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翠芬的一条大河

生死结 尹学芸 第2页,共2页

肖天左对我说,瓜皮都软了,瓜瓤是馊的。她强迫我吃了一块,她好像吃不出来。

我说她对人还真热情。

肖天左说,也很会说话,我干活的时候,她一个劲儿地提醒我小心。

我问肖天左怎么不回来吃饭。肖天左说,哪里回得来,她把活排成队等着我,干了这个干那个。我说我饿了,她说干完再吃,就像我是她们家的长工一样。你也不过去喊我一声,你若招呼一下,我也就顺坡下驴跑回来了。

我说,笨。她不让你回来你就不回来?

肖天左说,我不想去,是你非让我去。

我说,她夸你手巧。她可是轻易不夸人。

肖天左说,她怎么混成这样,她不该混成这样啊。她有强迫症,可她不是一个坏人。

“是个可怜人,我们能帮就帮她一把。”我对肖天左说。

b六/b

曹翠芬一连许多天都没来上班。单位的同事都跟我打听她的去向,我明明不知道,还是做出了秘而不宣的样子。我这种心理自己也奇怪,好像不自觉中就与曹翠芬成了同盟一样。周易馆长还特意把我找了去,嘱咐我跟她做邻居小心点,那个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这里要生孩子,她的孩子刚刚被人杀死,她能不嫉妒?我的冷痱子一下就冒了出来。可我说曹翠芬一点也不嫉妒,她还请我吃哈密瓜呢。周易吃惊地说,你还敢吃她的东西?我说这有什么不敢的,她的东西又不会下毒。周易不好意思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她能有什么好东西,她买袋奶粉也要买过期的,不过期的她不要。

曹翠芬告诉我,她在办大事呢。她每天都跑公检法司,一是要求判铁二秀死刑,他要杀人偿命。二是要求把铁二秀的房子判给自己。曹翠芬说,曹小梨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没有自己的房子。铁二秀既然当了杀人犯,那他的房子也就没用了。她的话说得很简约,我理解的她的意思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安全,她需要有一套房子。而这套房子的出处,就是铁二秀的宅院,因为他用不着了。曹翠芬的一只手支着门框,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与我攀谈。与她做了几年同事,我从没见她这么心平气和地说过话。她的胸腔里总是揣着枪弹,见了谁都想给谁一梭子。也许就是因为从没有人好好地与她说过话,就像肖天左说的,她也是会说话的人,只是没有人给她机会。

我认真地说了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铁二秀判死刑是没有问题的,他那样残忍,不判死刑天理难容。至于那所宅院,我就不知道法律在这方面有什么规定了。铁二秀肯定是回不来了,可他还有别的亲属,现在城市的土地寸土寸金,那样大的一所宅院,谁不眼红?曹翠芬的心情我理解,甚至,我也希望曹翠芬心想事成。可愿望终归是愿望,与实现愿望之间有着很长的路要走,或者,它们之间根本没路。

我的意思是,曹翠芬可以往最好的方向努力,可也要做最坏的打算。而且我的语气也尽可能亲和,我很想曹翠芬能把我当朋友。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她是个凄惶的人。曹翠芬却没能理解我的苦心,她把我的话想歪了。她凌厉地说,照你这么说,我不该要那套房?他杀了我女儿,我怎么就不该要那套房?

我们不欢而散。曹翠芬根本不容我说什么,扭着屁股走了。她的身影有些萧索,敦实的身材原本与萧索无缘,可我留意到她收紧了肩。她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猫。她狠狠踢了那猫一脚。猫嘶鸣着起身一跃逃走了,曹翠芬走进了自己的家门,白脸在门缝间一闪,房门“咣当”关上了。

因为久不与人沟通,她听懂别人的话已经困难了。我这样对自己解释。

连续两个早晨,我都看见一个又瘦又高的黑皮肤老人在门口转。见我注意他,他便佯装看街景,举着花白的脑袋这里观观那里瞧瞧。我断定他瞧不出名堂。我们的院门外就是两堵墙,都是砖头垒砌的,彼此之间宽不过四尺,有一棵臭椿树从前边的院子里探出了头,姑且就算风景吧。老人就站在椿树下,穿着黑西服,更把人衬得条儿一样。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往前迈了半步,明显想和我打招呼。我放缓了脚步,给了他足够的时间说话,可他没有说。

我想他应该是来找曹翠芬的。曹翠芬这些日子总是早出晚归,一天要跑好几家单位。公安局长、法院院长、检察院检察长、司法局局长的门槛都被她踢破了。她去了就找一把手,提条件,坐在人家屋里不走。她还用人家的杯子喝水,在人家的办公套房的卫生间里解小便。周易馆长被公检法司各部门挤兑得快上吊了。他派人去接曹翠芬,接不回来。他亲自去,曹翠芬指着他的鼻子说,除非你给我一套房。我如果有房就不会去租房。我如果不去租房女儿就不会被杀死。你赔我女儿!这样的理由和条件,周易哪里能担当。后来他连电话都不敢接,他对馆里的人说,得罪就得罪吧,单位穷,反正这辈子也不会犯事儿,大概也不用和他们打交道。

