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独断

妻子的后事 坂井希久子 第1页,共2页

一

551蓬莱的肉包、点天的迷你饺子、御好烧仙贝、大阪往来馆的中之岛脆饼干、千岛屋宗家的酱油烤小饼。

廉太郎看着一样一样堆在餐桌上的特产,忍住了苦笑。

提这么多肯定很重吧,可是杏子没有一点疲态,高高兴兴地掏出了包里的东西。

“还有比利肯的人形烧,这个在新世界那一带卖得可火了。那里特别多外国人,都在排队爬通天阁呢。跟电视上看到的一样,满大街都是炸串店,外皮特别酥脆。还有一家叫‘味美’的拉面,真的很好吃。虽然用的是鸡汤。”

杏子的声音比平时尖了很多。可能因为平时不怎么出门旅行,这次玩得特别开心。

她滔滔不绝地谈论道顿堀的热闹,章鱼烧的美味,天神桥筋商店街真的能买到豹纹衣服,鱿鱼烧竟然不是鱿鱼的样子,她们还在黑门市场边走边逛。平时明明不怎么说话的她,此时变得特别兴奋。

“这是一个叫‘绢笠’的和式点心店卖的‘蜻蝶’,是蒸米饭呢。晚上要不要吃?保质期就到今天,你也试试吧。”

“怎么还有啊。”

他接过三角形竹叶包裹的小吃和一次性筷子,最后还是露出了苦笑。

而且怎么一直在说吃的?廉太郎从未想过妻子是个嘴馋的人,看来美食之城着实可怕。

杏子跟惠子去大阪玩了一圈,星期天傍晚便按照预定回来了。廉太郎嘴上说“怎么不多玩几天”,其实内心还是松了口气。自从她上次离家出走,廉太郎不想再面对妻子无缘无故不回家的情况了。

因为杏子走前做了些准备,家里虽然堆了很多脏衣服,但也还算整齐干净。无非是起居室角落里放着攒了三天的报纸,餐厅椅子上搭着他脱下来的外套和领带。杏子一回来就手脚利落地收拾干净了,还给他用汤冷子泡了煎茶。

“你买太多了吧,两个人能吃完吗?”

“谁说这都是咱们吃的?当然要送给左右邻居啊。”

唉……廉太郎耸了耸肩。

这一带有很多独栋的老房子,邻居关系也很紧密。只要出门买东西就会被人叫住,走到哪儿都有邻居主动聊天。廉太郎每次看到那些光景,总会暗中冷笑。女人真喜欢费时间干这种无聊的事。

“平时总是拿别人的,太不好意思了。这回总算能回礼啦。”

那些家庭主妇很喜欢借送礼炫耀自己去了新加坡、去了美国夏威夷、去了法国。廉太郎自然觉得没必要在这种地方暗中较劲,只可惜世上哪儿都有爱慕虚荣之人。

“还是别给吧。大阪的特产又比不过人家。”

他一边打开蜻蝶的竹叶,一边泼冷水道。杏子听了,惊讶地瞪大眼睛。

“哎,原来你会在意这些呀?我看你平时毫不关心,只知道吃,还以为你从来不想这方面的事情呢。”

原来杏子没有受到女人之间攀比的影响,而是他被影响了。廉太郎感到耳朵发烫,连忙换了个话题。

“我只是怕你丢人——”

“去大阪找女儿玩很丢人吗?”

“不是那个意思。”

杏子这个女人操持家务和维持邻里关系都没什么问题,唯独不怎么关心面子。

他一方面觉得这样大大方方的挺好,一方面又好似无法沟通,有些烦躁。

于是,廉太郎夹起一块糯得筷子都分不开的蒸米饭,塞进了嘴里。

这东西不过是加了一点盐渍昆布和大豆,放了两颗脆生生的酸梅,吃一口就嫌饱,恐怕很难消化掉。

“我也尝尝。”

杏子应该在大阪吃过了,兴许是很喜欢,此时也打开了包装。由于保质期短,无法远距离订购,这东西应该非常难得。虽然味道很简单,但的确很好吃。

“惠子在那边过得好吗?”

一直不说话难免会让气氛过于沉重,于是他找到了两人都关心的话题。这个小女儿格外独立,调去大阪后一个人看了房子,一个人办了搬迁手续,所以他不知道女儿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还不错。她工作好像很忙,不过伴侣很会做饭,每天都给她做好吃的。”

啪嚓。由于力道过猛,一次性筷子折了。

“哎呀,你真是的。”杏子站起来去拿新筷子。

在此之前,廉太郎好不容易挤出了声音。

“她有啊?”

“嗯?”

“她有对象?”

