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离乡

王能好 魏思孝 第1页,共2页

父亲去世后的这两年,卫华邦保持着每天给母亲付英华打电话的习惯,多为晚上七八点钟,那时店面也关了,不会有顾客来,母亲也没睡觉,一个人在家看电视。这是个恰当的时间。母亲一般不主动给儿子打电话,除非临时有紧急的事情,比如家里的电线坏了,或者又是需要找人商量和出主意,比如村里红白喜事,需要家里充人头和随份子。她在电话中,首先会说,我和你说个事。说来也奇怪,父亲走后的这两年,家里隔三岔五有东西会坏,似乎父亲的离世,让整个家庭开始衰败起来,平日,被父亲维护的器件,失去了庇佑,也跟着他的气走了,无所顾忌地老化。母亲的解释更具乡间的神秘色彩,家里有人走了,会倒霉几年,小事不断。至于几年,会是多久,没有定论,过去两年了,断续的倒霉事还在发生。

对卫华邦来说,面对这种困扰,都会让他想起父亲,这里面掺杂着一种对故去的亲人略为羞耻却又不得不承认的情感,并不是单纯地思念亲人,而是如果父亲健在,这些事就轮不到自己去解决,给自己省却了不少的麻烦。可你又不得不承认,这多么符合人的心态。这是否是死去的人在天之灵让活人们去纪念自己的方式呢?这么说,那些层出不穷的麻烦,是死者的故意为之,是一种活人和死者交流的渠道,提醒众人,不要忘记我。在卫华邦这里是这样的,而在姐姐那边,父亲让她留念的方式就更为特别,有限的几次回家看望母亲,再回去后她总是莫名其妙地情绪低落。父亲阴魂不散,依附在她的身上。民间的说法,鬼上身,以至于她掉魂了。她回来的次数越发的少,引起母亲的不满。

家里电线老化,雨棚失修,天井的水泥地开裂,电灯坏了,取水井的水泵坏了……这些问题,均匀分布在这两年间。季节更替,父亲在世承担的任务,分派给了儿子,春天浇灌小麦,除草,打药,收麦,晾晒,翻耕,播种,延续到秋天,收玉米,晾晒,脱粒,到了冬天农闲,拉煤,南屋里的水管总是上冻。卫华邦依次解决这些日常杂事,短暂的成就感后,等待下一件的出现。长此以往,卫华邦只要接到母亲的电话,心就有点紧张,包含着未知和一丝的恐惧,没有任何的惊喜可言。有一次,母亲说她中了二十万,这个消息立刻让卫华邦神经紧绷起来。她接到了一个电话,对方说她中奖,对于这种司空见惯的骗局,母亲也当然知道。平静的生活终于起了一丝的波澜,对于一个丧偶独居的人,除了儿子,还能分享给谁呢,给女儿?在她的观念中,嫁出去的女儿,是别人家的,还是少叨扰为妙。挂掉电话,花了很长时间,卫华邦从跌宕的中奖消息中走出来,并不由得设想,如果真有这钱,会带来多大的便捷,一些生活上的难题将迎刃而解。店开业的这两年,生意并不兴隆,抛去一年一万八的房租,自己和牛慧的开销,一年不仅剩不下多少钱,还因为压货的问题,有了一笔外债。结婚这两年,他们没有自己的房子,住在店铺二楼狭小的阁楼——因屋顶斜坡,有一半的空间需要俯身。睡觉的沙发床,其中一条腿断了,用砖头垫着。三伏天,把凉席铺在楼下,每天清晨在地面的湿气中醒来。冬天,打开小太阳,加盖一床被子,洗澡去公用的澡堂。顺着这么去想,陷入一个泥潭,进退两难,店继续开,还是怎么样?二十万在手的话,他会立刻和牛慧把店转让,刚开店时的美好设想早已破灭,还清欠债,剩下的钱,再四处借点,在城区付个首付买房。

回到昨天晚上,七点多,入冬后天气转凉,晚上逛街的人少。整条街,除了餐馆还有客人在吃饭,其余已经灯光暗淡,少有人经过。卫华邦和牛慧商量是否要关店,为了省电,先前已把店里的灯泡关了两排。装修时,店面走的复古风,墙面和天花板用灰暗色的麻布铺设,坠了四排老式灯泡,共十几个灯。麻布吸光,照明效果不好。第一个月电费三四百,商业用电本身就贵,灯泡不节能,美观是有了,但是烧钱。从那以后,店里没顾客或者白天,他们就关掉两排灯。店位于柳泉路的东侧,坐东朝西,是上世纪九十年代蹩脚的仿欧建筑,有个高耸的塔尖,一楼不到三十平米,直筒,没有窗户。卫生间的推拉门坏了,遮挡着布,当作换衣间。墙上挂着服饰,中间的长条简易货架放着摆件。为了仿古,从家里搬来缝纫机、挂钟、长条的槐木凳子。

