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能好去见杨美容,有几点考虑,最重要的一点是,杨美容是侯学中的表姐。临走的时候,他和侯学中说,过几天回去。五六天过去了,那边也没催他回去,这多少让他有些安心,安心里也有担心,他不回上海,拖欠的二十多天的工资该怎么开口要?这是个问题。正当的工资,也没什么难开口的,王能好也不是害羞的人,话能说出口,但违背了之前的约定,总归有不占理的成分,担心侯学中拿住这一点拖延。杨美容好歹是侯学中的表姐,当初王能好去上海,也是她中间牵的线。现在由她出面打个电话,钱能好要点。也是这,昨晚杨美容打电话,他立刻就答应了,心想要回拖欠的工资,五六千块钱,也就能弥补昨天细狗的损失。细狗也没那么值钱,这钱也本不属于自己。只是有了这期待,像平白无故地少了几千块钱。一路想下去,又回到老三的死。说到底,都是老三的死连累自己,所有计划都给打乱了。
出了镇,到辛留村,六七里的路,为了给电动车省电,王能好没走一〇二省道。昨天的雨水过后,土路有些泥泞,压出的车辙让车胎总是跑偏,他在颠簸中不时盯着电量。寂静的清晨,惨淡的阳光没有驱散薄雾,灰蒙的田野间淡绿色的小麦在静静生长。路两旁是光秃的杨树,在雨水中被吹落的枯叶堆积在地沟里。经过齐鲁石化为排泄污水而修建的沟渠,远处浮现灰色的水泥墙体,村庄逐渐清晰。干冷的北风,冻得脸上红肿的地方没有那么疼了,只是左眼还有点睁不开,眯成一条缝。到了辛留村,王能好先去小舅家,门锁着,没人。从铁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大门底下的自行车没了。他在门口等了会,西邻刘宏推着自行车出来。王能好笑说,领导这么早就去上班啊?刘宏在村里当委员,夏天穿白衬衣,入冬穿灰黑的夹克,发型与衣着向官员看齐。他问,这么一早来看你妗子?王能好说,没在家。他说,你妗子去干活了,能干,一天不落。王能好说,还是当官好,你看你,八点多才出门,几步就到办公室了,不急不慢的。刘宏没说话,骑上车,走了。
王能好给杨美容打电话,问她在哪?杨美容让他去店里等着,她五分钟后过去。辛留村和东边的村,以南北向的乡间公路为界,公路北连临淄大道,南接一〇二省道,长约四里,宽五六米,两边是村民搭建出来的沿街房,分布着饭店、超市、早餐摊、理发店等,小杨美容是其中的一个店面。几年后,在全区开展的轰轰烈烈的拆除违建运动中,这些房子将不复存在。王能好站在门口,透过窗户向里面张望,二十来平米的地方,货架已经空了,一张按摩椅、一张按摩床,打包好的纸箱扔在地上,一台头盔式样的焗发机器歪在角落。一阵面被炸过的香味从斜对面的油条摊飘过来,八点多,下了夜班的村民陆续回来,他们来不及做饭,买点吃的带回家,往嘴里填几口,躺下补觉。
王能好向南走了几十米,来到辛留村的中心大街,街口竖着铁艺牌楼,上面贴着“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九个鎏金大字。大街横穿辛留村,向西一直延伸到尽头的铁路,把村分为南北两半。北边为新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新建的砖瓦房;南边是旧村,多为废弃的老宅,也有零星一些翻新的老房,还住着村民。