转天我一开门,那个黑皮肤老人进到院子里来了。他有些惶恐地对我说,同志。我说,您找谁?他说,曹翠芬同志是住在这儿吗?这样规整的说话方式简直是上辈子的事。但我很高兴,终于有人来找曹翠芬了。老人说的是普通话,但听上去很生硬,拿腔拿调。我说曹翠芬一早就出去了,通常晚上才回来。老人朝曹翠芬住的地方望,显然他知道她住在那里。我说你有什么事情需要我转告吗?老人慌忙摆了摆手,说了声谢谢就往外走。走了两步他又转过身来,说麻烦你。我说什么事?老人从兜里摸出个蓝色塑料皮的本子,然后又摸出一支黑色的钢笔。翻开本子的某页,在上面写了三个字。然后小心地撕下来,双手举着递到了我面前。那上面是三个繁体字:孫慶東。多亏我还认得。我说是您的名字?他哈了哈腰,说麻烦您转给她并代我问候她。我问他还有没有别的事,他说您忙,您忙。走得很慌张。

这个类似名片的纸条我给她放在了窗台上,上面压了一个小石子。我想不管方式如何,我把纸条转给曹翠芬就是了。两个小时以后,我又把纸条收了回来。我还是想当面交给她,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曹翠芬很晚才回来,脸色很不好,她给自己煮了一包面,摔摔打打地弄出了很大的声响。我在她的窗外站了会儿,她没有发现我。我喊了声曹老师。她把门拉开,门神一样堵在门口,说你有事吗?我把纸条给了她。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念出来。她问,人呢?我说,还是早晨来的呢。她又去看纸条,忽然说,你连个电话也不让他留,我怎么与他联系?

我说,是他没留电话,不是我不让他留。

曹翠芬说,也许他根本就没有电话。

这话说得够气人。我转身就走,她又问,他变成什么样了?

说得我有点愣,我想了想才弄明白她指的是那个人。我说他穿了黑西服,人又高又瘦。迟疑了一下,我说,又黑。曹翠芬马上说,他过去一点也不黑。曹翠芬的眼神有些痴,目光打到远处,不知想起了什么。我托着肚子往回走,曹翠芬说,李红,你怀的也是女儿。

我没理她。她的话让我想起了曹小梨,因为她用了“也”字。

就是这个“也”字,让我很生气。

曹翠芬忽然有了好心情,她买来了毛线,要织毛衣。毛线是铁灰色的,羊羊羊牌。她买来后,先提到了我的屋里,看上去心情舒畅得不得了。我意识到她可能在谈恋爱了,如果是那样,真就谢天谢地,虽然我知道哪个男士跟她也混不长,不过只要有恋爱谈,总是好的。她把毛线摆开了让我看,看成色,看质地,脸上激动得冒红光。我忽然意识到她是会过的人,买袋奶粉也买处理的。买这样好的毛线,在她可能是第一次。我终于没有忍住好奇心,问她给谁织毛衣。她说,你不用管。对我笑了一下,又说,告诉你你也不认识。她问我有没有织毛衣的书,我给她找了三本。她又让我帮她选图案,其实是她自己在选,她看哪个图案都好看,翻来翻去都爱不释手。我说,你总得定下一个吧?她选了一个菱形块上凸出个葫芦花,问我好不好看。我心说好没眼力,嘴里却紧着说好看好看。她说你把书借我用用,我忙说,送给你吧,反正我也用不着。

她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快一点走。

我脸一红,说你误会我了。

曹翠芬说,是误会就好,没有事我根本不会上你的门。

曹翠芬每天还是一大早出门儿,晚上回来就织毛衣,有时候甚至连晚饭都顾不得做。曹翠芬的家早没了整齐干净的样子,到处盆碗朝天,垃圾就堆在院子的南墙根下,招来了数不清的绿头苍蝇。她织毛衣的时候嘴里总是唱着歌,是那曲《一条大河》。说真的,她的嗓子不错,可我不想听,我都要烦死了。我央求肖天左去让她闭嘴好不好,或者,让她小一点声。肖天左凡事都听我的,这件事他却一点也不通融。肖天左说,难得她有几天好心情,你就忍一忍吧。再说我们还能和她一起住多久呢?我嚷,你说还要住多久?两个月?三个月?肖天左说,你小点声。三个月,顶多三个月。我说我连三天都难忍了,我要疯了!肖天左和风细雨地说,能帮就帮她一把,这话不是你说的?况且她还没需要你帮什么,这就忍不了了?

