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嘀嗒、嘀嗒、嘀嗒。
时间无情地朝着没有杏子的世界前进,一点点缩短未来。
吱嘎、吱嘎,有人从二楼走了下来。廉太郎以为她要上厕所,没想到那个声音竟朝这边走了过来,还打开了餐厅门。
“哇!”
见到只亮着夜灯的房间里坐着个人,难免要吓一跳。廉太郎揉着带了酒意的眼睛,抬起头来。
“吓我一跳。你在喝酒吗?”
“哦,惠子啊。你怎么还没睡?”
“嗯,我在做演示资料,有点渴了。”
惠子没有开灯,而是径直走向水槽,拿起了倒扣在沥水篮上的杯子。这个二女儿远比美智子要明事理,让廉太郎轻松不少。
“怎么,你肚子很饿呀?”
水槽里放着他刚吃完泡面的碗。因为是袋装面,吃完了要洗碗。
“你喝什么呢?”
“纯米吟酿‘雨后之月’,广岛的酒。”
“我能喝点吗?”
“喝吧,这可是好东西。”
这是廉太郎家乡的酒。开瓶后放一天最好喝。今晚正是好喝的时候。
惠子穿着不知是初中还是高中的运动服,应该是没带换洗衣服来。她拉开餐椅,坐在廉太郎对面。
“真的,好好喝。”
他还是第一次跟女儿喝酒,看来惠子很识货。她还从冰箱里拿了醪糟味噌下酒。
此时已是夜里两点,再不睡觉就要影响明天上班,可是他还需要更多酒精麻醉自己,否则怎么都睡不着。
“妈说你总是半夜喝酒,有点担心你呢。”
原来她发现了吗?不过早上起来家里多了空酒瓶,不发现也难。
“我睡不着。”
“你很害怕吧?”
远处传来了猫叫。那声音就像婴儿的哭声,让人毛骨悚然。
没错,廉太郎很害怕。如果不保持愤怒,他就无法忍耐那种脚下大地突然崩塌的恐惧。唯有酒精能够安抚他的亢奋。
“但是我觉得,妈妈应该更害怕。”
惠子意味深长地说道。她的声音比一般女人低沉,与这深夜的寂静倒十分相衬。这女儿从小就不会大呼小叫着“爸爸、爸爸”,缠着他闹个不停。
“所以,你别再不高兴了。”
她的语气并非谴责,只是在陈述事实。尽管如此,廉太郎还是想为自己找借口。
“可你们也太不紧张了。”
“谁知道妈妈还有多少机会吃好吃的呢。也不知道还能逛几次银座。所以我们想,应该趁现在让她尽兴。”
“闭嘴,别说那种话。”
廉太郎疲惫地按住额头。他不想思考杏子时日无多这件事。
“今天又不是第一次宣告。”
惠子那么坚强,看见他这副样子肯定觉得他很没出息。得知病情已经一个多月了,廉太郎还是丝毫无法接受妻子罹患晚期癌症的事实。
“其实我想趁这趟回家,跟你们商量商量今后的对策。”
可是廉太郎完全不在可以交谈的状态。女儿专程请了假从大阪赶过来,他觉得很抱歉。
“不好意思。今天在医院交了多少钱?”
“不用了。”
“那怎么行?”
“那我过后把发票给你。”
离开医院后,廉太郎也一直在生自己的气。为什么没听完医生的话就走了?他不是说还有治疗方法,只是医保不报销嘛。
他万般无奈地长叹一声。
“早知道就该听医生说完。不过医保不报销,恐怕要花很多钱吧?”
“对啊。后来我查了查,应该是这个。”
惠子从运动裤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智能手机真是文明的利器。廉太郎压根没想到还能上网检索。
由于房间昏暗,手机屏幕显得格外刺眼,加之老花镜不在旁边,他即使身体后仰、伸长手臂也看不清文字。
“听说整个东京只有那里能实施。”
那是一家医院的主页,他勉强能辨认出“新宿区”这几个字。
“名字叫腹腔热灌注化疗,英文是hipec。我看这上面说,就是将抗癌药物混入四十二摄氏度以上的生理盐水中,清洗整个腹腔。”
惠子发现他看不清字,就简单总结了自己查到的结果。光听她这么说,好像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技术,那这为何不是普通疗法呢?
