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觉悟

妻子的后事 坂井希久子 第2页,共2页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正面的反馈。请齐藤先生分了一点茶叶果然是正确的选择。

廉太郎特别得意,拽过了一个字都没写的笔记本。

“这些‘回忆’不需要每项都写吧?”

“是啊,你可以等到以后真的想回顾人生了再写。”

“等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写。”

有什么好回顾的?到时候杏子已经不在身边,不会微笑着对他说“我也记得这件事”。

廉太郎胡乱翻过页面,看见了“以备不时之需”的标题。在此之前,有整整十二页篇幅分给了人生经历。

其实,真正重要的才刚开始。

首先是几个有关看护的问题。

·关于看护

1当我罹患痴呆症或卧床不起时

□希望在家中接受看护

□希望在儿女家中接受看护

□希望在医院或护理院接受看护

□根据情况选择最合适的看护地点

之所以采用勾选的形式,应该是为了让意思更明确。

廉太郎想到了徘徊在春日部车站门口的那个人。当时他被家人一左一右地搀扶着渐渐远去的背影……自从辞去工作,廉太郎就再也没有每天定时出现在车站。那位仁兄至今还在重复通勤的行为吗?

他可不想给女儿添那种麻烦。

“第三项吧。”

他属于团块世代,很难说届时有没有空位,但廉太郎还是毫不犹豫地勾选了那一项。

下一个项目是什么?

“进入需要看护的阶段时,护理费用如何处理?嗯……‘用我的养老金及存款支付’吧。”

再下一项是进入需要看护的阶段后,如何进行财产管理。虽然会添麻烦,但也只能交给女儿了。

廉太郎一一勾选了自己希望的选项。看护的后面是有关医疗的问题。

重病告知选择“如实告知”,器官捐赠选择“已填写捐赠卡”,然后是延命治疗——

他停下了动作。

选项有三个。

□希望接受延命治疗

□希望接受缓和痛苦的用药,但不希望单纯延续生命的治疗

□由家人判断

廉太郎的圆珠笔停在了第二个方框上。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杏子看着廉太郎的手,说了一句:

“如果自己选,肯定会这样选择吧?”

廉太郎的父亲是在医院去世的。他当时接到病危通知,立刻赶了过去。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体连接着各种各样的管子,人已经极度衰弱了,还做了胃部造瘘,处在“仅存一口气”的状态。

当时廉太郎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不想这样活着。

母亲和姐姐完全是出于关心才选择了那样的治疗,因为停止延命治疗等于眼睁睁看着父亲死去。如此沉重的选择,家人如何能决定呢?

“对啊,有道理。”

廉太郎低下头,勾选了第二个方格。这下他总算明白了,自己必须填写这些东西。如此一来,就不需要女儿面对这些选择了。同时,这也是为了让廉太郎自己直面杏子的死亡。

“老头子。”

一只冰冷的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没关系,我没问题。”

如果说出真实的心情,实在是太痛苦了。尽管如此,这也是廉太郎必须接受的痛苦。他不希望杏子被困在病床上直到死去,他希望她的余生能多一点光彩。

杏子有节奏地拍着他的手背,仿佛在安慰他。

不对,需要安慰的是她才对。真没出息,都这种时候了,他还需要杏子来给他力量。

“老头子,趁我还能动,要不要去泡个温泉?”

之前不是还说老夫老妻的不好意思嘛。

廉太郎摘下老花眼镜,揉了揉眼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真的吗?世上的太太们因为不满意在旅馆里也要伺候丈夫喝茶,都不爱跟他们出门旅行呢。”

“是啊,如果换作以前,我可能也不想去。”

杏子微笑着说出了格外辛辣的话语。

“不过你现在已经能泡很好喝的茶啦。”

“喂……”

廉太郎现在已经不同于以往那个连袜子放哪都不知道的自己了。就算不甩手扔给杏子,他也能自己打包行李,说不定泡完温泉,还能给杏子做个按摩。回家之后,他也能一手包办洗衣服的任务。只不过,泡茶就——

廉太郎本来想隐瞒茶叶的秘密,把这当成自己的功劳。

但他还是改变了主意,决定向杏子坦白。

被晒得刺眼的白色汗衫在蔚蓝的天空下轻轻摇摆。使用添加荧光剂的洗衣液,果然洗出来的效果不一般。廉太郎拿起一件又一件洗好的衣物,晾在杆子上。

如果是阴天,他一般把衣服晾在有屋檐遮挡的二楼阳台。像今天这种阳光灿烂的日子,还是晾在院子里更舒服。

四月一日,春日部正值樱花盛开的时节。待会跟杏子到附近散散步应该很不错。不知箱根的樱花开了多少?

