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遗产

王能好 魏思孝 第2页,共2页

曹卫国的家在王一村的后面,是村里少数的两层小楼,从大门两侧的石狮依稀看出主人过去的荣光。王能好搬着面粉进门,天井里摆放的几盆绿植业已枯萎。曹卫国邀请他去屋里坐下,客厅里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王能好问,喝中药了?曹卫国说,泰安那边有个神医,专门去拿的药,据说挺有效的。正北的墙上贴着宣传画,主席微笑挥手致意。王能好与其对视,心中一紧,手抬到半空,又放下。桌子上有座毛主席的白瓷半身雕像,先前一直摆在村委办公室里。王能好很久没看到了,想起每次去村委,曹卫国坐在椅子上摆出的官架子。一个屌村长,他真娘了个×的把自己当领导了。王能好说,老曹,没事多拜拜毛主席,照他的岁数活。看到茶几上的一副茶具,王能好问,现在还有给你送茶的吗?老曹说,茶就喝个味。王能好打开纸袋,从里面抓起茶叶,碎叶子混着茶杆,又问,现在不喝龙井普洱啥的了?老曹掀开茶壶,示意他把茶叶放进去,抿着嘴说,小卖部里五块钱一斤的茶叶挺好。王能好背着手,像是上级派下来巡视的领导,在客厅里左看看右看看。立在墙边的鱼缸里没有水,几块石头和塑料的海草上附了一层灰尘。王能好问,鱼呢?曹卫国说,这鱼缸耗电太多,热带鱼不好养。王能好坐在沙发上,尽心往后靠,舒展着身体,问,老曹,你还差这点钱了?曹卫国说,这病是个无底洞,有再多的钱,也填不满。王能好问,你的这病有三四年了吧?曹卫国说,到月底整四年。王能好说,多亏那几年在村里贪污的钱,要是平常人,这空里早就死了。曹卫国笑起来,你这话说的。他摆弄着茶具,烧水,倒茶叶。王能好说,别忙活了,我一会就走。曹卫国说,在这里还客气啥,吃个饭再走。王能好嘴上说不用,坐在沙发上不起来,一只手拿着杯子,让曹卫国倒上茶水。

曹卫国刚查出病那会,陆续有亲朋好友提着东西来问候,往后就很少有人来了。也没有可准备的,他端出一盘自己腌的大豆萝卜咸菜。小半碗排骨是昨天剩下的,从冰箱里拿出来又热了下。这本来是曹卫国的午饭。他又炒了四个鸡蛋。曹卫国以前喝酒,生病后不喝了,家里还剩下半瓶白酒,是以前上坟时用来祭祀的。曹卫国给王能好倒上,说,很久没人来,想找个人说说话。王能好笑起来,这我知道,也就是你生病了,要是以前,你眼里还能看见我了?咱爷们也不能坐下来喝这个酒。曹卫国笑起来,老大,你这人哪里都不好,好就好在这张嘴,不来虚的。王能好说,你要是早几年这么好,就行了。曹卫国说,人没有后眼,谁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换作是你,你在台上,我就不信你不贪污。王能好笑起来,老曹,透个底,在台上那几年,你到底贪了多少?人之将死,是释怀过去,还是锱铢必较,曹卫国总是在两种情绪间摇摆,下台和生病叠加在一起的这几年,他不想死后落下个遭人讥讽的名声,说给王能好听,也是想经他的口公布于众,为自己日后的丧事多赚几个花圈。

