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上跟人打着招呼,走进了工厂。每个人见到廉太郎都会瞪大眼睛愣在原地,开叉车的生产准备员差点弄掉了货物。
原本吵吵闹闹的更衣间也瞬间陷入了静寂。声浪一分为二,廉太郎好似摩西一般走向自己的储物柜,开始换衣服。
他今早出门时,还觉得没有外套和领带舒服了不少,可是来到这里,身上的polo衫已经浸透了汗水。打底的汗衫黏在皮肤上,他正忙着后悔没有带干净衣服来,却被人拍了一下赤裸的肩膀。
“早上好。您今天这是怎么了?好休闲啊。”
是厂长新田。其他员工也都看着他,跟旁边的同事嘀嘀咕咕。想必新田是代表所有人过来确认情况了。
“嗯,天气太热了。”
“是啊,天气是挺热。”
廉太郎调到工厂整整四年,经历过不少比今天还热的日子。新田这句话说得很含糊,似乎难以释怀。看来这些人都很爱琢磨别人的事情。
这也证明,廉太郎穿西装上班有多么格格不入。
让这么多人受惊,他固然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义务做解释。就让他们觉得自己终于败给了炎热有何不可?
廉太郎自己也很难说清,为何突然不再穿西装了。
衬衫用完不过是一个契机。他穿西装上班本来就是为了瞒过妻子的眼睛。可是他真正想欺瞒的,也许是自己。
我还能工作。我还是公司需要的人才。如此纠结于现役时期的价值观,最后能得到什么呢?
从未出现过的疑问,如今却像石灰一般紧紧吸附在心中,甩也甩不掉。
他想到了春日部车站门口那位穿西装的老人。他可能早年丧妻,跟女儿或儿媳一家同住。廉太郎一度把他当成盟友,并且在得知他患有认知障碍后,又对他亲近了几分。
因为廉太郎也跟他一样,一直活在过去的记忆中。领导团队获得成果,受到部下敬仰。他始终无法抛下以前那个一之濑廉太郎。可是,已经没有人要求他那样努力了。
那天,那位仁兄就像个遭到捕获的外星人,被一左一右“挟持”着离开了。在廉太郎心中,他的背影胜过了千言万语。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除了工作被认可的快乐,我还有其他快乐吗?
镜中那个生气勃勃、充满自信的男人早已消失无踪。现在的他皱纹多了,头发少了,饱满的颊肉消瘦下来,只剩下颧骨依旧坚挺。那已经是年近七十的一之濑廉太郎。时间抛下了廉太郎心中的火焰,坚定而冷漠地不断前行。
很快,时间还会从他身边夺走杏子。
看到“余生”二字时,廉太郎感到脊背生寒。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但深刻意识到现在这样不行。
他无法替杏子重燃生命的烛火,但至少可以陪伴她、支撑她对抗病魔。
家里只有他一个人,考虑的时间十分充分。于是,廉太郎做出了决定。
他换好工服,关上储物柜。彼时人们已经不再关注廉太郎了。
新田也戴好了口罩,正要走向粘尘滚轮的区域。员工们对廉太郎的兴趣也不过如此。
“厂长。”
听见廉太郎的声音,新田有点不情愿地回过头,以为他又要唠叨自己。
“待会儿我有话跟你说。”
新田听了更是摸不着头脑,只好点点头回答:“哦,好吧。”
汗水浸透的polo衫在柜子里荫干了,凑近一闻有股酸臭的味道。
廉太郎觉得这点味道还可以忍受,并没有注意到同乘电梯的女性表情突然阴沉下来。
他来到五楼普通病房。因为到达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餐车已经在回收餐具。
廉太郎之所以来晚,是因为下班后跟新田谈了一会儿。探病时间到晚上八点结束,现在还不算太晚,可他还是加快了脚步。
他要找的病床在四人间右侧靠里的位置。他进门后跟同病房的女患者点头打了声招呼,然后看见杏子一脸高兴地坐在床上。
她身前摆着一张矮桌,上面还有餐具。再看杏子,她鼻子上那根讨厌的导管已经拔掉了。
“哦!”廉太郎的表情也明亮起来。原来杏子早上就拔了管,到了晚上总算能进食了。虽然只是稀粥,可好歹是吃到嘴里的东西,所以杏子的脸色也好了一些。
医生打算一点点给她增加米量,如果没问题,周末就能出院了。廉太郎拉出椅子坐下,反复说了好几次“太好了”。
“你先回家了吗?”
