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离乡

王能好 魏思孝 第2页,共2页

卫华邦简单洗漱了下,把店门关上,骑着电动车载着王能好去火车站。表弟对自己的态度在王能好意料之中,或者说,亲戚们对他的态度大多如此,没有耐心,对他口中喷薄而出的话语,只想尽快打断。王能好是没人问他就主动把所有事情都交代的,一路上说了在火车上怎么认识的周光权,又是拜把子,又说了昨天喊着去北京发展,要发财了,这么多年,终于要有出头之日了。面对表哥亢奋的表述,卫华邦冷回了句,小心别被人骗了。转念一想,又说,你也没什么可骗的。王能好说,你小看我了,我什么事情没遇到过,能骗到我的人,还没出生呢。这话,几个月前,夏天的时候,王能好第一次来店里,也说过。

几个月前,王能好一身农民工的打扮,出现在街道,走过店前面的花坛,热情招手。卫华邦看着表哥一身的装扮,脱离农村的环境,显得突兀和不真实。上身是起皱的灰色衬衣,下身是肥大的黑色西裤,脚上穿着解放鞋,这已经是他精心打扮后的样子。他和网友约在旁边的人民公园见面。随着互联网的普及,眼看周围的人,在网上找到女人,王能好早就心痒,多次要表弟这个大学生教他如何上网聊天。他的第一个qq号就是表弟注册的,两人在网吧,取什么网名,王能好琢磨了好一阵,问,怎么才能吸引人呢?孤星浪子,是卫华邦临时起意取的,遵循了吸引女性的这一点,头像也是络腮胡的大汉形象。(几年后,大家纷纷用微信。王能好的微信名叫“美好的未来”。头像是家里的一盆花,绛红色,有些虚影。自始至终,他只发过两条朋友圈,第一条是关于“游戏终结者2·审判日”,无文字,配图是背心迷彩服的游戏角色,大概是王庆误发的。第二条是一条广告,苏杭丝绸旗袍盛会来到临淄。他配文,求路过的帮忙点赞。)王能好感到很满意,不免幻想,女性源源不断找上门来。几年时间过去了,互联网并没有带给王能好一个老婆,或者是女朋友。网络好友倒是积攒了不少,女性占多数,多为主动加的他,大多聊几句。每当嗅到一丝骗钱的危险,他就断然不再继续聊下去。他在互联网上悟出了一点,不出点血,是没有可能的了。见网友,也是近两年的事。在人民公园见到网友的第一眼,王能好就失望了,和照片中妙龄少妇相去甚远。中年妇女,一脸褶子,五大三粗,见面没说几句,说早饭还没吃,拽着他去附近找餐馆。王能好屁股黏在松树下的座椅上,说早上吃得多,不饿。如此拉扯一番,妇女急了,说话越来越难听,没见过你这么抠的,你是不是男的,你下面的东西白长了?王能好说,反正比你多了几两肉。随后,他借口去公厕,溜走了。和表弟讲述刚发生的这一幕时,女网友不停地打来电话,王能好一次次挂机。直到对方气急败坏,发了一条辱骂的短信:你娘了个臭×,死绝户,一辈子没老婆,死了也没人给你打幡,留着钱填你的腚眼子吧。

中午,他们去美食街吃的鸡公煲。菜上来前,王能好一直灌输其节俭的生活理念,对表弟铺张浪费和祖辈习性背道而驰的做派深为不满,在他看来,这个逼仄的饭馆还是过于体面了,桌面整洁,还贴着墙纸,当得知一份鸡公煲二三十块钱,他痛心地摇头,还不如去买两块油饼。鸡公煲上桌,他一改矜持,不顾太烫,往嘴里送,又说,花了钱,要吃回本。吃完肉,他用小勺喝肉汤,说到相亲和婚姻。上午和网友见面前,他先去的婚姻介绍所。对方听到他无业,还是农民,没有五险一金后,把他赶了出来。王能好吃得黝黑的皮肤透着红,把几根牙签放进口袋,留一根在手里剔牙,说,都觉得我没钱,心里只想钱的我不要,我要的是感情。卫华邦问,感情,人家为啥找你?半年后,王能好坐在表弟的电动车后面说,去北京发财了,女人还算啥?不行就换。表弟说,女人不算啥,你也没有。