进门右侧是高一米长一米五裸露的砖墙。一个月左右的装修期,卫华邦把砖头放在电动车前的踏板上,陆续运过来。砖头原在屋后的院里,是多年前盖房时剩下的,堆放在一起,作为和邻居后院的隔断。当时父亲肝癌晚期,在医院做完介入手术,医生让回家疗养。在砌墙的过程中,在装修遇到麻烦时,卫华邦不止一次地设想如果父亲身体健康,这些琐碎的事情,用不着他去做。父亲自然会用多年盖屋培养的娴熟技艺,把装修的事情统统搞定。半堵墙是在装修最后阶段完成的,歪曲,裸露的墙面,有几层不是错落有致,好在它足够的结实,两年多的时间,一直都这么存在着,像是一种象征,卫华邦抛开父亲,独自去完成了一件事,尽管这一切都是被迫的。

砖砌成时,父亲在家里休养,病情恶化,又去住院打营养液消除腹水。病情反复,不见好转,被要求去更大的医院。在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母亲在得知病情的真相后落泪了,她回到病房,脱离父亲的战线,劝说他安心,会好的,不要再吵闹着转院。父亲的死来得迅疾,从查出住院,做手术出院,中间休养,再住院,出院喝中药,离开人世,一切在不足两个月中发生。

一天中午,卫华邦和牛慧在店铺里忙装修的事情,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昏迷了。吃的止疼药有昏睡的副作用,卫华邦没当回事觉得正常。他是后来意识到,肝癌后期会肝性脑病,昏迷是症状之一。从医院领取的吗啡是预留到父亲病情加重,疼痛难忍时注射。葬礼后,卫华邦把吗啡退还医院,临死前没给父亲注射吗啡减轻其痛苦,是他面对父亲死亡时的遗憾之一。

回到这天。卫华邦急忙赶回家。他睡着了,母亲说,刚给他吃了止疼药。先前喘着粗气,没了呼吸,像是昏迷了。卫华邦在床头,喊了几声,没有回应,去触摸身体,六月的天气,身体冰凉,把手放在鼻子下面,没有呼吸。他本打算在这几天,告诉父亲真实的病情,即便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情,也在确定和否认中间摇摆,他经常问自己到底是什么病?家人怕他承受不了这种打击,他确实心理素质不够好,生前半糊涂半清醒。糊涂时,抱怨家人照顾不周,不让他住院。清醒时,道歉,说拖累了家人,担心花了多少钱,潸然泪下。在此后许多年里,那些后悔的事情总是在卫华邦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为了准备开店——不免夹杂着有意脱离家庭压抑的环境,父亲病重的那段时间,卫华邦总是白天在外,晚上回来,夜里听着父亲在床上因疼痛哀声叹息。他害怕被父亲埋怨,害怕他身上弥漫的死亡气息,不愿意面对父亲那病容——蜡黄的身体,消瘦的四肢,肿胀的腹部,脱相的面骨。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在黑夜中即将熄灭的摇曳着的烛火,整个家庭在其阴影中摇摇欲坠。意识到生命在进入尾声,他敏感多疑,想去掌控,不停地追问,那声音像从枯井中发出的。后来,这个生前勤劳、闲不住、四处奔劳的人下不来床,说话也没了气力。当死亡突然来临时,儿女不在身边。他也没有回光返照,把大家召集在一起,交代一下身后事。他大概真没有什么要留下的,或是对家人失望了。不得而知。这些谜团,让活人们在余生中慢慢去琢磨。

两年后的今天,不论是卫华邦还是母亲,都从死亡的阴影中逐渐走出来。在父亲死去的半年多里,卫华邦每天回家,陪伴在母亲左右,倾听她在哀声叹气中对亡夫的追忆,以及对儿子的失望。埋怨儿子不够勤快,什么都做不好。枕边人的缺失,心里话没人倾诉。她质疑儿子的能力,是否撑得起这个家。最后落实在一句,自己的命真苦,谁和我这样的命一样。她在村里见不得别人提到亡夫的名字,即便是赞扬的话,她也脸色一冷,说,提他干什么?回家面对熟悉的环境,独自伤心,她不愿意出去,不愿意扎堆聊天,看到村民老夫老妻的画面,转身就走。别人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总是有些异样,那些言语中的同情,也有一种施舍的味道。她把这些情绪,回到家释放在儿子的身上,盯着自己儿子,从中寻找和丈夫那些相似的地方,眼角笑起来有鱼尾纹,双眼皮但眼睛没有丈夫的大,嘴大不动时也嘴角上翘,儿子瘦弱些但身型一致,体毛过旺,有打卷的胸毛腹毛。他们的脾性都相似,平日里说话没气力,脾气一点就炸,嘶吼着,想要把人吞掉。她又不得不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斯人已去,儿子除了外观和脾气,没有继承到丈夫的半点优点,缺乏对她的关爱,不能及时发现家务,不会蒸馒头,不会做饭,不会补胎。车坏了,还要她推到村口让那位老宋去修,看到老宋两口子,她不免又一阵心酸。

