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斜阳

妻子的后事 坂井希久子 第1页,共2页

一

雨水拍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道纹路。

上方滑落的水滴与其他水滴汇集起来,簌簌地流淌。

窗外是隅田川,对岸是丰州的高层公寓群。参差的楼房就像冰冷的墓碑。

想这个干什么,真不吉利。

廉太郎晃晃脑袋,甩掉了讨厌的联想。他在满是消毒水味的走廊等了太久,一定是脑子无聊了,才会胡思乱想。他从家里带来了填字游戏的书,可是一点都提不起兴致。

我都这样了,她一定很难受吧。

想到这里,他偷瞥了一眼旁边的妻子。杏子捧着文库本时代小说,正在安静地阅读。

都这种情况了,她还能认真看书啊。廉太郎偷偷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杏子有规律地翻动着书页,似乎真的在读。

亏她能如此镇定。

大女儿美智子坐在杏子旁边,一边看手机一边抖腿,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

不安和烦躁。廉太郎看着女儿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与自己一样的感情,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提醒自己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我们去别家看看吧?

得知医生认为杏子已经无药可救之后,廉太郎提了这个建议。因为仔细问过之后,他发现阑尾癌非常少见,杏子去的春日部综合医院从未处理过这种病例。

这种时候就该上东京。东京有专门治疗癌症的顶级医院,那里的病例一定更丰富。他们一定知道如何治疗杏子。

于是,他请杏子的主治医生写了介绍信,来到筑地这家国立医院。

接着,他们又等了一个多月。廉太郎一直又急又气,担心杏子的病在此期间会不断恶化。如今已是梅雨正盛的时期,万一癌细胞也像霉菌一样,疯狂侵蚀杏子的身体可怎么办?

廉太郎怎么都放不下心来,又做不了什么,所以这四十多天里,他的情绪一直很不好。杏子跟他说话,他也只会“啊”或者“嗯”。有一天上班,电车上一个不认识的女性踩了他的脚,他还大声骂道:“很痛啊!”不仅如此,他还天天睡不着,经常要靠酒精助眠。

这段等待太漫长了。可是这种不清不楚的状态,总算要在今天彻底结束了。

他们从春日部坐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来到这里。医院大楼特别气派,乍一看就像高层饭店,让他心里的期待又多了几分。这里面肯定有特别厉害的医生,并且会告诉他:“没关系,你夫人一定有救。”从进门到现在,他满脑子都在想象那个光景。

杏子可是我老婆,她怎么会死!她就坐在我身边啊,她满是皱纹的手还在翻着书页啊。

刚结婚那阵,杏子的手还光滑白皙,现在已经苍老了不少。廉太郎和杏子都上了年纪。可是,现在还没有到准备永别的时候。

你瞧,杏子看书都不用戴眼镜。这证明她的身体还很好。

“妈,她到了。”

美智子拍了拍杏子的肩膀,应该是手机上收到了联系。她和廉太郎正在冷战,两人之间没有对话。

“放过妈妈吧。”她竟然把亲生父亲说得好像绑架犯一样,廉太郎到现在还没原谅女儿。

“放过她是什么意思!”

那一刻,廉太郎彻底忘却了悲伤,猛地撞开椅子站起来。尽管长大以后有所收敛,但美智子的态度又让他想起了女儿冲动的性子。这个大女儿十几岁时,经常跟他吵得不可开交。

美智子坐在地上哭个不停,目光中又闪现出了叛逆期的尖锐。

“你为什么没意识到?你一直在榨取妈妈的人生啊!”

“榨取?什么榨取?你知道我为了养活这个家有多辛苦吗!”

“那你知道妈妈为了守住这个家有多辛苦吗?”

这姑娘学习不怎么好,顶嘴的功夫倒是一流。

“那算什么,那不是妻子的本分吗。”

“妻子?你是说保姆吗?”

“你说什么!”

廉太郎说完,还向她逼近了一步。因为他说不过美智子,总是会忍不住动手。哪怕现在快七十了,他也比一般女人有力气。

“你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还尽添麻烦。妈妈又不是你的保姆!”

“混账!”

他知道自己生气是因为被戳中了痛处,然而这怒火一旦上了头,就很难平息。

美智子也在气头上,看见廉太郎抬手也毫不胆怯。

“告诉你吧。其实妈妈不想结婚,想一直工作!”