我哑口无言。

曹翠芬这样勤谨地织毛线,可我从没看到她有进度。某个晚上她拿着毛活来找我,我发现她刚织了底边。毛线卷曲得厉害,底边织得像泡泡纱一样。我清楚这是她织了拆、拆了织的结果,我说毛线应该洗洗了,这样很难织平整。曹翠芬说,毛线是新的,为什么要洗?她看不懂书上花的针法,来向我讨教。我尽可能说得通俗易懂,可她就是不明白。我只得一针一针地教她。我发现她织毛活的手法一点都不对,线在食指上缠了好几圈,每绕一下,右手都要离了竹签跑出去,样子别提多可笑。我说你这样织毛衣还不得织到驴年马月。曹翠芬说,我这辈子织不完还有下辈子,要你操的什么心。我说,不要我操心你为什么来找我。曹翠芬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是不会吗。我硬着头皮教了她两种针法,其实都很简单,可因为她连平针都织不好,最简单的花对于她来说也很困难。

我就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织毛衣,她的毛衣织给谁。

一连几个晚上,曹翠芬都来我家坐到很晚。她织得很用心,额上经常冒出豆大的汗珠,害得我忍不住想给她打扇子。我听肖天左的话,再不耐烦也忍着。可这种忍耐是煎熬,她织错了就把责任推到我身上,说是我让她那样织的。我已经没脾气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催促肖天左快快把房子弄好,快快搬家。这天曹翠芬刚在我家床沿上坐下,崔凯英忽然来了。抛开我们俩的情谊不说,此刻就是来个狐狸精我都欢欣不已,狐狸精都比曹翠芬可爱。我故意没给她们介绍彼此,我想,曹翠芬没有理由再留在这里了。或者,我就跟崔凯英出去说话,正好可以甩掉肖天左。我们俩的某些话,没必要让男人听见。可我忽略了她们见过面。曹翠芬在铁二秀家住了两年,与崔家只隔着矮矮的墙头,崔凯英节假日经常回家来,她们怎么可能不见面呢。曹翠芬和崔凯英,一个屋里一个屋外,刚对上眼,就开始交火。曹翠芬首先发难,她叫着我的名字说,李红,这个人怎么来了,她是杀人犯!我赶忙说她是我的同学。曹翠芬尖着嗓子说,什么同学,她就是杀人犯!他们全家都是杀人犯!她妈总挑唆铁二秀往外轰我们,我全知道!否则铁二秀就不会杀人!

想起崔妈妈历数曹翠芬的种种罪恶,我恍然明白她们曾经闹僵过。只是崔妈妈没有对我说起过,可能她还是顾忌我与曹翠芬是同事。她说起曹翠芬永远是第三人称,就像写文章一样,与自己全无关系。

崔凯英很冷静,完全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那种冷静让我非常佩服。她微微皱着眉头,上下打量曹翠芬,每一眼都是不屑,都是轻蔑。她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做了个手势,含蓄地说,没办法,住一起了。崔凯英说,早知道她在这儿,我就不来了。崔凯英一字一顿,吐字很清晰,说得旁若无人。曹翠芬猛熊一样往前扑去,中间隔着我,我把她的大半个身子挡住了,曹翠芬便用手去推崔凯英,嘴里嚷,你走,你走,我不想看见杀人犯!

崔凯英嘲讽地说,疯子!

曹翠芬说,你妈才是疯子,你们一家都是疯子!

我把崔凯英拉到了一边,把门口让了出来。我实在忍无可忍。我说,曹老师,这是我的家,你走。

曹翠芬好像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愣怔地看着我。

我气呼呼地说,你走!

曹翠芬抱起自己的毛活往外撞,线团儿像小兔子一样蹦到了地上。她明明看见了肖天左正低着头朝这边走来,还是木桩一样撞在了他身上。

那个线团儿一直在她身后跟着她。

b七/b

转眼就到了伏天儿。创作组的办公室在顶楼,只有薄薄的一层水泥板,屋里闷热得像烤箱一样。顶棚上的电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转出的风也是热的。我从没感觉到夏天那么难熬过,吸进去的空气都像火苗一样。周易馆长给创作组布置了任务,为了迎接市里的小品年会,让我们每人写一个小品。我们创作组一共三个人,三个人写三个,然后取其中的一个去市里参加比赛,如果弄好了,说不定能上中央电视台。我当即表示不写,我七个月的身孕,看上去比别人九个月的都大,人家都说我河鲜吃多了,吃出了一个超大婴儿。我待着都难受,怎么干活呢?甲是位先生,他也说写不了,犯脚气呢,奇痒无比,百爪挠心,不可能集中精力。乙是位老大姐,快要退休了,她说自己正在更年期,总盗汗,心脏还有杂音,坐不住。乙大姐后来对我说,写小品可不像写文章,写完拉倒。小品还要找演员,馆里根本没有经费排。周易馆长经常干这种“三秃子”事,开始操持得热闹,过后不了了之。