几年前,建设新农村,上面拨款把中心大街重新翻修,土路成了水泥路,南半边的一排老宅拆了,拓宽成如今的双向两车道,农忙时村民在街上晾晒粮食。当时的村主任是刘猛,拆老宅时几户村民有意见,好在他行事彪悍,打断的牙也都咽肚子里了。大街中段原本是个湾坑,八十多年前,日本人修铁路,从这里挖土垫设铁轨。下雨时,村里各胡同的雨水汇聚于此。村民围湾建房,湾坑南边上一个大陡坡,就是王能好的姥爷兄弟三人的祖宅。雨水丰沛的季节,湾坑蓄满水,村里养着的鸭子和垃圾一起漂浮在水面。湾坑成了村民倒垃圾和污水的地方,常年泛着臭味,零星还有死狗。下水坝要到村西边,大小坝两处,雨水清澈些,可用来灌溉庄稼。王能好的狗刨就是在那里学会的。姥爷二哥家的大儿子是在小坝自杀的,王能好对这个堂伯有点印象,他死后,老婆改嫁,女儿过继给了自己的弟弟。少雨的时节,湾坑的积水很快干枯。秋冬两季农闲时节,村民没事可做,电影放映队把幕布扎在坑底。附近的村民以幕布为界,分坐蹲守在两侧,人山人海,打斗声和枪战声回荡在乡村黑暗的夜空中。王能好看着如今干净整洁、大街两侧墙面上的“中国梦”手绘宣传画,这些久远的原本以为消散的记忆,就这么回来了。那些玩伴,那些亲属,那些自己的身影,和眼前的一切,都如此格格不入,像他此刻站在这里一样不合时宜。
王能好往回走,远远看到杨美容站在店门口打电话。杨美容骂道,你娘了个×的,我都看到你了,你还接啥电话?浪费我电话费。走到近处,杨美容问,你脸上咋了?王能好说,和人打架了,别看我这样,那人的脸连他娘都认不出来。杨美容打开店门,礼让他先进,把脚下的杂物往边上搬动,留出下脚的地方。她说,你出息了,还会和人打架了。又说,不是我说你,没人管你,你就作吧,这么大的人了。一席话,王能好听得心里一暖,埋怨里透着关心。杨美容把沙发上的东西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望着眼前这些东西,叹了口气,抬头看到王能好在笑,说,坐下歇会。又问,你笑什么?王能好问,老庚呢?杨美容说,他上班,没空。王能好说,还在宏远?杨美容说,他能干啥,和根木头一样。王能好说,你搬家,不让自己男人来干,喊我来。杨美容说,他请假歇个班,扣三百块钱,一个月的奖金也没了,加起来少说一千块钱,喊你来,是和你关系近,我怎么不喊别人。王能好说,那你还跟他过啥?换个。
老庚兄弟俩,弟弟比他小两岁。小时候,兄弟俩跟在人后面,不争不抢,显不出来。当初,王能好没把老庚放在眼里,到现在也是如此。杨美容也没把老庚放在眼里。老庚一米七几,腰杆直,文静,走起路屁股里像夹着纸。他爱干净,两身工作服,交替着穿,睡觉时叠好放在枕头下压着,保证穿出去都没有褶子。他不爱说话,算不上大毛病,主要是他听话。在家里所有的事,都是杨美容做主。老庚在宏远,下车间,一干十几年,不迟到不早退,不喝酒,不抽烟,回家干家务,做饭。杨美容前些年也在宏远下车间,有个偷奸耍滑拣吃闲坐的名声,一个车间,没有愿意和她同班的,多干半个人的活。私底下,对杨美容的评价是,她也就是看着像个人。工作不丢,不是杨美容有手有脚,是有鼻子下面的嘴,除了喘气,歪理不少。大女儿初中毕业后,在家里玩了两年,够十八岁,也去了宏远,对杨美容说,家里两个人赚钱,你就别去了。小女儿上小学,一家大小没什么开销。杨美容离开宏远成为个体户,如今已经是第三个年头,她想再往上折腾下。