不行了,已经抬起的手不可能收回,除非打在美智子满是肉的脸上。

哔哔哔哔哔!

突如其来的刺耳之声吓得他心脏几乎都停跳了。只见杏子坐在原处,拿着一个哨子起劲地吹。

“你们两个都够了。”

被她这么一惊吓,廉太郎垂下了手。他心里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服气地骂了起来:“吓人好玩吗!”

“呵呵,这东西很不错吧。是息吹君送给我的,好像是什么东西的赠品。”

息吹是美智子的小儿子。那个哨子通体粉红,还印着女孩子的动画图案。明明是那小子自己不要,杏子却非说是送的,太宠他了。

“真是的,总惯着老幺。美智子,你反省反省!”

他故意叫了一声美智子,意思是刚才我太冲了,这点我反省,但你说的话也很过分,我们就算扯平了。

可是美智子气哼哼地撇开头,没有理他。

那算什么态度。

略微平息的怒火再次点燃。既然你要犯倔,那我也奉陪!

从那以后,两人就一直在冷战。

整体涂成白色的医院走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框眼镜、黑上衣、黑裤子、黑鞋子,连留到肩膀的头发也像涂了墨水一样黑。

“惠子,这边!”

她肯定早就看到廉太郎他们了,美智子还要多余地打招呼。

走过来的是二女儿惠子。她跟大女儿截然相反,瘦得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看她这副模样,恐怕还没得到男人的滋润。

“不好意思,我打车过来的,结果路上堵车了。已经看过了吗?”

“没有,这边也拖了点时间。”

美智子挪到一边,让妹妹坐在母亲旁边。

他们跟惠子已经半年没见了。杏子放下书,握住早已不年轻的女儿的手。

“工作日还专门跑一趟,真是麻烦你了。你肯定很忙吧。”

“妈你就别担心了,反正我攒了一堆年假用不掉,完全不是问题。”

惠子在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部门名称是外语,无论听多少次都记不住。

她专门从大阪赶过来,还要在家里住一夜,却只提了一个黑色通勤包。这女儿真是一点女人味都没有。

“爸,好久不见。”

“嗯,你还好吧。”

“还可以。”

尽管如此,冷静的惠子还是比唠叨的美智子好相处。

一家人凑齐后,诊室传来了喊声。“一之濑女士,请进。”

廉太郎双手搭在腿上,握紧了拳头。

呼吸难以到达肺部,令他胸口苦闷。

他没有余力观察周围,但猜测两个女儿也差不多。

面对他们的白衣男人胸牌上写着“大肠外科主任”。那么,他是这个科地位最高的人。太好了,太走运了。

然而好景不长。一家四口走进诊室落座后,这个年纪虽大(当然还是比廉太郎年轻不少),皮肤却很有光泽的大肠外科主任便轮番看着介绍信和杏子的脸,喃喃了一句:“阑尾癌啊……”

接着,他仿佛谈论天气一般,平淡地开口道:“我就老实说结论吧。凭借现在的医疗水平,恐怕很难医治一之濑女士。”

“咻——”那个尖厉的吸气声应该来自美智子。不对,也可能是廉太郎自己。

“能麻烦你先做了检查再说结论吗?”

惠子打破了凝滞的沉默。如果是半疯癫的美智子先开口,廉太郎恐怕也会忍不住扑过去揪住大肠外科主任的领口。幸好惠子在场,真是帮大忙了。

“检查?”

“pet之类的。”

“没必要。因为pet也查不出太小的病灶。”

记得pet检查好像能发现癌症初期的小病灶啊,要是连pet都查不出来,应该能治吧?

“我按顺序说明一下。”

大肠外科主任盯着介绍信,用预报“梅雨前线停滞不前”的平淡语调说了起来。

“首先,一之濑女士的阑尾癌已经到了第四阶段。详细来说,这是阑尾黏液性囊腺癌。虽然切除了原发部位,但是引发了腹膜假黏液瘤。也就是说,肿瘤细胞已经在腹腔内扩散,出现了啫喱状黏性积液。”

医生的解释太过深奥了,难道他没意识到眼前都是一群外行吗?莫非经过了简化还是很难?听到那一连串连汉字都对应不上的病名,廉太郎不禁皱起了眉。

“在出现腹膜假黏液瘤的情况下,如果是恶性,五年生存率只有百分之六点七左右。”