被杏子这么一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肯定是因为他穿了polo衫吧。
“没有。这叫清凉商务。”
“哦,你还挺时髦啊。”
杏子发出了久违的笑声。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能声带还没恢复。但是看起来没有疼痛。
“不吃饭是很痛苦,可是最痛苦的还是不能自由说话啊。我本来还以为自己话不多呢。”
“你说什么呢。美智子和惠子在的时候,你就没停下来过。而且你跟邻居也很能聊。”
“哦,是吗?”
仔细想想,杏子好像只有跟廉太郎在一起的时候才不怎么说话。四十多年的夫妻大体如此,就算不说话,也能理解对方的意思。
“说到惠子,谢谢你帮我隐瞒住院的事情。”
“嗯。你啊,就是太爱操心了。”
“因为我很高兴呀。”
护工过来收走了空碗。杏子彬彬有礼地说了一句“谢谢你”,然后继续道:“那孩子可能特别烦恼,不知道该不该提起对象的事情。不过我都被医生说时日无多了,她本来没必要这么烦恼。”
廉太郎想起了杏子发作前的对话。他当然没有忘记,只是觉得现在应付不过来,暂时放到了一边。冷静思考过后,廉太郎意识到,就算他坚决不同意,惠子也不会听。
“然而惠子还是说,想让我见见她深爱的人,还跟对象一起带我逛大阪。那姑娘真的很细心,是个很棒的女性。她们的关系也很亲密。惠子肯定想告诉我,她有那个伴侣在,我不用担心。”
杏子眼中泛起了泪光。廉太郎一直觉得惠子不是那种体贴的孩子,不过他那两个女儿对父亲和母亲的态度截然不同。
“所以我一点都不想让她后悔。本来惠子就是那种很容易自责的人。”
真的吗?廉太郎反倒觉得惠子脸皮很厚。
“你不觉得恶心吗?”
“恶心什么?”
“女人跟女人啊。”
廉太郎怕被别人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
“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女儿恶心呢?”
被她这么一问,廉太郎无言以对了。他并不觉得惠子恶心。只不过,这个女儿的确不正常。
“你不想看见惠子的孩子吗?”
“要是能看见当然很好,可是那孩子的幸福不是这个。再说我已经有三个外孙,足够了。”
“她现在幸福,今后也没法结婚啊。万一有点什么小事就分手了,她到最后还不是孤单一人?”
“男人跟女人不也一样吗?我倒是觉得那样比勉强维持的夫妻关系更好。”
“勉强……”
他觉得这话越听越不对劲,一时无言以对。他不敢问杏子在说谁,结果左思右想,自己得出了最坏的结论,情绪瞬间转为愤怒。
“哦,是吗,你说话这么大彻大悟,肯定是因为快要升天了吧!”
他脑子一片混乱,本能地摆起了出口伤人的态度。
杏子倒抽一口气,廉太郎终于回过神来。她没有回话,但是脸颊轻轻颤抖。
他可真不是个东西。廉太郎慌忙摆起了手。
“不算!刚才说的不算!”
覆水难收。他心中暗自感叹,古人果然睿智啊。
他会冒出这个感叹,并非因为淡定自若,而是慌得脑子都乱了。
杏子擦了一把眼角,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放弃了什么。
糟糕。非常糟糕。太阳穴附近亮起了红色警示灯,眼前一阵发黑。廉太郎环视四周,发现对面床的被子和床单都被收走了。
“对面那个老太太出院了吗?她上回还给我塞了几个铜锣烧呢。”
其实他走进病房那一刻就发现干巴老太不见了。虽然有点刻意,但他想利用这个值得高兴的话题挽回败局。
然而杏子还是低头不语,过了好久才低声说:
“老太太今早去世了。”
“啊?”
“她的癌症扩散到全身了。”
廉太郎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对啊,医院每天都在面对死亡。
他感到那张空空的病床散发出了强烈的死亡气息。
他记得《死神》里有一句驱赶脚边死神的咒语。他试图回忆起那句话,可是连第一个字都想不起来。
四
“难以置信。太过分了。你是不是脑子抽了管不住嘴巴?”