杨美容在宏远上班那些年,没个人时间,一年到头穿的都是灰色宽大的工作服。下班早的话,换上平时的衣服,花枝招展去集市走一圈,和乡邻攀谈几句,是她的主要消遣。杨美容人长得不好,五短身材,小眼,大嘴向前伸着,鼻子也塌。大女儿在中学历史课本上,第一次看到山顶洞人的半身塑像,想到的就是母亲。杨美容不知道,她去学校开完家长会,学生们见到她的样子,会在此后的几年中一直嘲讽女儿。而这样的遭遇,在小女儿身上会再次发生,只是时间的问题。两年美容店干下来,杨美容会捯饬自己了,还是丑,在王能好的眼里,却洋气了,头发剪短,烫染成黄色,上身夹克羽绒服,下身紧身裤,套着一个黑色白花边的裙子,脚踏一双棕色的皮靴。王能好凑着闻了下,杨美容身上也有一股城里女人的浓郁胭脂味。
杨美容小时候是个假小子。他俩个矮,当过一段时间的同桌。这份同学情谊,延伸至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王能好问,小学的事,你还记得不?杨美容说,你上课说话,班主任用猪粪抹了你的嘴。王能好说,三年级,你上课还尿裤子。杨美容说,语文老师叫什么来着,又白又胖,那年头啥东西都吃不上,也就他那么胖。王能好说,老赵,前两年就死了,退休后搬到城里,一个月五六千的退休工资,有次他下公交车,我碰到他,他都忘了我是谁了,我说你教过我,还往我嘴里抹过猪粪,他还是没想起来,说抺过猪粪的学生多了去了。杨美容问,你小学没念完,读到三年级还是四年级?王能好说,四年级,会认字就行了。杨美容说,我初中又读了两年。王能好说,还是上学好,不累,就是总被老师打,受不了。杨美容说,你那是活该,嘴上没把门的。王能好说,你比我也好不了哪里去,有次被老师拽着耳朵,提溜起来,从前面打到后面,三五个来回,你不是也尿裤子了?杨美容说,我那是故意的,不尿裤子他还得继续打,谁受得了?王能好说,任向怀是咱班学习最好的,老师倒是不打他,初中没念完,下来跟着他爸当木匠,在塑编厂上班。他又说,学习好也没啥用。杨美容说,我闺女和他儿子是同学,他儿子学习好,考上大学了。王能好说,上大学有啥用,现在的大学生不值钱,毕业后照样找不到工作。杨美容说,谁你也看不到眼里,你知道吧,王本道今年选上村主任了。王能好的眼神一下子暗淡起来。杨美容继续说,上个星期的事,选举前,请村里这些老同学在旁边的杏园居吃的饭,毕业都快三十年了,现在想起这些老同学了,平时迎头见到也不打招呼,还不是看上咱手里的选票了,说他当上给村民发福利什么的,给我敬酒,说,没事去他的别墅喝茶,你知道他的别墅吧,在村委边上,三层楼,大厂院围着,门前还摆着两个狮子,就是不知道里面是啥样的。王能好不愿听这些,问,那你选他了没?杨美容说,王本道和刘猛,你说选谁?刘猛的哥哥刘京也是咱同学,虽然枪毙了这么些年了。刘猛这些年在台上也干得不错,见面喊声嫂子,有情义。再论起来,我们家和王本道一家也算一王家,隔得是远了点,论起来多少也沾亲带故的。王能好问,那你到底把票投给谁了?杨美容说,我们家一共三张票,王本道两票,刘猛一票,好歹王本道一个人给了五百块钱,刘猛一分钱都没花。王能好说,一张票五百,他娘了个×的,全村这么些人,得花多少钱?杨美容说,一场选举下来,没一百万,也得七八十万。王能好说,那行了,你们等着他上台后捞回来吧。杨美容说,谁上台不是捞,刘猛在台上也没少捞,不然他在城里的房子,还有他老婆开的车,都是哪里来的?他放高利贷才能赚几个钱。王能好问,王本道能有多少钱?