这个数字倒是很好懂。他想看一眼旁边的妻子,但觉得自己成了生锈的铁皮玩具,怎么都转不动脖子。让本人听这种话,会不会太过分了?他很担心,却不敢看她。

大肠外科主任没有理睬震惊的一家人,继续刚才的说明。

由于是黏液状态,外科手术无法完全切除。由于缺少目标,放射治疗也没有意义。医生平淡地侃侃而谈。

“剩下的标准治疗手段就是化疗,也就是注射抗癌药物。以前我们一直用治疗大肠癌的药物来治疗阑尾癌,但是最新研究显示,阑尾癌与大肠癌存在很大的差异,所以这种癌症的治疗尚处于研究阶段。”

换言之,抗癌药物不一定管用。

医生说我没救了。杏子当时的话又在脑中回荡。

真的吗?杏子的身体果真这么差,连国立大医院的医生也救不了吗?不说十年,就不能让她多活五年吗?

“请问。”第一个从震惊中回复过来的人是惠子。她冷静的语调让廉太郎都感到无比可靠。

“您刚才说‘标准治疗手段’,莫非还有别的治疗手段吗?”

“没错,有是有。”

干得漂亮!廉太郎低调地拍了一下大腿。不愧是学习成绩最好的惠子,听得够认真。

“但是日本的医保没有覆盖那种治疗,而且我院也没有开展过。”

“你说什么?”

大肠外科主任毫不留情地挡住了好不容易出现在眼前的一线光明。廉太郎忍不住站了起来。

“你这里不是国家成立的、研究癌症的医院吗!”

“爸,别这样。”

美智子忘了他们的冷战,拽着他的袖子说。

“放开!”廉太郎一把扫开了她的手。

“因为这种癌症实在太罕见了。”

大肠外科主任可能早就习惯了患者及其家人的激动情绪,冷静地抬眼看着廉太郎。他的态度反而让廉太郎更火大了。

“没用的东西。杏子,我们走!”

说完,他转身就走。杏子喊了一句:“哎,你等等呀。”然后略显狼狈地站了起来。

“医生,今天麻烦您抽时间出来,真是太感谢了。”

谢什么谢!他都已经一条腿踏在走廊上了,杏子还在磨磨蹭蹭。

“谢谢您对我实话实说。其实您也不好受吧。”

听到患者的关心,大肠外科主任总算露出了普通人的表情。那是略显沉痛的微笑。

告诉患者没有希望治愈,这对医生来说恐怕也是件痛苦的工作。然而廉太郎已经不耐烦地走了出去,没有看见他的表情。

“爸。等等啊,爸!”

最先追出来的是姐姐美智子。

他赌气地认定后面的人能跟上,就没有放慢脚步,飞快地走到了电梯门前。

这里有四台电梯,可都停在距离很远的楼层。廉太郎按了按钮,好不容易等到电梯门打开时,美智子也追了上来。

“妈,惠子!”

本来可以不理她们直接下楼,美智子非要按着开门键等后面的人赶上来。杏子和惠子一路小跑地进了电梯。

“呼。”杏子擦了一把额头,喘了口气。

“真是的,你别让妈妈跑步啊!”

狡辩。明明是美智子一直在催她们。

“好了好了,难得来一趟筑地,我们去吃寿司吧。”

廉太郎不禁愕然。医生刚刚宣告了她无药可救,她转头就要吃寿司?他瞪着妻子的背影,心中疑惑这人究竟在想什么。

“筑地市场不是搬了吗?”

“场外的市场还留着。你们都吃寿司吗?”

惠子和美智子也跟她一样,难道我家就没有心思细腻的女人吗?廉太郎站在狭窄的轿厢里,心情更烦躁了。

电梯下到一楼,不等门彻底打开,廉太郎就走了出去。出门右转是医院大门,前方是一排柜台。

廉太郎依旧没放慢脚步,斜穿过电梯厅,朝大门走去。

“你去哪啊,还没交钱呢!”

追上来的又是美智子。因为上午的门诊马上就结束了,结账柜台前排着长队。谁要等啊!

“交什么钱!检查都没做,我倒想他赔我今天的误工费和交通费!”

“等等啊,寿司呢?”

