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觉悟

妻子的后事 坂井希久子 第1页,共2页

一

敞开的窗外吹来了阵阵清风。

现在只穿一件薄毛衣,也已经不会冷了。阳光落在窗边,坐着坐着就有点昏昏欲睡。

“一之濑先生,一之濑先生。”

听到有人叫他名字,廉太郎猛地睁开了眼。只见隔壁的齐藤先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没事吧?累了?”

糟糕,正在下棋呢。他慌忙看向棋盘,然后惊呆了。

什么时候被将死了?他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可见精神早就不集中了。

“我、我输了。”

他干脆地认了输。其实挤出这句话的瞬间最为痛苦,因为将棋是一种只要不接受失败就能鏖战很久的竞技,就算与对手实力差距甚大,人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死撑不放。

“不好意思,有点走神。”

“我懂,今天挺暖和的。”

时间已经是三月中旬,最近气温突然升高了不少。今天更是阳光明媚,他一大早起来,抓紧时间洗了三筒衣服。今晚应该就能睡上刚晾好的干净床单了。

“休息一会儿吧,我去泡茶。”

齐藤先生双手撑在膝盖上,吆喝一声站了起来。

“谢谢。”

廉太郎应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棋盘。他想知道,究竟哪一手下错了?

可是,他突然想到别的事情,忍不住叫了一声。

“齐藤先生,请等一等。”

由于一直盘腿坐着,他的腿已经麻了。可他还是强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跟上了走向厨房的齐藤先生。

“嗯,怎么了?”

齐藤先生停在厨房门口,等廉太郎跟上他。

“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他有点害臊,可是没办法,“能教我泡茶吗?”

听到那意想不到的请求,齐藤先生愣住了。廉太郎感到耳朵开始发烫。

“最近我一直在自己泡茶,但是泡出来特别难喝。所以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诀窍。”

廉太郎听说喝绿茶可以抗癌,每次饭后都让杏子喝茶。也许因为关节不太好,杏子说倒茶的时候手腕很痛,所以廉太郎决定亲手给她泡。

可他泡出来的茶很难喝。一开始又苦又涩,于是他减少了茶叶的量,结果又太淡了。好不容易觉得茶汤的颜色恰到好处,又喝不出一点风味。尽管如此,杏子还是从不抱怨,每次都乖乖喝下去。

如果能知道哪里做得不好,他就能改正。因为他想让杏子喝到好茶,而且自己也想喝。

这时他想到,齐藤先生泡的茶总是很好喝。于是他产生了疑问——究竟哪里不一样了?

“这能有什么诀窍啊。”

齐藤先生有点为难地想了想,接着朝廉太郎招招手,让他站到水槽前。

“也许是因为这个。”

齐藤先生抻开了茶叶的包装袋。廉太郎念出上面的文字。

“热汤煎茶?”

“对。绿茶要先用汤冷子降低水温,特别麻烦。不过这种茶叶可以用开水冲,而且不会涩。”

“哦?”

竟然有这么方便的东西,他从来没听说过。

他们隔着收好了棋子的将棋盘对坐,一人捧着一杯茶。跟齐藤先生相处的距离感让他感到很舒心。如果隔着餐桌或是并肩而坐,他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因此即便是休息时间,他们也会回到棋盘前。

“哎,这个金锷饼挺好吃啊。”

“是自治会会长拎过来的。”

“原来如此。”

自治会会长是个退休老教师,以前干到过校长的职位,直到现在都有很多人来送礼。他们两夫妻吃不完,就经常带点好东西过来分享。以前廉太郎在这里见到的巧克力米脆也是那样得来的。

“哈哈。”

“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是想到,要是自治会会长在这里,咱们就不能开窗了。”

他一下就听懂了齐藤先生失笑的原因,自己也笑了起来。

“他的花粉症太严重了。”

自治会会长的花粉症严重到他坚称自己“能肉眼看见花粉”。要是谁敢当着他的面开窗,他就要嚷嚷:“黄色军团入侵了!”由于他平时是个稳重可靠的人,那一刻的落差显得十分滑稽。

不能尽情享受和煦的春风,会长也太可怜了。廉太郎眯起了眼睛,又有点犯困。

就在那时,隔壁传来了孩子尖厉的欢笑声。

“哦?那边好热闹啊。”

那就是廉太郎的家。大女儿美智子带三个外孙过来玩了。

“他们太吵了,真不好意思。”

“没什么,热闹是好事。”

孩子的声音尖厉,传得很远。尤其是小学男生,简直跟半个猴子差不多。也不知什么事情那么好笑,近乎悲鸣的笑声一直响个不停。

“外婆,外婆!快看!”

