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生死结 尹学芸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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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杀案发生在午夜时分。

具体是怎样的情形,当然没有人能说清楚。一早我上班,狭窄的楼道里拥堵着许多人,他们各个都很惊怵,脸上有着惶恐和隐秘的兴奋。姚小桃第一个问我,你听说凶杀案了吗?我说什么凶杀案?我的确不知道什么凶杀案。我这一路都没有碰到熟人,也怕碰到。我一手推着车,一手扶着摇摇欲坠的肚子,一直擦着墙根走路。我问姚小桃发生了什么凶杀案,谁被杀了。姚小桃刚要启齿,看了周围一眼,又把话咽了下去。刘金刚抢着说,曹小梨被杀了,曹小梨死了。死的咋不是曹翠芬呢,杀了曹翠芬多好。大家一致表示赞同,都说应该曹翠芬去死。曹小梨那孩子仁义,八岁就给她妈洗血裤衩,今年还不到十一呢,死了实在可惜。我情不自禁地用手托住了肚子,我的儿子在那里蹬腿呢,他好像也听到了外边大人说的话,也表示曹小梨不应该死。大家呛呛呛的声音震得我耳朵疼,说的都是疼惜曹小梨的话。我问了一句是谁杀了曹小梨,居然没有谁听到。我无聊地穿过人群去了办公室,一屁股在椅子上安顿下来。大家也一下子散了,各回各的办公室。我看见姚小桃提了暖瓶去打开水,屁股都没坐稳,我也提了暖瓶追了上去。因为走得急,肚子像皮球一样在我胸前晃来晃去。我儿子在肚子里都在问是谁杀了曹小梨,我得把这事弄清楚。

水龙头大概被水垢糊住了,半天也滴答不满一壶水。我和姚小桃站在雨篷底下聊天,我们两个同岁,同一年进机关的。只是我已身怀六甲,她还是光棍一根。我问到底是谁杀了曹小梨,姚小桃说,还能有谁,她那个继父,早就看曹翠芬母子不顺眼,想轰她们走,可就是轰不走。曹翠芬说要让她们走也可以,得把房子一并带走。怎么可能呢,她这是无理要求。房子是男人的,男人不可能把房子给她。姚小桃说的这些我都知道,我不知道的仅是——曹翠芬租住铁二秀的房子都两年多了,当然后来不是租住,传说他们住在了一起,铁二秀怎么忽然想起杀人呢,而且杀个孩子?姚小桃也摇了摇头表示不清楚。这个时候又来了别的人在我身后排队。姚小桃提了装满水的暖瓶先走了,我留神后边又来了谁,我还是想跟人探讨曹小梨的事。我过去也没有怎样喜欢过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偶尔到单位来找她妈,我都没有跟她说过话。那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拖着鼻涕,小脸总像花瓜一样。大了稍微好一些,可也好不到哪里去,衣服不是长了就是短了,不是肥了就是瘦了。有一次居然穿了她妈一件连衣裙,一边走一边踩裙边,险些绊跟头。还有一次我在路上看她踢一只死耗子,边踢边骂:“×你妈!×你妈!”我故意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看她一眼,她也看了看我,仍没放弃踢那只死耗子,嘴里也没有停止骂。后来她用脚尖把死耗子挑了起来往远处扔,死耗子正好掉在路边一位女士的高跟鞋上。女士冲过来拍了她一巴掌。曹小梨往后退,可是她没哭。

这样的孩子,你会喜欢么?

曹翠芬穿得倒是整齐和鲜亮,人也丰腴得有红似白。传说她在家里什么都不做,都是曹小梨伺候她。冬天下着大雪,曹翠芬想吃汽锅鸡,曹小梨就顶风冒雪跑到城东去给她买。

刘金刚激动得脸都有些走形了,走形的标志就是鼻子和嘴都有些往一边歪。他的暖瓶还在手里提着,忘了放到地上。我刚提了“曹小梨”这三个字,他就把身子扑过来凑近我,嘴巴离我的耳朵只一拃的距离,呼呼喷出热气,唾沫星子也在我的眼前飞溅,像是在下一场零星小雨。他咬牙切齿地说,铁二秀怎么不杀曹翠芬呢,该死的是曹翠芬啊。如果铁二秀杀了曹翠芬而留下曹小梨,我甚至可以收养那孩子。我不动声色地移了移身子,让那些小雨下到地上。我朝刘金刚笑了笑,说当初你如果娶了曹翠芬,曹小梨也许就不会死。我知道曹翠芬曾经追过刘金刚,上班的第一天就有人当作笑柄告诉了我,只是曹翠芬方法用尽,也没能让刘金刚动心。后来他们因为什么事闹过纠纷,曹翠芬抓了刘金刚的脸,刘金刚扯掉了曹翠芬的两粒纽扣,曹翠芬就告他耍流氓。刘金刚起初不承认,可他不承认,曹翠芬就没完没了地写信告状。单位领导就给他做工作,说你承认了吧,就当是行行好。曹翠芬不单在县里告,还去市里告,还要去北京告。单位领导哪里撑得住,虽说曹翠芬是无理取闹,但领导也怕这样的无理取闹。后来刘金刚写了检讨,检讨中有这样的句子:“我流氓成性,把曹翠芬同志的两粒纽扣看走了眼,以为是两只妈妈头……”刘金刚交的检讨是副本,原稿在他的抽屉里锁着,单位新分来年轻人,他就拿出来给别人看。后来同办公室的人一看他往外拿检讨就大声朗诵——大家都背下来了。

我对刘金刚说,当初你如果娶了曹翠芬,曹小梨也许就不会死。我知道我这句话有毛病,假如刘金刚娶了曹翠芬,他们的孩子根本不会是曹小梨。可我这句有毛病的话让刘金刚露出了得意之色。他嘲讽地说,你让我娶曹翠芬,你咋不娶她呢?刘金刚是个有本事的人,很多新修的寺庙都有他的泥塑金刚作品,所以大家都不叫他的本名刘玉,而是叫他刘金刚。我看着刘金刚,没来由地不喜欢这个人。我说,即便曹翠芬真的死了,你也不会收养曹小梨。刘金刚问我为什么,我说不为什么。我说,你哪里有这样的格局收养别人的孩子啊!话音未落,我的儿子在肚子里踢了我一脚,我就意识到自己说了错话。我怀了儿子以后经常说错话,只有今天我想补救。刘金刚提着他的暖瓶怒气冲冲走了。我赶紧提了暖瓶去追他。十五磅的暖瓶很重,我斜着身子在他的身后喊:“刘老师!刘老师!”刘老师没有理我,他连头也没回。