“对啊,两人住在一起。”

“这样啊。”

他长叹一声,不知是气愤还是放心。

既然有对象,前几天他问起的时候怎么不说呢?他也许会觉得婚前同居这个顺序不对,但惠子今年也三十八岁了,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她对象几岁?干什么工作?人怎么样?在一起多久了?他脑子里有太多问题,但最先冲口而出的,却是女儿被拐走的父亲的不甘。

“很会做饭?怎么跟个女人似的。”

“对方就是女性啊。”

听到这个超出理解范畴的信息,他的大脑似乎为了自保暂时死机了。廉太郎莫名其妙地挑着眉,歪头看向杏子。

“她托我告诉你,‘没法让爸爸看到我出嫁的样子了’。”

女儿的对象是……女人?那么说,她们俩都是女人?

“瞎胡闹!”

他猛拍桌子站了起来。折断的筷子落在脚下,可廉太郎早已顾不上注意那些。

“别这么大声呀。”

杏子按着太阳穴摇起了头,似乎被震到了。

“这种情况怎么保持冷静!你早就知道了吗?”

“不知道。惠子约我去大阪的时候,才第一次告诉我。”

“那惠子不就是蕾、蕾、蕾、蕾——”

“请你别说了。”

难以置信。廉太郎当然知道世界上存在那种人,但一直认为那种事与他无关。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女儿竟是那种人。

“她一直都这样吗?”

“不知道,我也没仔细问。”

“为什么不问?还不是你没教好!”

他边说边拍桌子。

他想起了成人仪式穿的振袖和服。大女儿美智子怎么都不愿租和服,非要做新的。虽然做和服很贵,但考虑到今后惠子也能用,家里就给她做了件新的。可是轮到惠子时,那姑娘却说要穿裤装西服。廉太郎说家里有礼服,再买新的太浪费了,可女儿就是不听劝。

仔细想想,惠子到了一定年龄,除了校服以外好像就没穿过别的裙子。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再也不穿美智子的旧衣服了?莫非那时她就已经喜欢上女人了?

杏子面色苍白地坐着,一言不发。

女儿们经历叛逆期时,只要跟廉太郎顶嘴,他都会转头就骂杏子“没教好”。杏子每次都顺从地道歉,可是这次却什么都不说。

廉太郎没有台阶下,音量提得更高了。

“电话!去给惠子打电话!我不准她这样!”

尽管如此,杏子还是低头不语,甚至屏住了呼吸。

“喂!”

此时此刻,他终于发觉妻子有点奇怪。再仔细一看,她额头上还冒起了汗。

“怎么了!”

廉太郎开口的同时,杏子也歪倒在一旁,捂着肚子艰难地呼吸。

“肚子痛。”

“吃多了吧?”

廉太郎不知如何是好,便抄起喝了一半的茶水递给她。杏子老实地喝了一口,却突然捂住了嘴。

她可能觉得来不及跑到厕所,直接跑进厨房扶住了水槽边缘。廉太郎小心翼翼地轻抚她的背部,听着她发出一阵又一阵痛苦的喘息。

“杏子,你怎么了?杏子!”

杏子正忙着呕吐,脸上还带着泪水,没办法回答他。

“救护车,救护车!”

他大喊着环视四周,突然感到无比惊骇。平时他只需要动动嘴,妻子就会替他做事。现在杏子成了这个状态,只能靠他自己了。

“电话,电话。”

他慌忙跑向座机,却被拉住了衣角。只见杏子大口喘着气,拉着他不放手。

“没什么,不需要叫救护车。”

“可是你都满头大汗了。”

不然就叫出租车送去医院吧。因为杏子没有驾照,他又不怎么开车,家里的车早就卖掉了。

“吐完舒服多了,也许就是吃多了。”

杏子漱了漱口,然后直起身子,脸色还是很差。不过她勉强露出了微笑,廉太郎见状也就放心了一些。

“真的不用去医院?”

“先观察一个晚上,如果明天还痛就去。”

“这样啊。”

下水口堵住了,水槽里积着一池难以形容的液体。廉太郎忍不住皱起眉,杏子已经开始处理滤渣网。

“挺脏的,你就别看了。”

“哦。”

“不好意思,我先休息了。”

“知道了,别勉强自己。”

剧烈的心跳尚未平息,惠子和她对象的事情早已被他抛到了脑后。

廉太郎呆站着,目送妻子脚步发虚地走向厕所。

看来忍耐力强也不完全算是优点。

廉太郎愣愣地看着鼻子插了管,躺在病床上熟睡的妻子。

病房的四张床上都躺着女人,坐在这里好不自在。他只希望杏子能早点醒来,却也不能推醒她。实在没办法,廉太郎只好放下公文包,拿起一张访客用的折叠椅撑开。

星期日傍晚,杏子出现腹痛症状,当晚几乎没能合眼。廉太郎睡在旁边,也被她的呻吟声惊醒了好几次。早上起床时,他发现杏子为了不吵醒他,已经睡到了起居室,而且腹部异常鼓胀。