曹卫国干了两届村主任,加起来六年。前一届的三年,工业园还没兴建。曹卫国能上台,得益于王一村穷,没人和他竞争。他挨家挨户说了几句好话,也就当上了。第一届任期,老曹的名声还不错,给村民办事和善。第二届上台后的第一年,王一村被划入征地的范围。工业园占用耕地,政府建设新农村调拨款项,各项加起来,经手动辄几百万。包揽工程的,迁出户口想重落回村享受各项福利的,在村里谋个闲职的,占用耕地多拿补偿款的,曹卫国被各色人簇拥着出入饭局,在市区的洗浴中心、足疗城、会所过夜。眼看任期到期,曹卫国有了失眠的毛病,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任期结束,再竞争村主任他丝毫不占优势。曹氏本身在村里户族就小,村里各大家族对村长的位子虎视眈眈,单说袁保全,和王氏联姻,有王、袁两大家族站台,放出话,王一村什么时候轮到姓曹的主事了?说到这里,曹卫国沉思了一会,脸色凝重起来,我知道你们背后怎么说我,说我得这个病是报应,贪污了村里的钱,活该落得个人财两空。

可是袁保全上台了,怎么样?曹卫国瘦弱的脖颈上的脑袋像是挂在枝头经霜的苹果,左右打着摆说,除了过年发点臭鱼烂虾的,给村里办什么实事了?他贪污的钱比我多了去了,我在台上的时候,地才占了不到二百亩,这几年咱们村的耕地全都被占了。你们也别只看我贪污钱,我也没少给村里办实事。村里的土路修水泥路,是不是我在台上干的?别说什么政府统一建设新农村,再怎么样,也算是我的政绩吧。老大,我也活不了几年,咱就掏心掏肺说点实话。要不是在台上这几年,我他娘了个×还得不了这病。老曹指着酒,我没少喝,不喝行吗?上下关系都得打通,李庆典家的大儿子开大车把人撞死了,我托人找的交警队,没坐牢便宜这小子了,到头来,他们家选票给了谁,我就不细说了。唐红是你同学吧,她家那点破事你也知道,丈夫把她揍得那熊样的,离不了婚,来找我做主,我找道上的人,事情摆平了,我欠下人情,占地建厂运土石方,我批出去,为了还人情。说我贪污,为你们做的事,你们倒瞧不见了。和你说吧,我这是工伤,你们还不领情,不是当几年鸡巴村长,我能落下这病根了,我家族里的人不说高寿,起码活个七八十吧,我今年五十出头,贪污点钱,我也有理。(王能好心想:你说这些没用,求你去喝了,吃饱喝足了,你倒一肚子苦水了。)

老曹又说,你以为咱村里这帮人好伺候啊,哪一个不是见钱眼开的主,不占便宜就是吃亏,给点好处就村长叫着,没占便宜就背后骂你死不出好死。王胜民和村里连个招呼都不打,在屋后盖猪圈,这么大的味,让别的村民怎么过日子?把他猪圈扒了有啥错,还上访告我?到哪里他也不占理,我都半死不活了,他娘了个×的还上访,有点人情味吗?贪污几个屌钱,哪个当官的不贪,大小也是个村长,镇上一个月发两三千块钱的工资,还不如你这个干劳务市场的。(王能好心里想,我扎扎实实出力气,你娘了个×的天天在办公室坐着喝茶。)我再干得不好,我没打过人吧,都是一个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也狠不下心。袁保全倒好,去年他那几个狗腿子把刘大顺的腿打折了,今年开春,又把王有林的大门给推了,仗着几个破挖掘机,想埋谁就埋谁了。王有林还是他老婆出了五服的堂叔,欺负他家里没儿子。这下你们都老实消停了。袁保全这才干了几年的村长,又是奔驰又是宝马的,在青岛海边买的房子,这些钱哪里来的?民脂民膏啊。我算看出来了,咱村里就是需要这样的狠人,我还是不够狠。老大,我知道咱俩有过节,我也没怎么对你吧?你把村委的玻璃砸了,把屎扔我家门口。我是报警了不假,后来不是也没把你送进去。对,我是收了你家的礼不假。还不应该让你出点血了,我一个村长就这么让你欺负了?说到这里,曹卫国叹了口气,没想到老三走到我前面了。