我还是得到了一些有关曹小梨的信息。她被一把西瓜刀横着竖着戳了十一刀。小小的人儿,十一刀啊!疼得我一个劲儿地打哆嗦,一个劲儿想曹小梨她怎么受得了。她怎么受得了!铁二秀本来想杀的是曹翠芬,可曹翠芬跑了,把曹小梨一个人丢在了屋里。铁二秀举着刀追到了大门外,喊她停下,回来。他说,你再不停下,我就去杀曹小梨!铁二秀的这句话胡同两边的许多人家都听见了,曹翠芬不可能听不到,可她还是鸭子一样顺着胡同一直朝南跑,那条胡同有一百多米长。她跑到一半,铁二秀就已经不追了。铁二秀说,我不追你了。曹翠芬回头看了一眼,铁二秀是收住了脚,可手里的那把西瓜刀被他舞得像丝绸一样。曹翠芬便没有停住脚步,她跑出了胡同口。胡同口对面是家龙商厦,商厦下面是冷饮摊儿,商家摞起桌椅想要收摊了,曹翠芬跑了过来,从兜缝里摸出几块钱,为自己买了杯冷饮。曹翠芬喘成了心肺病人,久久都不能把一口冷饮咽下肚去。她坐到已经摞起来的一把椅子上,老板几次提醒她要收摊了,她都无动于衷。她是这样的人,对什么都安然若素。警车“呜哇呜哇”叫着开来时,曹翠芬甚至跟别人一起去看热闹。她一点儿也没想到警车钻进胡同是因为曹小梨,曹小梨瘦丁丁的身子,被那把西瓜刀捅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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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以后,是领工资的日子。会计小齐挨门通知领工资。她从楼道的东头走到西头,在每一个门口都住脚,都趴到门框上说,领工资了。所有的话都不如这句受人欢迎,大家都朝小齐笑。性急的跟在小齐的屁股后头往财务室走,刚走一半,曹翠芬突然从楼道的拐角处冒了出来。所有的人都像遭遇了鬼子一样迅速隐匿,小齐无路可逃,居然躲进了我的办公室。小齐是个女孩,还没结婚。没结婚的女孩胆子都小,小齐也不例外。小齐受了惊吓,脸红通通的,她指着门外,战战兢兢地对我说,曹翠芬……

曹翠芬已经站在了门口。

她穿的是一件崭新的苹果绿衬衣,没穿乳罩,两个口袋一样的大乳房把胸撑得满满登登,乳头清晰可见。她的两只手臂撑到门框上,人就像要飞起来一样。眼睛平视,有点盛气凌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对她客气。我从来也没对她客气过,我总是绕着她走。此时我看她的眼光有了悲悯的成分,或许还有别的说不出的东西。我喊了一声曹老师,说您进来坐。曹老师没有理我,她看也没有看我一眼,她看小齐。她看人时眼神总是折叠的,挑一下,剜一眼。再挑一下,再剜一眼。她用女高音特有的嗓音说,小齐,我来领工资。工资发了吗?

小齐嘴里答应着“哦哦哦,好好好”,脚步却没有动,身子也没有动。她从身后悄悄抓住了我,用力往外扯我,我明白她是让我和她一起走。我若无其事地挣脱了她的手,先她往外边走,曹翠芬却一直堵在门口,没有给我让路的意思。我只得在门边停了下来,曹翠芬撇着嘴说,是我的女儿让别人杀了,不是我杀了人。你们别搞错了!

说完这话,她在我的门口消失了。

我有些难堪。是曹翠芬的话让我难堪了。她说得没错,是她的女儿被人杀了,她不是杀人犯,用看杀人犯的眼光看她是不对的。我看小齐,小齐显然什么都没意识到,她的脸更红了,眼睛扑闪扑闪,满是惊惧和恐慌。我拽着小齐跟在曹翠芬的屁股后头去了财务室,小齐战战兢兢,薄薄的一叠纸币,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她数一张偷看一眼曹翠芬,再数一张再偷看一眼,仿佛曹翠芬随时可能扑过来。我在一旁都有些紧张,害怕曹翠芬真的与小齐过不去。过去曹翠芬每天都有借口跟人吵架,只是单位不再有人理她。有一天她跟警卫的老婆抓在了一起,她让警卫给她的车胎打气,警卫的老婆说,你没长手来?

曹翠芬便猛熊一样扑了上去,把警卫老婆的脸挠得花瓜一样。

好在曹翠芬的注意力都在小齐的手上,这让我的心一点一点松弛了。接过工资,她一张一张地对着窗户照真假,连一块的也不放过。

我说,都是从银行取来的……

曹翠芬严厉地说,你以为银行就没有假的?

我赶忙说,对对对,有假的。

曹翠芬又仔细对照了工资表,拿了笔一项一项地计算。计算清楚了,人都扭身离开了桌子,目光还在工资表上停着。她还是发现了问题,陡然转过身来,点着工资表说,咋没有防暑费?

小齐说,馆长没让发防暑费。

曹翠芬二话不说,扭着屁股去找周易馆长,曹翠芬在楼道里大声嚷,周易,该发防暑费了,你为什么不发!

周易是个火上房都不着急的主儿,此刻忙不迭地拉开了办公室的门,说着废话:“天气热了吗?”

办公室的人都在自己的屋里笑,周易顾不得笑。他大步走进了财务室,吩咐小齐造表,发防暑费。他用抱怨的口吻说小齐,天气都热了,怎么不知道发防暑费!小齐梗着脖子想说话,到底没有说出来。做会计的,谁不得替领导背个黑锅呢。她气囔囔地问按什么标准,周易说按去年的标准。小齐问去年的标准是多少,周易翻着眼皮看屋顶,曹翠芬响亮地说:“去年的标准就是国家标准!”

周易赶紧说:“对对对,就是国家标准。”

签了名,把防暑费领到手,曹翠芬也不多话,扭着鸭子屁股朝外走。走到门口她又转过身来,上下打量我,说:“李红,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把我问愣了,我险些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从没在我脑海里出现过。

到底没有做贼心虚。我从上摸到下,我儿子一下一下地在踢腿,像是不满意我此刻的状态。我认真地对曹翠芬说:“我爱人叫肖天左。”

曹翠芬“嘁”了一声表示不屑,她说:“还金兀朮呢。”

我知道她爱听评书,像一些老人家一样。所以我懂她这话的出处。我含蓄地笑了一下。

曹翠芬逍遥而去。各科室的人都拥到了财务室,吵嚷声差点把房盖顶了去。周易馆长一遍一遍过来斥责,也没人敛声。大家都很关心曹翠芬说了些什么,与过去有没有什么不同。小齐想了半天,总算冒出来一句话:“她染指甲油了。”大家对这个回答不满意,指甲油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因为指甲油有可能十天半月之前就染了。她有没有说什么?这是所有的人都关心的。小齐直着眼睛看、认真地想,总算想起来一句话。她指着我,爽快地说,“她问李红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什么!她居然这样问!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我,七嘴八舌说这话有些侮辱人。刘金刚在别人的肩膀中间把头伸了过来,看起来他是个不记仇的人。刘金刚问我是怎么回答的,我轻描淡写地说,她不过是想知道谁是我儿子的父亲,我告诉了她。

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仿佛我的话把所有别的话都给腰斩了。我是这样想的,曹翠芬问我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我就是觉得她是在问谁是我儿子的父亲,我没有想别的。我看着周围的人,周围的人也看着我,他们大概觉得我像曹翠芬一样怪异,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曹翠芬差不多。这让我多少有点受不了,我以前并不是怪异的人,自从怀了儿子,我自己都觉得变了许多。

“可惜死的是曹小梨。”谢天谢地。总算有人重新抻起这个话头,所有的人都被这个重新抻起来的老话题吸引了。女儿刚死一周,她居然想得起来领工资,她还是个人吗?她真应该替女儿死了,我们群艺馆也少一害。