杏子提不起食欲,连喝水都吐,吐出来的还都是绿水,可见情况非常不妙。廉太郎不顾杏子让他上班的主张,陪她去了医院。

结果是肠梗阻。

堆积在腹腔里的黏液压迫肠壁,增加了梗阻的概率。这段时间需要断水断食。因为水都不能喝,只能靠打点滴摄取营养,所以杏子当天就住院了。

插在鼻子上的管子一直通到小肠。医生试图用这种方式吸出内容物,为扩张的肠道减压。这种管子叫作肠梗阻导管,插进去好像特别痛。

不仅是插入的时候,插入后摩擦到鼻腔和喉咙也会很痛。哪怕是咽唾沫,甚至稍微动一动脑袋也特别痛,导致杏子一直睡不了整觉。

她已经住院四天了,到现在都离不开那根导管,真是可怜。

“小哥,小哥啊。”

廉太郎听见有人轻声呼唤,便抬起了头。只见对面床那位宛如干香菇一样的老太婆正在对他招手。她看起来可能九十多了,廉太郎在她面前的确还是个小哥。

他走过去,以为老太婆有事要找他帮忙,没想到竟被塞了几个铜锣烧。

“你吃吧,还有你太太那份。”

“哦,内人现在吃不了,但您的心意我收下了。”

“别客气。拿去,拿去。”

老太婆恐怕不明白什么叫断水断食。廉太郎实在没办法,只好低头道谢,接了过来。

身在医院,就要被迫跟陌生人保持很近的距离,令人烦恼。

他坐回椅子上,发现杏子睁开了眼。因为嗓子痛,说不了很多话,她只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每天都劳烦你过来,真对不起。”接着,她注意到廉太郎手上的铜锣烧,默默转开了目光。

虽然打点滴能维持营养,但吃不了东西还是很痛苦。廉太郎不禁感叹,吃这种行为其实成立在五感的快乐之上。

再过不久便是病房的晚饭时间,杏子当然没有饭吃,只能痛苦地闻着饭菜的香味。这时电视上开始播放料理节目,她平时都会认认真真地记笔记,今天却急匆匆地换了台。

即便拔了导管恢复饮食,为了预防肠梗阻再次发作,杏子今后也无法敞开肚子吃了。所有不好消化的肥腻食物、膳食纤维过多的食物,以及甜味、酸味和咸味过重的食物都要少吃。甚至普遍认为对身体有益的牛蒡、菌菇、海藻类也都因为膳食纤维过多而被列入了控制饮食的列表里。

“没想到我的身体这么快就不能吃好吃的了。”

他推着杏子到治疗室插管时,听见她失落地嘀咕道。

也许她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所以才会这么高兴地跟他讲自己吃了什么,有多好吃。

“还不是你在大阪太放纵了。”

妻子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走向终结。可廉太郎依旧想把这个状况归结为杏子的不小心,归结为单纯的吃多了。

“是啊。”杏子无力地微笑起来,随后抬起苍白的脸,注视着廉太郎。

“这件事请你别告诉惠子,不然她一定会很内疚。”

从两人在相亲时碰面,廉太郎就从未觉得杏子有多么美丽。现在比起年轻的时候,她更是形销骨立,满脸皱纹。可是这一刻,廉太郎突然觉得,她好像已经洗褪了俗世凡尘,变得无比美丽。

与以往相比,看见自己吃不了的铜锣烧就转开目光,假装“我没看见”的杏子,反倒更有人情味。毕竟欲望才是人的原动力。

“想吃吗?”

他故意问了一句。杏子依旧背着脸,拿起了枕边的笔记本。因为说话难受,她备着这个用于笔谈。

“我要擦脸,去拧毛巾!”

短短一句话,她应该能说出口,却故意用笔写下来,恐怕是因为生气了。不可思议的是,杏子的话语变成文字后,反倒更容易传达情绪。

廉太郎将铜锣烧放进包里,站了起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块折叠整齐的印花毛巾,好像是昨天白天美智子来探病时留下的东西。他跟杏子约好了不告诉惠子,可是廉太郎一不小心连美智子都忘了通知,结果被女儿隔着电话骂了一通。

最近,为了降低感染风险,很多医院都禁止携带鲜花来探病,这家医院便是其中之一。杏子那么喜欢花,肯定很不高兴吧。不仅饭没的吃,连花都没的看,也难怪她会心情低落。

他打湿毛巾正要走回病房,发现配餐车已经出现在走廊上,准备给病房配餐了。

今晚的普通餐是炖牛肉。现在跟以前不同,连医院的饭菜都很不错了。

他超过餐车走进病房,第一个动作就是拉上杏子的床帘。虽然挡不住气味,但这样她就无须眼睁睁地看着室友用餐了。不过,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小段时间里,杏子又睡了过去。