“我不知道要花多少钱,不过实施这种疗法的医院这么少,恐怕特别贵。”
“是吗?那我哪怕卖房子也要——”
“妈妈应该不同意。”
这不是事关生死的问题吗?反正夫妻两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也是浪费,倒不如换个大小合适的公寓,也能减轻杏子的负担。
“我们今天吃松饼的时候聊了一下。妈说只想接受姑息治疗,尽量快乐地度过剩下的时光。”
杏子就是那种女人,一到关键时刻总能特别坚韧。
美智子还小的时候,一天夜里突然发作了热痉挛。廉太郎看到四肢僵硬,翻着白眼的女儿,顿时没了主意,只知道大喊“救护车!救护车!”,但是杏子制止了他,还说:“请冷静点,三分钟就好了。”那一刻,他也深深感慨自己娶了个特别靠谱的女人。
可是,既然要豁出去,他还是希望杏子能选择尽量延长生命。这可不是三分钟就能好的热痉挛,而是未知的东西。如果接受治疗能把仅剩一年的生命延长到三年、四年,也算是有意义的吧。
不仅是惠子,恐怕还包括美智子。这些女人有种廉太郎无法企及的默契。
“让我再想想。”
考虑到杏子的身体,他必须尽快做出决定。可是现在,他连心情都没有整理好。所以,廉太郎选择了暂时逃避。
“嗯,的确很烦恼。”
惠子可能也希望母亲能多活几年。她没有谴责父亲的优柔寡断,而是仰脖喝光了杯里的酒。
“对了,明天我能带妈妈回去吗?”
“去大阪?”
话题一换,他就放松下来了。廉太郎最不擅长应付那种走投无路的场面。
“嗯,因为我从来没带她逛过大阪,而且她也快过生日了。”
这段时间一忙乱,他完全忘了这件事。六月二十四日是杏子的生日。
那家伙也一把年纪啦。
他们结婚时,杏子二十六岁。第二年生了美智子,三年后生了惠子。这两个女儿应该也不小了。
“惠子,你有对象没?”
他突然有点担心这个整天扑在工作上,到现在还单身的女儿。杏子应该也希望惠子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能让你妈看到你出嫁的样子吗?”
惠子凝视着空酒杯,仿佛在底下找到了藏宝图。廉太郎想起来了,这姑娘虽然不会歇斯底里大吵大闹,可是一不顺心就会沉默不语。
秒钟走动的声音又开始挑战他的神经。惠子很能保持沉默,逼得别人坐立不安。
“去大阪,你不反对吧?”
“嗯,去吧。”
所以,当她完全忽略那个小插曲时,廉太郎反倒松了口气。他此前催过女儿好几次,每次都得到这样的待遇。
“谢谢你。我去睡了。”
惠子站起来,走到水槽边冲洗酒杯。
“今后你要自己洗碗哦。”
看来她不打算顺手洗掉廉太郎用过的碗。
自从跟杏子在一起,他就不记得自己洗过碗。可是现在妻子病了,他必须得做点事情。
“知道了,明早再洗。”
廉太郎说得很清楚,也打算这么做。
可是早上起来,泡面碗已经洗好扣在了沥水篮上,而且廉太郎丝毫没想起自己昨晚说的话。
四
由于睡眠不足和深夜喝酒,廉太郎感到眼睛特别肿。
他用冷水洗了脸,还用力拍了拍脸颊。
马上要出门上班了,得打起精神来。
“爸,不要独占洗手间好吗?”
他正对着镜子系领带,却听见美智子在外面嚷嚷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一大早就跟女儿在一起了。真要说起来,美智子上学时才是那个整天霸着镜子整理仪容,怎么催都不挪窝的人。
“我走了。”
他套上西装,拎起公文包。杏子像平时一样来到门口送行。
“真对不起啊。我先做一锅咖喱再走,你回来慢慢吃。”
杏子已经梳好了头,还画了个比平时浓一点的妆,应该是很期待少有的旅行。
“我下班吃了再回来,你就别做了,好好玩吧。”
“谢谢你。我周日傍晚回来。”
今天是星期五,那就是要去三天两晚。
“不多玩几天吗?”