跳舞的人说。

下面说话的是个画画的,她的办公室对着财务室,我注意到了她的门一直虚掩着,她一定清楚地看见了曹翠芬的脸,以及曹翠芬的步态。她说曹翠芬的脸上一点悲伤的样子也没有,仿佛死的是个小猫小狗。小猫小狗还有人掉眼泪呢,女儿替她死得这样惨,曹翠芬竟然一点都不在乎。她肯定不是人了,是人就不会像她那样。

还有张三李四王五各自发表看法,但观点都惊人地一致。最后还是刘金刚做口头总结,说曹小梨不该死,死的应该是曹翠芬。曹翠芬若是被杀死了,我们大家都可以出一口恶气。

“是你要出一口恶气吧?”我还是憋不住,就想挑衅一下刘金刚。

可许多人都说,他们也有一口恶气,在心里憋了许多年。

我说我没有恶气,虽然有一回她挑剔我穿上那双鞋子像个女流氓。

那是一双大红的皮拖,上面只有一个襻儿,挂着大拇指。走起路来呱嗒呱嗒像打竹板。那天我的指甲又染了大红的丹蔻,自己都觉得过分,曹翠芬一说,我赶紧跑回家去换鞋。

我还说姚小桃也没有恶气,虽然言语之间有过不愉快,但曹翠芬没有伤害过我们,是我们经常辜负她,比如,刚才。我看了一眼会计小齐,小齐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又说,要是没有曹翠芬,今天就不会领到防暑费,你们信不信?周易馆长这个时候正好走进来,大声说,李红你在乱讲什么!我很不以为然,重复说,如果没有曹翠芬,我们今天根本领不到防暑费。周易有些恼,冷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哪里有什么意思,我只不过在陈述一个事实,而这个事实许多人都亲眼得见。显而易见,人们并不像我这样想,不管领了工资和没领工资的,都若无其事地溜了。没有人支持我一下,偌大的房间转瞬就空了,连小齐都从人缝里挤出去了。若在过去,这样的场面会让我惶恐。可我摸了摸肚子,发现自己若无其事。姚小桃本来已经走到了门口,大概想起了什么,她又回来了。姚小桃大概见不得我如此尴尬,缩着脖子挑了周易馆长一眼,把我从这间屋子里推了出去。

我们两个一晃一晃走出了单位的大门,我说我心里热,想吃个冰淇淋。姚小桃出其不意地摸了下我的肚子。我逮着她的手扣到了肚子上,我说儿子,这是你小桃阿姨。小桃阿姨很漂亮,不可思议的那种漂亮,知道不?姚小桃抿着嘴笑,说你儿子不知道什么叫不可思议。我赶忙说,我儿子知道,我儿子什么都知道。姚小桃点着我说,李红,我觉得你现在好过分啊。我说我什么地方过分了?姚小桃说,你什么地方都过分。谁都敢得罪,跟谁都敢叫板。孩子一下子就成了你的倚仗,你的胆子比倭瓜都大。你还一口一个儿子,你就敢保证肚皮里的孩子就一定是男的?我说是男的,一定是男的,我的事我自己清楚。姚小桃哼了一声,说你真是越来越离谱。我问什么地方离谱,姚小桃反而不说了。我儿子在肚子里练了一下拳脚,恰好被姚小桃摸到,姚小桃高兴地说,我摸到了,真像儿子嗳!

前边是这座城市有名的家具城,我们需要从楼下穿过去,才能到达那边的冷饮厅。楼下停着几辆汽车,有人在往车上搬家具。皮沙发是那种作作实实的大,一只能装三个人。我们家那间小的客厅,大概连一只都装不下。我围着那辆车转了半圈,说小桃你将来一定要买这种大沙发,看着就舒服。姚小桃说,那要有能装下沙发的房子才行。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能装下这样的沙发的房子总要几百万,哪里是我们能住得起的。

住不起那么好的房,就不要买这样的沙发,那就看也不要看了。我拉着姚小桃往前走,姚小桃的目光却被沙发勾着,一时半会回不来。在家具城的拐角处,曹翠芬正在往自行车上绑一张小圆桌。她刚领了工资,就跑到这里买圆桌来了。车支子是歪的,所以车身倾斜着,圆桌在后车座上不老实,总是企图往下滚。曹翠芬躬着腰背,撅着硕大无朋的屁股,干得很吃力。苹果绿的上衣下摆窜了上去,露出月牙形的一片后背,雪白。我紧走几步帮忙把车给她扶正,还想给她抻抻衣服,手伸了出去。没敢。旁边一个流浪汉看出了我的心思,迅速转身走掉了。曹翠芬很快就把圆桌稳定住了。她缠绳子的样子很笨,本来三下两下就能解决的事,被她干得稀里哗啦。

我说:“曹老师,买新家具啊。”

曹翠芬看了我一眼,话都懒得说。

我说:“圆桌像实木的,看着不错。”

曹翠芬挑着声音说:“就是实木的,什么叫像啊!”

我赶紧虚心地说,我没看出来。

曹翠芬剜了我一眼,那意思是,你能看出什么来。

曹翠芬骑着车走了,起初晃得厉害,后来逐渐掌稳了把。我想她的家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那个铁二秀的家,他平时就是开三码车载客的——添一张漂亮的新圆桌,该是什么气象呢。

我在一本什么书中看到过,女人被压抑得厉害时,会有花钱消费的欲望,因为那是一种变相发泄——此刻曹翠芬买一张新圆桌,是买一张圆桌本身这样简单吗?

我回头再找姚小桃,才发现她不见了。她在冷饮厅的窗子后向我招手,嘴里含着麦管,一大杯冰可乐被她擎在手上,脸上笑得很是魔幻。

b三/b

各种途径的消息汇总在一起,我大致知道了曹小梨死的那个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要想说清楚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有必要先说说曹翠芬。曹翠芬是北部深山区的人,家里兄妹九个,她是老小。她小时候嗓子就好,成绩也好,初中毕业后考上了县一中,高考时考上了音乐学院。按理,这是一条通途,是人生越走越宽的路。可她怪异的性格和难以理喻的行为方式,让许多人都很难接受她。她读大学时甚至没有室友,别人都穷尽办法也要搬走。毕业时,市歌舞剧院原本想接收她,可到学校一调查,没有一个人说她好话,就放弃了。

十几年前,我们这座小城市还没有过音乐学院毕业的人。曹翠芬被分到了群众艺术馆,那是羊群出了骆驼。群众艺术馆成立于20世纪50年代,一开始只有三个人,一个人管图书,一个人管放电影,一个人管文物保护。到了60年代,管图书的人做了图书馆馆长,管文物保护的人做了文物保管所所长,管放电影的肖农就做了群众艺术馆馆长。肖农那个时候爱搞创作,写的都是表演唱、快板书之类,在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层面演出,他是出了名地爱惜人才。

曹翠芬分到群艺馆,把肖农乐癫了。群艺馆一共分三个组,美术、音乐、创作。其中音乐组最重要,是门面,可以承揽各种演出,可就是缺个女高音。听说曹翠芬的演唱是郭兰英的路子,肖农逢人就说,咱馆分来个小郭兰英,把别人气得不行。虽然有关曹翠芬的负面传闻很多,但肖农根本就不当回事。他说搞艺术的人有几个没毛病的?没毛病的人根本搞不了艺术,或者搞不好艺术。肖农平时是个很自负的人,最听不得不同意见。

曹翠芬来报到那天,却给了肖农一个下马威。肖农正在给班子成员开会,房门“砰”地被推开了。很难看出来人的确切身份,曹翠芬的穿着打扮不入流,一点儿也不像刚毕业的大学生。她在学校一直靠勤工俭学维持学业,从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肖农当即面沉似水,呵斥说,出去!懂不懂规矩?