售票大厅只开了三个窗口,排队买票的队伍到了外面。卫华邦可以从网上给他买,又不想这样。王能好微信里的零钱不够,也没连着银行卡,没办法转钱。他这次没拿钱,投奔自己的兄弟,又是去发财,只带了五百块。卫华邦说,你还是排队买吧,叮嘱买最早的一班。卫华邦走出售票厅,找了个垃圾桶,在旁边抽着烟。阳光出来,照耀着前面的广场上的地标,几根蓝色的玻璃柱体,最上方坠成水滴形状。陆续有人下车,拿着行李,奔波到各处去。卫华邦看着他们,心想,他们到底要去哪里?

父亲活到五十多岁,一辈子没坐过火车。早些年赶马车,去周边的地市送货,不出百里路,当天来回。他最远到过曲阜,四个小时的大巴车,是为了送儿子读大学。他当了几年的车夫,等到路上限制畜类车的交通标识越来越多,卖掉马车,转行打零工。直至去世,父亲在周边四处打短工,化工厂、塑料厂,夜班让他的身体出现问题。生病,住院,工作,生病,循环往复。五十岁后,他除了去劳务市场,就跟着私人装修队。生病前,他扛着上百斤的装修材料爬七八层楼。他骑着自己一九九七年买的红色的金城牌摩托车,儿子结婚时,里程十二万公里,经常打不起火,消声器也坏了。生前半年,父亲一直骑着儿子结婚时在镇上买的艾玛电动车,也就是如今卫华邦骑着的这辆,两年多过去,电池损耗,用几个小时充满电,勉强从村来到市区。后备箱撞烂了,贴着黄色的胶带。

十几年前,母亲的三哥生病,在济南的医院做手术,姊妹几个一起去看望,再当天回来。好多年后,等到她颐养天年,仍不时回忆起第一次坐火车的经历,两个哥哥走在前面,都不理在后面的三个姐妹。她说,他们走得太快了。后来,儿子陪她坐动车去青岛。对于这段经历,她没有太多的兴致去过多地回忆,起码在儿子的面前没怎么提过。她在路边望着大海,沉思了一会,对儿子提议的去沙滩走走泡下海澡的提议没有理睬,大概是回避身上的白斑病,羞愧于露出过多的皮肤。在儿子的记忆中,母亲没穿过裙子,夏天最热的时候,短裤都很少穿。在动车上,七月份,望着窗外的景色,她想得最多的是,这么多地,种的都是什么?山丘上巨大的风车,齿页缓慢转动,让这个朴实的农民心生感慨,现在的人怎么这么能呢?这么大的家伙怎么运到山上去的?途经潍坊,大片的蔬菜大棚在阳光下如一块块巨大的锡纸,让她想起十几年前在蔬菜大棚里劳作的过往,不住地叹息。

卫华邦时常想起,婚礼结束后的当天晚上,宾客亲戚都已散去,父母加上牛慧,四个人吃完宴席留下的剩菜,散坐在客厅里。多日的操劳紧绷的心态面对新组建的家庭,还没完全适应,却也从彼此倦怠的面容中,看到对未来生活的期许。新婚夫妻盯着天花板上挂着鲜艳的彩带(几天后撤去,残留在天花板上的胶带,要等到十年后新冠疫情,春节期间因疫情封村,母亲闷坏了,拿着竹竿,把胶带取下来),廉价的沙发、组合柜、餐桌,墙上贴着的“囍”字,他们过两天去外地,对眼下的一切没过多留恋。一连几日操持,人困马乏的。牛慧拿出面膜,为新晋的公婆敷上。他们躺在沙发上,板直,在等待取下面膜的几分钟里,拘谨地大气不敢出。父亲说,一家四口人一起努力,过两年给你们攒出首付的钱,再给你们买辆车。煞白的面膜贴在脸上,看不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能设想,对未来的憧憬让他禁不住皮肉舒缓。父亲想不到半年后,自己会死于癌症,躺在棺材里,黄纸盖在脸上,不时有焚烧的灰烬落下。