他忘了自己连洗衣服都不会,故作大方地问了一句。他刚才还想在惠子面前装样子,塞了几张钞票让她“好好照顾妈妈”。但是惠子拒绝了,说:“这是我给妈妈的生日礼物。”
“待久了给女儿添麻烦呀。”
杏子说完,露出了寂寥的笑容。
雨还在下。廉太郎拿了人造革皮鞋,接过杏子递来的鞋拔穿好。
“路上小心。”
她的送别一如往常,今早却显得不同寻常。
从草加站步行十分钟,穿过国道四号线,就是廉太郎工作的矢田制果总部和一号工厂。二号工厂同在埼玉,但是坐落在鸠谷,主要生产保质期短的鲜果点心。
廉太郎一路上跟同事打着招呼,朝工厂门口走去。负责生产准备的员工上班时间早,已经坐在叉车上搬运材料入库了。
廉太郎走进更衣间,解开领带,脱掉西装和衬衫,只留一件贴身汗衫。接着,他先扣上了白色头巾型的帽子。这种帽子可以完全覆盖头部到肩部,前面还有个小帽檐。
随后,他换上了白色工作服。上衣必须穿在头巾外面,否则无法防止头发掉落。换好衣服,他又穿上了安全鞋,最后戴上一次性口罩,关好储物柜。
工厂值班的正式工和临时工都偷眼看着廉太郎更衣。因为进场就要换工服,厂里对通勤服装没有要求。尽管如此,廉太郎还是每天早上西装革履地出现,给人一种莫名的压力。
廉太郎在商品开发部干了一辈子,四年前六十六岁时,才被调到制造部。
六十岁退休后得到返聘时,他又被分配到了商品开发部。虽然没有官职,但也可以利用退休前的人脉促进工作,还能为新商品出出主意,或是提些建议。
但是到了四五年前,廉太郎的人脉渐渐不顶用了。因为跟他相熟的联系人纷纷上了年纪,早已离开岗位,有的甚至去世了。加上廉太郎既不会用excel也不会用ppt,还在开会时一个劲地提问别人都懂的东西,于是在开发部成了不受欢迎的存在。
公司上层拿出“希望你在更轻松的环境里帮助公司培养下一代人才”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让他当了“生产线卫生监管”。
其实公司根本没有那种职位,也不发津贴,只是考虑到廉太郎曾经干到部长级别,特意为他设了这么个位子。
就算廉太郎提出辞职,公司恐怕也不会在意。如果干下去吧,工厂这边压根不缺签短期合同的老年工。公司可能想说,你都能领养老金了,不如回家去安享晚年如何?
廉太郎还没有糊涂到体察不了那个意图,但还是一口答应了那个岗位。他坚信自己还能为社会做点贡献。
他一心扑在工作上已经四十多年,早已忘了不上班是什么感觉,也想趁自己还能动,尽量多上几天班。
职业不分贵贱,只需尽心尽力,超标准完成工作就好。
这是廉太郎的真实想法。然而,他直到现在还没告诉杏子自己被调到了工厂。
他并非瞧不起工厂的工作,只是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公司终究是把他打入了冷宫。
这些年来,正因为自己工作在一线,廉太郎得到了杏子的无限支持。只要以工作为借口,他基本什么事都能得到原谅。比如没赶上两个女儿的出生。
由于不确定女儿究竟什么时候出生,他决定坚持工作到最后一刻,结果就成了这样。尽管如此,杏子还是从未抱怨过。
他之所以到现在还穿西装上班,是因为没有别的衣服。他对同事的这句说辞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则是为了不被杏子发现。他平时都把工服拿去洗衣店,从来不带回家,所以应该还没露馅。
与此同时,同事则认为廉太郎穿西装上班是执着于过去的辉煌。
“听说是那个人开发出了巧克力米脆呢,卖得特别火。”
“啊,真的吗?这东西好久以前就有了吧?哇,那时我还没出生呢!”
做兼职的学生经常谈论这件事,工龄长的人一般都不参与那个话题。
即使在高龄者众多的工厂里,廉太郎也显得格格不入。
“一之濑先生,早上好。”
他正在更衣室角落里仔细给工服除尘,听见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回头一看,只见一个同样身穿工服的细瘦男人朝他行了一礼。
“啊,厂长,早上好。”
尽管戴着口罩,他还是能看出对方满脸笑容。
这是一号工厂的厂长新田敦。在廉太郎还是商品开发部王牌的时候入职,目睹过他跟当时的厂长针锋相对,因此对廉太郎特别恭敬。
新田也走过来,拿起挂在墙上的滚轮粘除工服表面的灰尘。这个阶段主要是除去肉眼可见的灰尘颗粒,接着还要过一道风淋室,除去细小颗粒。
“昨天您夫人怎么样?”
