来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蒋姓人家的男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都出去务工或做买卖了。自从那个晚上后生说大家该干啥干啥,那些人就名正言顺地不来了,这样每天聚齐的就只有后生和蒋干两个人。后生本来也有一份工要做,因为顾着花痴的事,自觉留了下来,潜意识里,后生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蒋家庄不可或缺的人物,就像蒋干一样。后生是一个聪明人,上高中时成绩一直挺好,没考上大学纯属意外。家里有意让他重读一年,后生聪明就聪明在这里,他不去读。他怕考不上。他愿意那个“意外”跟定他一辈子,这样他活在村里就显得与众不同。

花痴娘走了,后生也去了蒋干的家。从一开始的晚上聚集,到现在的一天要见上三遍,后生的心性正在一点一点地动摇。李伟平在花痴家晾晒衣物时,后生就在院墙外的一棵椿树后隐着,别人看不见他,他却能看见所有的人。李伟平什么变化也没有,她神情中的那种坚毅是第一次在蒋家庄出现时便有的。变的是围观她的那些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人脸上的愤怒嘲笑或其他别的一些神情都变作了肃穆。后生想,这些蒋干看不懂,因为他没读过书。后生解读出人们脸上的肃穆其实是一种崇敬,人们已经开始同情李伟平。后生也有些同情李伟平了。他躲在椿树后面,看着李伟平把所有的衣物晾得平平展展,后生已经开始尊敬她了。后生还想起了那个叫会平的婶婶,那天有人从县城把她的大幅照片抱回来,后生第一眼看上去就惊呆了。后生与李会平毕业于同一所高中,后生读高中时,李会平的名字还能被人提起,她的成绩一直没被超越,就像一个传奇。所以,这个名字后生并不陌生。陌生的是这张脸,任你的想象力再丰富,你也想象不出这张脸是这个样子。不是漂亮,不是美丽,不是一切可以言说的感觉。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深深打动了后生,让他的眼窝湿润,然后一个人躲在椿树后面悄悄哭了一通。那年后生刚毕业不久,因为不想复读就订了婚,定下的女子也不是可心的,可既然没考上大学,后生就定不下可心的女子了。明明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后生还是为自己感到委屈。后生觉得自己还不如花痴,甚至设想假如自己和花痴换个个儿,他也是情愿的。花痴阴亲的婚礼也很热闹,因为蒋干带头随了份子。蒋干从不给任何人家随份子,但他仍是座上宾。可他给花痴随了大数目,让蒋家庄的人都无话可说。花痴的婚礼是创造性的,村里最俊的童男童女找了来,脸上擦了白粉,点上胭脂,抱着新郎和新娘的相框行礼。也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也烟酒茶糖席宴齐备。也吃吃喝喝熙熙攘攘。只不同的是,在婚礼上烧了三遍纸。第一遍是接,恭迎新郎新娘回家。第二遍是敬,随礼的账目敬请过目。第三遍是送,参加婚礼的所有人列队两旁,送新郎新娘入洞房,洞房就是坟地。那天最忙的人是蒋干,其次就是读过高中的后生。因为许多时候都需要写字,后生便从人堆里被推了出来。忙起来之后,后生就把自己的眼泪忘了,心底的一种荣耀油然而生。回头再看相片上的人,脸上落满了纸灰尘,那种让人心动的感觉早已无影无踪。后生参加了一个奇特的婚礼,那个婚礼让后生记住了自己曾经“忙”,是超越忙的一种形式。至于照片上的女人,早已乌涂灰暗得如同一抹久远的记忆,如果不是一个名叫李伟平的女人出现,后生这一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她。

后生走进蒋干家的院子时,还在心猿意马。蒋干每天都龟缩在家里,所有的信息都是后生带来的。后生虽说小上两辈儿,可已经获得了平起平坐的权力。当然这不是蒋干告诉他的,不需要任何人告诉,后生自己就明白了,他可以与蒋干平起平坐了。后生若有所思地坐在炕沿上,开门见山地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人做到那个分上不易。”蒋干说:“是你不易还是我不易?”后生并不看蒋干,而是看着蒋干家开启的后窗,后窗外边有一棵榆树,一排排地长满了榆钱屎。后生说:“那个叫李伟平的女人,今天给少先叔做了件棉袄。”蒋干说:“应该的,论理她也是做大姨的人。”后生把目光收回来,打在蒋干的脸上。后生说:“我们是不是欺人太甚?”蒋干黑着脸不吭声。后生继续说:“按说她来要人没错,当初我们没有光明正大。”

蒋干喝了一声:“你还想说什么!”

后生愣了愣,他原本没想说什么。

蒋干提高声音说:“你还是不是蒋家庄的人?”