卫华邦想起多年前,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干了不到半年,辞职跑到武汉,在市区走了一天,当晚又坐火车回来。此时,他怀念当初,孑然一身,可以随时出走。他又想逃跑,离开当下的生活。虽然同样是对当下生活的厌倦,不同的是,这次不单是为了自己,想出去赚点钱贴补家用。他理解了表哥,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还有心气去闯荡一番,自己二十出头,就在这个地方混吃等死,多少有点不像话。他又羡慕起表哥是个光棍,无人管束,来去自由。

十一点发车,到北京下午三点多。现在不到十点,还有一个多小时。卫华邦心里宽慰,还好只有一个小时,很快就会过去。表兄弟经过广场,过天桥,向停车的地方走去。王能好给周光权打电话,没人接,说好的买了票要告诉一声的。王能好的心情不错,提议一起去吃点饭,中午在火车上就不用吃了。卫华邦不同意。王能好说,我请客,你给我送行。他们来到火车站斜对面的公交车站,走进一家面馆,点了两碗面,一碟花生米。店里食客不多,他们选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卫华邦坐北朝南,等饭的间隙,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问,你那边具体做什么?王能好说,没说清楚,他上次说是送快递。卫华邦又问,一个月多少钱?王能好说,能过万。卫华邦问,你问问,还要人的话,我跟着你去。王能好说,你这个大学生,干不了这个。卫华邦说,能赚钱就行。王能好说,我问问吧,我去看下,好的时候,再喊你去。他焦躁地不时看着手机,期待的电话一直没有响起。卫华邦注意到王能好的脸上短暂闪现了一丝的失落,青肿的眼睛在眨眼中,把整张脸上的皱纹都带动了。卫华邦问,昨天你妗子说,你要搞投资,什么投资?王能好说,我瞎说,哪有什么投资。卫华邦又问,你到底有多少钱?王能好说,我哪里有钱,我没钱。卫华邦说,那你之前说要给我投资。王能好说,我喝了酒的话别信,你还不知道我了?卫华邦说,你要是有钱,就借我点。王能好笑起来说,你大姑有钱,你去问她要。卫华邦吸溜着面条,不再看他,从他嘴里听不到一句实话。王能好吃着面说,快吃,这面还挺好吃,他夹起肉片,就是肉少。他对着服务员说,面里三块牛肉片,也好意思叫牛肉面了。一张圆脸的女服务员坐在椅子上,玩着手机,没有搭话。王能好又说起来,不应该在这里吃饭,一碗面七八块钱,不值。这顿饭,是卫华邦请的。十五块钱,王能好笑着说,表弟,说好我请的,又让你花钱了。

走出面馆,卫华邦向左走,去取车。王能好过马路,走向天桥。卫华邦骑着电动车,经过桥下,看到王能好背着帆布包,背佝偻着,往前走。阳光从对面射过来,如一把尺刀,将他切成一个生动的剪影。身体的倦怠,没能掩盖住他躁动且急迫的心,他快速且有力,坚定地走着,像是多年前秋收时,卫华邦初中放学来到地里,表哥背着一麻袋的玉米,走过田埂,对表弟喊,活都干完了,你才回来。此刻,他也想朝表哥喊一声,没想清楚说什么,张了下嘴,又闭上。回去的路上,卫华邦想起莫泊桑笔下的于勒叔叔。王能好的出走,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他。他会发财吧,这种概率很低,却又忍不住去设想,如果他发财了,应该会接济自己。又一想,王能好这种人,就算是真发财了,也会自己拿着,不给别人。又一想,这种人发不发财另说,对比自己的处境,他还是有钱的。想到把境遇的改变寄托在这个人身上,卫华邦感到一阵难忍的羞愧,对自己强烈的失望。他只好不再去想表哥,对于他的事情,继续漠不关心。他没有接到王能好从北京打来的电话,也没主动打电话询问。

▲牛慧(1984—)

牛慧大学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济南的一家传媒公司当策划助理。十多年后,她已经忘记这个只工作过半年的公司的名字。策划主管朱庆贺是老板从别处挖来的,年轻,大家都喊他小贺。小贺有亲和力,受器重,一天只上两小时班。牛慧的工作内容是做一些资料统计和数据分析,朱庆贺来到公司,整合下思路,和老板汇报完工作就走了,零碎的活交给牛慧和同事小周。推广方案确定后,交给设计部。