他一边等待住院费用清单,一边承受女儿犀利的话语。只要是骂廉太郎,美智子的词汇量就会骤然提高一个量级。
廉太郎知道,如果让美智子听到那句“快要升天”的发言,肯定要被缠着骂上好久。尽管如此,他还是主动告诉了女儿。也许他自己也想得到明确的惩罚。
现在不是探病时间,谈话室格外安静,美智子还在骂个不停。
“你该不会觉得对妈妈说什么都无所谓吧?她又不是你的情绪垃圾桶。”
“我才没觉得。”
“骗人。我偷偷拿了朋友的‘小勇’那次,你也对妈妈说‘还不是你教坏的!’,其实应该挨骂的人是我才对。”
“‘小勇’是谁啊。”
“洋娃娃‘梨花’的男朋友。”
“那都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美智子很能记仇,因为一件事生气,往往能扯出很多陈年旧怨。而那些事情又会让她更不高兴,形成恶性循环。
“小学四年级。我过生日求你买‘小勇’给我,你却说‘小孩子搞这些情啊爱的干什么’,不答应给我买。难道你忘了吗?”
“我怎么可能记得!”
这都已经跟杏子没关系了。廉太郎无法忍受,也加大了音量。
“吵什么吵呀,真丢人。走廊上都听到了。”
杏子换下睡衣,做好出院准备后走进了谈话室。她瘦了一些,身上的针织衫有点松垮。
“爸,这衣服是你带过来的吗?”
“嗯,是我。”
“我猜也是,上下完全不搭配。”
“你说什么!”
美智子真的管不住嘴。廉太郎气急了,他怎么搞得懂女人穿的衣服。
杏子拍了拍手,分散二人的注意力。
“好了好了,别吵了。钱已经交完了,我们走吧。”
“什么?交完了?”
本来说算好账就有人来叫,原来是跑到病房去叫了杏子吗?
“什么意思啊?”廉太郎嘀嘀咕咕地拿起了装着洗漱用具和睡衣等物品的运动包。包里脏衣服不多,因为杏子可以下床活动以后,就一直用医院的投币洗衣机自己洗衣服。
今天是星期六,杏子已经住院整整十三天。好在换上固食后肠梗阻也没有复发,总算能出院了。
外面下着大雨。
进入七月后下了好几场大雨,让人预感阴雨绵绵的梅雨季节快要结束了。
“哲和先生不是带飒他们出去了吗?下这么大的雨,肯定不方便吧?”
“哦,没关系没关系,他们去的是御台场的日本科学未来馆。”
看来今天又是美智子的丈夫哲和带孩子。
杏子走向电梯厅,一路上不时对路过的病房员工道谢。再过不久她就要开始使用抗癌药了,不过因为是口服药,不需要住院。与以前那种大张旗鼓的抗癌治疗相比,现在的疗法简单了不少。
“想去什么地方逛逛吗?”
“算了,这么大的雨。”
几个工作人员送他们到了医院大堂,然后看他们坐上了出租车。杏子已经好久没回家了。
“哇,还好我来了。”
一打开家门,美智子就皱起了鼻子。
因为屋里飘出潮湿的气息,还伴随着洋葱腐烂的臭味。
廉太郎倒是没闻到,可能已经习惯了。不过连杏子都不动声色地用手帕遮住了嘴角,应该是挺臭的。
“没关系,我猜到会这样,就从家里带了除臭喷雾!”
女儿拍拍厚实的胸口,率先走了进去。那副样子就像在带领探险队。
“我的天,怎么不到两个星期就乱成这样了?”
“哇,好大一堆脏衣服。你一次都没洗过吗?不会吧?”
“啊!苍蝇!怎么还有苍蝇!厨余垃圾要经常扔啊!”
“这啥啊,水霉?拜托你别用水槽培养细菌啊!”
