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下葬

王能好 魏思孝 第1页,共2页

初冬的上午,温度还不到零下,王一村的妇女们已经穿上棉衣、系好头巾,站在王家门前晒着太阳说话。她们悄声交谈不时四顾,慌张的神情一如其热爱的谍战剧里接头的地下党人,生怕关于王家以及死去的老三的言论过激,被来往的乡邻听到。她们语气惋惜,谈不上沉痛,脸上的兴奋之情在良知的审视下一闪而过。屋内不时传来王母哀嚎和哭泣的声音。没想到,人吃了头孢再喝酒会死。老三用自己的死,向村民们普及了医学常识。在场的田姓妇女半年后被查出卵巢癌,两年后当她躺在床上,上身开始腐烂时,喝着白酒吞下四盒头孢,走完了六十五年的人生。很难说,她不是从老三这里得出的灵感。此刻,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北边过来,走下斜坡,便伸出手指,对其余的妇女说,老大回来了。王能好远远地看到家门口的村民们,还有停着的自行车、电动车、摩托车、电动三轮车,唯独没有花圈。

老三饲养的鸽子,自主人死后的这一天多没进食,咕咕叫着,急躁地在屋脊之间来回飞。来帮工的乡邻跳着脚,躲避着地上的鸟粪。老三养着的用来抓兔子的黑色细狗被关在茅房里,这一天多外人频繁进出,没听出王能好进院的脚步声,叫了几声,被他呵斥,狗东西,我的声都听不出来了。王父在院子里烧水,水桶镂空,桶壁灌上水。再过四年,他就七十了,椭圆形的头上只有低沿一圈有稀疏的白发。三个儿子中,小儿子最像他,长脸,下嘴唇厚,外翻,下垂出多余的一块。几年后,当他小脑萎缩时,这块下垂的嘴唇总是挂着口水。王父往桶里添玉米瓤,升腾出一股浓烟,见老大进门,抬头看了眼,没搭话。王能好说,都啥时候了,还添火烧这个,液化气不够你烧了。王父说,×你娘的,一个个的没个让人省心的。王能好问,老三呢?王父不说话,用纸壳扇炉子口,微弱的火苗旺起来。从父亲的嘴里问不出话,王能好循着嘈杂的人声,推门进西屋。屋里两拨人分坐着,妇女们聚在北头,以躺在床上哭泣的王母为中心,围坐在旁边,不时言语安慰。南边火炉旁,一帮老爷们围着矮桌而坐,在抽烟喝茶。往年,王家为了节省煤炭,总是捱到腊月才生炉子。今年,王家大概是村里第一家生炉子的。或许是人多,也可能是生炉子,烟雾缭绕的屋里,热得有点不像话。王能好一进屋,口干舌燥,想喝几口凉水。

家里已经很久没来过这么多人,那些只有婚丧嫁娶才出现的或远或近的亲戚,因为老三的死再次出现。上次这么齐整,还是老三结婚,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侄子王庆都九岁了。再往前推,老二结婚是在村北边自己的新宅,不是在这里。王能好站在门口,越过妇女们,看向躺在床上的母亲,她矮小的身体上盖着棉被,只有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旁边放着一卷卫生纸,用来擦拭冒出来的眼泪和鼻涕。那个和母亲坐得最近,面容相似,眼睛泛红,比其余人瘦小一号的是小姨,自从十多年前被查出乳腺癌,割去右边的乳房,她在任何时候都含着胸——包括睡觉,本来说话的声音就小,也更细若游丝,似乎割去的,不仅是乳房,还有大半的尊严。她先开口,老大,你快过来哄哄你妈,总是这么哭怎么行?坐在床头,脸上布满白斑,像是唱戏的妆容卸了一半的是王能好唯一的妗子,小舅几年前生癌死了。妗子说,大姐,别哭了,已经这样了,你还有老大,还有小庆,咱还得好好活着不是?王母听到这些劝慰,停止的哭泣再次被唤醒,不知向谁质问,我怎么是这种命?走到了这步,叫人咋着活。