设计部主管李普晖是个胖子,和老板认识多年,称兄道弟。除了设计部,李普晖也对别的部门指手划脚,以老板自居,看哪个部门的同事不顺眼,提点两句,为自己赢得了一个讨嫌的口碑。李普晖出身卑微,早年在社会上摸爬滚打的经历,让他有一种什么都懂的错觉。公司电梯里贴着全球通“我能”的广告语,大家私底下以“我能”来代称李普晖。公司当时的重头工作是在济南推广崂山啤酒,竞争对手是当地的趵突泉啤酒。日常会议上,朱庆贺提出的任何设想,老板都说,花钱没事,尽管花,主要是效果要好。在设计和制作的环节,李普晖具体黑了不少钱,可以从秀秀的身上看出端倪。身为公司前台,秀秀月薪三千左右,挎包换成了爱马仕,搬进公司附近的高层公寓楼。午休,有人多次目睹李普晖和秀秀前后脚从公寓楼走出。嗅觉出众的同事小周,在他俩的身上闻到了同一款香水的味道。

公司路演,从济南当地请的主持人和模特。刚踏入社会,稚气未消的牛慧,对这些当地边缘娱乐从业人员的评价是花枝招展。男主持人平时主持省台的一档民生节目,家长里短婆媳矛盾,言辞激烈,是公俗良序的坚定实践者,可念得最多的是赞助栏目的莆田系医院的广告,以亲民风格成为中老年妇女的心头爱。在路演候场的时候,他喜欢给模特艺校的学生们指导形体,言传身教,眼手并用,在她们单薄高挑的身体上游走。

不停的路演中,牛慧在公司的朋友小珂,和那些演员、模特在穿衣打扮上有更多共同的话题。这份友谊的淡化,让牛慧心生难过,也多少有些自惭形秽。牛慧皮肤白皙,穿着保守,牛仔裤和运动衫是标配。从青春期时就上身的肉,在踏入社会一番艰难的找工作中,没有甩掉,又丰满了一层。她还没学会穿衣打扮,经济上的拮据是一方面,观念上去接受那些所谓的花枝招展,是件更漫长的过程。拿到第一个月的工资,牛慧从远方亲戚的家中搬出来。她再不用每天下班后偷摸走进卧室时,遭受表姨语气嘲讽的盘问,不用在厨房做饭时,手忙脚乱,边做边打扫,随时提防污渍喷溅在瓷砖上,饭菜做出来,味道也不应心。实际上,牛慧做饭,菜板一片狼藉的习惯保持终身,不知道是否和这位表姨洁癖式的指责有关。这是牛慧温和的性格中,少见的执拗的一面。

牛慧搬到前男友的学校附近,和其他人合住一套房,三室二厅,她住在背阴的单间,天气晴朗时,能看到远处天主教堂的十字架。她经常路过和前男友去过的餐馆和网吧,心中预演过多次如果遇到他会怎么办,越是如此想,越期盼能遇到,让生活本身来告诉自己,究竟会怎么去面对。回到住处,关上门,夜里隔壁房间的那对情侣发出的娇喘声,穿过墙壁,在房间里滋生,美好和痛苦纷至沓来。有天,牛慧下班回来,放在书桌上的那支前男友送的钢笔不见了。她还没舍得用,就这么丢了。

工作半年后,当好友李东升在电话中听完牛慧的遭遇,以开玩笑的口吻让她辞职来青岛,牛慧毫不犹豫就收拾好了行李。性格温和的牛慧,有着和其表面不符的决绝。同事间令人心累的勾心斗角,合租室友的道德败坏,这两者并不足以让牛慧离开济南。她心里清楚,是入秋后的一天,和前男友在街上偶遇,擦肩而过,她却没勇气和他说话。生活交到牛慧手里的答案,是无望的沉默。

相比牛慧在青岛稳定的工作(她在卓悦广告工作六年,直到离开青岛去淄博),她的居所一如她的感情状态,总是因各种原因变动。七月份,初到青岛,牛慧投奔李东升。清水沟的普通楼房,简装,一室一厅,因打通,是视觉空旷的一间。一百多米外是菜市场,房间全部朝阳。十多年后,早上推开窗户,阳光泻进来,鸽子从窗口飞过,是牛慧心中这段时期为数不多的点滴记忆。

