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遗产

王能好 魏思孝 第1页,共2页

昨天剩下的馒头浸泡在菜汤里,细狗吃光盆里的,正用舌头舔舐喷溅在地面上的菜汤。天井有动静,它警觉地抬起头,扫了眼从屋里出来的王能好,有些失落地继续埋头舔舐。王能好看着细狗,心想它是否知道,多亏了主人的死,今天早晨它才吃到这顿细粮带油腥的饭。入冬后,细狗亮黑的皮毛厚实了不少,也没能掩盖它修长的四肢,身上肉不多不少,如同常年锻炼的长跑运动员,一听到有动静,它耳朵就竖起来,嘴巴咧开,犬齿毕露,叫声也骇人。去年把细狗抱回家,老三说,这狗的血统正。一年多的时间,当初怯懦矮小的狗,长成如今的凶悍模样。王能好想起昨天李青的话,怀疑这狗是否真值几千块。要是真的,留在家里继续看门护院有些屈才了,也没人有闲情逸致带着它去山里抓兔子和野鸡。老三生前,对这条狗比对儿子王庆都上心。不仅是狗,还有这些停在屋檐上的鸽子。老三生前,起床先是喂鸽子。现在,鸽子们停在屋檐上,无精打采,肚子里没食,也没排下粪便。

老三死了,家里带有他印记的东西一一被清除只是早晚的事。他们会默契地回避关于老三的事情。等过去许久,才会坦然地去谈起老三。如果谁有意提到老三,会被呵斥,没事提他干什么?把逝者挂在嘴边,念念不忘,并不符合这个山东农村家庭对人情世故的理解,虚与委蛇才是对逝者的尊重。更何况,老三生前的所作所为,值得怀念的地方并不多。可这也并不重要,谁还会和一个死掉的人较劲呢?他的自大、自私、懒惰、暴躁、混理,这些都已经用他的死来获得人们的谅解。他生了个儿子,目前为止让人丁并不兴旺的王家有了第三代的延续。王能好目前也没有任何结婚的迹象,是否会生个儿子也存疑。

生活在重回日常的轨道,老三的死在家庭中打开了一个永久的缺口,活着的亲人尽量回避,而不是试着去填补。填补徒劳无功,做点别的去转移,更符合农村的做派。在王一村,很少有人将死者的遗像挂在家里,他们像是约定俗成,把遗像烧掉,或是藏进柜子里。王能好所知道的把遗像挂在客厅的,全村只有三户。

西街的赵大妈,他的二儿子参军第一年被派到中越边境,在自卫反击战中战死前线,至今尸骨仍留在越南某处的山林中。赵大妈把儿子寄回来的黑白军容照,放大,裱起来,一挂就是三十多年。去年,村里来了个电脑修复照片的小贩,褪色的照片翻新上色。赵大妈捧在手里,一把老泪从眼窝里涌出。儿子为国捐躯战死沙场,这是份荣誉。至今赵大妈作为烈士家属,每个月领着国家给的抚恤金。

王能好的小学同学孙康元,他妈信佛,老伴出车祸死的,肇事司机一直没找到。遗像放在菩萨的一侧,每日定时和菩萨一起受到上香供奉的礼遇。孙康元开始也不习惯,要把父亲的遗像收起来。他妈说,死得冤,要超度,不想让你爸轮回转世了,你就收起来。话说到这份上,孙康元也就认了。孙父生前是肉贩,自己收猪宰猪,脾气不好,动不动拿着剔骨刀说,看你身上几两肉能卖多少钱。孙母说,他杀生太多,死于非命,自己才要吃斋念佛。孙康元不常回老宅,回去也尽量回避去母亲的卧室,看到遗像,心里添堵。父子关系,一两句说不清楚。这是他酒后,经常对王能好说的话。