伴随这口长叹,王能好回到五年前——曹卫国第二任期的头一年,村里耕地征用,村民知道消息后,连夜在地里栽种了树苗。镇上的人来划分,按照树苗的棵数补偿。王能好一家,最后到手,差了小一万块钱。这是个引子。再往前,王能好想分户口,村里以他没结婚,不给分户。再往前,源头是老三在酒宴上和曹卫国对骂。那时的老曹不是村长,只是个菜贩。这里埋下的根。到了五年前,小一万块的差价,老三喝了酒去村委讨说法,曹卫国带着人把他打了。夜里,王能好翻墙把村委的玻璃全砸了。曹卫国报警,镇上的警察要抓王能好。他跑出去躲了一个星期。老二和老三轮流给他送饭。多亏眼前的曹卫国,这是为数不多的,让王能好体会到兄弟齐心的时刻。

半瓶酒喝完,王能好微醺,轻飘着回到家。王母躺在床上问,吃饭了没?王能好说,在曹卫国家吃的,贪污了村里这么多钱,也该让他吐出点来。王母埋怨,家里刚死了人,去人家家里不好。王能好回,什么好不好的,老曹也活不多时候了。他描述起曹卫国如今的模样,难掩兴奋之情,说,他现在可不张狂了。王母说起和王父去曹卫国家里求情,就差给他跪下了,他倒好,坐在沙发上抽烟,要让你回来把他家门口的屎舔干净。结论:人就是这样,好的时候,看不到坏的时候。母子坐在屋里,说了会话。王能好宽慰,老三没了,还有我。想起以前的事,母子二人都落泪了。

下午四点多,王庆放学回来,把书包扔在床上,掏出手机。王能好一身酒气,从王庆的手里夺过手机,质问,昨晚上是你在手机上抢的红包?王庆不说话,去抢手机。两个人扭在一起,王庆个头已经和大伯一般高,只是身型瘦小,像钓鱼竿上的线,甩得来回转。王能好拿出新买的手机,和侄子说,你教我怎么用手机,我就把手机给你。

王庆喜欢吃辣椒炒鸡蛋,下午放学回来,王母先给他做,今天也不例外。她从床上起来,把炉子捅开,洗辣椒,切碎,四个鸡蛋打在碗里,搅拌。坐上铁锅,倒上油,屋里升腾起辣椒刺鼻的味道。菜炒好,王母看着孙子大口吃着,想起了老三小的时候,吃饭也是这样,逮住想吃的,狼吞虎咽。孙子长得像爸,也只是外观,性格像是他那个走掉的妈,性子慢,不爱说话。她已经忘记了王庆妈在这个家不到一年的时间里的事,以及她的长相。她走,也怪不着她,老三下手太狠了。任何事情,开头想,最后都要落在老三的身上。王母在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都要经受这样的精神煎熬。时长时短,她嘱咐孙子,慢点吃。孙子没听,眼睛一直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好一会,王母在床上又要睡过去时,听到王庆说,你又不会玩,新手机给我,你用旧的。王能好说,让你用几天,别玩坏了。王母听着他们的对话,心想,这是什么社会,都抱着一块手机,里面能有什么,让他们这么魔怔。半梦半醒中,王母梦到以前在老家,那时候没结婚。入冬后,母亲在屋里守着成堆的玉米剥粒。母亲说,你以后会是啥样的命啊?她没说话。这时候,她特别想和母亲说,你说我是什么命,我儿子死了,这是为什么?睁开眼,外面已经黑透了。王父坐在炉子旁边下神。王庆坐在床上,抱着手机玩游戏,激烈又热闹的打斗音效,让她有些恍惚,起身坐在床沿下神。王父问,晚上吃啥?王母问,老大呢?王父说,回自己屋了。