杨美容说,那天吃饭,他喝多了,说自己一年几百万和玩一样,那口气,村里还装不下他了,又是市里几套房子,青岛几套房子,家里的车不是奔驰就是宝马,人家说这话也有底气,你没看他在村委西边盖的三层楼,高墙后院的,以前的地主老财也没这样的。王能好说,再来一次革命,把这些人都给共产了,戴着高帽押着游街批斗,往他脸上扔屎。杨美容说,人家现在是党员,村主任,上面也有人,你共产啥,咱还得听人家领导的。王能好问,他哪里弄得这么些钱?杨美容说,你这么想知道,你自己去问问,这里离村委也不远,都是老同学,你去祝贺下。王能好说,我搭理他这种人干啥,钱也不是正道来的。杨美容说,你倒是四十多年走正道,钱都上哪了?王能好说,人不能总是看钱。杨美容说,王本道他儿子在美国留学呢,学设计,到时候毕业回来,他要给儿子开个设计公司。王能好说,美国有啥好的,张狂的,咱国家这么多好的大学,跑出去干啥?美国整天就想着弄死我们,他还跑过去上学,也就是现在,以前就是汉奸,得活活打死。杨美容说,照你这么说,人活着,不看钱,不看孩子,看啥?都和你似的,没老婆没孩子,啥也没有,这就是成功了。王能好说,他王本道有啥本事,他也就是命好。杨美容说,要不说你一辈子就是个农民,什么都怪命,你怎么不怪自己?王能好说,你还瞧不起农民了,你才几年不下地了,披上层衣服,人模狗样的,就不把自己当农民了,没农民你吃的啥?杨美容说,和你这种人没办法讲道理,和你说多了也没用,人还是得和成功人士多接触,学优点,找不足,你这种失败的,心态不行,总看着别人不行,到头来只能怪命不好,你这样的永远不成器。王能好说,他娘了×的,王本道就成器了,一个村主任,还算个官?杨美容说,那现在村里大小事,人家说了算,到了晚上村里的人都往他别墅里去拱官,一帮人跟在他屁股后面。王能好说,都是些软骨头。杨美容说,你就在我这里嘴硬,人家王本道手底下养着一帮人搞运输、做工程,你去说一声,也让他给你安排个活干。王能好说,一辈子呆在村里算什么本事,还成功,有本事去大城市闯一下。杨美容说,你在上海闯得咋样,这才几天,回来干啥?王能好说,过两天我还得出去。他想借这话头,把拖欠的工资说一下,又一想,这不是合适的机会,和自己刚才塑造的形象不符。杨美容又说,你要有王本道半点本事也行,小霞当初要和他分手,王本道把自己的小拇指剁了下来,就不分手,你能为了爱情下得了这狠心?王能好说,这叫脑子有毛病,天底下女的都死没了啊?就只剩下她小霞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个王本道不孝,他这样的混得再好也白搭,你等着他上台贪赃枉法吧,不枪毙他就不错了。杨美容说,你这就不懂了,小霞的姑父管着货运站,没这层关系,王本道能发起来吗?王能好说,这就是你说的成功了,感情都算计。杨美容说,和你说不到一块,咱同学里你最有出息,行了吧。王能好笑起来。杨美容说,人小看不出来,你说王本道在咱同学里也不显眼。王能好回想上学的时候,没有搜寻到王本道的影子,如今再在街上碰到,不知道如何称呼,叫王总,还是主任。此刻,他和杨美容在这个矮小的屋里,面对狼藉的物件。王本道在他的别墅里干什么呢?老同学的生活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儿子在美国留学,一年要花多少钱?他会英语吗?坐飞机要飞多久?他平时吃些什么?王本道的女人不少吧,都是长得什么样子?他这么有钱,还当个破村主任干什么,真像他说的要带领村民致富?