肖农的意思是,你别不敲门就进来,看不到这里正在开会吗?肖农在群众艺术馆经营了大半辈子,很有些霸王作风。换作别人,脸一红,道个歉,再报出自己的名字也就过去了。可曹翠芬是个受不得委屈的人,她当即翻脸道,你是不是肖农?是不是你让我来的?我是来报到的,你怎么能让我出去?

肖农这才意识到来人是曹翠芬。他不恼,反而换了一张笑脸,伸出手去要和曹翠芬握手,曹翠芬却根本不买他的账,扭头走了。

当天晚上,肖农请曹翠芬吃饭,这也是破天荒的事。酒席宴间,肖农称曹翠芬是歌唱家,并当场让曹翠芬献歌一曲。曹翠芬唱的是郭兰英的《一条大河》,肖农的眼睛都听直了,只觉得那音色,那韵味,一点儿也不比郭兰英差。肖农感动得眼睛都潮湿了,他想,群艺馆有这样一副金嗓子,所有的生计就有着落了。

可事情往往不像想象的那样。曹翠芬上班不久,正赶上有位局领导给母亲祝寿,那位老寿星特别喜欢郭兰英的歌,领导便点名让曹翠芬去唱《一条大河》。可曹翠芬是个死猪心,任凭肖农把嘴皮子磨破,她就是不去。她说她的歌只在舞台上唱,唱给广大的人民群众听。至于那些溜须拍马领导他妈的事,谁爱去谁去。把肖农气得骂娘,说她油盐不进,好歹不知。曹翠芬则说肖农一点领导干部的素质也没有,一个领导他妈就能把肖农指使得五迷三道。那天最终的结果是,肖农自己带着部分演员去祝寿,结果被领导他妈赶了回来。寿星说,我就是想听《一条大河》,既然“一条大河”没来,那么你们就全都回去吧。

这件事,憋气窝火的只有肖农一个人,其他人则都是幸灾乐祸。谁初来单位报到都不会有领导请吃饭这样的礼遇。肖农那样款待曹翠芬,已经伤了许多人。

曹翠芬被分到音乐组,却许久没安排工作。她该上班时来,该下班时走,别人去做辅导或出去讲课,她却什么事也没有。那些辅导和讲课都是有偿的,别人都比她的收入好。她也跟肖农馆长要工作,肖农馆长根本就不理她。肖农自己不理,也暗示馆里的其他人不理,肖农一直无法原谅曹翠芬,因为那位领导一直不肯原谅肖农,这让肖农无比痛苦。外面也有人指名道姓来请音乐学院毕业的人去授课,别人合伙总能把事情搅黄。这期间,曹翠芬也不断地与人发生纠纷,有点故意讨嫌的意思。比如,几个人一间办公室,她擅自就把自己的办公桌搬到朝阳的地方。她还用办公室的脸盆泡脚,还大张旗鼓地在办公室里用电炉子烧菜,弄得满屋都是油烟。大家找肖农馆长反映情况,肖农馆长说,我管不了,你们自己想办法吧。于是那些办法五花八门,曹翠芬的办公桌隔三岔五就出现在楼下,连同她的饭盆、拖鞋、卫生巾和其他一些生活物品,散落得满院子都是。曹翠芬尖着嗓子骂人,声音像唱歌一样。馆里的人像听歌一样无动于衷,大家都趴在窗子上看曹翠芬,曹翠芬吃力地搬着桌子上楼,一只抽屉滑了下来,顺着楼梯跌出去很远。

曹翠芬坐在楼梯上哭,哭够了,她跑回办公室,看谁的桌子好,当着人家面就把锁拧下来,把自己的东西塞进去。办公室的几个人群殴她,却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曹翠芬上班几个月,就暴露了性格中有缺陷的那一面。她从不与人沟通和交流,平时像鹅一样把脖子拔得老高,眼里谁都没有。她还经常自以为是,动不动就用五线谱唬人,音乐组的几个人最高学历是中专,没有一个人识得五线谱。她显摆学问时,人家不理她,她就说难听的话。因为有前车之鉴,谁都不敢再动手与她过招,但大家合起伙来变本加厉对付她,她的日子就越来越难过了。

这一年的春节,群艺馆组织了一场军民联欢会。曹翠芬强烈要求自己上个节目。她大概也是知道这种演出的重要性,早早就着手写歌词,写曲子,在办公室里旁若无人地唱,唱得别人心乱如麻。自从分到群艺馆,总有大大小小的演出,不管多缺节目,从没人找过她。曹翠芬终于不甘心了,她拿着创作好的歌去找肖农,肖农却看也没看,抖落着那几张纸说,这叫歌吗?这样的东西拿出去不让人笑话死?曹翠芬说,那我就唱《一条大河》,这是我毕业演唱的作品,曾经在音乐学院引起了轰动。肖农说,你说的话我不懂,你找个懂你话的人去说吧!

演出在县大礼堂里举行,观众以军人居多。一段舞蹈过后,没等报幕员上台,曹翠芬就穿着一套玫瑰紫的礼服上了台。那是她在音乐学院时做的唯一一套演出服,她说她是编外演员,要给大家演唱《一条大河》,前排的人在稀稀拉拉鼓掌,后边的人却什么也没听见。这个时候整个后台却慌了,一男一女两个报幕员同时冲上来撕扯她,要把她拉到后台去。曹翠芬用蛮力一推,就把女报幕员推了个跟头。女报幕员的一只脚高高扬了起来,高跟鞋甩到乐队席上去了。四下里笑闹声一片,掌声噼里啪啦。县领导和部队领导都在台下坐着,县领导觉得很没面子,当即就把公安局的人叫了来,说你们是怎么维持秩序的?怎么让个精神病跑台上去了?公安局的两个小伙子当即跑到了台上,把曹翠芬扭了下去,曹翠芬极力反抗,被人“咔嚓”铐上了手铐。

那次曹翠芬吃了很多苦头,因为口不择言,三天以后才被放出来。她大概挨了打,胳膊上有淤血印子。再到单位来,人变得郁郁寡欢。很长时间不再与人吵架,脖子也短了很长一截,用他们音乐组的话说,鹅脖子变成了鸡脖子。她在那段时间里却有了爱情,眼神经常迷茫地望着远处,还写诗,那些诗句都跟普希金的诗句差不多。