那是小外孙息吹的声音。不知为什么,孩子特别兴奋。杏子被那阵嘈杂包围,会不会很累呀?

尽管是他请美智子多让妈妈看几眼外孙,但廉太郎还是有点担心。

知会了廉太郎和惠子后,杏子果然停止了抗癌药治疗。她坚持以后只接受缓和痛苦的治疗,加入了医院的姑息治疗门诊。医生提示临终时可以选择在家接受护理,但杏子明确表示,等病症恶化后,就入住姑息治疗病房。

她为什么一个人决定了那么多?廉太郎的心情完全跟不上杏子的节奏。

廉太郎其实反对她停止治疗,哪怕只能延长一两个月的寿命,他也不想放弃。

可是自从停用了抗癌药,杏子变得特别有活力。她能够自由活动的时间变多了,能吃的东西也变多了,还特别积极地打理庭院。她双手的副作用有所缓解,连味觉也恢复了不少。前不久她还用廉太郎钓回来的眼张鱼做了煮鱼块,直呼真好吃。

“我再也不想吃味同嚼蜡的饭了。”听到杏子这样说,廉太郎也就没忍心逼她继续治疗。

杏子寿命的倒计时似乎开始加速,令廉太郎倍感焦虑。他给美智子打了电话,再次为元旦的失言道歉,并求她让杏子多见见可爱的外孙们。

“要是你不想见到我,那你们来的时候,我就出去。”他甚至做出了这样的让步。

因此,廉太郎只能一边听着自己家传来的欢声笑语,一边跟齐藤先生下棋。他无法融入那个圈子,完全拜他自己所赐。

“男孩子就是有精神。不过我几乎不记得自己儿子那么大的时候了。”

齐藤先生嘀咕了一句让他不知如何回应的话。廉太郎忘了咀嚼,直接咽下了最后一块金锷饼。

他喝了口茶冲掉嘴里的甜腻。这壶煎茶只不过是往茶壶里倒了开水,但是冲出来的茶汤依旧风味十足。

“再来一局吗?”

两个年龄相仿的男人,怀抱着类型相似的孤寂。廉太郎没有细想,而是摆起了棋子。

“清醒了吗?”

齐藤先生淡淡的笑意中,似乎蕴含着很深的东西。

“托你的福。”

廉太郎只得苦笑。

他被齐藤先生连赢三局,已经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就在那时,杏子发来消息告诉他:“美智子他们回去了。”

他再也没有力气发起挑战,便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哎,你回来啦。”

见廉太郎收到信息后马上回来了,杏子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虽说能见到外孙,但每次都要赶走丈夫,她难免有些同情。不过是廉太郎自己搞砸了他跟女儿一家的关系,所以杏子不需要为这件事发愁。

“累了吗?”

“不累,反而得到了能量。”

话虽这么说,杏子却瘫坐在起居室的靠背椅上。显然是精神上得到了能量,肉体却没能跟上。尽管如此,她的脸色还是好了很多。

“美智子带了很多能长期保存的小菜过来,只要煮米饭就能对付一顿。”

难怪听见孩子们欢笑的时候,他还闻到了很香的味道。

廉太郎打开冰箱一看,发现里面层层叠叠堆着好些个保鲜盒。美智子在家忙着带孩子,竟还能抽出时间做这么多东西,真了不起。

“难怪那闺女越来越胖了。”

“你说话真的要注意点。”

“那我该怎么说。”

“直接夸女儿了不起,你很高兴,很感谢她呀。”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可是很难说出口。

“我去淘米。”

廉太郎卷起毛衣袖子走进厨房。他挺喜欢这个工作,因为能清空大脑。

唰唰唰、唰唰唰,他控制着力道,以免大米碎裂。

“飒君要在毕业典礼上致辞呢。”

“哦?”

“凪君很喜欢编程课。这个课马上就要被定为必修课了。”

“小学生就要上那种课啦?”