杨美容见王能好发愣,问,你想什么呢?王能好说,想着怎么当成功人士。杨美容说,人活着就行,咱这些同学里,李科出车祸死了,薛芬兰让他男的打死了,毕建刚听说得了癌症。不说这些同学,你家老三才三十几,人说没就没了,跟他们比,我们也不亏。王能好说,怎么不亏,我这四十多年亏大了。杨美容说,要不说这人后脑勺不长眼,谁能想到你都快五十的人了,当时的眼光高到头顶,现在成光棍了。王能好说,五十咋了,好饭不怕晚,孬的我还看不上呢。杨美容说,你过来。王能好说,干啥?杨美容拍了下旁边的沙发,你怕啥,我还能把你给吃了?王能好走过去,坐下,看着旁边的杨美容。杨美容一把将他揽在怀里,腋下夹住他的脑袋。王能好的脸贴在她隆起的胸部,嗅到她身上肆意的、有些呛人的香味。他闭上眼睛,浮现出杨美容脸上努力掩盖却还显露的皱纹。他有些眩晕,不记得多久没这样在女人的怀中,一股暖流涌进他的血液,呼吸不由自主地气喘吁吁,骨肉漂浮在血液中分崩离析,像刚不上学那会,在工地上搬了一天的砖,等到午饭休息,躺在地上,全身酥麻。杨美容说,你就是缺女人疼。王能好顺着小腹向下摸杨美容粗壮的腿,忍不住掐了下。杨美容看着敞开的店门,推开王能好,整理下衣服说,有人。她起身,整理下衣服,走过去,把门关上,转身,对着旁边的镜子,手指点了下唾液,湿润下刚文不久还不自然的粗黑一条的眉毛。王能好半躺在沙发上,脸部因喘息过度有些泛红,青肿的眼睛睁大,似有泪光在闪烁。
王能好想起关于杨美容的那些传闻,问,老庚知道你在外面和人乱搞吗?杨美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凝固,愣了下神,转过脸看着王能好,说,让你摸几下腿,别不知好歹。王能好说,不是,问你和他们。杨美容脸耷拉了下来,厚嘴唇如触角般往前伸,问,你听谁说的?王能好明白过来,那些传闻都是真的。杨美容说,他娘了个屄的,屄长在我的身上,我想睡谁,就和谁睡,用不着她们那些骚屄在外面嚼舌头根子,那些骚屄想被人肏,还没人肏呢。王能好笑起来。杨美容说,你笑你娘了个屄,你们男的不在外面乱搞啊,我们不乱搞,能有你们的机会?王能好说,你急什么,没说不好,乱搞挺好的,老庚知道你这样不?杨美容说,他知道能把我怎样,我还怕他了。王能好说,老庚心大,要不咱俩也搞一下吧。他拍了下沙发,说,快来坐下。见杨美容没过来的意思,他扑上去,拽住她的胳膊往沙发上拉,让我肏一下吧。杨美容被王能好抱在怀里,她撑起胳膊,顶住王能好的胸膛,问,你几天没洗澡了?也不知道换身衣服,臭死了。王能好尿急的样子,说,你香,让我肏一下。他把杨美容压在沙发床上,脸埋在她的胸部,两只手伸进裙子,托住屁股。杨美容说,慢点,别跟头猪拱食。王能好没说话,用力揉搓着杨美容的胸部。杨美容问,你这几年攒了不少钱吧?王能好只顾眼下的行动,没听清说什么。杨美容又说,把钱投给我,我就给你睡。王能好不回答,手伸进她的内裤。杨美容摁住了王能好的胳膊,你先投给我五万。王能好清醒了,从杨美容的身上起来,喘着粗气懊恼地说,干好事,说这些干啥。杨美容躺在沙发上,白花花的一层小腹浮动着,说,投资给我开美容店,算你入股。王能好问,你家老庚的钱呢?杨美容说,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你的钱给我,我就让你肏。王能好问,多少钱?杨美容说,五万。王能好说,五万?你的屄是金的啊。杨美容坐起来,抬脚踹了王能好一脚,肏你娘的,你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杨美容在镇上的西街盘了个店面,清点出来打包好的东西都要搬过去,货架、沙发以及按摩床这样的大件,电动三轮车放不下,今天只能先把零碎的搬过去。