我的态度明显伤了周易,他不看甲也不看乙,棱着眼睛对我说,我看你越来越像曹翠芬了!这话就像奇耻大辱,一棍子就把我打闷了。我感到眼前发黑,从头发根往外飕飕冒凉气。我当即站了起来,质问周易我哪里像曹翠芬。周易说,你现在就像。你小小年纪说话就这么冲,将来单位还搁得下你!我气得不知怎么好,我想此时如果我是曹翠芬,周易哪里敢这样说话,曹翠芬早就上去抓他了。我想了想我该怎么办,我没办法。我不是曹翠芬,不能上去抓他,不能把手里的水杯摔在地上,我什么也不能做。我忽然觉出一阵眩晕,头顶上的吊扇像是在朝下骤旋,仿佛下一刻就能落到我头上。我的身体忽然像被抽掉了所有的筋骨,一下子瘫软了。

我能感觉到办公室里拥进了很多人,他们吵吵嚷嚷地说要拨打120,要给肖天左打电话。可没有谁知道肖天左的电话号码。还有人在我的身下垫椅子,椅子铺成了床的模样。我的意识很清楚,就是身体绵软,没有力气,想用手摸摸我的儿子,居然举不上去。有人问我这是怎么啦,旁边有人说,跟馆长吵架了。就听周易无辜地说,我没说什么呀,我就说她像曹翠芬,她跟曹翠芬不是挺好吗?我终于哭了出来,像是在梦魇里,哭得抽抽搭搭。我确实不想像曹翠芬,我怎么可以像曹翠芬呢?我特别委屈。办公室里忽然很安静,只有吊扇在呱嗒呱嗒响。我意识到了我眼下像是躺在案板上,不单我,还有我的儿子。没有比这更丢人的。我挣扎着想坐起身,不知怎样一翻动,就从椅子上掉了下来。

整个下午的时间很漫长。太阳像灯笼一样挂在天上,许久都不动一动。我躲在办公室的角落里,那颗张扬的心一下子就蜷缩了。我不愿意见人,连姚小桃也不愿意见。她让我跟她出去办点事,我拒绝了。她走了以后,很多人都到了我们办公室,探讨锅炉的事。煤烧没了,因为财力紧张,锅炉准备停掉了,也就是说,以后大家就没热水喝了。大家七嘴八舌,说对这件事的看法,当然都不愿意停掉锅炉,上班也没什么事,如果连个热水都喝不上,还算个单位吗?也有人问我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我什么也不想说,忽然觉得心很灰,忽然觉得单位的人和事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在桌子上趴着,昏昏欲睡。

这个时候刘金刚进来了,他一进来就宣布了一个重要消息。他满脸严肃地说,我宣布一个重要消息。这个时候大家的注意力都还在锅炉上,还没在他的消息上。他提了“曹翠芬”这三个字,马上就把所有的人吸引了。我也不禁抬起了头,见刘金刚像从澡堂子里刚出来一样,整个人都热气蒸腾,脸红得像熨斗熨过似的,胳膊像煮熟的蟹钳。他说你们谁都不知道曹翠芬办成了什么事。大家说你别卖关子了,快说。刘金刚说,两句话,你们都靠着墙点,别吓倒了。接下来刘金刚的话果然让大家吃了一惊,原来法院把铁二秀的那所宅院判给了曹翠芬。曹翠芬用多半天的时间办齐了所有的手续,转手又把那所宅院卖掉了。短短的几天时间,曹翠芬净得六十八万!她居然办得了这么漂亮的事!这太让人吃惊了!所有的人都像鱼一样把嘴张大了,都有些不敢相信。刘金刚说,不信你们就问李红,李红准知道!

我赶紧把头埋了起来。我知道不知道都不想多说话,我没心情。人们继续听刘金刚发布消息。他说那所宅院如果不是凶宅,最少也值一百万,买宅子的那个人其实捡了个大便宜。乙大姐终于缓出了一口气,说这么多钱啊,她怎么花?甲先生说,她不花,曹翠芬的钱都在肋骨上串着,下小崽儿。接着他们就开起了刘金刚的玩笑,说曹翠芬现在是富婆了,你没想法?刘金刚说,咋没想法,乍一听这个消息,我都迈不动腿了。六十八万,我得塑多少金刚啊。大家哈哈哈地笑,刘金刚却不笑,他一本正经地问大家现在他该怎么办,有人说,娶曹翠芬做二奶,让她给你养一个小金刚。乙大姐说,曹翠芬过日子抠搜,可对你好,那时候总给你买这买那,她对父母都没这么好。看上去刘金刚真有点走心,仰脸望着屋顶,半天没有说话。后来他沉痛地说,早知道她卖六十八万,我就该把宅子买到手,就是不知道曹翠芬会不会卖给我。