牛慧从附近的农贸市场买了一块灰色床单,把它挂在房间正中李东升扯好的铁丝上。牛慧睡床,李东升睡垫子。夜晚,呼噜声从床单的一侧传进牛慧的耳朵里,在失眠的夜晚,床头的月光把桌子上写满招聘信息的报纸照亮。牛慧半年积攒下的一点积蓄,一个多月没找到工作,所剩无几。李东升在银行实习,因在政府就职的亲属介绍,颇受领导重视,经常随部门经理出差。出差前,他把钱放在大厅抽屉里,让牛慧用。他俩都喜欢吃辣椒炒肥肠,那几个月牛慧吃了这辈子最多的辣椒炒肥肠。

有一次李东升出差,短信向牛慧表白,言语简洁,一如他平日夹起肥肠吃进嘴巴里点头应和的“好吃”。牛慧慌忙澄清,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又担心等他回来,会对自己做什么。李东升再没提过这件事,像从没发生过一样。牛慧心目中认为李东升的正派,也许从另一方面也可以说,他只是一次渴望温暖时的不经意试探。这对年轻人,都有各自的困扰。牛慧迟迟找不到工作,尤其是不久大学同学高准飞来投奔,一女两男短暂的混居,没有个人的隐私空间,异性身体不时展露,无法回避的内心欲望,伴随着她性格中羞怯的部分,让她感到羞耻。李东升大学沉迷网游,多门挂科,迟迟拿不到毕业证,入职转正一再找借口拖延,愧对亲人的期望,他一声不响丢下工作,和家人失去联系。在杳无音讯的几个月中,李东升跑回老家潍坊,和游戏中认识的网友住在一起。千家万户欢度春节,李东升站在空地,听着不时传来的鞭炮声,遥望西北方几十里外的家,忍不住给家里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母亲听到儿子的声音,几个月来对儿子生死不明的担忧,化为十几分钟的痛哭。此后,李东升听从家人安排,在潍坊老家工作,结婚生子。这是后话。

李东升离开青岛,房租到期。牛慧隔着两栋楼,又租了房子。四楼,一室一厅,住在北屋,阴冷潮湿。早晨,牛慧从清水沟出发到芝罘路的公司,十几里地,倒两次公交。车厢人满为患,总也抢不到座位。高准飞做房产销售,在青岛的半年里,西装革履去上班,一单生意没做成。青岛高低起伏树杈般的道路,总是让他分不清,多数时间消耗在永不休止的迷路和问路上。离开青岛,他又辗转到过广东、浙江,最后去了湖南长沙,一直做房产销售。

十几年后,牛慧大学毕业第一次回长沙,和同学见面,参观校园。一天夜里,他们驾车来到郊区高准飞的别墅,三层楼,大家席地而坐,喝酒,追忆过去。身材发福的高准飞和同样快到中年的牛慧,回忆起在青岛的日子,再次谈及记忆中的潮湿、阴冷和苦闷,很快被别墅里飘荡的酒味吸纳。高准飞不时拿出自己的藏酒,给同学们续杯,脸庞微醺,他试图清醒地看着周遭属于自己的这一切,再次确信艰难的日子是永不再来了,才洒脱得在牛慧的讲述中适当填缺补漏。

破旧的房子,冬天没有暖气,湿冷,被子没地方晾晒。牛慧把窗户蒙上塑料布封住,周末缩在被窝里看书,冷得受不了就去网吧。从住进这间房子,牛慧总是不停做噩梦,鬼压床。楼道没有感应灯,四周贴满了各种小广告,黑色字迹,阴森恐怖。公司总是加班,牛慧回来不敢走楼梯,等高准飞下班,两个人一起去吃碗面。牛慧问他,为什么非要吃面?他说,四块钱只有面可以填饱肚子。偶尔,牛慧也会带他去吃排骨米饭改善伙食。高准飞点头,在青岛的几个月,是他最落魄的日子。最后一天,高准飞的钱包和唯一一套西装都被偷了。退掉房子,没钱住旅馆。高准飞说,我去牛慧那边凑合了一晚。牛慧说,我那床一米二,俩人睡得特别挤。同学们起哄。高准飞忙说,我们没那方面的意思。牛慧说,我们以前又不是没一块住过。