王能好拿着手机,翻看相册。最近的一张照片,也就是老三的遗像。他心里埋怨,人活一辈子,就一张遗像,老二也不仔细挑选下,就知道图省事。相册里的那些照片,记录着老三生前的点滴。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王能好对老三平日的生活是如此的陌生,甚至都想不起来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怎么样的场景,说了句什么样的话。他们的生活作息不同,王能好起得早,去父母的屋里吃完饭,一抹嘴就走了。老三作息不规律。王能好下工的时间没准点,时早时晚。老三晚上回来也不固定,不是在外面,就是喝酒。王能好看不起老三,懒散,不务正业,对他的脾气敬而远之。老三瞧不起王能好,没本事就知道出苦力。兄弟在一个屋檐下,说不到一起,互不言语。除非真有什么要说的,一般也是为了钱,老三有求于王能好。王能好说没有,遭来一顿奚落。

再往下翻,老三这几年的生活轨迹,陆续展现在王能好的眼前。

细狗刚抱回来,怕生,躲在天井的柴垛里,不敢露头。老三拿出火腿肠,递给它吃。细狗瞪着两只无辜的眼睛,老三拍下了它。在老三的精心照料下,细狗长大,看到主人就摇尾乞怜。荒山野外,细狗身姿矫健,追野兔,叼到老三的身边邀功。深秋,枯草泛黄。身后的几座丘陵,植被稀疏,化工园区的烟雾飘在半空,透射下来的阳光,落在老三和细狗以及猎物的身上。王能好从这张照片,嗅到了熟悉的化学原料味,像脸上蒙住一张泡在废料池里的纸。

他不记得老三是何时养的信鸽,村里的老侯养信鸽,参加比赛赢了几万块钱。买鸽子的钱,王能好出了一部分,说好了等赢了钱还给他,后来也没影了。在养鸽子前,老三还养金鱼,置办了鱼缸,去集市上摆摊。有人嫌他的鱼不好,他当场把金鱼捞出来,一条条摔死。斑斓晶莹的鱼体,陈列在地上。回来,老三又把鱼缸砸了。每当有人说,老三爱小动物时,王能好就把这件事搬出来。鸽子先是一两只,再是四五只,如今的十几只,这几年老三精心饲养,常年天井的地面上落着鸟粪。他把米粒洒在地上,鸽子们飞下来,跳着脚吃,再飞上屋檐。照片中的鸽子们,在老三死后,又活了三四年,熬到王能好也死了。王能好死前一天,还抓了两只鸽子,在集市上卖掉,共五十块钱。

烟雾缭绕,在曹强家中的赌桌上,老三双手攥着一把的钞票(几张百元,多为小票),双眼发红,龇牙咧嘴地面对着镜头。再翻,几个人守着一铁盆,骨头和肉块簇拥着中间的狗头,老三光着膀子喝得面红耳赤,背对着玩伴,双手将手机举到头顶,记录下这场聚会。王能好认出,其中有李青、曹强,还有一位,喊不上名字。他们表情迷离,用酒精来麻醉赌博后手气的欠缺。王能好辨认着,被他们洒脱的气息感染,心中羡慕起来。

如此翻下去,到了一年前,老三身穿有些偏小的保安制服,头上的帽檐歪戴,在五峰塑编的门卫室外,目露凶光,手握橡胶棍,四肢前后错开,摆出打架的姿势。他第一天上班,这身保安服,给了他执法者的错觉,新鲜和兴奋尚未退却。后续几张,有白天,也有夜晚,他一个人值班,倦怠的面容透出怀才不遇。不满两月,他懒散,和同事处不来,对来往访客态度粗暴,被辞退了。

老三赋闲多年,去当保安,不是因家人的催促,也不是想走正道,是为了爱情。湖田加油站,国道南侧有条路,通往齐鲁石化园区,来往多为大货车,道路两侧除了聚集的修车铺,依此而生几个供司机休息和停车的旅馆,也提供性服务,久而久之,因价格实惠,也吸引了四周乡村寻欢的男的。一般是喝酒或赌博后,老三一行人过去。沿街平房,门口挂着“住宿”“院内停车”的招牌。白天路过,女的站在玻璃门口,挥手招揽。晚上,房间里亮着红光,远处望去,如同夜路中的一盏灯笼。灰暗暧昧的房间里,老三和邓蓉坐在沙发上,对饮,唱歌,搂抱着跳舞。