“息吹君情人节收了五个巧克力,正发愁怎么回礼呢。”

“那小子太爱表现了。”

杏子每次都会向廉太郎逐一汇报外孙们的近况,仿佛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义务。

女儿们小时候,杏子也经常这样。“芙蓉蛋的鸡蛋是美智子打的呢。”“惠子是班上第一个背熟了乘法表的学生。”诸如此类。

廉太郎停下动作,回过头去。

“那几个孩子都很棒嘛。”

他只说了短短一句话,杏子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不过是夸一句外孙,就能让她这么高兴吗?然而廉太郎很少夸人,甚至包括家人。

“希望飒君能念好。”

“毕业典礼是什么时候?”

“三月二十五日。”

廉太郎看了一眼餐柜旁边的挂历。只剩下不到一周了。

“要去看吗?”

孩子的祖辈能参加那种仪式吗?他不太清楚会场能容纳多少人。

“哎,不是飒君毕业啊。”

“啊?哦,原来是送别致辞啊。”

飒还在上五年级,一年后才毕业。

“你怎么回事,连外孙几岁都记不住。”

“一时间弄错了。”他坚持自己没有忘,只是不慎弄错了而已,“你不也漏了一个叉吗?”

杏子每过一天就要在日历上画个叉。今天是星期日,星期六那一格却空着没有画。

“哎呀,那可不行。”杏子拿起水笔站了起来,但是拔不出笔帽,急得有点手忙脚乱。

“给我吧。”

廉太郎擦了擦手,帮她拔出笔帽。看来杏子的触觉还没完全恢复。

“我说,”他抓着笔问了一声,杏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真的要在挂历上画叉吗?”

他心里明白,这只是杏子的生活习惯。而且在杏子得病之前,他从来没在意过日历画叉这件事。

可是,杏子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多,真的要用叉来填满余下的日子吗?眼看着二人一同度过的时间被划去,他感到无比寂寥。

“要不改成画圈吧?”

见杏子不说话,他提出了替代方案。虽然每个月都要撕掉,但既然要画,还是画圈好。

“你瞧我真是的,不知什么时候就形成了习惯。”

杏子兀自喃喃了一句,朝他伸出手。廉太郎把笔递给她,看着她在昨天的日期上画了个圈。乍一看,那天就像发生了很特别的好事一样。

“嗯,这样很不错。”

“对啊,这样更好。”

今天、明天、后天,杏子陪在他身旁的每一天,都是特殊的日子。今后就用挂历上的圈,记住每一个容易被遗忘的日常吧。

廉太郎满意地点点头。

他设好电饭煲时间,回到起居室撑着矮桌坐了下来。可能因为下棋时一直没换姿势,膝盖到现在还有点痛。还是身体最清楚自己的年龄。

“老头子,跟我一起写这个吧?”

杏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拿出两本册子。

《为“那一天”准备的临终笔记》

本子封面上印着一行大字,不戴老花镜也能看清。

“这是啥?”

“我请美智子买来的,因为等到有个万一,那就太迟了。”

廉太郎翻了翻里面的内容,内心不以为然。他听说过这样的东西,是为了让人留下临终遗言用的。

“你买这东西干什么?”

“医生说,今后我的握力下降,搞不好会拿不起笔,所以要趁现在先把重要的事情记下来。”

那句话深深刺痛了廉太郎。

杏子的主治医生已经不是那个大肠外科的“小天真”,而是负责姑息治疗门诊的“熊医生”。他看起来就像一头性格温和的熊,而且在患者面前从不避讳“死亡”。

“就算只有短暂的时间,也要直面死亡,重新审视生命。这个过程也许很痛苦,但为了能够有尊严地离开这个世界,它也非常重要。”

那天,熊医生用诚恳的目光看着他们,说出了这句话。他的话温和而有力,甚至让廉太郎觉得不希望妻子死去的想法只是自己的傲慢。

“怎么连我都要写?”

他试图压抑感情,语气却变得特别冷淡。尽管如此,杏子还是爽朗地笑了。

“你都七十了,该面对这种事情了。我们得自己为自己的临终做打算呀。”

杏子拿起圆珠笔和老花镜递给他,似乎要他少说废话。廉太郎皱起了眉。

“我还要写自己的年表吗?”