后生这才感到话口儿不太对,紧张地看蒋干。

蒋干说:“明儿你去做你的工吧。只当蒋家庄没有你这一号。”

后生马上站了起来,结巴说:“二,二叔……”

蒋干瞅也不瞅后生:“别蹬鼻子上脸。你还把自己臭花生当个仁儿了。”

后生的脸“腾”地红了。所有的语言中,这句话也许是他最难以接受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个人儿,但把自己当成“人儿”的话,绝对是天底下最损的语言。

后生的眼窝子浅,眼泪像女人一样不值钱。蒋干却并没有为之所动,他狠狠剜了后生一眼。

那一眼,直剜到后生的心里去了。

李伟平终于见到了花痴娘,那声“大妈”却无论如何喊不出口。花痴娘的脸是典型的梢瓜脸,撂下脸子能有一尺多长。她一进门就说:“我家又来贼了,那贼咋不让汽车撞死呢。”一脚迈了进来,人却被施了法术,站那儿动不得。李伟平把两万块百元纸币单摆竖开地放在炕上,把一铺炕摆满了。当然这是一座半截子房,炕也是半截子炕。半截子炕上摆满了百元纸币,看上去就像一片水塘。花痴娘让水塘映花了眼,她吃惊地问:“这是啥?”李伟平不说这是啥,她让花痴娘自己看。花痴娘一个踉跄奔了过去,伸开双臂往前一扑,那些纸币就嘎嘎响着被花痴娘抱住了。花痴娘从没见过那么多的钱,她甚至连百元纸币都还没有摸过。她的全部生活就是这座半截子土坯房和几粒黄豆。那些钱,让这个八十几岁的女人体会到了一种辛酸和绝望。她把脸贴在那些纸币上,呜呜哭了。花痴娘哭了好久,脸上却没有多少泪痕。这让李伟平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那上面也什么都没有。没有眼泪,却并不意味着不伤心,是因为所有的眼泪都流完了。年轻的时候,年壮的时候,送别一个个亲人的时候,都要用眼泪送。女人除了眼泪还有什么,什么也没有了。到了连眼泪都没有的年龄,就真的一无所有了。李伟平走过去扶起了花痴娘,她说我知道你苦,你苦我知道。你苦不是会平造成的,会平也不能让你不苦,除了赚你的香火,会平什么都帮不了你。可会平在这里会平苦,会平在这里我也苦。死了的人如同活着,活着的人却像死了。这两万块钱不是我买会平,是我送给你养老的。你这一辈子活得不容易,我不能让会平白受你的香火……

李伟平又说,会平有什么好,病了不能给你做碗汤,渴了不能给你端碗水。你疼她也是白疼,那可是个没良心的孩子,夜夜在我那里叫屈,说在这里过得委屈。这门阴亲你们结错了,会平做鬼也是个厉鬼,她会搅得阴间不得安宁……

花痴娘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伟平这才叫出了那声“大妈”,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花痴娘眼巴巴地看着她。

李伟平把钱收起来塞到了花痴娘的怀里,背起自己土黄色的包,迅速在蒋家庄消失了。

b十/bb一/b

李伟平从城里请了六个民工去起妹妹的灵柩。之前她已经找到了花痴的坟,也挨着那道大堤。她在怀里揣着一把刀,不是用来刺伤别人的,她想在紧急时刻刺伤自己,也好转移注意力。对,她就是这么想的。她对那六个民工说,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也要把那个骨灰盒起出来,那上面刻着我妹妹的名字。事情居然想不到地顺利,蒋家庄虽然有许多人围观,却并没有人阻拦。突然,一个驼背老头分开人群跳进了已经挖开的墓穴。民工们立刻停了手里的活儿,成了围观者。李伟平费了许多唇舌也没让驼背老头改变主意,他就躺在墓道里,紧闭着眼,如同死了一般。情急之下,李伟平也跳了下去,与驼背老头撕掳在一起。驼背老头只有一个信念,这里是他的一张脸。他已经活过七十岁了,这张脸甚至比他的生命都重要。墓道里很窄,他与这个女人撕掳的时候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脑袋“轰”地响了一声,他意识到那是一把刀。女人是带着刀来的。女人是来杀人的。驼背老头的眼睛在一瞬间充了血,他疯狂地朝李伟平扑去,并试图把刀握在手里。李伟平起初还有自己的想法,她想把驼背老头拖出墓道,她想用自己的力量制服他。她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可交了手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个老头的对手,老头身上的筋骨像铁打的,他的手臂像混凝土浇铸的。几乎没怎么费力,他就把李伟平逼到了一个角落,一只手臂抵住了李伟平的喉咙,另一只手去摸那把刀。意识就在这一瞬间复苏了,李伟平拼争着把刀抓在了手里。那是一把西瓜刀,雪亮的刀刃光芒四射,看上去寒气袭人。这时,许多人围拢了来,他们惊慌地蹬落了许多泥土,泥土像流水一样顺着墓道四壁滚落下来,淌了两个人一头一脸。一片彩霞忽然映红了所有人的眼睛。彩霞跌落了,墓道里的人也跌落了。过了好久,人们才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事,“轰”地四散开去,同时有女人尖着嗓子叫:“杀人啦——”

李伟平把妹妹的骨灰盒抱了回来。她是徒步走回来的。走到离县城还有十几里地的地方,一辆警车把她截住了。警察问:“你是李伟平?”李伟平点了点头。警察又问:“是你杀死了蒋干?”李伟平回神想了想,摇了摇头。警察说:“你甭不承认,不承认,人也是你杀的。”说完两个人一拥而上,打翻了骨灰盒,把李伟平铐了起来。骨灰盒已经糟朽了,掉在地上就散了架。过往的车辆无一例外地碾压在它的身上,只一刻的工夫,它就已经万劫不复了。

警车呼啸着跑走了。跑出去很远,李伟平才发出了一声长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