这些照片,记录下两个人的认识过程,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让历经风尘的邓蓉,或者是单身七八年的老三,决定走在一起。是邓蓉厌倦了风尘,还是老三找到了真爱。王能好当然不相信爱情,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老三骑着摩托车,载着邓蓉离开工作场所,后座上捆绑的一个麻袋,是她所有的行李。回家的路上途径辛留村,老三急不可耐,要把邓蓉(可能是自己心爱的女人)介绍给亲属。他们来到妗子家,收获了亲人的祝福,但抠门的妗子没有按照习俗,给邓蓉见面礼——至少一百,老三的失望一闪而过,他们中途停车,在野外的一棵柳树下,两张脸凑在一起,亲吻着拍下照片。闲置多年的房间,迎来了女主人。王能好见到邓蓉的第一眼,被她因陌生而局促的笑容吸引。晚上老三和邓蓉回房,传出阵阵呻吟声。王能好躺在床上,全身躁热,难以入睡。邓蓉家是山西的,据她所说也是农村的,可装扮和习性,一点没有庄户人家的样子,手嫩,没有茧子,白皙的皮肤,不像在外做工的,身穿的衣服也过于暴露,更不要说扎眼的配饰,丰盈的身姿,入夜后大胆的呻吟。

现在翻看照片,当时王能好心中的疑问一一得到解答。有几天,他们消失了。烈日炎炎,没有减弱这对男女的热情,他们出现在周边的景区,在山里的小溪边吃羊肉,去寺庙烧香,一群蚂蚁般在水上乐园的泳池里游泳。钱花光,他们就回来了。老三乖乖去当保安,入不敷出。他们开始吵架,邓蓉要走。老三动手打了邓蓉,在他咒骂她婊子烂货、问她是不是还想回去卖时,他们才搞明白了邓蓉的职业。老三把邓蓉锁在房间里,警告其他人不能给她开门。下班后,老三带回来橡胶棍,又在邓蓉的身上添几处淤青。邓蓉披头散发,穿着内裤,跪在地上,两只手臂交叉胸前。王能好举着手机,变换角度,也没看清乳房。邓蓉还是逃跑了,老三发疯似的找了一阵,拿着他扣下的身份证去派出所,去她工作的地方,去问她的那些姐妹,一无所获。老三至死,也以为邓蓉是从后窗逃走的。邓蓉是被王能好放走的,他敲烂后窗,把椅子放在床头,伪造了邓蓉逃跑的假象。邓蓉现在身在何处,王能好真想告诉她,老三死了。

老三是个热爱生活的人,一年四季中的景色,春天盛开的桃花,夏天暴雨来临前乌云密布的天空,秋天的落叶,冬天下过雪后洁白的街道,一一被他记录下来。王能好从中也看到了自己,多为在远处一闪而过,都是老三拍其他的物件时,自己不慎闯进了镜头。

▲罗宇(1980—2006)

罗宇二十二岁那年,在山东邹平,认识了胡克明。

邹平城郊的北五街,中国银行对面有块废弃的厂院,围墙不高,几间平房,院子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原先是废品收购站,创建文明城市,全市整治环境卫生,废品清理走后,院子空下来。创城结束,红色大门上贴着招租广告。几天后,五月初的一个凌晨,两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酒后互相搀扶着经过这里。是先前在街边大排档吃饭时的启发,还是酒精作用下的轻狂,在异乡的凌晨,曙光来临前,他们称兄道弟,以相互扶持的身体姿态要建功立业。面对邹平乏善可陈的烧烤市场,发扬老家吉林的特色烧烤,多少也有责无旁贷的意思。这也是“正宗吉林烧烤”营业后,他们对外宣传的话术。