中心大街上王一村卫生室的老李,诊所里除了挂着“妙手回春”的锦旗,以及医学张贴画和人类解剖图,更醒目的就是他那在十五岁因白血病离世的女儿。遗像是彩色艺术照,化着妆,手持向日葵歪头席地而坐。老李女儿刚查出白血病时,学校和村里都发动了募捐。女儿活着的时候,钢琴弹得不错,清脆的琴声飘荡在乡村中,引来路人一声赞叹,是比二胡好听。老李对待病人态度一般,下药猛,一心攒钱以后供女儿出国深造。女儿死后,老李把钢琴捐赠给了镇上的小学。他性情也变了,对病人有了耐心,有赊账的,他说,没关系,啥时候有钱再送过来。女儿死后,过了几年,老李有了儿子。现在刚会走,正是学舌的阶段。平时在诊所,病人少的时候,老李抱着儿子,指着墙上的遗像说,这是你姐姐。

眼不见心不厌,当然可以解释为何回避死去的亲人。不堪回首也说明了难以释怀和丧夫失子的沉痛。摆着遗像,总归有些瘆人,让串门的乡邻们感到害怕。死去的亲人,不是一个人,是鬼魂。令人害怕也敬畏,意味着活人们无法去触及的神秘力量。人们希望死去的人保佑活人们生活安康,同时又怕他们阴魂不散,给这个家庭带来新的厄运。不论从老三的为人还是死去的方式,让人想到的更多是后者。

老三死去不满四十八小时,下葬不足二十四小时。王父和往常一样,六点多起来,去上班。王能好走进屋,看到母亲坐在床上,端着一碗面条吃。让大儿子看到自己在吃饭,王母有些不好意思,似乎对不起刚死的儿子,应该继续绝食,保持悲恸的姿态。她把碗递给旁边的妹妹,说,我不吃了。妹妹看到碗里还有面条,说,你都一天没吃了,把这些吃完。王母摇头不吃,见妹妹把碗端走后,又躺下,恢复哀声叹息的样子。小姨说,老大,锅里还有面条,你快吃了。王能好洗完脸,坐下吃面条。小姨在旁边看着,她一早来这边,陪伴丧子的姐姐是其一,其二是早上她接到女儿的电话,说起昨晚上在村里的微信群看到老三抢红包,吓得她一晚上没怎么睡着,梦到小时候和老三一起在胡同里扔沙包,老三力气大,总是朝她的脸扔,打得生疼。醒来,坐在床上,女儿心想,老三的丧事自己没回去,有怨气,才托梦给她。天刚亮,她给母亲打电话,委托去大姨家向老三寄托下哀思。

小姨替女儿开脱道,也不怪她,老三走得太急,她在外地出差,赶不回来。表妹在一家食品厂当销售,据说已经是总监了,负责的片区是河北,经常出差倒是不假。王能好明白,女的嫁出去,娘家这边的事,不参与也让人说不出什么,说出个借口也是为了面子上过得去。小舅家的表妹,也没参加老三的丧事,她的儿子出生不足半年,离不开人也倒是实情。王能好想到这些,说,不回来也没事,咱也把老三给埋了,什么也不耽误。小姨问,昨晚上谁抢的红包?王能好说,小庆,他拿着他爸的手机。因这,又说起别总是让王庆玩手机,对孩子不好,也影响学习。又说起,老三没了,王庆的事落在你这个大伯的身上,得多上心,不能让孩子走歪路。王能好说,有我一口吃的,还能饿死他了。小姨说,现在的社会饿不死人,要让他以后有出息。王能好说,出息要看他自己是不是这块料。小姨不再说什么。王能好吃完饭,摸了下嘴,要出门。王母躺在床上问,你去哪?王能好说,管好你自己吧。

平原上的村落,房子布局规整,正南正北组成田字格。镇上的村落,道路规划不够整齐,像是渔网扔在淤泥里,再一扯,歪斜的压痕就是胡同。离中心大街近一些的房屋修建得密集,距离镇中心越远,砖瓦房越规整。离镇中心近的那些老房子,只能再翻新。王能好家的房子,就是翻新过,重新盖的大门。物资匮乏交通不便的年头,居住在镇上和在下面的村子,是两个不同的概念,生活便捷是一方面,在老一辈的思想中,镇上的居民见多识广,多半是不好招惹的。