他为了请假,跟新田说明了杏子去医院的情况。
而且,每次进入车间,他们都要填写一份预防传染病的核查表,里面包括自己和家人的健康情况,一旦被认为可能感染疾病,就不能进入车间。杏子没有得感染病,廉太郎特别直白地写了“配偶罹患恶性肿瘤”。
“哦,那不算什么。”
廉太郎努力故作开朗。真要细说的话,他可能有点期待妻子的症状慢慢减轻。
“是吗,那太好了。”
新田本来就是个和蔼可亲的人,笑眯眯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要是有什么不方便,请您直说。我这边可以调整排班。”
“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
他虽然吼过杏子,说不可能突然请假不上班,可实际上,现在他十分自由。当时之所以没有请假陪她上医院,是因为廉太郎已经养成了用“工作”回避麻烦事的习惯。
他不想承认自己只能做这种随时能请假的工作,所以廉太郎请昨天的假时,也在杏子面前抱怨了很久。
“您别这么说,毕竟爱哭的孩子和生病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应该叫爱哭的孩子和地头吧。”
“哦,是吗?”
如果说生病不能应对,那是对现代医学的全盘否定。新田这人不坏,就是有点缺心眼。
“喂,站住。”
新田放好滚轮,正要去洗手,廉太郎却把他叫住了。
“肩膀上还有线头。”
“啊?哦,真的呢。”
白色工服上赫然落了黑色的线头。廉太郎的老花眼都能看见,他怎么就没看见呢?
“你是当领导的人,怎么能这样呢?你可能觉得反正要过风淋室,粗心一点无所谓,可是身为厂长,必须遵守规矩。难道你忘了吗,三十年前巧克力米脆里混了塑料片,公司召回了多少产品!”
他还记得,当时自己快气炸了。那可是他反复试验了多次,历经挫折才开发出来的商品。好不容易有了点忠实客户,渐渐成为主力产品了。可是正因为知名度很高,那次出事以后,媒体也闹得很大。
廉太郎眼看被自己视作孩子的产品名誉扫地,冲进工厂大骂了一通。后来分析显示,混入的塑料片原来是某个员工孩子的玩具。
“小小一根线头有可能让客人完全扫兴。你要有自觉!”
“是,真对不起。您说的对。”
“还有那边的兼职!你在干啥呢,怎么不走粘尘垫!”
廉太郎开始认真履行生产线卫生监管的职责,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个临时安排的头衔,因此对他的态度也不怎么上心。
也许正因为廉太郎对自家的产品特别有感情,才最适合这个头衔。
廉太郎在车间的主要工作,就是肉眼检查自动包装生产线上的单独包装袋,还有拿着粘尘滚轮每小时在员工身上滚一遍。
由于车间只能站着工作,刚开始他还有点受不了,但习惯以后就没什么了。他决定今天也要从车站走回家,坚持锻炼腰腿保持体力。
幸运的是,当他走出那座充满讨厌动画角色的车站时,雨总算停了。近来白昼渐渐变长,天色还比较亮。
“对了,我得找个地方吃了饭再回家。”
他自言自语的音量有点大,让碰巧路过的高中生吓了一跳。不好不好,年纪一大就管不住嘴。
杏子正在大阪玩得高兴吧。光吃章鱼烧和御好烧这些不习惯的东西,会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啊?
“谁知道妈妈还有多少机会吃好吃的呢。”
廉太郎想起惠子昨晚说的话,连忙摇起了头。工作时还能稍微分点心,可是一旦下了班,他就变得格外不安。他一点都不想思考今后的事情。
他心情阴郁地走出雨后放晴的车站。十字路口对面有个熟悉的背影。
一个人脚步散漫地走在归途之上。他就是那位不知姓名,却被廉太郎认作同盟的仁兄。
好久不见了。
廉太郎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也许那个人也签了短期合同,跟廉太郎一样甘于远远不及退休之前的境遇。尽管如此,他们依旧西装笔挺,奋战在职场上。虽然两人从未说过话,但只要看见他,廉太郎就会充满斗志。
“啊,找到了找到了。爷爷!”
背后传来一个中年女人嘹亮的声音。发出声音的人拉着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女人,朝着廉太郎追了过来。
“真是的,稍微不注意就跑开了!”
中年女人一拽,那位仁兄踉跄了几步。女人应该是他的儿媳或女儿,但他只是呆呆地张着嘴,似乎认不出对方。
“怎么回事啊。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爷爷都痴呆了。”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爷爷现在还觉得自己是公司高管,一不小心就跑出来‘上班’了。”
“怎么不把西装藏起来?”
“藏起来他也能找到,要是找不到就发脾气。”
“那可真麻烦。爷爷,我们回家啦!”
老人好像完全搞不清状况。只见他被两个女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摇摇晃晃地带走了。
廉太郎停下了脚步。东边的天空有点泛蓝,月亮还没出来。他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目送“同盟”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