其余的妇女,除了平时来串门的邻居,还有远方的亲属,里面没有王能好的伯母。伯母背着罗锅,冬天穿的衣服厚,走两步要不时努力抬头,不出五十米,累出一身汗。前年冬天一场雪后,她扫雪时把胳膊摔骨折了。此后,一入冬,她就不出门了。当然,对于王能好的家事,伯母一向不热心。四十多年前,她刚嫁过来,借人多住不开的由头,把小叔子赶出土坯房。十五岁的王父自此寄住在生产大队的窝棚里,无父无母,哥嫂不管。后来钢厂招工,来招工的人可怜他的身世,他因祸得福成了工人,每月退休金两千多。王能好心想,此刻伯母大概坐在家里,暗自窃喜,成了工人怎么样?生了三个儿子又怎么样?现在死了一个儿子。

和苦恼成一团的妇女相比,南边的爷们显然神情淡然多了,抽着烟,喝着茶,招呼王能好过去。坐南朝北,眼前放着笔墨、摊开白纸的白发老者,是村中王氏家族中的红白理事先生,他今年七十多了,多年前被查出糖尿病,吃馒头前要在碗里用水浸泡,把糖分泡出去再吃。王账房退休前在学校当老师,最胖的时候小两百斤,如今一百多斤的身型保持了好多年,也更有知识分子的派头。当年他教书形成的习惯——在说话的间隙,用手不时摆弄笔和墨水。今天的丧事,白发送黑发,王家也早交代了,礼金和花圈一律不收,两个老人以后还这人情也费劲。不用记账,一切从简,他还有些不太习惯。王账房说,老大这次做得很好,出事了,大老远地赶回来。王能好问,老三呢?王账房说,早上老二他们去火葬场了。昨天下午,把老三运回来,从殡葬车卸下老三,装进村里的公用棺材,放置在门口。亲友们赶过来,王父起先的安排遭到一致反对。父母健在,没听说还要在家里发丧的,不是什么好兆头,这是一方面。主要是红白事不按照习俗走,大家伙一时不知道怎么办。反对最强烈的是王能好的小姨夫,他坐在王账房右手边,身穿灰色的宏远集团工作服。小姨夫一张方脸,早年左侧后槽牙掉了两颗,一直没补,用右侧吃饭,嘴巴朝左歪着。小姨夫说,你爸没正主意,拉回家干什么?在医院就应该直接拉火葬场,把骨灰抱回来埋了就行。小姨夫的堂哥是宏远集团的老总,鸡犬升天,他的话分量重。

昨天,妹夫这么一说,王父改了主意。老二又给司机打电话回来拉尸体,司机不高兴,电话里要求多加一百块钱。老二在电话里×了他娘一顿。司机没回来。老三在棺材里躺到天黑,王庆放学回来,掀开棺材板,见了父亲一面。村委员出面,给殡仪馆打电话,派了辆殡仪馆的车,把老三从棺材里抬出来,拉去火葬场,放进太平间的冰柜里。火葬场在城西,离村子三十多里地,老二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埋怨王父,放太平间,一晚上一百块钱,来回车费一百,都是冤枉钱。王父从床底下拖出鞋盒,拿出一沓钱,往天上一扔,纷落在屋里,骂道,花你几个钱,可心疼死你娘了个×的了。

说起昨天的事,小姨夫横着脸,遇到事,多商量,想做主,你是做主的料吗?王能好回,我表弟人呢?小姨夫说,他上班,走不开。王能好说,这种事他也不请个假,遇到事了,商量的人去哪了?小姨夫说,老大,说话别没良心,刚下了夜班我就赶过来了。王能好回,你当长辈的还不应该来了。小姨夫用手点了几下,老大,这话说得没良心了,应该的事多了去了,老三还不应该死呢,他不死哪里这么多的事。王能好心想,表弟在宏远集团当工程师,大小也是个领导,请个假的事,要说不来,也是小姨夫的主意,觉得老三的死,不配他儿子请个假。