出门,向南,一段几百米的上坡路,电动车在半坡停下,王能好下来推着上坡,来到中心大街。下雨时,雨水从中心大街顺着斜坡而下,坡下民房的石头地基打得高,门口也比路面高出半米,防止雨水倒灌入院。东西向的中心大街,长约三公里,街宽不足四米,如其名,将岭子镇一分为二。阴历逢四或九,是岭子镇的大集。商贩们天不亮就陆续在大街的两侧占好位置,等待四里八乡的村民陆续赶来。水泄不通并不是夸大其词。过晌午,人们提着购置了几天的吃穿用度陆续散去,商贩们收摊装货,留下满地狼藉。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近十多年,镇上开了两家城区连锁超市的分店,每天下午也有定点卖菜的小市场。一来,购物便捷,大家可选择的途径变多。二来,村民除了务农,有了更多的职业,在附近的工厂上班,没有自由的时间。总之,岭子镇大集的盛况不再。如今商贩缩减到勉强填满半条中心大街,逛集市的也多为中老年妇女和赋闲在家的人,少见青壮年的男女们,他们要不是在附近的工厂上班,就是在外求学,或背井离乡在城里求活。没有大集的日子里,中心大街显得有些冷静。街两旁的沿街房,除了零星的门面,诸如打印店、家电等照常营业,大都关闭着。

王能好拐上街,刚坐上电动车,看到老李穿着白大褂,站在超市门口,他不到三岁的儿子,戴着粉色的棉帽,脸颊冻得泛红,坐在状如喜羊羊的摇摆车上,跟随音乐起伏。王能好说,这么早,冻着孩子。老李说,不出来,在家里闹,冻下也好,增强抵抗力。王能好冲着孩子说,叫大爷,不叫把电拔了。小李瞪着眼,看着他,不说话,两只手抓紧方向感,摇晃着,想开走。老李问,昨天回来的?王能好说,回来了。老李说,昨天诊所的人太多,我也没过去。王能好说,去啥,你还真以为自己能妙手回春了。他本想说,你连自己女儿的命都没救过来,心想太伤人,就忍住了。不过,他想这句话够噎人的,不说出来,反倒把自己噎住了,一时不知道再说些什么。老李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翻出一张出诊单。王能好接过,展开,上面是老李的字迹:别喝酒。那天老三打完吊针,老李开了头孢,知道他爱喝酒,见他脑子烧得有点糊涂,说的话不一定听得进去,特意写了这张纸条,放在桌上。后来有人输液完了,他又去忙着拔针。再回来时,老三已经走了,纸条没拿。老李说,怪我,要是和老三多说几遍,就没这事了。王能好揉了纸,扔地上,说,他就是这样的命,和你没关系,你就算和老三说了,他也不听你的。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摇摆车停下,小李还在车里摇晃,奶声奶气的闹声把老李的目光从王能好远处的背影处吸引过来。老李问,还玩?没你这个玩法的。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硬币,塞进投币口。清晨安静的大街上,再次响起儿歌: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爸爸的妈妈叫什么?爸爸的妈妈叫奶奶。爸爸的哥哥叫什么?爸爸的哥哥叫伯伯。爸爸的弟弟叫什么?爸爸的弟弟叫叔叔。爸爸的姐妹叫什么?爸爸的姐妹叫姑姑。妈妈的爸爸叫什么?妈妈的爸爸叫外公。妈妈的妈妈叫什么?妈妈的妈妈叫外婆。妈妈的兄弟叫什么?妈妈的兄弟叫舅舅。妈妈的姐妹叫什么?妈妈的姐妹叫阿姨。