虽然他在泡茶这件事上作弊的行为遭到曝光,但他们最后还是决定去温泉。谈好之后,他赶紧联系旅行公司,请那边帮忙预订箱根的旅馆。虽然有点匆忙,但还是订到了带露天温泉的房间。

杏子也许并不在意,但如果不想让人看见病弱的身体和手术痕迹,她可以选择泡套房自带的温泉。考虑到这点,自带露天温泉就成了必要条件。

两人一起出行,这话说出来着实有点让人害羞。听说女儿们都对杏子千叮万嘱,要她“随便怎么任性都行”。对此,廉太郎多少有点害怕,但也暗自决定,未来两天绝不提起让人沮丧的事情,跟杏子玩个痛快。

杏子坐在外廊上,边晒太阳边看廉太郎晾衣服。这个光景固然温馨,可她腿上却摆着前几天带回家的墓园小册子,还看得津津有味。

“我觉得还是树葬好。”

怎么又说这个了?那天杏子拿出临终笔记后,夫妻俩就提到了墓地的话题。

他们填写笔记时,遇到了“葬礼、墓地、埋葬”的项目。那一刻,廉太郎才知道原来可以在生前预定葬礼。

这也太心急了。只不过自己死后,让沉浸在悲伤中的亲人不得不抽出空来选择殡仪馆和殡葬方案,着实有些残酷。只要自己先选定,就能给亲人减轻一些负担。

他希望搞个只有亲人参加的小葬礼,因为工作上的联系,如今等同于断绝了。

廉太郎把大半辈子都贡献给了工作,仍旧躲不过人走茶凉的下场。毕竟那本来就不是能维持到最后的缘分,加之退休前那几年,他在公司也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钉。

廉太郎终于坦白自己被调到生产线工作时,杏子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了。因为你每天回家,身上都有很香的味道。”

那还真是个盲点,因为他闻不出自己身上的气味。没想到这点小心思早就被妻子察觉,廉太郎羞得抬不起头来。

“那也挺好呀。你上班不再穿西装那天,我总算松了口气,知道这个人终于放手了。”

杏子真的什么都知道。

现在问题是墓地。

一之濑家的祖坟在廉太郎的故乡广岛,杏子说她不想被葬在那里。

“管理那座祖坟的人是你姐姐呀,我们平时都不怎么去扫墓,现在却要提出‘请让我葬在里面’,做人不能太过分。”

如果父母被葬在那里,美智子和惠子肯定也不能坐视不管。那样一来,每次做法事都要出很远的门,还得分担管理费用。

“如果在这边买一块墓地,也得麻烦那两个孩子看管。”

美智子已经出嫁,不会跟父母同葬。惠子今后可能不会结婚,但也没有能接替她的孩子。花一大笔钱买了墓地,到最后反而会成为女儿的负担。

“所以我想选择树葬。”

廉太郎也是老年人,自然听说过这种安葬方式。不设墓碑,而是植树作为标记,不愧是喜爱植物的杏子能想到的方法。

这种葬法不讲究宗教派别,埼玉当地也有好几个地方提供这种服务。杏子不顾廉太郎的犹豫,马上要来了资料。

“你看看,是不是很不错?”

杏子转过小册子展示给他看。廉太郎晾好衣服,提着空篮子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庭院风?”

代替墓碑的标记植物是蔷薇,杏子肯定喜欢。安葬地点也近得很,从春日部过去只需搭乘一班东武伊势崎线的电车。

“嗯,还提供永久供养呢。”

殡葬设施可以长期代管,麻烦不到女儿,这个很好。

而且很便宜。如果选择合葬,每人只需十五万日元。就算一人一棵树,也只需三十五万日元,价格太实惠了。不仅如此,这种葬法只要交纳初期费用,后面无须续交管理费。

“我可以合葬。”

“什么?你真的要跟不认识的人一起被祭奠?”

因为骨灰会纳入专用的骨灰盒,不至于跟别人的骨灰混在一起。尽管如此,廉太郎还是无法接受。这么搞法,以后每次去上坟,不就连带着拜了陌生人吗?

“而且这东西我后面也加不进去。”

“哦,你也想加进来吗?”

杏子故意露出惊讶的表情,呛得廉太郎无言以对。难道她不想夫妻合葬?