母亲的这些心思,卫华邦在多年后才逐渐体会到。在当时,面对母亲消极的情绪和各种责难,卫华邦不回嘴,压抑着心中的不快,将对父亲的遗憾,嫁接在母亲的身上,尽量去顺从。他总是担心,死亡还会顺势落在其他人的头上。父母会活到白发苍苍的愿景破灭,其余的一切都有可能,他时常担心自己,以及母亲的身体。五十多岁的母亲,应该在家里,尽可能延长寿命,而不是再去外面奔波。他总是拿父亲举例,若不是繁重体力劳作透支身体,不会在五十五岁的年纪死掉。死亡带来另一改观是,赚钱并不是那么急迫的事,身体是最重要的。母亲在家里待了不足一月,出去重新做工,用劳作来分散精力。不守在家里沉浸在过去,对她的身心确实有了很大的帮助。不到半年,入冬后,卫华邦住在店内,结束了每天从村里到城区来回二十几公里的奔波。牛慧对这点很是满意,她有类风湿,忍受不了整日坐在电动车后面被风吹。这半年多的来回奔波,还是在一年后,让牛慧类风湿病发。店里只有一个挂式空调,在东南角的墙上。店里的柜台随着季节移动,夏天在西南角,挨着门口。快入冬时,门口漏风,柜台后撤到东南角空调的下面。

七点多,牛慧蜷缩在东南角空调下面,热风往上升,坐在空调下面感觉不到多少的热度,她的身上披着毛毯,让卫华邦收拾东西关门,好早点去阁楼躺在被窝里。卫华邦把立体黑板招牌搬到店内,用帆布把电动车盖上,锁上链子。母亲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过来的,语气不好。前几日因大姑子的丧子之痛,让她找到了久违的平衡感。起码,自己的儿子还活着,对儿子的态度有了转变,语气多了久违的温情。今天的电话,母亲语气急促,先说大表哥王能好来家里,喝多了酒,说了些没头没脑的话。卫华邦问,什么事?母亲说,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得,说我要改嫁,我肏他娘×这叫啥话,我家里人才没了两年,我儿子好不容易成家,我还等着看孙子,我改嫁干什么,一说这个,我火冒三丈,肺都气炸了,娘了×的,我就让他滚,拿着棍子把他赶走了。父亲刚去世时,卫华邦就向母亲表明态度,如果她孤单需要有人陪,可以改嫁。每次都被她骂回来,语气不容置疑,确实要守寡到底,让儿女也不好再说什么。

卫华邦安慰道,他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无心的,喝了酒,他的话不用听。

母亲说,他还说想在老宅上盖房子,娘了个×的,他一个外甥,他有什么资格来这里盖房子。我告诉他,你盖也行,房子和地还是归我们。

卫华邦问,他就是为了这个事?

母亲说,提别的我不生气,他好陌生地喝了酒,提你爸,又提你大伯,说这些有啥用,陈谷子烂芝麻的,提这些干啥?卫华邦问,他怎么说的?

母亲说,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又说你爷那时候,说自己是在咱村里长大的,有感情,我管他有什么感情,娘了个×的。他不提那时候在村里住着,吃了咱多少饭,他和老二,老大不小的,人活不干,就知道在外面玩,吃到十来岁,咱家里本来人口多,你爷你奶年龄大,就我和你爸两个劳力在生产队赚工分,还养活他这俩。他就不想这一点,整天抠的,从他手里连馒头渣都漏不出来,还惦记着咱家的东西。他啥时候来帮衬过咱家?你爸生病,他就来看过一次,这可是亲外甥。还有你大姑小姑,你爸生病,提这点烂点心烂桃的,不中吃,坐一会,说的都是自家那点破事。不提这些我不生气,还有点亲情滋味吗?