高准飞走后,大学同学林娜来了青岛。林娜家庭殷实,来青岛不是为了工作,单纯为了陪男友。牛慧在清水沟另租了间两室的房子,合租,她住北间卧室,小到只能放一张床。林娜和男友住在主卧。一楼带小院,牛慧的房间挨着窗户,经常被聊天的老太太吵醒。房东是个老太,势利,虽是清水沟的农民出身,看不起外地人,言语总是加上,你们这些外地农村人。林娜不上班,牛慧下班了张罗买菜做饭。林娜和男友时常争吵,吵完又和好。四个月后,男友毕业,离开青岛。林娜回了贵州,在父亲的公司帮忙。搬走的时候,电饭锅是林娜买的,她一并带走。一回到贵州,林娜催要牛慧欠她的两百块钱,生怕她不还。后来又陆续让牛慧给她寄青岛的鱼片、鱿鱼丝等特产,不说给钱。牛慧总是抹不开面子索要。后来林娜结婚,牛慧随份子。等牛慧结婚时,林娜没任何的表示。楼下的小院,有一只花猫,花猫生了一窝的小猫。天气好的时候,花猫领着小猫们在院子里晒太阳。这是牛慧心中,那段时期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刻。

牛慧在清水沟换了房子又住了一年多,精装,空间独立,冬天也有暖气。在卓悦广告工作三年,因经常加班、老板小气等不同原因,牛慧每年都有几次想离职。小公司身边的员工多有流动,也因为公司小,上下关系简单,同事都是同龄人,氛围轻松。收入每年增长,牛慧熬过了艰难时期,成了这个城市里的小白领,恢复了过去多年的亲和力。她和过往的同事们,都成为了朋友,定期聚餐,这些不同时期出现在公司的人,通过牛慧又互相认识。牛慧成了朋友口中的慧姐。扣除生活费,她定期给老家的父母汇钱。乡邻从牛母的口中了解到,牛慧在青岛的工资不低,几年大学没白上。牛慧每周会买几件衣服,她也学会了化妆,身上褪去学生气,再也没人说她是农村来的。空暇时间,她看书,逛摇滚论坛,认识了天南海北热爱摇滚乐的年轻人,假期相约去迷笛音乐节。从那时期留下的照片看,牛慧戴着太阳镜在一群张扬的年轻人当中毫不突兀。挥洒青春,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是他们经常挂在嘴边的话。

在青岛的第四个年头,牛慧和新来的同事邹颖成为要好的闺蜜。她们搬到延安路,合住一间,精装带暖气。住在一起的两年,她们没红过脸,性格互补,邹颖喜欢收拾东西,牛慧擅长做饭,在钱上也没相互计较,彼此帮衬。邹颖刚毕业,大学时的男友挂科留级,不敢和家里说,学费都是她出的。邹颖不舍得买衣服,牛慧以过生日和节日为借口,让她挑好了,送给她。邹颖的男友家在青海,想让邹颖跟着他过去,双方经过漫长的纠葛。夜晚,牛慧总是被邹颖的哭声吵醒,打开灯,陪着她坐在床头谈心。等窗外见亮,邹颖洗漱后,拖着愁容去上班。公司离海几公里,清晨咸湿的海风,扫过这些青年男女的身体。邹颖分手后,和公司合作的一个客户的项目经理结婚。几年后,当牛慧和卫华邦结婚时,邹颖当伴娘。

认识卫华邦时,牛慧大学毕业五年,也是来青岛的第四个年头,她在卓悦公司成了总监。相对稳定的感情生活,同时也打破了牛慧后续的生活规划。后来,牛慧跟着卫华邦回到淄博,寄居在店面二楼,睡在沙发床上时,她总会想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比如,跟随朋友的步伐,去北京或者上海,在4a广告公司上班,是她的职业理想。再不济,留在青岛,总比如今的困顿和无望要好一些。卫华邦的出现,拉低了牛慧的生活水准,一份工资两个人花。在青岛最后的日子,他们住在延安路的一个阁楼,七楼,二十来平的房间,抬不起头。更多的时间,牛慧和卫华邦躺在床上,望着对面的小窗口,试图看清未来,又被当下拮据的生活困住,无法从容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