“开玩笑啦。你瞧,这里有夫妻合葬。”

杏子马上翻开另一个套餐,仿佛想哄他开心。然而他脾气已经上来了,轻易安抚不了。

“你要是想一个人葬,那就一个人葬吧。”

“别闹别扭呀,我会等你的。”

“哼!”廉太郎气哼哼地夺过了杏子腿上的宣传册。光看照片,还真看不出这些是墓地。旁边还给配了白色的阳伞和长椅,整得挺像度假胜地。

这东西也就招女人孩子喜欢。廉太郎皱着鼻子想。

“有点不符合我的风格。”

“是吗?但是女儿们都同意。”

原来已经打点好关系了。

又是三对一。他明明还需要一点时间思考,可是家里的女人总是转眼间就能形成统一战线。

“到了蔷薇的花季,那里一定很漂亮。来扫墓还能顺便赏花。”

杏子平时很少提任性的要求,此时却用满是期待的目光看着他,显然特别想要这样的墓地。

如果廉太郎还是说不,她也许会放弃。可他不想看到杏子失望的表情。

既然杏子喜欢,那他只能妥协了。

“我们去实地看看吧。”

“真的吗?”

“嗯,要是能趁花期去就更好了。”

蔷薇的花期在五月,但杏子现在的身体还能出门旅行。也许能再坚持一个月。

廉太郎亲手做了诱引的蔷薇藤蔓上也长出了嫩叶。前几天,他在杏子的指导下施了促进出芽的肥料,开花指日可待。

杏子看向蔷薇藤上的绿芽,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然后点点头说:“也好。”

出发前一夜,他们泡好澡吃过晚饭,早早就睡下了。彼此都是老年人,早上起得都早,但他还是希望杏子尽量多积攒一些体力。

明天到了箱根,还是尽量不要到处乱跑,待在旅馆里好好休息吧。听说那家旅馆的餐食很不错,换了个新环境,杏子早已丧失的食欲也许能恢复一些。她一直都很讨厌浪费,所以要先跟旅馆说好,稍微减一点量。

“晚安。”他说完就盖上了被单,然而迟迟无法入睡。

因为太期待明天的旅行而睡不着觉,这跟小孩子有什么区别?廉太郎无声地露出了苦笑。

不过他比小孩子有经验,知道越急越睡不着。活到这把年纪,他已经清楚哪怕只是闭上眼睛静静躺着,也能恢复体力。

他决定顺其自然,反正慢慢就能睡着。旁边传来了安静的鼻息声。只要杏子睡着了就好。

杏子呼气时,还会发出“哔、哔”的轻响。廉太郎忍着笑,静静倾听那个声音。哔——哔——哔——太好了,杏子还活着。

慢慢地,廉太郎也陷入了浅眠。

半梦半醒时,他好像听见了微弱的呻吟声。这是做梦吗?究竟是什么梦?

“呜、呜……”

痛苦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他被拉回现实,猛地坐起。

“怎么了!”

杏子在黑暗中蜷缩着身体。廉太郎一开灯,她就转头躲开了刺眼的光源。

“怎么了?肚子痛?”

杏子双手捂着腹部。他轻轻一摸,心中大惊。她的腹部鼓胀得厉害。

又是肠梗阻吗?廉太郎看了一眼时钟,刚过夜里两点,还要很久才天亮。

“你等着,我去叫救护车。”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却被扯住了睡衣下摆。杏子顶着一脸痛苦的汗水,对他摇了摇头。

“不……行。”

“哦,对啊。”

杏子的主治医生“熊医生”曾经叮嘱过,即使病情突然恶化,也不要叫救护车。一旦被送到急诊,就要被施以杏子不希望的延命治疗。因为急救科的任务就是拯救眼前患者的生命,与杏子的选择相悖。

廉太郎拿起手机,用不熟练的操作联系了姑息治疗病房。为了预防意外情况,他们事先存下了号码。熊医生正好在值夜班,马上接了电话。

“我这边准备好病房,请你马上叫车送病人过来。”

杏子又一次紧急入院了。

腹胀的原因不是肠梗阻,而是腹腔积液。

主治医生已经提醒过,随着病情发展,胸腔和腹腔都容易产生积液。杏子的病情已经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死亡的阴影正在靠近,廉太郎害怕得膝盖发抖。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他刚才给应该还在睡觉的美智子和惠子打了电话,两人都无法马上赶过来。他拍拍脸,让自己振作,随后走进了杏子的病房。

姑息治疗病房都是单间,家人可以拉开折叠床睡在旁边。而且,这里也有另外收费的家属专用房。

杏子躺在床上,似乎有所缓解,看见廉太郎就微笑起来。医生只开了利尿剂,没有采取抽出积液的措施。

根据“熊医生”的说明,腹腔积液含有蛋白质、糖分、脂肪、氨基酸、电解质等身体必不可少的成分,就像一堆营养凝胶,抽掉了反而会加速衰弱。

有一种疗法叫cart,是将积液抽出来过滤,然后输回体内,但他建议“暂时先用利尿剂控制看看”。因为医保规定,cart每两星期只能使用一次,也许赶不上积液增加的速度。