“不吃。我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生气,可就是气得不行。如果他有超人的力量,早就把东京砸得稀巴烂了。之前听说动画片导演也参与了制作,他就没去看《新·哥斯拉》,现在说不定能看下去。

“姐,算了。钱我来交,你就让他走吧。”

这下没人拦他,廉太郎反倒有点受不了了。然而他又不能觍着脸回去,只能狠狠摘掉积了水的塑料伞套,扔进垃圾桶里。

“那你中午自己吃哦。”

杏子站在惠子身边,目送丈夫出门,还对他挥了挥手。

白天吃了鱼,晚上吃肉吧。

这个提议当然来自贪吃的美智子。

餐桌上摆了火锅,周围放满用来烫火锅的肉片和蔬菜。猪肉和牛肉的比例是七比三。

“除了芝麻酱和橙醋,不如再做点梅子酱吧?”

“哦,听起来很好吃啊。”

“就是把梅子肉拍成泥,加上萝卜泥和木鱼花,用酱油和味醂拌一拌。”

不愧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原本安静的餐厨房现在充满了尖厉的笑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连夜间直播的解说都听不清了。

廉太郎盘腿坐在起居室的靠背椅上,稍微调高了电视音量。

据说哲和君建议美智子“机会难得,不如一家人好好团聚”,于是她今晚也要住下来。把三个孩子扔给丈夫带,竟然还笑得出来,美智子可真不要脸。

这帮女人在筑地吃了寿司,又搭地铁去逛银座了。

“eggs'things的松饼太夸张了。”

“那个生奶油的量,简直吓死人。”

“你上高中时不是能一口吃下一大碗生奶油嘛。”

“那时年轻嘛。”

她们一直在聊吃的,仿佛已经把大肠外科主任的宣告抛到了脑后。难道只有廉太郎一个人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吗?也许两个女儿还太年轻,感觉不到死亡的压迫。

廉太郎主持过父母的葬礼,所以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安置在棺木里的遗体散发着奇异的存在感,他虽然没有趴在上面痛哭,但亲眼看到骨灰时,还是产生了“斯人已逝”的感慨。

死亡就是消失。连关于逝者的记忆都会渐渐淡薄。他们的声音会被遗忘,不看照片就连长相也回忆不起来。

“准备好了,你也过来吃吧。”

医生明明告诉她只有一年好活了。可是,她为何还能如此开朗地说话?她甚至满面笑容,似乎早已接受了死亡。

“美智子做的章鱼沙拉也很好吃哦。”

“不要。”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并因此错过了电视上的本垒打。

“哎,不会吧。难道你在哭?”

“我没哭!”

美智子怎么尽说多余的话!廉太郎头也不回地喊道。

“这种时候谁吃得下饭啊?你们才有问题!”

背后的吵闹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锅沸腾的声音。反倒是电视里的庆贺场面显得更加嘈杂。

“是嘛。”惠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那我们就自己吃了。姐,我能烫肉吗?”

“啊,等等。你每次都烫过头。我自己来。”

“老头子,真不好意思啊。哎,你看你,肉还没烫熟呢。”

那边又热闹起来。

只要那三个人凑到一起,廉太郎就觉得自己被排挤了。廉太郎对她们的聊天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也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大笑起来。三个女人兀自打得火热,好像他这个父亲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指尖一阵疼痛。原来他一直在摆弄食指的倒刺,一不小心扯掉了。

“可恶。”廉太郎嘀咕着,弹走了皮肤碎屑。

我一点问题都没有,是那些人太天真了。

“啊,沙拉好好吃。姐,你手艺又好了不少啊。”

“对吧对吧。我用了醋味噌浇汁,口感特别清爽。”

“上回你做的土豆沙拉也特别好吃。”

“哦,你说那个没加蛋黄酱的是吧?我家孩子都不喜欢。”

“很好吃啊,把菜谱告诉我吧。”

关于美食的话题和火锅蒸腾的热气飘进了起居室。他想起自己中午只吃了一碗冷荞麦面,然而刚才已经说了“不要”,现在只能饿着肚子了。

“哦,漂亮!快跑快跑!”

广岛鲤鱼队打出了穿过三垒和游击手之间的球。二垒跑手一脚踏上三垒,朝本垒冲刺。虽然心里很不自在,但廉太郎为了展示自己的正当性和存在感,刻意拔高了音量。

人越是坐立不安,秒针走动的声音就显得越响亮。那个声音与心跳声重叠起来,在耳边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