在座的本族几个叔父辈说客气话,招呼王能好坐下,现在不是置气的时候,把眼前的事办了就行。王氏在本村是户门大族——村名也来自王姓,王家却没多少知己亲属。王能好的祖父是从外地迁过来的,死得早,只留下两个儿子,没来得及多开枝散叶,和村里其余的王氏没瓜葛。尽管如此,这几十年每逢王氏家族婚丧嫁娶,王父亲力亲为,虽攀附于王氏,几十年的付出,也换来了如今同聚一堂。年龄大的在家里坐镇,年轻些的分两路,一路跟着去火化,一路被安排去坟地。生活在城区的,老三事出突然,没及时赶回来,也能谅解。可知己亲属,离得近也不来,让人心里窝火。王能好把老三的死抛到脑后,为自己的兄弟被冷落,心里一阵酸楚,也是为自己,要是现在死的是自己,只会更加凄凉。

大伯坐在众人的后面,手捧着茶杯暖手,没说半句话。他怕老婆,在外、在内都做不了主。他身上穿着环卫工的黄色背心,早上扫完村里的大街匆忙赶过来,心里在想,丧事尽快办完,别耽误中午扫大街。按说他不应该来这里,镇上的人今天要检查卫生,理应在大街上守着。大伯家只有个独子,一早跟着老二去了火葬场。在王能好的眼里,这个堂哥,有和没没什么两样,凡事跟在别人后面,从来不出头。想起他,王能好脑海中就浮现他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前些年,老婆和别人睡一起,被他开门撞见的时候,也是笑着脸。丧事,有他,还不如没他,笑的样子膈应人。

守着众人的面,王能好给老二打电话。一大早,老二一行人赶到火葬场,拿着太平间钥匙的老头八点半才过来,一晚上,老三冻成了冰疙瘩,交了一百块钱的停尸费,众人抽出担架,放在院子里晾晒化冻。今天的阳光还算好,老三身上盖着金黄色绣着“奠”字的布,半个多小时,担架下面渗出了一摊水迹。整个区,百万号人,就这么一个火葬场,不小的院子,车停满了,人来人往,有些在这里的灵堂举行葬礼,肃穆的哀乐声不时回荡着。矗立着的烟筒,隔一会,浓烟滚滚,又一个人化作了灰烬。火葬场的中间是片花坛,其余的花草干枯像是死了,只有冬青还活着。王庆在凉亭里,埋头坐着,不言不语,脖子伸得像是低头觅食的腕龙。

接到王能好电话,老二刚掀开布,摸了下老三的脸,还有些冻,没化完。老二平时在盈科环保外面的马路上经营大排档,顾客多为盈科环保的职工和来往过路的货车司机。他比较拿手的一道菜是炒鸡,挂着莱芜炒鸡的名。此刻他摸着老三冰凉的脸,想到每天从冰柜里拿出的白条鸡,柔滑,冰凉。殡仪馆的老头说,尸体要完全化开才行,不然放进焚尸炉里,水分太大,容易炸锅。老二把这情况和王能好简单说了下,具体火化还没准点。老二又问老大要不要过来?王能好说,我要去给老三挖穴。

王能好临走前,账房嘱咐说,穴挖大一点,让老三在地下睡踏实。有人说,这不用担心,老大是匠人,砌砖盖屋的在行。王能好没说话,环视在座的,出了屋。(五年后,当王能好死时,在座的这些长辈亲属,忍受着盛夏的炎热又聚在一起。没出现的几位,在这五年间陆续死了。前面街巷的董大妈,在明年春季的乡村体检中被查出肺癌,知道病情后,她整个人精神垮了,不同意化疗,吃了半年中药,没捱到秋收。王账房是在转过年的夏天脑梗死的。第三年夏天的一个中午,村北头修路,上级要求防尘,路牙边是水泥的,晒得烫手,大伯躺在松软的土路上歇息,开压路机的小伙打瞌睡,没看见人,从他的脑袋上压了过去。头压扁了,半块头进了土里,脑浆子喷溅到方圆几米。除了头,身体其余部位完好。收尸的时候,一些碎骨和头发印在土里,只好夹杂着泥土一块铲走。)