大家哗地笑了,都说刘金刚你认真了。

接下来,大家又探讨曹翠芬是如何把铁二秀的房子弄到手的。现在办点事多难啊,曹翠芬怎么就一路绿灯。这件事如果换成别人,两年也不见得要来说法,还别说见到白花花的银子。电影上的秋菊,不就是这样?大家的一致意见是,曹翠芬是个可怕的人,别人都怕她。鬼都怕恶人,公检法司更怕。这年头想办事,没有曹翠芬的精神是不行的。倘若有了她的精神,再难的事也不在话下。话说完了,人们都跟着刘金刚走了。办公室的赵玉芳着急了,说正经事还没说,你们咋都走了?原来他们有约,来商量锅炉的事,还有医药费,还有劳保,还有加班、误餐、年终奖金等等,都想向馆领导要个说法。馆里总推说没钱,一年比一年发得少。可馆里养了两部车,周易一年去两次欧洲,眼下却连个烧锅炉的钱都没有。说来讲去,就是越来越不把人当人了。今年要不是曹翠芬,防暑费也拿不到手。赵玉芳追到楼道里喊人,可谁都装听不见,一个人也没喊回来。会计小齐本来要到楼上办事,看见赵玉芳,人就拐弯溜了。赵玉芳气得骂,说群艺馆的人各个都是奸坏,越来越没素质。乙大姐说,反正我快要退休了,没什么可怕的。事业单位总闹着要减员,谁肚子里都敲小鼓。赵玉芳说,那个姚小桃,人小却比猴都精,我让她到楼上来,人没站住脚就走了吧?我说,她出去办事了。赵玉芳说,糊弄鬼。她早不办,晚不办,非得这个时候办。乙大姐说,那是个阴人,不像我们李红,什么事都放到面上,这个时候就想起曹翠芬的好儿了。赵玉芳说,咱们馆里要多几个曹翠芬,周易就不敢那么胡作非为了。

甲先生呵呵地笑,说你们不都希望铁二秀杀了她吗?

我和曹翠芬好多天不说话了。每天都碰头打脸,可我们谁都不看谁一眼。有时候我还偷着溜她一眼,她的脸总是嘟噜着,见了我则连眼皮都不抬。可她对肖天左总是有话说,害得肖天左见了她都动不了脚——她的话总是拉不断扯不断。有一次她竟然谈到了女儿的出国事宜,说曹小梨准备去新加坡,那里可以讲母语。曹翠芬解释说,华人适宜到讲母语的地方生存,但不能留在国内,国内的环境太差,人太坏。曹翠芬无论说什么,肖天左从不插话,只是点头。这次肖天左却顾不得点头了,他疑心曹翠芬在说疯话。曹小梨明明死了,怎么又要出国呢。

肖天左回来对我说,我一下子就恍然大捂。曹翠芬一直那样克己,原来是在攒钱,将来好送女儿出国。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但她想改变女儿的命运。曹小梨那样小,她就想到了这步棋,而且在一步一步地努力实施,可谓用心良苦。传说她又馋又懒,凡事都让曹小梨做,焉知她不是在锤炼女儿,从小磨炼女儿的意志?我的心里忽然有了柔软,觉得曹翠芬应该是这样的人,她只是不对别人表达,所以谁都不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就像铁二秀的房子,这样大的事曹翠芬连一点儿口风也没有,在脸上也读不出半点儿表情。那天肖天左主动问起,曹翠芬证实了刘金刚的话,她说,她不愿意再住那里,她伤心,所以把房子卖了。

她不忌讳提那六十八万块钱,说铁二秀罪该万死。

我心里的柔软在看见曹翠芬的同时会消失。我逐渐怕看她,看见她我心里就不舒服,会堵得慌,会上气不接下气。我心里的那种难受说不清楚,而且不好说清楚。看见肖天左跟曹翠芬在一起瞎聊,我也长火,我总嘲讽他,曹翠芬是不是看上你了?她的大眼睛是不是暗送秋波了?肖天左不理我。我说你有话还给曹翠芬留着呢,当然不理我。肖天左气得恨不得给我一拳,他真生气了。我也知道自己在无事生非,可我控制不住。每天下班走进院子就像走进雷区一样,惶恐不安。我怕看见曹翠芬,如果恰好曹翠芬在院子里,我甚至会在门外候几分钟。

这天夜里,我被一阵呻吟声吵醒了。起初我还以为是肖天左,用手摸了摸他,他在磨牙酣睡。呻吟声是从门逢钻进来的,已经被挤压得变了形。我意识到这是曹翠芬的呻吟声,一声长一声短,一声紧一声慢。我像听咏叹调一样听得全无感觉。我就那样听着,仿佛只是在听蝉鸣或蛙声。我这样说一点儿也不夸张。窗外的星星很亮,月牙像一弯木梳,轻柔地梳理着我的思绪,我许久没有这种安宁的心境了,这种心境很幸福,很享受。我还想到了这种心境对肚子里的儿子有好处。我这一段烦躁肯定让他受了苦,我时常能感受到他在练少林拳表示抗议。

我在这种幸福和享受的心境中似乎要入睡,突然,肖天左坐起了身。

他穿衣下床,拉开门扇往外跑。他与曹翠芬有几句对话,声音很大。他说曹老师你怎么啦?曹翠芬说自己疼得要死。肖天左的声音很慌,说你能忍吗?我去叫大夫。曹翠芬哭着说120,120!120很快就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踩在了我的胸上,我的心这个时候才开始怦怦乱跳。我听到曹翠芬是被抬走的,因为不断有人说,担架放平,担架放平!院子里又重归寂静,我等着肖天左,肖天左却没回来,他跟着去医院了。

肖天左天大亮了才回来,这个时候我还没有起床。肖天左说,你睡得真死,曹翠芬夜里折腾得去医院了你都不知道。我说我是不知道。肖天左说,她心梗了,多亏痛得知道叫,医生说,再晚送几分钟人就没命了。我说她命好,遇到了你。肖天左不耐烦地说,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说什么样?肖天左说,我不过是送她去医院了,值得你这么尖酸刻薄?