本就恰好容纳两辆汽车并肩通过的街上停着车,王能好停下几次,等对面的来车过去。车经过时,他都忍不住骂一句,×你娘的。声音不高,恰好让坐在车里的人听不到。伴随着王能好不间断的骂声,经过由青石铺盖坑洼不平的拴马桥。去年拴马桥评为市级文物,对其进行一番修缮,王能好每次经过都有一种不同以往的情绪。这多少和外貌的变化有些关联,之前的拴马桥,下面是条臭水沟,沟渠两侧的居民将生活垃圾和污水倒进去。除了桥面的石头,两侧的桥身布满缺口,像是被老鼠啃咬的木头。如今,污水沟被石板盖住,居民的生活污水从下面流淌,水沟成了路面,能行人。沿路两侧的居民墙上涂着描绘古人生活点滴的组画,织布,耕种,读书,跳舞,出游,诗意盎然,不一而足。栽种的柳树还不高,可以预见,不久之后,柳荫成排。

桥洞的一则,立着石碑,贴着市级文物保护的标识。经专家考证,此桥建于初唐。碑文记载:唐初建村,南北近山,路通东西,历史悠久,是交通枢纽,战略要地。唐朝曾设驿站,因南跨太平岭,和南山相望,故定名“岭子驿”。拴马桥顾名思义,为来往驿站的官员,拴马所用。对拴马桥的构造和建筑工艺,碑文没有提及,只是一座普通的横跨水渠的石拱桥罢了。

我们脚下的这片大地上,岭子镇所有的人为建筑,拴马桥的历史最悠久。它见证了岭子镇的兴衰,朝代更迭,战乱,瘟疫,外族入侵。现在,我们从这桥上经过,这坑洼的路面,是一千三百多年来,历代的居民,天南海北的过客,举人,状元,土匪,商人,从这桥上经过留下的印记。以上是有次导游说的,王能好路过听到,回去后一板一眼向王庆学舌。在外面干活时,他也把这当作炫耀,和不少外地的工友说起过。有个临沂的工友专门为此来过,大失所望,说,这个鸡巴桥,还成文物了。

冬天适合回忆。看着拴马桥,王能好想起小的时候,闭着眼,耳朵贴在青石桥面,猜走过来的是男是女。有时马车经过,马掌踩在石头上,踢嗒踢嗒,声音清脆。现在他想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这么多年,他就是这么过来的。陷入回忆的时刻,总是少。他不喜欢这样,忧郁寡欢,像是要否定自己的人生。

上世纪八十年代,一〇二省道开建,双向两车道,从岭子镇的南边经过。自此,中心大街成了旧镇区,如今超市、储蓄、邮局、镇政府、餐馆,都集中在省道的两侧。中心大街原本的两处供销社,依旧保持多年的原貌。向西刚下拴马桥,路南是其中一处供销社。老邢正把采暖炉搬出来,摆在门前。他以前是赶集卖杂货的流动摊贩,前些年承包下供销社,平时卖杂货和劳保用品。刚入冬,他进了一批采暖炉。老邢看到王能好,喊了声,怎么回来了?王能好回头笑了下,没搭话,继续走了。去上海前,王能好在老邢这里买鞋。不仅是老邢,去之前,他逢人就说自己要去上海。一个月不到又回来了,脸面上挂不住。

邮政储蓄的小姑娘见到王能好,二十多天前他信誓旦旦要发财的壮语还在耳边,问,不是去上海了,怎么回来了?以为他是来存钱,又问,这么快就发财了?等王能好拿出存折要取钱时,又感到意外。这些年他只存钱,还是头一次要取钱。王能好说,我家老三死了,回来待几天,再出去。储蓄员、快递员忙停下手里的活,围过来,问怎么死的?王能好一五一十把事情说了,见大家啧叹,随他的话语,脸上不时闪现惋惜,皱眉,犟鼻,哀叹,见成功取悦到异性,更激发了王能好的兴致,又补充了些老三生前的劣迹。了解到死因后,她们很快失去了兴趣,撇开王能好,分头忙自己的事。