她爱的人就是美术组的刘玉。人长得很精神,也有才,曾用泥塑作品表现水浒中的一百单八将,参加全国泥塑作品展。曹翠芬能爱上刘玉,是因为刘玉在没人的时候对她表现出了好感。谁都知道这是刘玉在恶作剧,但曹翠芬看不出来。她一旦爱起来就乾坤颠倒,一首一首地给刘玉写诗。曹翠芬的每一首情诗,刘玉都拿出来与组里人共享。那时的美术组有七八个人,整天也没什么事,就拿曹翠芬的诗找乐。刘玉写给曹翠芬的诗都是组里人这个一句那个一句凑的。曹翠芬丝毫不知情,爱情像火焰一样越烧越旺。她总给刘玉买礼物,今天是一双鞋,明天是一件衬衫。曹翠芬还想去刘玉家里拜见公婆,刘玉终于吃不住劲儿了,把自己的一个同学领了来,说给曹翠芬介绍对象。

曹翠芬多有韧劲啊,刘玉无论想什么法子,都无法摆脱她。曹翠芬离老远就朝刘玉笑,走到近前就想摸他一把。下班就跟在他的屁股后头,刘玉无论怎样翻脸都没用,后来居然预备了公安局用的一只小电棒,只要曹翠芬一近身,他就让小电棒发挥威力。

再后来刘玉就从馆里失踪了。其实谁都知道他是去南方的一座寺庙塑金刚去了,但没人告诉曹翠芬。曹翠芬中了魔一样找了刘玉很长时间。两年以后,曹翠芬与一个小饭馆的老板结了婚,老板是外地人,对曹翠芬不错。有了女儿后,老板却卷了家里的钱财不知去向。有人说小老板是通缉犯,也有人说他老家有妻儿,还有人说他无法忍受曹翠芬。曹翠芬又馋又懒,百无一用。

许多人都还记得,刘玉又来馆里上班时,曹翠芬乍一见到他的样子,身子像触电一样抖,目光像猫眼一样亮。她“啊啊”叫着张开双臂朝刘玉扑来,刘玉却“嗵”的一拳,把她杵出去老远。刘玉比几年前显得瘦而精壮,也结了婚,老婆是南方一个小镇的代课老师,跟他不远千里来到北方。刘玉用拳头与曹翠芬说话,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谁都不觉得刘玉用拳头说话不合适,大家都觉得他去了南方几年,不但挣了钱,也挣了胆量。倒退几年,他不敢这样对待曹翠芬。有一天,刘玉不知因为什么去了音乐组,音乐组里又只有曹翠芬一个人。按刘玉的话说,是曹翠芬欲对他强行不轨,他不从,两个人因此扭打起来。到底是什么情况,谁又能说得清楚呢。他扯掉了曹翠芬的两粒纽扣,曹翠芬便告他强奸。那时周易馆长刚走马上任,怕曹翠芬把状一直告到北京去,便让刘玉顶下黑锅。刘玉还为此写了检讨,在全馆大会上念,把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但私下里大家都说,刘玉是想吃豆腐,他看上了曹翠芬的两只大乳房。没想到曹翠芬像捍卫什么似的捍卫自己的乳房,这让刘玉的如意算盘落空了。人们见了面都拿这件事情打趣刘玉,刘玉脸都不红,他说起曹翠芬就像说起一件最最不堪的东西。

她与女儿曹小梨过了几年颠沛流离的日子。一年要搬几次家,今天下班看见她往东走,明天也许就往南走了,她在哪里也住不长。她成为铁二秀的房客让我感到惊奇,那时我刚上班,单位的人都还认不全,但曹翠芬是认得的,她名声在外。那天我去一个同学家,同学家是这座城市的老住户,在一条巷子里。巧的是,她家与铁二秀家是邻居。我在同学家门口看见曹翠芬正从毛驴车上往下搬蜂窝煤。曹翠芬已经没有女高音的样子了,腰很粗,衣服很破旧,头发像鸡窝一样连个形儿都没有。因为没打算帮她的忙,我在墙角隐匿了很长时间。曹翠芬不断呵斥女儿曹小梨,说她动作慢,说她把煤放歪了。那时曹小梨不到六岁吧,每次只能搬两块煤。曹翠芬搬煤进院的空隙,我溜进了同学家,在同学的母亲崔妈妈的嘴里,我知道了曹翠芬的房东叫铁二秀。

崔妈妈惊讶地说,你的同事没有男人啊,只带着女儿啊,怎么能租铁二秀的房子呢?崔妈妈告诉我,铁二秀是光棍,四十大几了,每天开个破三码,有一搭没一搭地混日子。挣了钱就喝酒吃肉,不挣钱就连粥也喝不起。我问铁二秀为啥没娶媳妇,崔妈妈小声告诉我,不是没娶过,跑了。我问为啥跑了。崔妈妈说,有一年,铁二秀夜里拦劫小姑娘,他说是找俩钱花,谁知道呢……他进去的那两年里,媳妇就跑了。崔妈妈还问我同事是啥样人,咋能租这种人的房子。我有点说不出。记得我当时上班不久,耳朵里灌满了有关曹翠芬的事,但具体她是啥样人,我还是说不出。崔妈妈戴着老花镜在缝被套,忽然停了手里的针线问我,你的同事不会有毛病吧?我简单说了几样曹翠芬的事,崔妈妈肯定地说,她有毛病。有个有毛病的人做邻居,这日子想一想就闹心。

我理解崔妈妈所说的毛病,是指神经系统方面。我们这边的人都管“神经病”叫“有毛病”。

我不知道曹翠芬算不算“有毛病”,没人对我说她“有毛病”。我说她大学毕业,歌唱得很好。崔妈妈说,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有毛病。我说曹翠芬正在外面搬蜂窝煤。崔妈妈立时跑去看,她很关心这位新邻居。崔妈妈搭话说,新搬来的?曹翠芬连个笑脸也没给,眼睛只盯着煤,说是新搬来的。崔妈妈赞叹说,这么小的孩子也会干活,真乖。崔妈妈的本意是赞赏一下曹小梨,不料,却惹出了曹翠芬的怒火。曹翠芬“啪”地打了曹小梨一巴掌,斥责说,你半天才搬两块煤,饭都吃狗肚子里去了!把崔妈妈吓得够呛。崔妈妈回来对我说,这个人肯定有毛病,还不是小毛病。

崔妈妈问我她为啥非要住铁二秀的房子,我哪里说得出。又问那孩子是不是她亲生的,我想了想才告诉她,好像是亲生的。

b四/b

那条胡同的两边都是街。我特意绕了些路,从东边穿进那条胡同,去了同学的家。这样就可以不从铁二秀的门前过,那两扇棺材板一样的小木门让我有点毛骨悚然。再说,我也怕遇见曹翠芬,虽然我无法断定曹翠芬还在不在那两扇门里。倘若真的遇到她,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的同学叫崔凯英,在塘沽的一家韩资企业做白领。她嘱托我有空多去看看崔妈妈,我自从结婚就去得不多了。怀了儿子,我就去得更少了。

崔妈妈与铁二秀家只隔了一道墙,那道墙是老的青砖墙,很矮,上面开着乳白色的瓠子花,有一种怪诞的味道,像甲壳虫的屁味。我登着院子里的石头朝那边望了一眼,看见了院子里停着一辆三码车。车是豆绿色的,敞篷,坐垫是毛巾缝上去的,有白有粉。车把上还搭了一件蓝布衣服,我重点看了看,没有发现衣服上有血迹。三码车别扭地拧着身子,像一个人被强行错开了筋骨。