现在这个店的房租,一个月两百,一年两千四,顾客多为附近三个村的中年妇女。两年下来没赚什么钱,当然也没什么好赔的,如果说不赚就是赔。这两年多半的时间,店门都关着,偶尔有客户要化妆品,她再送货上门。至于按摩,她会泰式、韩式、中式等按摩手法,都是从视频中现学现卖,又根据被盲人按摩的体会,融合简单的踩背、揉肩、拔罐。开业头两个月,在进行免费的活动期间,附近村落里的中老年妇女上门体验。这些节俭了大半生的妇女们,干瘪或粗壮的身体历经劳动的磨砺,吃力,总是抱怨杨美容的手劲过小,还不如揉面。但享受完按摩,她们明天还会出现,直到免费体验结束,需要十元一次后,通通消失不见。十元,能买多少青菜。按摩这种时髦的城里人的享受,在家里让配偶以及子女代劳即可,实在不行买个十块钱的按摩锤,自己敲打一番,或是在村里随便找棵树撞下后背,也神清气爽。
在杨美容四平八稳的人生中,开美容店的这两年无疑是精彩的。脱离了朝九晚五的规律生活,她有了大把的时间和精力,和结识的风评不佳的妇女们,在交流业务的名义下,结伴频繁和网友见面,在附近的各大景点留下倩影。朋友圈的照片里妇女们在玻璃栈桥上大呼小叫,春天在樱花树下自我陶醉,秋天漫步在山野的红色枫林中,有时也忍不住发酒后仪态不佳的照片。从衣着上,她变得时髦起来,因打扮不当,显得不伦不类,不自觉向性工作者靠拢。伴随复杂的感情生活,她品尝到了久违的生活的滋味。要以此论断杨美容荒废事业、忽略了家庭,只能说众人目光短浅,她开阔了眼界,丰富了生理以及心理的体验。尽管她很难从那些交往的男性(职业包括工人、个体商贩、小老板等)得到起码的尊重,却凭借泼辣的性格,获得了一定物质上的补偿。以借款的名义,那些白纸黑字签字画押的欠条,累计有数万之巨,存放在一张圆通快递的信封中,这个信封被她安插在纸箱里,正被王能好搬到电动车里。
杨美容打量着王能好,将其作为下一个借款对象。他一个勤劳吝啬的光棍,因为吝啬,他能存下钱,也因为吝啬,从他手里借钱不是件容易事。那些借给杨美容钱的人,多为几千,少有上万,他们心里有数,没打算要。也有不时来催债的,比如本村的刘富农,骑着电动车两年出了三次车祸,上个月刚又摔断了腿,脑子也不清楚了,对于这种妻管严,杨美容上门警告,再提还钱的事,就把这事告诉他老婆。刘富农出身地主家庭早年当过兵,平日里高傲且以体面人自居,在杨美容的威逼之下,不再谈还钱的事,拄着拐说,钱不还了,事还得做。刘富农一改往日的羞愧和温柔,以泄愤的心气,在客厅的沙发上就把杨美容压在了身下。这天发生的事,在半年后杨美容和老庚的一次争吵中,被老庚翻出来。老庚问,那天你的电动车停在刘富农的门口干什么?老庚生气不是因为杨美容乱搞男女关系,是觉得她花钱越来越没数,身上的衣服动辄几百,内衣内裤一件件的,这像什么样子?杨美容有口难言,这两年她赚得比上班多,那些欠条不适合拿出来。
杨美容坐在车兜的杂物上,扭头在王能好耳边说,人不能做金钱的奴隶,要享受金钱,让钱为你服务,你现在就是金钱的奴隶,整天为了钱活。我上个月找人算卦,说我要起运了,起二十年,把握好这几年,人生能上个台阶。为什么要在镇上开店?我经验积累够了,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人脉,是平台。我告诉你,我缺少的只是一次机会,我都考察好了,美容市场的潜力很大,你平常看韩剧吗?算了,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就记住一点,这是大趋势,我现在就站在这个风口上,我不发财,就没天理了。我先在镇上站稳脚跟,争取两年在城里开个美容院,算命的说了,我适合从事服务业,你别以为是我求着你投资,我是给你机会,让你搭着我这趟顺风车,给你机会成功。