这么多年,王能好不习惯手里留余钱。干劳务市场,工资现结,存到整数,他就去存上。日常花销,他能省则省,吃穿用度一切从简,不抽烟,喝酒是唯一的不良嗜好。他没结婚,也没和父母分家,平时家里的吃用,花王父的退休金。除了邮政储蓄的工作人员,没人知道王能好存了多少钱。有时,他喝多了酒,给人打电话,上赶着要把钱借给别人,十万八万随便开口。酒醒后,话就不作数了。老大有钱,这是大家的共识。就像今天,王能好取了两千块,剩下的继续存定期。柜台的小姑娘问,老王,你取这些钱干什么使?王能好说,买块新手机。小姑娘又问,买新手机干什么?王能好说,手机里小姑娘多。小姑娘说,小心被人骗了。王能好说,能骗我的人还没出生呢。王能好走后。几个小姑娘聚在一起说,这个老王,要不是这么抠,也不至于讨不到媳妇。说完这个又讨论起死掉的老三。有些人不认识老三。镇上像王能好这样的人尽皆知的名人并不多见。除了他的光棍身份,更得益于他的性格。邮递员小杨是王一村的,对老三的评价如下:二流子,在厂里看过大门,偷奸耍滑,这样的人在哪里都待不长。有人说,王能好看不出一点难过的样子,又问,他们是亲兄弟吗?

出了邮政储蓄,王能好走进附近的手机店,原价八百多的智能手机,一番砍价,又把之前的旧手机折损,好说歹说六百五成交。复制完通讯录,下载好几个常用的软件——主要是交友软件,又存了一批歌曲。无实体按键,他一时有些不适应,在老板的演示下,先学会了怎么打电话接电话。

镇上有两个劳务市场,兴业和诚信。兴业开得早,在中心大街上,主事的老丁,十多年前是个菜贩。后来老婆出车祸,半截身子瘫了。他把自家中心大街的沿街房,挂上兴业劳务市场的招牌,不耽误照顾老婆。王能好干了十多年的劳务市场,前几年都是在老丁这里等活。老丁年轻时也是个爱说笑的人,自从老婆出了事,像条狗拴在院子里,出门也不敢走远,从没在外面逗留超过半天,人也变得沉默,三顿饭,都得有酒,眼睛往里屋一瞥,常说的话是,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镇上只有兴业劳务的时候,没别的选择,只能来老丁这里。老丁就算不出门拉业务,每个人工一天抽成百分之十,日子也能过滋润。

劳务市场是否红火,在两个方面:一是等活的人多,来招工的能找到合适的人选;二是,来招工的人多,吸引大家在这里等活。两方面相辅相成。诚信劳务主事的是个妇女,姓段,和老三是小学同学。娘家在镇西边,沿街,和镇面粉厂在一条街上。初中毕业后,小段在镇面粉厂上班,后来面粉厂倒闭,她从馒头房进馒头,骑着三轮车,载着一筐馒头,走街串巷叫卖。小段性格开朗,爱说话,嗓子虽哑,调门高,叫卖声听起来像是命令大家出来买她的馒头。小段有个弟弟,大学毕业,考上事业编制,分在岭子镇上的质检科,平时的主要工作是巡查岭子镇所辖企业的环保情况。有弟弟这层关系,小段把家里的沿街房腾出来,挂上劳务市场的牌子。镇上的各大企业招零工,都来小段这。大家知道诚信劳务这边的活多,也都来这里等活。

上午十点多,挑工的时间早就过了。诚信劳务的门关着,王能好扒在玻璃上,一只手遮住阳光往里看,小段躺在沙发上,披着床粉红的毛毯在看电视。十几平米的小屋,朝北是个简易的办公桌,取暖炉立在中间,铝制烟筒从天花板向西伸出屋外。白色的地板砖上脚印凌乱,散落着早上大伙留下的烟蒂。小段五短身材,以前在面粉厂身材还算标准,走街串巷卖馒头,也算每天都在运动。有诚信劳务的这七八年,小段整天窝着,饭不少吃,长成了发面馒头,双下巴,肚子如怀胎八月,掉地下的东西,弯腰捡不起来,要蹲下。小段看到王能好贴在玻璃上的头,吓了一跳,看你娘了个×,骂骂咧咧地开了门。