我还是闻到了院子里有一股铁锈味。那种味道像雨后的青草散发出来的,像树底下腐烂的蘑菇散发出来的。我知道那种味道的根子就在曹小梨,那样瘦小的一副小骨架,被那把西瓜刀捅没了。可曹小梨的气味留了下来,曹小梨的气味,就是雨后的青草味和树底下腐烂的蘑菇的气味。曹小梨也会变成青草和蘑菇,在下雨的日子里疯长。

曹小梨送掉一条命是因为《一条大河》。这是一首大家都耳熟能详的歌,许多年前它属于郭兰英,许多年后的一个晚上它属于曹翠芬。曹翠芬这个晚上心情不好,晚饭以后,她走出了胡同口,去公共厕所回来的路上她买了一个西瓜。好的西瓜一块五一斤,她买的那个一斤五毛。卖西瓜的是个车轴汉子,开着一辆手扶拖拉机。曹翠芬扭着屁股从厕所出来,对卖西瓜的人说,麦子都黄了,你的西瓜怎么还卖一块五?卖西瓜的是个精明人,一眼就看出曹翠芬不识货。因为眼下麦粒都上场了,早就不是麦子黄的季节了。卖西瓜的说,今年是天年,收成不好,满地的瓜蔓,却看不到几个西瓜。庄稼人就是命苦啊。曹翠芬说,你种重茬了吧?卖西瓜的说,大姐有学问,知道种西瓜不能重茬。就冲大姐的见识,我赔本赚吆喝,五毛一斤卖给大姐。卖西瓜的说着,就从车斗的角落里扒拉过来一个西瓜。曹翠芬想上去拍一下,卖西瓜的伸手一挡,把曹翠芬的手架住了。卖西瓜的说,我佩服大姐,大姐也佩服我一回行不?我保证这是一个熟透了的西瓜,沙口甜。不甜大姐给我抱回来,我一分钱不要。曹翠芬抱起西瓜回家了,切开后里面是娄的,还不是一般的娄,流着红汤绿沫。曹翠芬风车一样往外跑,还是晚了一步,手扶拖拉机放着响屁跑远了,曹翠芬连个影子都没看到。

曹翠芬一路骂着回了家。她很心疼花掉的那几块钱。她咒那个卖西瓜的不得好死。西瓜还是不能白买,她用刀剔除了烂肉,把好一点的刮下来,放到碗里。她吃了两口,味道已经难闻了。可她还是不舍得扔,她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她喊曹小梨也来吃西瓜,曹小梨过来看了看,说我不吃。曹翠芬说,不吃也得吃!曹小梨于是象征性地吃了一点,曹翠芬很不满意。她让曹小梨把这一碗都吃掉,曹小梨端着碗骑到门槛子上,吃得眼泪汪汪。

曹翠芬也气愤难平,每次她吃亏上当以后都气愤难平。她发泄的方法是唱歌,唱《一条大河》,嗓子削尖了唱,因为有一团怒火在胸中,曹翠芬的歌声就是一种变相发泄,要多难听有多难听。唱“波浪宽”时,尾音一个劲地往高拖,直拖得无路可走,才像泥巴一样摔在地上。崔妈妈不止一次对我说,不怕曹翠芬骂,就怕曹翠芬唱。她一唱起歌来,崔妈妈就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是一所大宅院,南北向有三十多米长。房子却很小,是铁二秀出狱以后将就盖起来的,房柁只有拳头粗。两间居室一大一小,小的屋里有张床,比单人床稍宽。过去住曹翠芬母子两人,现在只住曹小梨一个人。曹翠芬搬过来不多日子就与铁二秀住在了一起。据铁二秀说,曹翠芬不想付房租,房租一个月五百八十块钱,铁二秀催了几次,曹翠芬也不交。某一个晚上,曹翠芬把自己洗得香喷喷的推开了铁二秀的门。曹翠芬说,我跟你睡一宿觉,就抵房租了,行不?铁二秀原本躺着,“噌”地坐了起来。在地下转了一圈磨,说不行。铁二秀心想,自己若在外面找个女人,五十块就够了,哪里花得了这么多。他的三码车载一次人才十块钱,他得跑多远的路才能挣五百八十块钱啊!铁二秀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曹翠芬却开始脱自己。曹翠芬生了孩子以后,人变了形。但她还是白,乳房大,再加上底子好,诱惑一个铁二秀根本不在话下。这以后铁二秀开始想腥,曹翠芬却不轻易给他。曹翠芬说,你是一个人,我们是两个人,你把每天挣的钱给我,我给你做饭吃。铁二秀想了想,同意了。他们每天在一张饭桌上吃饭,俨然一家人。可争争吵吵、打打闹闹从来也不间断。铁二秀还不止一次地拿刀子要杀人,曹翠芬根本不怕他。后来曹翠芬就不怎么做饭了,她做事就是三天的热度,能保证三天就不错了。她有时候去单位打一晃,路上买个馒头包子之类,自己吃一口,给曹小梨留一口,根本想不起铁二秀。铁二秀一开始对她们母子还不错,总用油纸包了猪头肉回家,捣许多大蒜,淋上醋和香油,左邻右舍都能闻着香味。时间一长,就有问题了。铁二秀有老妈,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还有左邻右舍,还有和他一样做“狗骑兔子”(三码车的别称)营生的人,他们总往铁二秀的脑子里灌输这样一个道理:曹翠芬不是你媳妇,人家没有嫁给你。你挣下钱都交到她手里,她的工资呢?给你一分花吗?你这样养着人家母子两个人,不是拉帮套吗?将来你老了怎么办,她管你吗?铁二秀脑子不是很灵光,慢慢也把道理想清楚了。他让曹翠芬嫁给她,曹翠芬哪里肯嫁。她说自己是大学毕业,怎么也不可能嫁给一个无业游民。曹翠芬总说铁二秀是无业游民,有的时候铁二秀一天挣两百块钱,曹翠芬仍说他是无业游民。

铁二秀几次想赶曹翠芬母子走,可曹翠芬跟他要房子,不给房子就不走。曹翠芬理直气壮说,自己没处可去,总不能睡大街上吧?铁二秀听得火冒三丈,拉着曹翠芬去找人评理,人家都笑话他。这个理怎么评,没法评。他把曹翠芬的东西扔到大街上,曹翠芬就拣回来。家里换上新锁,把曹翠芬母子锁到门外,曹翠芬就跳墙跳窗地钻进来。这天晚上,铁二秀在外面喝了些酒,从老远就听到了曹翠芬母猫一样的歌声。铁二秀觉得自己被歌声搅得酒意更浓了,他让曹翠芬别唱了,曹翠芬不听。曹翠芬心里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不唱出来会把她憋死。她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屋里没有点灯,曲曲弯弯的歌声从她的胸腔冲出喉管,被黑暗呛了一下。曹翠芬的歌声零碎了,像是木头被刨出刨花。但冲击波还有,甚至与夜空擦出了火花,震得人的耳朵生疼。铁二秀灯笼一样的红眼睛冒出火来了,他大喝一声,别唱了!睡在对屋的曹小梨吓得一哆嗦,曹翠芬却没有动,她正好唱到“在这片辽阔的土地上”这一句。她唱得很投入,脖子扯了起来,声音高到极致,一口丹田气提了起来,整个人就像被悬空了。灯忽然亮了,铁二秀举着西瓜刀扑了过来。铁二秀来势凶猛,关键时刻却有些迟疑,这给曹翠芬留下了一线生机。曹翠芬连愣都没打,从铁二秀的腋下比猫还快地钻了出去。曹翠芬跑到了院子里,大呼小叫说杀人啦!杀人啦!铁二秀提着刀追了出来,大声喊,老子就是要杀你!