王能好开着电动车向南,出了村,水泥路被过往的货车碾压得坑洼不平。三十多年前,他和老二曾在这条路上拍过一张照片,后来找不到了。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拍照,姥爷花了两斤粮票,好一阵姥姥没个好脸,总让他俩少吃点,把粮食省出来。路两旁稀疏的杨树,不知已经换了几茬。一切都变了,又像是没变。杨美容在后面说,你开慢点,颠死了。王能好没说话。前面是一〇二省道,杨美容仍在说着什么,被风吹散,没进他耳朵里。晚些时候,在杨美容的家中,桌子上摆着老庚做的几道菜时,她又重复这些话,终于还是进了王能好的耳朵。
小女儿读寄宿学校,周末才回家。大闺女上中班,晚上十二点下班。老庚上的夜班,早上八点下的班,睡到中午,简单吃了点,睡到下午三点多,等村头的集市开了,他遵照早上杨美容的要求,割了两斤排骨,又买了点青菜,做一个酸辣土豆丝,一个虾仁炒西葫芦。王能好和杨美容回来的时候,排骨炖好了,端上茶几。王能好说,让美容去炒的,咱哥俩坐下喝着。老庚笑着说,还有两个菜,一会就完事,你们先吃。王能好盯着老庚的背影,知道早上杨美容又是骗自己,让自己男人在家里补觉,喊他来上工。他本来还有点生气,往深里一想,她杨美容不管在外面做了多对不起老庚的事,回到家关上门,这两个人还是两口子,他还是疼老庚。想到这里,王能好不生气了,羡慕老庚,又心疼自己。此前对老庚的瞧不起,瞬间化为了羡慕。老庚这样的人都有老婆疼,他还不如老庚,又转念一想,一个头上不知道戴了多少顶绿帽子的老庚有什么好羡慕的?没老婆也有没老婆的好处,起码不会给自己戴绿帽。又想到,早上在村里的门头,他把杨美容压在身下,摸了她的胸。下午在镇上的店铺,又把手伸进了杨美容的内裤,实质性的内容没做,多少也是占了便宜。不仅占了老庚老婆的便宜,还让他给自己做顿饭。王能好又把腰杆挺直了,对老庚说,少做点,中午吃得多,这个点还不饿。
中午,杨美容请他喝的羊汤。王能好吃了三个烧饼。吃完,两个人规整店面,这个店上一家是做美发的。老板姓邹,东北人,个头不高,化着浓妆,理发之外,也卖化妆品(留下了柜台,货物也低价处理给了杨美容)。小邹说话轻声,听不出东北口音,她结婚不到一年,找的对象姓毕。王能好认识小毕,是表弟的初中同学。小毕的父亲老毕是面粉厂的职工,几年前,面粉厂还没倒闭的时候,为了给小毕结婚,以内部职工价买了套面粉厂自建的楼房。小毕结婚不到一年,离婚了。小邹这个店,开了五六年,生意不错,也是忍痛关门,转给了杨美容。出手急,小邹没多加价,房租还是一个月五百,加上化妆品货柜等零散的东西,又多要了一千五。王能好对小邹的印象不错,便问杨美容,为什么离婚?杨美容也是听别人说,小毕在外面有人。王能好骂道,小毕这个×样,能找到小邹这么好的姑娘,还有啥不知足的。杨美容听出这个意思,问,你是不是也看上了小邹?杨美容坐在理发的转椅上,王能好站在背后,两个人同时望着墙上那面大镜子,他想象着上次理发,小邹站在后面,看到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似乎那双温热的触摸着自己的脖子和头皮的手,尚未离开,还在撩拨着他的内心。小邹离开这里能去哪呢?