小段知道老三的死,不知道王能好去上海打工。听他吹嘘完短暂的上海经历,小段说,你在外面混得这么好,还来我这里干啥?王能好说,趁着这几天在家,赚一个算一个。他拿出刚买的手机,放在桌子上,赚块手机钱。六百五,扣掉交给小段的百分之十,三五天也够了。

小段的女儿和王庆在一个班上。昨天女儿放学回来说,王庆的爸爸死了。小段知道女儿也想自己的爸爸,不敢说,就把话头扔在这里。小段说,王庆可怜,你多好,还有妈。女儿说,我也可怜,别的孩子都有。小段说,你爸也死了。晚上,小段割了块酱牛肉,让女儿吃。女儿拿起一块,说,我爸没死,你骗我这么多年,该和我说了。

二十岁那年,罗宇一个人从家乡吉林来山东,他先在餐馆当服务员,后帮厨,跟着老师傅学会炒菜,算不上厨师。他每个地方都待不长,少则一个月,多超不过半年。罗宇在德州平原县学会做布袋鸡,歇工时去街角的福利彩票站,不间断买过一个半月,最多中了二十块钱。在聊城东阿县的驴肉火烧铺,罗宇用铁锤敲驴头,拿刀划开驴肚时,涌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成为他冬天难忘的记忆之一。过完二十二岁生日,罗宇来到邹平,和一个东北老乡合伙干了一个夏天的烧烤。手里有了点钱,他歇了一个冬天,出入饭馆和网吧。一次酒后,罗宇掉进公路施工的土坑里,半夜醒来,纷扬的雪花积在身上,想起老家冬天的雪比这厚,失声哭了起来。

转过年的春天,罗宇买了张山东地图,闭着眼用烟头烫了个洞,决定了下一站。他在岭子镇面粉厂当装卸工,认识了小段。谈朋友那会,小段把他领回家,都是他做饭,土豆丝炒得味都不一样,酸辣口。罗宇不见外,一口一个阿姨叫着。小段的父亲几年前去世了,弟弟还在念高中。下班后,罗宇去小段家里干活,留下手脚勤快的口碑。家里人看这孩子老实,默许他俩住在一块——就在诚信劳务所在的这间屋。罗宇年龄比小段小三岁,又是外地的,相貌一般,但是陪衬小段没问题。不出半年,小段怀孕了。小段微胖,不显怀,到了四五个月才知道怀孕了。惯例双方父母要见面商量下婚事,罗宇收拾行李回老家,一去半个月,没了音讯。又过了一个月,家里认定罗宇不会回来了,让小段把孩子流了。小段不肯,想去吉林找罗宇,认识一年多,知道他老家是通化市下面的农村,具体在哪,他说过,心想反正早晚要和他一起去,就没往心里记。

小段又焦急等待了一个多月。有一天,镇上的民警找上门,拿着一张照片,问认不认识?小段这才知道,罗宇是假名字,真名叫董建刚。董建刚确实回老家住了几日,给父母看了小段的照片,说了结婚的事。小段问,董建刚人呢?民警交给他一封信,董建刚写的,简单几句,陈述语气,没感情色彩,让小段把孩子打掉。关于董建刚,民警转述他在老家砍了人,重伤,在逃多年。小段还想知道具体的细节,为什么砍人,一连串的谜团进驻心里,把眼泪推出来。民警说他不知道。事后,小段把董建刚被抓怪在自己身上,要不是和她结婚,让他回老家,不至于被抓。四里八乡的人都知道有个叫段秀英的未婚先孕,流言传到最后,董志刚成了杀人犯。小段生下了杀人犯的孩子,她单身至今,和这个流言不无关系。

这天,小段和王能好坐在一起,从老三的死,说到她这么多年一个人,女儿都这么大了,应该再找个对象。王能好说,实在不行,咱俩搭伙过日子,我不嫌弃你有女儿。小段听了这话,骂道,你不嫌我,我还嫌你呢,我要你这样的干啥?王能好只是笑,心里有,嘴上没说,其实他也看不上小段。