创业总是包含着一种无以名状的豪迈和莽撞。许多年后,在美食城的剪彩仪式上,胡克明如此概述当年。彼时,老吉林烧烤广场早已成为当地的美食坐标,生意依旧红火,却也无法满足他内心膨胀的欲望。在各级领导和当地“东北帮”的照顾下,胡克明被簇拥着走向了更大的平台,市人大代表、本市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山东省餐饮协会理事会成员,各类荣誉和称号纷至沓来。他忆峥嵘岁月稠,作为注脚和见证人,罗宇是注定绕不开的名字。在繁忙应酬、向记者讲述自己的创业历程时,胡克明会短暂陷入对罗宇的回忆,也仅此而已。这时,距罗宇死在老家通化的监狱,已有多年。胡克明也不知道,罗宇是化名,他的真名叫董建刚。

胡克明口中那无以名状的豪迈和莽撞,董建刚也深有体会,当他在老家监狱,等待段秀英抱着女儿来看望自己时,回首二十多年的人生,称得上豪迈和莽撞的时刻,只出现过两次。

一是,二十岁时。他把水果刀扎进焦旭的肚子里,温热润滑的血喷溅了一手,顺手抹在牛仔裤上。当天夜里,他久久不能入睡,牛仔裤扔在地上,血腥的味道挥之不去。后来,他跑到山东,杀驴宰羊,整日和血腥味打交道,也是出于掩盖掉记忆中同类的血腥味。对方肾脏破裂,董建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被抓后的有限探视中,他从父母的口中得知,焦旭身体很弱,干不了重活。对方同意减轻判决的唯一条件是,为其移植肾脏,或者让董建刚卖掉一颗肾脏,把钱给他们。董父说,一家人不讲理。又对儿子说,你老实坐牢,判几年算几年。董建刚早就忘了焦旭的样子,他多次向警察交代:那天晚上,我们在路边喝酒,一个人走过去,李辉认出来是焦旭,说他上初中那会总受他欺负,我就上去,捅了他一刀。刀是防身的,不是专门伺候着。不是李辉让我捅的,是我主动去捅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喝到位了。

二是,二十二岁时。在逃两年的董志刚,办了假的身份证,成了罗宇。来到邹平半个月,他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先在桥下面睡铺盖。创建文明城市,城管不让睡。他在城郊找了个不用登记的家庭小旅馆,一天十五,住到第十天,晚上过了十二点,他出来散心,走到北五街和东四巷的路口。一对夫妇在路口摆馄饨摊,他坐下,要了一碗。稍后,胡克明过来,也点了碗馄饨,听口音,是老乡。两个人坐一桌,攀谈起来。罗宇是吉林通化的,胡克明是吉林四平的,相隔三百多公里,来到山东邹平,在深夜的街头,成了老乡,又在几瓶酒聊至天色见亮时成了兄弟。他俩都生长在农村,胡克明初中念完,被家里送去技校学厨师,老家那边的活不好干,跟着族里的一个叔叔来到山东邹平。胡克明指着南边,罗宇抬头望去,漆黑的夜空中,二十层高的邹平饭店的塔尖闪着红光。胡克明说,塔尖是旋转西餐厅,坐在里面吃饭,跟着转,什么地方都能看清。罗宇问,在里面吃顿饭,多少钱?胡克明说,西餐死贵,还不好吃,牛排比我们老家的烧烤差远了。又说,我给市长倒过红酒。罗宇问,这么好的工作,你咋不干了?胡克明说,伺候人的活。见罗宇不搭话,他笑着说,给领导上菜的时候,我往盘子里吐痰,让经理发现了。

凌晨,面对招租广告。罗宇和胡克明迎着曙光,决定携手创业。同样的豪迈和莽撞,在他们的心中,也有个细微的区别。胡克明刚丢了工作,需要个帮手,罗宇杀过驴宰过羊,何况两个人能分担投资风险。罗宇初来乍到,对邹平生疏,眼前这个人的性格吸引了他。近半个月的苦闷,也需要有个人说话。至于创业,对于一个逃亡的人来说,拿出积攒的上千块钱,确实需要那么一丝豪迈和莽撞。