翻开第一页,上面要他填写希望谁看到这本笔记,希望谁负责保管它。下一页一上来就是“关于我”的版面。

姓名、出生年月日、血型、出生地、籍贯、血缘关系表,这些还算正常。可是廉太郎忍不住想,谁想看一个老头的年表啊?“我的回忆”那一栏底下还有“托儿所、幼儿园时期”“小学时期”“初中时期”“高中时期”“大学、其他学校时期”“走上社会以后”等等,看到这么细的项目,他愈发觉得烦了。

下面还有“兴趣爱好”“美好回忆”“伤心和痛苦的回忆”“失败的往事”“挑战过的难题”等等。他可不想让女儿和外孙看到这些东西。

“我已经叫她尽量买自身经历项目比较少的版本了。”

“这也叫比较少?”

难道世上的老年人都对自己的人生如此自信?

不过,假如杏子没有得病,廉太郎肯定也会毫不犹豫地写出来。因为他自负,认为自己是为社会创造过价值,有过贡献的成年人。他会认为,应该把自己的智慧和经验传承下去。

“谁好意思写这种东西啊。”

回首自己的一生,他不禁感到脸颊发热。他连这个陪伴了自己一辈子的女人都救不了,有什么好吹嘘的?廉太郎假装挠痒,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也别这么说嘛。你对幼儿园有什么回忆吗?”

“这么早的事情,怎么记得住?”

“哦?我可记住了不少。我很喜欢红叶班的小贵,他跑步可快了。”

“什么?你可真早熟。”

话说回来,二人还真没有聊过彼此的童年。杏子嫁过来时没带相簿,所以他连照片都没看过。

“每次我被坏孩子欺负,他一定会过来帮我。”

“这么帅吗?”

廉太郎骤然觉得自己在做男人方面输给了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气得直哼哼。他很想跟杏子多聊一点这种事情。

“上小学的我也记得。那时我的外号是‘泷’。”

“为什么?”

“你上音乐课学过吧?”

“哦,你说泷廉太郎啊。”

杏子恍然大悟,接着哼起了“箱根山岳险天下”。杏子曾被邀请参加过家长委员会组建的合唱部,现在声音却彻底没有了张力。廉太郎心里清楚,那不仅仅是因为上了年纪。

“有一次争夺校园阵地,我被高年级的学生揍得浑身是伤。因为特别不甘心,我就开始练空手道了。”

“哈哈,真像你的性格。”

杏子的声音很轻柔,就像拂过脸颊的微风。那是对天真无邪的年少时的廉太郎露出的笑容。想到女儿们就是在这样的目光中长大的,他不禁有点羡慕。

“四年级的时候,我喜欢上了哥哥经常带到家里来玩的朋友。”

“喂,你怎么一直在聊男人?”

“你瞧,这里还有贴照片的地方呢。”

她没有理睬廉太郎的不满,像个学生一样兴奋地说道。那一定是故意的。廉太郎抿起了嘴唇,决心不让杏子那些久远的往事激起嫉妒心。

“我们好久没拍照片了。”

“那现在就拍吧。来,笑一个。”

他听见咔嚓一声,不知杏子何时打开了手机。

“哎呀,一张苦瓜脸。”

“喂,等等。”

“你也看看啊,这里。”

见杏子招手,他便挪了过去,正要仔细打量手机屏幕,杏子却凑了过来。

“来,茄子!”

随着老掉牙的口号,两人的面孔被镜头捕捉下来。这就是所谓的自拍。

“嗯,拍得真好。”

“干什么啊,又不是小姑娘了。”

杏子笑着比了个剪刀手,廉太郎却皱着眉,一脸惊讶。仔细一看,他们真的老了。

“难得拍一张,叫美智子打印出来吧。”

“你要发那个给她?”

“嗯,已经发了。”

动作好快。杏子只比他小两岁,为何这么会摆弄这些高科技呢。

“啊哈哈哈,美智子说‘爸爸好丑’,太过分了。”

美智子的回复也好快。其实是因为这个女儿来家里玩也不看一眼父亲,杏子才用这种委婉的方式向她汇报了近况吧。

这人怎么总想着为别人好?

这次他假装挠眼角也掩盖不住,干脆站起来说“我去泡茶”。

面对并非餐后的茶水,杏子没有提出疑问。廉太郎不禁想,她装作不知情的行为,不知帮了自己多大的忙。如果对象不是杏子,他们的婚姻生活恐怕持续不了那么久。

“哎,真好喝。”

杏子吹凉了茶水,然后喝下一口,顿时瞪大了眼睛。由于茶杯烫得握都握不住,也许她对茶汤的味道并没有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