卫华邦解释说,咱家里有啥事,盖屋贴瓷砖,他哪次不是随叫随到,也不能说没帮衬过,再说了,我大姑小姑就那样的人,也没坏心眼。

母亲说,你不提这个我不来气,活是不少干,他没有不喝酒的时候,喝多了酒,说话气得你爸。盖屋,气得你爸把砖头砸了,贴瓷砖,气得你爸把瓷砖给砸了,要不是他,你爸少生多少气。今天不是看上咱家这个,又看上咱家那个,屋顶上不用的鸡笼子,他看上了也想拿走。还有老二,刚结婚的时候,没铁炉子,看上咱家不用的铁炉子想拿走,你爸同意,我就不愿意。老二说借去用,我还不知道,他拿过去了,就没有回来的时候。铁炉子的铁板多厚,是咱家自己焊的,我卖废铁,也不能这么白给他。都是些只想赚便宜不出血的东西。你爸没了,又来这里说巧话了,一口一个妗子,我去他娘了个×的。

卫华邦听着头疼,都是亲戚,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让他不知道说什么好,母亲的这些抱怨,在他看来,也没有多大的必要。他只好又问,他还说什么了?

母亲说,他说自己有十几万,要拿出来投资,还要拿出来给你,他这些话都没处听,满嘴胡说八道。他的钱啥时候分给过别人?以前他来咱家里,带着张嘴,啥东西都不拿,有次你爸生气了,问他,你次次来,都不带东西,你好意思的啊?就这,他去村口割了两块钱的豆腐,说出来就让人笑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忍不住笑,觉得不妥,收住,又说,这就是他干的事,这么多年了,就捞回来两块钱的豆腐。

大表哥喝多了酒,也给卫华邦打电话,显摆自己有钱、要投资之类的。这些酒话,等他清醒后,也就都忘了。卫华邦本就不放在心上,但不妨碍心里起一丝的涟漪,他真的如其所说有这么多的存款吗?母亲又说,他还说要去北京发财,我说他爱去哪去哪,北京上海的,哪里缺他这块东西,外面都这么好发财,咱这里就没别人了,他都能发财的话,这个世界就没穷人了。

卫华邦问,他去北京干什么?

母亲回,不知道,说是明天去北京,还要去找你。

卫华邦问,找我来干什么?

母亲说,他要找你,你别给他好脸。给他好脸,他以后知道地方,总去找你,这种人,就不能给他好脸,不给好脸都这样,给了好脸,他能上天。你听见了没?找你,也别请他吃饭什么的,吃瞎了。

挂掉电话,卫华邦回到店里,关上铁门,反锁,把楼下的灯关上,摸黑爬楼梯。牛慧躺在沙发床上,盖着被子,灯泡照亮低矮的空间。卫华邦弯着身子,坐在床上,手放在小太阳的前面暖和手。过了会儿,他说,明天我大表哥过来。牛慧惊醒,他过来干什么?卫华邦知道,牛慧此刻的脑袋中,正在闪回着关于王能好的那些画面。一、婚礼上,混杂在朋友间闹洞房,对伴娘动手动脚。二、每次见面都要求她介绍身边的朋友。牛慧每次转身就回,他都四十多的人了,我身边的姐妹谁看得上她?你说他是不是精神有问题。三、上次王能好来店里,店里有女顾客在换衣服,他赖在店里不走,眼睛盯着女顾客,把人都吓走了(这次他来店,卫华邦没有告诉母亲)。经过这件事,牛慧对卫华邦说,以后不准王能好再来。这次面对王能好的到来,她又下了几个规定,来也可以,你和他出去,不要在店里。答应下这个条件,在入睡前,老婆追问,他为什么要来,他是不是真的精神有问题?见卫华邦不理睬,牛慧自顾说,看样子就不正常。又说,你们这些亲戚怎么没个正常的。卫华邦说,他是光棍,话多,但人不坏。老婆说,坏不坏不知道,但确实烦人。对于这点,卫华邦没法反驳。烦人这点,很快又印证了。第二天,他俩在床上还没醒,楼下的铁门就被人咣咣砸,整个店面没有通气的窗户,像一密闭的铁桶,震耳欲聋。王能好一向兴奋且高昂不知疲倦的声音喊着,表弟,开门,这都几点了,还睡觉?牛慧对卫华邦吼道,你俩赶紧滚出去。

王能好背着帆布包,虽比去上海那次带的东西少,冬天的衣物占地方,看起来像是逃荒。他早上六点多起来,收拾好行李,没顾上吃饭,坐上公交车,到了公交站,下车,倒了两班市内公交。站在店外时,不到八点半,整条街上的店铺都还没开门,在这条市内的主干道上,正在迎来早高峰,人流和汽车缓慢挪动。表弟打开店门,睡眼惺忪。王能好把行李放进店里,说,都几点了,你们还在睡懒觉?他在店里来回走着问,有没有我穿的衣服?表弟不耐烦地说,都是女式的。又补了句,你别乱摸。又问,你今天来有啥事?王能好说,你陪我去火车站买票,我要去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