崔妈妈是一个胆子奇大的人,她赶在警察到来之前去看了曹小梨。崔妈妈说,她根本也没想到去试探曹小梨有没有鼻息。曹小梨横挑在门槛上,连头脚都不怎么分得出来了。看得出曹小梨也是想逃的,可她没能逃得了。奇怪的是曹小梨没流多少血,她像小鸡子一样瘦,血管像头发丝一样细,看上去就不像个有血的人。崔妈妈对铁二秀没能杀了曹翠芬也感到惋惜,她这两年受了折磨,也对曹翠芬恨之入骨。那个孩子还有让人疼的地方,她有时候出去买早点,装豆腐脑的碗满得没边没沿,把她的小手烫得鲜红鲜红,放下碗,要在身上抹半天。她不怎么爱跟人说话,有一次崔妈妈推着车从外面回来,上台阶时觉出很轻松,一回头,才发现曹小梨在后面使劲抬着。崔妈妈一看她,她就害羞地跑走了。

b五/b

我不是第一次怀孕。

唯其不是第一次怀孕,肖天左才如临大敌。我第一次怀孕是一年前,自己悄悄去了医院,把孩子做掉了。虽然医生警告我,第一次怀孕就做人流,有导致以后永远也不能怀孕的可能,但这有什么要紧呢。我不喜欢小孩子,觉得他们都是小怪物,会把生活搞得乱七八糟。可好日子没过几个月,我又怀孕了。这次我可不敢一个人再去医院,那些冰冷的器械在肚子里拧来拧去,也是生不如死的感觉。与其那样生不如死,还不如这样死个痛快。

自从有了妊娠反应,我就只吃四样东西:螃蟹、螺狮、羊肉串、水萝卜。肖天左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给我琢磨吃的,今天跑这个市场,明天跑那个市场,所有的工资都送给了水产贩子,把我伺候得像女王一样。他怕我像第一次那样使性子,他下班回来,我在床上躺着,告诉他孩子没了,肚子像刮风一样是凉的,差点没把他气晕过去。他比我大,想当爹了。

自从想要这孩子,我就觉得孩子是我的命。我总是用手托住他,让他离我的心近些。总想往嘴里多填些东西,怕他的营养不够。我还想当然地觉得他是男孩子,我喜欢男孩子,觉得他们都能战天斗地,在母亲的肚子里就会少林拳,不像女孩只会撅屁股,哭鼻子。孩子还让我变得没头没脑,不会脑筋急转弯,我怀疑是河鲜吃得太多了,螃蟹就不会拐弯,只会横着走。如果不是怀了孩子,我可能像别人一样觉得铁二秀应该杀了曹翠芬。我也不喜欢她,甚至讨厌她。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是一点意义也没有。可这个孩子让我的心里有了隐秘的变化。我忽然发现我热爱天底下所有的孩子,也热爱曹小梨。不管曹小梨颈窝多黑,衣服有多邋遢,我还是爱她。如果她现在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甚至可以拥抱她。想起曹小梨,我就觉得受不了,也为曹翠芬受不了,毕竟曹小梨是她唯一的女儿。曹小梨如果是我的女儿,我就不会让她死。我宁可自己去死也要让她活下来。我这样说没有责怪曹翠芬的意思。曹翠芬保护不了曹小梨,责任不在她。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能保护女儿呢?那天崔妈妈对我历数曹翠芬的种种罪恶,说她应该千刀万剐,让我很不耐烦。我潦草地说,如果曹翠芬该死,天底下所有的人就都该死。

我这话有赌气的成分,噎得崔妈妈半天没有缓过劲来。

我对曹翠芬的同情始于某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去音乐组找姚小桃,恰巧碰到曹翠芬从办公室里出来,屁股后头跟着曹小梨。她们是去上厕所。娘俩一起上厕所,曹小梨的手里还拿着一团纸。曹翠芬的办公桌上摆放着大号的罐头瓶,晾凉的白开水都起皮了。这间办公室是全馆最大的一间屋子,共有七八个人在这里办公。跳舞的张蔓丽把儿子放到了办公桌上,自己在一张高靠背的椅子上压腿。她的儿子晃晃悠悠站起身,说妈妈我要尿尿。张蔓丽拿起一个小搪瓷缸子放到了儿子的两腿间,儿子的鸡鸡窝在了裤子里,她还用手指挑了一下。只有几滴水响,儿子尿得不多。张蔓丽骂了一声“小坏蛋”,端了搪瓷缸朝外走。我猜,她起初是想去洗手间的,她已经走过了曹翠芬的桌子,却又转了回来,出人意料地,她把尿倒进了曹翠芬的罐头瓶里。张蔓丽说,你从来不打水,尝尝童子尿的滋味吧。

这件事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但谁都无动于衷。我注意到有人牵动了一下嘴角,其余的人都像姚小桃一样,连嘴角都没牵。他们都见怪不怪,看起来平时都没少捉弄曹翠芬。不一会儿,曹翠芬先回来了,她拉开抽屉拿出来一盒磁带,放到小录音机里,录音机便像劈了嗓子一样吱吱哑哑唱了起来。别人都mp4了,她的录音机好像还是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一屋子的人都留意着她,希望她能端起罐头瓶喝水,可她一直不喝。她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然后便是曹小梨溜了进来。曹小梨的神态总有些鬼祟,眼神像松鼠一样跳跃。她进屋来先捧起罐头瓶,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然后用麻杆一样的胳膊抹了下嘴,咂摸着自言自语:啥味?一屋子的人哄笑。曹翠芬觉出了诡异,端着罐头瓶出去了。有人趁机问曹小梨水是什么味,曹小梨满不在乎地说,尿味。

这件事让我很长时间都不舒服,什么时候想起,胃里总是一汪一汪的。那天曹翠芬把水倒掉了,回来用开水冲刷罐头瓶,倒得满地都是水。很显然,她意识到了有人对她的水杯做了手脚。我以为她会大闹一场,可她一声没吭。她只是折腾暖瓶里的水以示抗议。

她心底也有柔弱的一面,也知道隐忍。

我对姚小桃说,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

姚小桃说,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告诉曹翠芬?你如果告诉她杯子里有尿,曹小梨就不会喝水了。