我说肖天左,我是你儿子的妈,你听不懂我的话了。

b八/b

曹翠芬却没有再回来。第三天,医生说她已经基本脱离危险了,心梗却引发了并发症,曹翠芬死了。

曹翠芬真的死了。那样一个鲜活的人,说没就没了。

我狠狠哭了一场,对着镜子哭,廉价的眼泪流进嘴里,比水还淡,连一点味道也没有。我在镜子里不认识我自己,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一个陌生人。不叫李红,也不认识曹翠芬。可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什么都改变不了。

我哭得整张脸都是麻木的,肌肉突突乱跳。肖天左很担心,他问我,你真的那样伤心?

我不会告诉他,曹翠芬本来可以早些去医院,只要我把肖天左叫醒,其余什么都不用做。可我把曹翠芬的呻吟听成了蝉鸣或蛙声,我在蛙声和蝉鸣中很幸福,很享受。我不知那一夜怎么了,我对曹翠芬的痛苦半点感觉也没有。我拼命说服自己,曹翠芬即便早去医院也是这个结局,这是命。

可万一呢?

这笔账就这样在我心里写下了。我不告诉肖天左,我谁也不会告诉。这样的事,怎么可能说与别人呢?它就藏在我心房的一个隐秘的角落,平时是睡着的,只要我想起曹翠芬,它就蠢蠢欲动。

我很后悔。肠子都快悔青了。

曹翠芬的哥哥来给她收拾东西,我过去帮了帮忙。她哥哥是一个闷嘴葫芦,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他是来接受结局的,结局什么样,他都会装在口袋里。曹翠芬一直与家里人没什么来往,单位的人说她这点也可恶,她妈去世她都不回去奔丧。

她哥哥在床角与墙壁的夹缝间发现了那件织了半截的毛衣。一共没有三寸长,除了底边,那个菱形块里的葫芦刚织了一半,很多针法都是错的。毛衣很显然是给男人织的。她哥哥问我知道不知道曹翠芬给谁织的毛衣,我说不知道。

她哥哥乞求地看着我,让我使劲想想。

我忽然想起了那几个繁体字,我问,你认识孙庆东吗?

他哥哥吃惊地说,他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未置可否。

她哥哥的脸上逐渐有了愤怒,说,毛衣是给那个人织的?

我想了想,坚决摇了摇头。

毛衣被那双粗糙的手搓揉了一下,签子掉了出来。她哥哥机械地在那里抻扯毛线,曹翠芬的千辛万苦,瞬间就付诸东流。她哥哥红着脸说,人都死了,也没啥怕羞的了。那个孙庆东,是翠芬的老师,因为欺负翠芬和别的孩子被判了二十年,翠芬那年才十七岁。

哦哦。我赶紧说,我知道。

其实我不知道,我是见不得他连耳根都红了的窘相。

曹翠芬的哥哥又说,怪只怪家里穷,也怪翠芬太想上学了。要是知道她念书出来成了这个样子,哪如在山里种庄稼。

我说,她和家里来往不多。

她哥哥说,从小家里就不想让她上学,我们兄妹九个,谁都没上过学。她主意正,自己跑到学校去缠老师。从小到大家里没为她上学花过钱,都是她自己想辙。家里实在是穷,因为这个她恨家里人,恨父母。到了初中,孙庆东供了她几年,她吃得好,穿得好,我们只当遇到了好心人,没承想他们之间有丑事,孙庆东把翠芬糟蹋了。那年孙庆东都五十多了,他不是人。

他不是人。我说。

曹翠芬的哥哥又说,怪也怪翠芬自己,如果她不是那样想上学,就不会有那样的事。她是把自己送上门去让人糟蹋的,要说也怨不得别人。孙庆东的家也散了,他老婆吃了药,他妈上吊了。翠芬读了初中不够,还要读高中,读大学。她读那样多的书也没多明事理,又没带来啥好处。我们都是一家人,就她连个男人都找不着。她要是有个男人,孩子就不会被人杀死。

我不说话了,无话可说。我在想那天曹翠芬看纸条的样子,她分明不恨他,她还想联系他。也许,她已经联系上了他,毛衣就是为他织的。我试着想了想曹翠芬的十七岁,她遭蹂躏的那几年,也许是她生命中仅有的温馨日子。我知道这样想很罪恶,但是没办法,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我记得很清楚,她是在看到纸条之后突然买回毛线的,她笨拙织毛衣的样子,她一心想把毛衣织好的样子,就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样子。那么,这希望是谁给的?