其实女儿没必要把自己看到的情况都汇报一遍,但她好像无法控制尖叫。这次杏子离开的时间比上回离家出走时更长,加上气温越来越高,随便一猜就能猜到是什么结果。
“简直难以置信!”美智子一边抱怨,一边麻利地开窗通风,收拾掉起居室落了一地的报纸、邮件和臭袜子,清出一块落座的地方。
“妈,你别干了,好好休息。我弄一弄就好。”
房间里的灰尘像风滚草一样滚过地面。不过这种东西放着不管也没什么。
“好了,你给我坐下。”
廉太郎盘腿坐在一块空地上,朝美智子招招手。女儿皱起眉,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有话要说。”
敞开的窗户外面又飞进了几只苍蝇,嗡嗡嗡地绕来绕去。美智子看似想尽快开始收拾房子,然而杏子也用目光催促她坐下,她只好不情不愿地坐了下来。
面对二人疑问的目光,廉太郎像是要发表重大事项一般,轻咳了一声。
“是这样的,我准备干到下个月放长假就辞职。”
“啊?”美智子瞪大了眼睛,似乎又想高喊“难以置信”。
“公司那边已经说好了。我打算专心照顾你妈妈治病。”
一直以来,都是杏子在背后打点一切,让廉太郎能够专心工作。这回轮到他反过来支持妻子了。
是时候让那个为工作而生的一之濑廉太郎急流勇退了吧。既然杏子要先他而去,就得好好珍惜二人仅剩的时光。何不把之前因为忙碌而未能顾及的事情,都一一补回来呢?
“爸,工作不是你的生存意义吗?你不是说还能再干五年吗?你真的愿意?”
“那还用说吗?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不如出去旅游?”
廉太郎以为杏子会高兴,但妻子皱着眉,似乎异常困惑。这女人向来没什么欲望,被突然问到,可能一时想不出来吧。
“爸,你是认真的吗?”
美智子也一副不太信服的模样。她肯定无法理解这个满脑子想着工作的父亲怎么突然改变了主意。
“认真的。”廉太郎点点头,美智子霎时露出了凌厉的目光。
“开什么玩笑。照顾?你先看看这里变成什么样子了。又不会做饭,又不会打扫,连洗衣机都不会开,还要去旅游?你想趁现在赶紧制造一些美好回忆吗?少说那种漂亮话了。你辞了工作待在家里,只会增加妈妈的负担!”
嗡嗡嗡嗡,苍蝇吵得恼人。廉太郎万万没想到女儿会破口大骂,惊得张大了嘴,连苍蝇落在头上都忘了赶。
但是,他很快想到了反驳的话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对,你说的不对。你看。”
他拿起餐桌上的公文包,从里面掏出几本书。
《战胜癌症的食疗法》《让身体胜过癌症》《医生推荐的代替疗法:褐藻糖胶杀灭癌细胞》。
这是他决定专心照顾杏子后,去书店买来的书。
“你看了书还不是只会下命令,叫妈妈做这个做那个!这里面还有一看就是骗人的书。爸,你怎么这么笨啊!”
“美智子。”
杏子虽然打断了女儿的骂声,但听起来有气无力,显然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
“妈,你不能这样。对这种人你就该直说不愿意,否则你还得天天给他多做一顿午饭!”
“你妈一个人的时候不也得给自己做饭吃嘛。”
“家庭主妇一个人随便应付的饭和做给别人的饭当然不一样啊!”
美智子已经开始跟他针锋相对了。然而他已经跟公司提了离职,她再反对也没有用。
廉太郎头上的苍蝇飞起来,一头撞上了电灯罩。
叮、叮、叮、砰!
“啊!我受不了了!”
美智子站起来,从自己包里拿出了橡胶手套。
“我先把厨余垃圾处理掉,再洗干净水槽。”
“啊,那我也来。”
“妈你坐着!”
不愧是三个孩子的母亲,美智子打扫的动作又快又麻利。她撑开垃圾袋,把散发臭气的东西一股脑塞进去,看着的确不需要帮手。
杏子听话地坐下来,略显尴尬地盯着地面。她因为断水断食瘦了一些,侧脸不再是廉太郎熟悉的模样。
“我辞掉工作待在家里会很麻烦吗?”
廉太郎问道。杏子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我现在特别后悔。”
后悔什么?他很想问,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盯着杏子的嘴唇。
“你变成一个这么没用的人,一定是我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