女儿长到两岁,小段抱着女儿去吉林,和董志刚的父母一道去监狱。董志刚被判了十二年。王能好数起来,说,快了,还有三年出来。又说,这是好事,原来你在等他。小段说,坐到第三年,他父母打来电话,董志刚死在了监狱里。过了会,王能好说,还真死了。又问,那你为啥不找个?临走,小段说起王庆,要注意点这孩子的情绪。女儿说他在班上,本来就不好说话,总是低着头,同学们都拿他开玩笑,这下子,爸爸又没了,更抬不起头了。说好了,明天王能好一早来等活。小段说,你白活了四十多年,就活在钱上了。王能好笑着说,你活在你女儿身上了。小段知道,王能好嘴上没个把门的,今天这些话,不出半天就都知道了。这也是小段的初衷。有些话,她留在心里没说,比如,她还会经常想起董志刚,头几年对他的死难以释怀,想不通到底是怎么死的?这几年更多的是想起这个人,没有特别的预兆和情绪,只是想,听到东北话就想,每年的春节晚会,赵本山的小品,从来没让她发笑过。过去几年,小段没有再组建家庭的念头,怕对女儿不好。今天她不这么想了,应该让女儿有个爸爸,即便只是个称谓,也是个完整的家庭。两年后,小段经弟弟介绍,认识了正本炼油制氢车间的郭元华。老郭的前妻生病去世,独子在外地读大学。摆在客厅的结婚照是四人的,小段,老郭,以及双方的儿女。老郭比小段大八岁,除了做饭不好吃,小段挑不出毛病。老郭喜欢胖的,这是他选择小段的原因之一。

从诚信劳务出来,王能好骑着电动车向北。知道小段深藏已久的秘密,让他的心情好了许多,像是一个身揣捷报的战士,此刻他想送达到每个乡亲的手中,他四处寻摸着街上的行人,期盼能看到一两个相熟的,停下攀谈一番。中午的大街上,偶尔有车驶过,几个闲散的老人在走。经过面粉厂的旧址,生锈的大门紧锁,门前成了停车的地方。街边的店铺开着,里面没什么顾客。与中心大街交叉的路口,有几个卖小吃的流动摊位,猪头肉、豆腐、炸货等,提醒他出来了一上午,该回家吃饭了。

王能好没从中心大街走,一直往北出了镇,走上几年后大伯被碾死的那条土路。几年前这条路还被砖瓦厂的大坑阻断,如今填埋后铺成路,道边竖立着巨大的岭子镇工业园鸟瞰图。最近两天风大,这幅未来的蓝图的右上角被吹开,耷拉下来,随风摆动,像是摆手,又像是迎客。王能好从下面经过,发现前面一辆电动三轮车的前轮掉进路边的沟里,那人正奋力想把车捞出来。走近,王能好认出是曹卫国,停下问,咋回事?曹卫国回过头,戴着白色的口罩,气喘吁吁地说,一不留神,掉沟里了。自从他得了肺癌,语气有气无力,和善了不少。车兜里有两袋面粉,王能好问,你去换面了?曹卫国说,家里没面了。王能好让他走开,下坑抬车头,试了下,有点费力,上来把车兜的两袋面卸下来,说,你拽着车兜往后拉。两个人合力,把车拉上来。王能好问,怎么让你来弄面?曹卫国说,我一个人在家,不我弄,谁弄。他有两个女儿,都已经出嫁。曹卫国以前风光的时候,身边不缺人围着,前簇后拥村长叫着。他老婆也不上班,养得白胖,爱打扮,和妇女扎堆炫耀身上动辄几百块的新衣服,引来众人啧叹是她生活的快乐来源之一。从村长的位置下来,曹卫国依照先前积累的人脉,给老婆在镇上的丽华酒店找了个清闲的差事。要是以前,曹卫国哪能这么客气和王能好在这里说话。现在的曹卫国,身形佝偻,目光暗淡,连袋面粉都抬不起来。在王能好的眼中,黄土已经埋到了他的前胸,压得他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