回东北是不可能的,也许去另外的镇,再开理发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的,背井离乡,来这边打拼,本以为找到了归宿,安定下来,又被辜负,重新背井离乡。王能好突然涌起要寻找小邹的冲动,想给她一个安定的生活,在他的设想中,他肯定不会辜负她的。这种突如其来的一厢情愿,如同他过往涌现出的许多念头,转瞬即逝,迅速被自己否决,他盯着镜子中的自己和杨美容。此刻的杨美容才是近在眼前的,小邹算什么呢,又一想,小毕都不要的女人,我王能好怎么会要?怀揣着痛恨的欲望,他答应了杨美容借钱的要求。杨美容没料到的是,一天后王能好就失踪了,杳无音讯,等他再出现,已经是半年后。用杨美容的话说,她错过了自己的初创期,资金的缺失让她的事业进展缓慢。王能好最终还是把钱借给了杨美容,并辅以借条和房屋抵押等。回到这天,杨美容口腔中的羊汤膻味传达进王能好的口中时,他就像是闻到了自己的丑陋。这种味道,持续了几个小时,当王能好夹起老庚做的排骨,放进嘴中,也完全没有抵消。
老庚坐下,只顾吃菜,偶尔说句,多吃点,很快被杨美容描绘她宏伟事业蓝图的滔滔不绝淹没:化妆品可是暴利,推销加零售,我搞加盟代理,先把咱镇上的化妆品市场拿下。回头我再去学习护肤,进几台设备,什么超声波美容仪、减肥仪、塑形仪,别的店有的,咱这里也得有。再雇几个人,有了自己的团队,搞连锁。做人不能树叶掉下来怕砸到头,我不能像你们这些人,窝囊一辈子,当金钱的奴隶,只知道给别人打工。王能好,我告诉你,这人没本事不要紧,要有眼光,有钱在手里都是死的,要学着投资,把钱投给我,以后还怕没女人跟着你呀,都上赶着找你,你娘了个×的挑花了眼。老庚闷着头,吃肉,不说话。王能好几杯酒下去,说,但凡是做生意就有风险,你别想得那么美,钱这么好赚,都让你赚了?自己干多操心,还是打工好,不费心,不担惊受怕的,我表弟……杨美容打断王能好,你是不是不想给钱了?王能好说,给,没说不给,我不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人,就是给你提个醒。杨美容说,给钱就行,其余的废话少说。王能好说,你看,你还急眼了。杨美容说,我和你说,钱不给我,我饶不了你。周光权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酒醉中的王能好看到周光权的名字,立刻提高声调,起身走来走去。杨美容说,你到处找你老婆呢?王能好颇有炫耀成分地说,哥,咋突然给我打电话了,你在天津咋样?吃狗不理包子了吗?他对杨美容夫妻说,我大哥,在天津呢,给我打电话。又问,哥,你说,什么事?去北京,你怎么在北京了?行,发财,我去,我正愁没地方去,我没喝多,我明天就买票。挂完电话,王能好说,我哥,喊我去北京发财。这是他离开杨美容家里,最后的一句话。
天色已暗,夕阳的余晖在狭长的胡同里投射出最后一丝泛红的光亮,酒精让王能好的身体一阵躁热,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下拉,露出脖子和胸口,骑上电动车,摇晃着出了胡同口。向南,经过中心大街。再向南,进入老村区,水泥路面成了土路。老村随处可见残垣断壁,完好一些的老宅,石灰抹就的墙面大部分剥落,露出土坯。黑瓦屋顶,年久失修,塌陷成起伏不平。斑驳的木门上贴着经过大半年风吹雨打后破碎苍白的春联,随处可见粗壮的泡桐树,庞大的树冠,分杈的树枝,把天空分割成一块早年穿的灰蓝色的粗布。眼前的一切,让王能好倍感亲切,时空倒流,一下回到了三十多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