只是这种推测我不能对曹翠芬的哥哥说。我对他说了另一种推测,另一种推测有些言不由衷。我说,毛衣也许是给你织的。

她哥哥立时跌坐在地上,牛哞一样哭了。哭了三声,他只掉了一颗大大的泪珠,然后站起了身,把那些毛线团起来塞进了塑料袋,那些曲曲弯弯的毛线让塑料袋蓬了起来。她哥哥说,我知道你这是在说好听的话,大妹子。我说句不中听的,你都可能给我织件毛衣,曹翠芬不能。

我问为什么不能。

曹翠芬的哥哥马上变得怒气冲冲,他说,她把那么多的钱都送给了别人,她会给我织件毛衣?

曹翠芬在弥留之际留下了遗嘱,这一点,让许多人始料未及。曹翠芬是个特殊的人,她的遗嘱也很特殊。曹翠芬说,她死以后所有的器官都无偿捐献,给谁都行,她的所有存款就作为那些人的手术费用。这份特殊的遗嘱被媒体广泛宣传,因为曹翠芬是我们这座城市的器官捐献第一人,她的大幅照片以最快的速度被制作成了灯箱广告,在城市的最高建筑上闪烁。她遗骨未寒,门外等着她捐献的人就已经排成了队。我们单位的同事也对这件事做了广泛的讨论,他们知道曹翠芬为什么要捐器官,他们的看法与媒体不一样。他们觉得曹翠芬是想继续活下去,她刚得了那么多钱,她不甘心死。她想延续自己的生命,除了捐献器官,她暂时没有找到更好的路。那些存款用于手术移植,其实也是用于她自己。我们单位的人都持这个看法,都对曹翠芬的遗嘱不屑一顾,都用那种口气说,还不知道她?他们都自信很了解曹翠芬,曹翠芬一撅屁股,他们就知道她要拉啥屎。曹翠芬从来就没做过利他的事,如果不是为自己打算,曹翠芬连一滴血都不会给别人,更别提在她身上剜块肉,她活着死了都是这样。他们想听我对曹翠芬遗嘱的看法,我说没看法。我有看法也不会说,涉及曹翠芬,我变得谨小慎微。刘金刚追在我的后面打听情况,问我有没有去医院,有没有见曹翠芬最后一面,我赌气地说,没有。我说我为什么要去医院?为什么要见她最后一面呢?她又不是我的亲人。刘金刚说,你小小年纪就能跟她做邻居,你是个有涵养的人。我说她又不是老虎。刘金刚说,她要是老虎就好了,老虎还有国家管,谁管她?死了也让人一刀一刀割,她还不如她女儿。

我说,刘老师,你不懂什么叫境界。

刘金刚吃惊地说,你的意思是——曹翠芬有境界?

我说,假如我哪天死了,我就不会捐献器官,因为我怕疼。

刘金刚说,我也不捐。我都死了,为什么还要让别人好过?

曹翠芬的葬礼由红十字会和几家电视台联合筹办,也挂了群艺馆的名。周易在会上通知了大家吊唁的时间,说谁愿意去谁去,单位就不组织了。殡仪馆离城市有十公里,周易其实也是变相告诉大家,甭去,去还得租车花钱。我想去。我想去看看曹翠芬。我的那种心理很矛盾,我挺怕见到她。所以我不能一个人去,我想找个伴。我如果找肖天左,他是会陪我去的。可我不愿意与他一起去。这又是一层心理。我不愿意与肖天左共同出现在曹翠芬面前,那样曹翠芬可能理都不理我。

我还当她活着。

我让姚小桃陪我去。我知道她不会想去,所以我不问她去不去。我说我想去看看曹翠芬,你陪陪我。姚小桃说,看她干吗?我说我就是想看看她。姚小桃摸了摸我的肚子,说你都要生儿子了,不能再到处乱跑了。我说你陪陪我。姚小桃说,我不是不陪你,全馆的人都不去,我们去算怎么回事?

我最终还是一个人去的,自己租了辆车。我原想曹翠芬的葬礼会很豪华,会很热闹。因为有媒体介入,因为曹翠芬贡献了自己所有的器官,葬礼应该还像个样子。到了那里才知道,世界上最凄凉的葬礼也不过如此。只有一条挽幛,上面写着“曹翠芬女士千古”,在空荡的灵棚里显得很寒酸,而且我注意到,那条挽幛是旧的,不定用过多少次了。零落的几个花圈,零落的几个人,破录音机里放着断断续续的哀乐,看不到秩序和程序。我见到了曹翠芬的哥哥,来给她收拾东西的那一个,在门边立着,显得手足无措。看见我,他就像看见了老熟人,离老远就笑。他说老家也没来人,地里正忙着。今年雨水多,庄稼要被草吃了。曹翠芬还有一个哥哥也在城里工作,可眼下人在外地,回不来。他有些抱歉的样子,脸上都是忠厚和谦和。他与曹翠芬不一样,长得不一样,神态语气没有一处一样。