她昨晚一定没怎么睡吧。杏子微微张着嘴,发出细细的鼾声,让廉太郎莫名感到心安。至少,她还活着。

他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妻子的睡脸。看来她今年要在医院里过生日了。不过以往妻子过生日,他好像也没特别做过什么。

廉太郎放下毛巾,百无聊赖地拿起了笔谈的本子。

“下雨了还麻烦你来,真对不起。孩子怎么样?”

这一页他没看见过,应该是与美智子的交谈。后面还有好几页,谈话的量已经超过了每天下班都过来的廉太郎。

“你肯定很担心吧。医生说不需要做手术,就是这根管子很烦人。”

“今后我打算按照主治医生的建议,用口服抗癌药物和保守治疗。”

“你爸爸一直想用医保不报销的那种疗法,但是医生不推荐。”

“抗癌药剂只能延长寿命,无法根治啊。”

“我真是太讨厌肠梗阻了。如果bōsàn变小一点,应该不太容易复发吧。”

“当然要将生活质量放在第一位呀!”

虽然只是潦草的圆珠笔字迹,杏子的字还是很漂亮。她好像写不出“播散”两个字,不过廉太郎也想了好久才想起来。

为何在这种时候,她还能用写问候信的字迹探讨自己死期将至的事实呢?他从文字中看不出一丝苦恼和纠结,甚至怀疑杏子一点都不害怕死亡。

跟主治医生谈话时,杏子也很冷静。

早在他们坐上出租车那一刻,杏子就掌握了主动权,向司机说明了目的地。那是她接受阑尾炎手术(虽然最后证实并没有那么简单)的医院,而且杏子已经决定让当时主刀的医生担任她的主治医生。

“年轻医生愿意仔细听患者的话。”

正如杏子所说,这次住院后,那位主治医生不仅早上会来巡视,而且只要一有时间就会到病房来探望她。那人三十多岁,还长着一张刚从医学院毕业的稚嫩的脸,但是在老年女性患者中间格外受欢迎。

不过,廉太郎还是觉得他有点靠不住。关心患者这种事,院里的护士和护工都能做。那个医生姓佐藤,而廉太郎则在心中管他叫“小天真”。

那个“小天真”听到廉太郎提起超出医保范围的治疗,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似乎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很快就回答:“您是说hipec对吧。”廉太郎早已忘了那是什么东西的缩写。

“如果患者本人有强烈意愿也就算了,否则我肯定不会推荐。因为那种疗法有可能引起严重的并发症,当然也很花钱。另外,做这个疗法还要完全切除腹膜,一之濑女士的播散范围那么大——”

没用的,请放弃吧,很难成功。“小天真”把后面那些负面词汇都咽了回去。总之他想说,就算花很多钱做那种非医保的治疗,也得不到什么效果,甚至有可能恶化。

听完“小天真”的解释,杏子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一句话。

“我不想做那种治疗,只想稍微延长寿命,轻松地度过余生。医生,拜托你了。”

廉太郎翻开那一页,指尖滑过“余生”二字,停了下来。

他隐约想起了古典落语里的《死神》。一个男人因为贪图金钱而欺骗了死神,最后被带进一个洞窟,看到众多代表人类寿命的蜡烛。

杏子那根蜡烛恐怕已经变得很短,快要燃尽了吧?他真希望自己能把杏子的火苗转移到新的蜡烛上。

咔嗒——门口传来声音,廉太郎抬起了头。原来是餐车推过来了。进出的人一下多了起来,空气中飘来炖牛肉的浓郁香味,让他也感到肚子饿了。

他察觉到视线,便转过头去。杏子不知何时醒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廉太郎。

住院第八天,廉太郎的衬衫用完了。

他一早就知道会这样,完全可以趁周末出去多买一些,也可以送去洗衣店清洗。

但是,廉太郎什么都没做。

“早上好。”

临近七月,梅雨季节快要结束了。每个电视台都预报这是今年最热的一天,并提醒人们预防中暑。

廉太郎用手帕擦掉汗水,对前面纷纷走进总部大楼的员工打了声招呼。

“啊,早上……好。”

一个男员工转过头来,顿时隐藏不住脸上的惊愕。那是廉太郎调去工厂之后入职的年轻人。

都出来工作几年了,本应练就处变不惊的扑克脸,可是那个年轻人竟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着他。真没用,还是太缺乏锻炼了。

“早上好,早上好。嗯,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