希望利尿剂能起作用,让杏子轻松一些。廉太郎为了防止心情阴郁,故意挤出微笑,坐在了病床边的椅子上。今晚要住在这里了。

“老头子,真对不起。”

廉太郎缓缓摇了摇头。有什么好道歉的。

“可是旅行……”

对了,等到天亮,他还得联系旅行社取消行程。记得旅行开始前取消,只收五成的手续费。

“原来你在惦记那个啊。”

老实说,廉太郎也觉得有点可惜,但此时责怪不了杏子。“别在意。”他轻拍了几下杏子搭在被单外侧的手。

“医生说等你腹腔积液清掉了就能出院,到时候再计划旅行就是了。”

廉太郎那句违心的话在萧杀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响亮。其实不用说也知道,杏子再也无法旅行了。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在为那场永不回归的旅途做准备。

杏子心里可能也清楚。只见她长叹一声,似乎放弃了一些东西。

“不用出院了,我就在这里住到走吧。”

“你说什么呢!”廉太郎忘了现在还没天亮,一时没忍住提高了音量,还一拳砸向床垫,“家务活我全包了,你在家里住着更舒服吧。”

“没想到我有一天能从老头子嘴里听到那句话。”杏子笑了起来,可她的目光有点空虚,“可是以后再像今天这样出事,都要叫出租车往医院赶。我可不能给你添这种麻烦。”

“哪里麻烦了!”

如果这也叫麻烦,干脆别当夫妻了。夫妻不就是无论健康疾病,都要始终陪伴吗?他这个丈夫以前虽然毫无用处,但至少在这种时候,要能成为她的依靠。

“换成在家疗养吧。医院可以二十四小时上门救护,你舒舒服服待着就好。”

“你又瘦了呀。”

杏子盯着他最近多了不少皱纹的脖子,眼中涌出了如泉水般清澈的泪水。

“家里有人生病,最辛苦的其实是照顾的人吧。我的身体会越来越不行,连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了,肯定会给你添很多麻烦。”

“没关系,你多依靠我就好。”

杏子的嘴唇开始颤抖。她再也憋不住,泪水滑过了脸颊。

她其实是最想哭的人,却总把自己排在后面。这是个坏习惯。

廉太郎双手捧着杏子的脸。妻子像个孩子一样啜泣,让他怜爱不已。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你尽管说。就算是骂我,我也听着。”

汹涌的感情可能堵在了喉头,杏子用力吸了一口气,才挤出声音。

“我害怕。”

“嗯。”

廉太郎静静地听着。

“我怕痛。我怕吃不了饭。我怕没有力气。我还害怕睡觉,担心自己再也醒不过来了。”

“嗯,嗯。”

“我怕死。”

曾经,廉太郎一直疑惑杏子面临死亡为何能保持冷静。然而她并不是开悟的佛陀,只是没有向廉太郎表露出心中的恐惧。

廉太郎的软弱,让杏子变得过于坚强了。为了让靠不住的丈夫心灵免受打击,她一直在咬牙坚持。

廉太郎擦掉杏子脸上的泪水,但是又引出了更多泪水。

“我也害怕失去你。”

不过,杏子还在这里。痛苦的时候,他们可以一起流泪。

“对不起,对不起……”

“别道歉。”

“对不起,我要丢下你一个人了。”

杏子紧紧抱着他,力量却十分微弱。廉太郎的泪水落在她的睡衣上,化作潮湿的水痕。

他从未想过,四十三年前带着紧张神情坐在相亲现场的那个女人,如今竟成了如此宝贵的存在。

他真想对那一刻的自己说,这女人最棒了,一定要像宝贝一样珍惜她。

其实,是我想道歉啊。

廉太郎咬紧牙关,不愿发出呜咽。停用抗癌药后,杏子的头发尚未完全生齐。他抬起手,轻抚她毛发稀疏的头。

“还有别的话要说吗?说我笨蛋白痴都可以。”

“那就笨蛋吧。你真是个笨蛋。”

“是啊,你说的没错。”

杏子的肩膀微微震颤。她笑了。

廉太郎也跟着笑了起来。说到笨蛋,他能记起的事迹实在太多了。

杏子完全卸去了力气,倚靠在廉太郎身上。

“老头子,院里的蔷薇快开了。”

“是啊,花还会再开。”

那将是如同新娘般洁白的花朵,乘着风送来阵阵甜香。

“我可以回家吗?”

“当然可以。”他用力点头,用身体的振动传达自己的感情,“因为那是你家啊。”

窗外渐渐泛起白色的天光。直到走廊传来人们走动的声音,廉太郎依旧无法放开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