我在门边跟他说话,眼睛一直也没有朝曹翠芬看。我不看,就像那里没有曹翠芬。那里没有曹翠芬就好了。可我总归要过去的,看她。曹翠芬躺在黄绸子铺的纸棺内,人显得很小,很瘦,像画一样单薄。她的衣服颜色艳丽,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打扮得像个戏里的死人。我想问她一句话,只一句。如果能够早一些去医院,你还会死吗?我问了,只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在我不经意间,录音机里的哀乐忽然变了,变成了《一条大河》的前奏曲。紧接着,郭兰英柔婉的声音在偌大的灵棚里铺天盖地响了起来: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看见了那个人,那个叫孙庆东的人,又瘦又高又黑,穿着黑西服,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出现在曹翠芬的遗体前。这一大束红玫瑰,一下子就把灵棚点亮了。录音机里的磁带无疑是他调换的。曹翠芬的哥哥跑了过来,质问他跟死人捣什么乱。曹翠芬的哥哥很生气,他觉得人死了只能放哀乐,他生气时的神态与曹翠芬很相像。我用力把他扯住了,我说你等等。他信服我,变得安静了,只是眼睛里有疑虑。他说,这歌像我妹唱的,当年她就是唱着这首歌考上大学的。我也静下心来听,居然也听出了曹翠芬的声音,我有点疑惑,莫非这首歌是曹翠芬录的?我听了差不多一段,到底还是听出了这不是曹翠芬的歌声。我感觉很奇怪,曹翠芬的声音与郭兰英的声音居然这么像,可惜她没有登过台。我问曹翠芬的哥哥认不认识这个人,他居然说不认识。他问我认识不认识,我说我见过这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我没有对他说实话。

孙庆东把玫瑰放到了曹翠芬的头前,就迅速走了。他走得很匆忙,像那天一样,甚至有些慌张。我追了出去,我不能让他就这样走掉。追的过程中,我一直在想怎么称呼他,我觉得应该叫他一声孙老师,因为曹翠芬哥哥在,我没有叫出口。我说,喂!他一回头,我赶紧说,你的纸片我转给曹翠芬了。他迟疑的工夫,我又说,你没留电话,她联系不上你。他说,我没有电话。他已经走到了大门外,那里是一个上坡,他已经到了坡顶。他在坡顶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说,我没有电话。我就住在你们前面那个院子,门口朝东,我们不走一条街。我想了想他说的位置,离我们住的院子不过二十米,只是出了门口以后,我们朝西走他朝东走。我问,曹翠芬有没有找到你?他落寞地说,没有。我一直在等她找我。我说你应该再找她一次,找到她。这时我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我这才发现他长了张愁苦的脸,很老,皱纹很深。曹翠芬没有见到他。曹翠芬如果见到他,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带着明显的情绪说,我怕她不愿意见我。她生活得很好,有什么必要见我呢?

他又说,曹翠芬从小就爱听《一条大河》这首歌,也爱唱,没想到她会死在这条河里。

我问什么叫“死在这条河”里。

孙庆东说,要不是“这条河”,她的女儿就不会被人杀死。女儿不被杀死,她就不会得心梗。你说,是不是“这条河”害了她?

我连连摇头,表示不同意他的看法。看得出,为了曹翠芬他没少花心思,连这首歌的磁带都买了。可有些事情他知道,有些事情,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我没有说她织毛衣的事。

b九/b

我生了一个女儿。

我一直在琢磨我的女儿是怎么回事,她是一直在我的肚子里潜伏着,还是在降生的一刹那,她让自己变了。我一直觉得她是男孩子,这种感觉根深蒂固。而且我在例行检查时做了三次b超,因为找了熟人,她们都告诉我是男孩子。还有,所有见过我怀孕的人,都说我怀的是男孩子。我的儿子,他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肖天左表现得兴高采烈,他说女儿好,女儿长得像他。他每天忙得像一只停不下来的陀螺,该转的时候转,不该转的时候乱转,转得我头都是晕的。我说,你能不能坐在哪里歇歇脚?肖天左说,我转习惯了,停不下来。我女儿生下三天就会笑,她是听了肖天左的那句话,突然会笑的。

有一天我翻日历,发现那天是曹翠芬的“百日”——她死一百天了。我给她写了封信,告诉她我生了女儿,我还告诉她,她是所有人中唯一说我怀了女儿的,她的原话是这样说的:李红,你怀的也是女儿。

因为这个“也”字,我还生了很大的气。

她有的时候说得也是对的——这是我信中最重要的一句话,我想告诉她。

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走出家门,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看看左右没人,我在马路中间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把写给曹翠芬的信在圆圈里烧了。信装在了一个大信袋里,信袋上写了曹翠芬的名字,为了保险起见,我还贴了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邮票。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肖天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