经过夏天,到了秋天,吃烧烤的季节过去了,晚上经常只有两三桌客人,其中一桌还是胡克明结识的“东北帮”朋友。天气转凉,他们坚持赤膊,亮出身上的文身,所谈内容也纠结在占地盘和女人上。胡克明无事可做,也坐下喝几杯。关门后,拿出凉席,躺在地上,胡克明对罗宇说,动刀动枪没意思,人要用脑子。黑夜中,罗宇没搭话。清点结算,两人各分到手不足五千。胡克明劝罗宇留下,秋冬季节,烧烤升级成东北乱炖。宏伟的蓝图,并没有让罗宇动心,手里攥着一沓钱,省着花,一年花不完。五个月黑白颠倒的生活,让二十出头的罗宇养成了熬夜的习惯。凌晨三四点睡觉,上午十点多起来买肉、切肉、串串,下午补觉两个多小时,天黑前生炭火,开门迎客。睡地铺,加上一个架势切肉,罗宇右边的肩膀无法抬高,反方向转动,像插进去铁签。罗宇说自己要歇一阵子,拿着钱走了。此后,直到明年春天离开邹平。其间,他经过厂院,招牌换成了“东北乱炖”,胡克明雇佣了几个人,他依旧左右逢源且忙碌。

罗宇在西桥的城中村,租了个单间,不到二十平,共用一个院落,住户多为刚在城里落脚的年轻人,也有在附近摆摊的夫妇。出门不到八百米,是自由网吧。他在网吧的时间,比在出租屋的时间多。二〇〇二年,上网,一个小时三块钱,网速卡,他打字慢,玩游戏和看片交替进行。到了后半夜,吃着泡面,和四周上网的年轻人一起看毛片。性起之时,走出网吧,找个墙角解决。虚无中,仰望着夜空抽烟。深秋,家里的十几亩梨树,到了落果的季节,父母四处赶集叫卖。以往摘果等一系列让罗宇难以忍受的农活,没有让他打消对亲人的思念。他想过给父母寄点钱回去,又怕警察顺藤摸瓜找到自己。或许应该报个平安,这些思绪让他心中烦闷,只好走进网吧,进入虚拟的世界中。

现在可以说一下,罗宇为什么要离开邹平了。整个冬天,除了偶尔的思乡之情,他陷入一场难熬的单恋中。城中村有家秦记肉夹馍,店面不大,门口摆着打火烧的炉子,四五张桌子,除了肉夹馍还有各类面食。罗宇一般要两个肉夹馍一碗臊子面。一家三口,老秦两口和女儿佳佳。佳佳短发,身板薄,眼角向上吊,像唱京剧的,里面有光在闪烁,让罗宇的心在灼烧。两年的逃亡,他没觉得有多么难以忍受,包括对伤人的行迹,也谈不上悔改。可一想到佳佳,悔恨的眼泪,就不自觉地流下来。回到出租房,冬天外面飘着雪花,在电热毯丝丝的温热中,罗宇辗转反侧,要是没捅人,该多好。可没捅人,不逃到邹平,又怎么会遇到佳佳呢?春节期间,罗宇冒雪路过,秦记的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告示,歇业到正月十五。

捱到正月十五,罗宇去吃饭,照常点了两个肉夹馍一碗臊子面。老秦又送了盘从老家带回来的炸肉。饭吃完,不见佳佳。罗宇递给老秦烟。老秦说女儿留在老家,不回来了。罗宇说,留在老家干什么,出来多好。老秦说,姑娘家,早点结婚,比什么都好。炸肉堵住喉咙,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从老家逃跑选择目的地时,罗宇在中国地图上用烟头把山东烫了个洞。现在,他又在山东地图上烫了个洞,决定了下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