我语塞,难受得半天缓不过劲来。我那个时候是有一种冲动,想告诉曹翠芬,想把水杯从曹小梨的手里夺下来。可我什么也没做。我怕什么。

你都有儿子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那天我狠狠地对自己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厢房一直是杂货间,窗子是木头楞子的,糊着塑料布。自打我搬进这所院子,厢房的门就没有打开过。说是厢房,其实远不够厢房的尺寸,它躲在正房的屋檐底下,其实就是一间棚户的模样。这天我看见房东老张在厢房里一样一样归拢东西。尘土从门窗里腾云驾雾一样往外飞,把满院子折腾得乌烟瘴气。我问老张怎么想起收拾房子,老张说,有人看上这间房了,想租。我说,这样的房子也有人租啊。老张说,租金便宜。我在城北贷款买了房,虽然厅只有十多平方米大,可那是我自己的房子,我再不要交租金了(还贷是另一种感觉)。老张也知道我要搬家了,讲起话来透明了许多。老张说,如果不是有人要租这间房,他都不知道这房子也能换钱。虽然换得不多,但总比这样闲着养耗子好。当初我想用它做厨房,老张不同意,他说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非留着不可。我的厨房就安在了堂屋里,虽说隔着门板,卧室总有一股炒菜味。老张把东西乒乒乓乓往外扔,我的窗子还开着,尘土打着卷儿往我的纱窗上飞。我不高兴了,紧着回去关窗子。老张大概还说了些别的话,我没给他耳朵。

肖天左下班回来提了一条鱼。我说我不想吃鱼,你又不是不知道。肖天左说,为了儿子也不吃吗?这可是一条正宗的水库鲤鱼,你看这鱼鳞,金黄。怀孕五个多月后,不那样偏食了。再偏食也偏不起了。饭量一日比一日大,正经是两个人在吃饭了。肖天左不失时机地开始改变我的饮食习惯,动不动就以儿子要挟我。我懒得与他争,看着他在盆里加了水,把鱼放了进去。剖鱼时,鱼“吱”地发出了一声尖叫,吓了我一跳。我说鱼敢情也会说话啊。肖天左说,不会说话的那是哑巴鱼。鱼不单会说话,还会唱歌呢。

我问鱼会唱什么歌。

肖天左说,会唱《一条大河》,那正经是鱼的歌,鱼都是热爱大河的,比人更热爱大河。可惜大河里的鱼越来越少了,有我们也吃不到。他开口唱了第一句,忽然愣住了。他说,曹翠芬不是爱唱《一条大河》吗?她的女儿送命不就是因为她唱这首歌吗?

我说你不要提,你提了我心里不舒服。

肖天左说,可她搬过来了呀。以后你每天都要面对她,面对她就要想起曹小梨,你整天不舒服?

我不相信来租房子的是曹翠芬,我说你也许认错了人。肖天左不以为然,说刚才下班回来正好遇见她,我都与她说话了。她知道你住在这儿,还说以后要给我们添麻烦。看上去她彬彬有礼,一点也不像传说的那样。

我马上套了鞋子出去看,见曹翠芬正登在椅子上,往天窗上安烟囱。看样子她想生炉子。我们都知道她会过,能省下一分钱也是好的。她家乡的那片深山区,是清代乾隆皇帝御封的旱店子,意思是永远都不会有水。20世纪80年代,县里才在那里打了眼机井。他们家兄弟姐妹九个,小时候光喝水就是一个大难题,遑论其他。她一定觉得生炉子比用煤气省钱,她很会算计。可现在天气还热,炉子安上也没法用,她就是这样一根筋。她还是穿着那件苹果绿的衣服,裤子是灰的,红裤带在有了赘肉的肚子上结了扣,手臂扬起的时候,裤带和赘肉都一览无余。她做起事来笨手笨脚,烟囱从高处落下来,像炮筒一样砸在了她的肩上,她脚下的椅子一歪,险些从上面掉下来。我虚着声音喊来了肖天左,我说你过去帮帮她。肖天左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小声说,我做饭呢,你别没事找事。我赌气地想自己过去帮忙,肖天左把我拉住了,他说鱼刚下锅,你看着火,我过去帮她,行了吧?

肖天左这一帮,就整个晚上都没有回来。我自己吃了饭,看电视,隔几分钟出去看看。曹翠芬的屋子里灯光很暗,肖天左的身影却很清晰,他一会儿在墙上楔钉子,一会儿与曹翠芬联手搬东西,干得热火朝天。我咬牙切齿骂他蠢,帮人也不是这个帮法,就三步远的距离,吃口饭能耽误什么事。我倒是想过把曹翠芬叫来一起吃,那条鱼足有一斤半重,三个人也够吃。但到底心有余悸,换了别人我是会请过来吃饭的,我是个好客的人。可这是曹翠芬。虽然满心眼里都是对她的同情,但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与她交往类似与虎谋皮。我想起我穿皮拖的时候曹翠芬说我像女流氓,气得我险些闭过气去。那双皮拖现在还在,只是我再也不好意思穿了。

这一个晚上我里外折腾自己,甚至黑掉灯威胁肖天左,肖天左一直没有回来。我把自己折腾累了,歪在被子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曹翠芬在院子里喊我。她说李红,你出来坐会儿。我哪里想去,可一想到是曹翠芬招呼,多不想去也得去。我跟随曹翠芬来到了她的屋门前,一盏灯吊在了门框上,照得院子里很亮。我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小圆桌,是她从家具城新买的,安放在灯光底下,油漆亮得耀眼。肖天左坐在圆桌旁,在自斟自饮喝茶水。另两边放着两只马扎,很显然其中一只是恭候我的。看见肖天左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可又不好发作,我忍着。我说,活都干完了?肖天左看出了我的心思,哧哧地笑。曹翠芬说,肖天左真是手巧,把什么事都做得非常好,我没见过这么会做活的男人。我心说,你都见过什么。我去她的屋里看了看,居然比我的家还干净整洁,玻璃是新安上去的,通透得像是把天空糊上去了。

曹翠芬给我倒了一杯茶,我没喝。我疑心这个杯子曹小梨使过。曹翠芬仿佛看出了我的心思,她说这些都是新买的。圆桌,盘碗,衣服,鞋子,都是新的。她说我的孩子死了,别人不定怎么称愿,怎么幸灾乐祸。我偏要好好地活,让那些咒我的人不得好死。她是这样想的,我愣怔地看她,不知该怎样接她的话。肖天左说,曹老师你不要这样想问题,不会有人对你幸灾乐祸。曹翠芬激烈地说,怎么没有?他们都巴不得我让人杀死,他们才解恨。你问问李红,是不是这样?我更无法回答了,虽然我清楚曹翠芬说的是事实,可这样的事实委实太残酷。我用手摸着我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曹翠芬缓了一下语气,叹息地说,曹小梨替我死了,这没什么不好。我好歹还有份工资,还能活命。如果剩她一个人,李红你说,她怎么活?曹翠芬目不转睛盯着我,仿佛非要从我嘴里掏出答案来。我目瞪口呆。我不知道曹翠芬会这样想问题,与正常人的思维出入那么大。可谁是正常人?我?她?还是群众艺术馆的其他人?我不敢顺着曹翠芬的思路往下想,我也不愿意想。这时候肖天左站起了身,说时候不早了,曹老师你也早些休息吧。曹翠芬严厉地说,你坐下!李红还没吃瓜,把瓜吃完了再走!我这才留意到桌上摆着一盘哈密瓜,眼下哈密瓜很贵,她还真舍得买。她把瓜往我的手里塞,往我的嘴边送,我怎样拒绝都不行,她急赤白脸地强迫我吃,瓜瓤甚至蹭了我的脸。还是肖天左打了圆场,他说瓜特别甜,我们多拿一块,回去吃。曹翠芬便把所有的瓜条用手一抄,都给了肖天左。肖天左连声道谢,掐着瓜条急急回了我们自己的家。

肖天左把瓜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