王父还在烧水,烟雾呛人,时而擦着泪,分不清是呛的还是自己在哭。丧事完了,按照惯例用猪肉炖白菜招待亲友。老二的媳妇搬来平时炒菜的家伙什,支起案板在剁肉,旁边放着几棵刚从天井的菜地里拔出来的白菜,菜叶上还挂着新鲜的泥土。王能好没搭话,回自己的屋换衣服。王家的天井比别的村民家里大出一倍。以前老宅在庭院的中间,是一排三间的土坯房,十几年前为了给儿子们盖新房推掉了,现在依稀还能在原址上看出异样,和别处石板砖铺砌的不同,东西一长溜插着围栏,用来种菜。现在种着三垄白菜,长势不算好。村里给批了后面的一块地,盖了砖瓦房,中间是客厅,东西两间是卧室。王能好住在东边的卧室。客厅和西边的卧室,都是老三的。当年老三结婚,客厅和卧室的家具和家电一应俱全。王能好的屋里(老三离婚后,东屋让王能好住),都是淘汰下来不用的老式家具。之前,他和父母住一屋,多有不便。其实这屋大头都是王能好出钱盖的。不仅是这,老二在村北头的砖瓦房,起初也是村里给老大批的地,老大盖的房子,留着结婚,他一直没找到对象,老二先找到了,家里合计把房子先给老二用。喝多了酒,王能好总是说家里的房子都是他盖的,结果他娘了个×的,我住的房间最小。

二十多天没回来,屋里还保持着走前的样子,多日不通风,空气中飘荡着一股霉味。床上的被子敞开,等待着主人再钻进去。王能好从床底下拿出一双穿得有点破的布鞋,掏出塞在里面的存折单。一共五张,都没少,又把存折单塞到枕头底下。他坐在床上,床头的老式柜上的电视机蒙了一层灰,他忘了上次打开它是什么时候了。电视机后面的墙上贴着一张邮政储蓄的挂历,上面的财神爷拿着一块红布,写着,财神到。旁边是喜庆的四个大字,恭喜发财。挂历是两年前的。二〇一二年年底,王能好去存了四万块钱,除了这张挂历,还给了一床电热毯。他这屋里,没生炉子,也是第一次用这个,那个冬天他睡得很踏实,睡前插上电热毯,晚上热醒两三次。电热毯只用了一个冬天,就坏了,后来他再去存钱,只送面和花生油什么的,拿回来,一家老小三代人用。不像电热毯,属于自个的。为这,王能好向邮政储蓄的小姑娘提意见,不送电热毯,以后不在你这里存钱。王能好想起来,还有三个多月就过年,努下力,还能存下一万块钱。今年的活不好找,年初定下的五万元存款的目标是完不成了。又想到,老三这么没了,侄子的事又落在他身上,钱要给他花。不过又一想,老三活着的时候,不干活,也没少从他这里倒腾钱。这么一比,也就抵消了。二〇一二年他都干了些什么,一时想不起来。一晃眼,两年过去了。王能好努力回忆,这时外面有人喊他,让他抓紧去坟地,别磨蹭了。王能好脱下身上的衣服,衣橱的两扇门早就掉了,衣服随便塞在里面,有几件挂在外面,随时要掉地上,他翻找出两件能穿的。

王能好在屋檐下的一堆杂物里翻找,扯着嗓子问,我那瓦刀光板上哪去了?王父说,一早和水泥、砖头拉走了,不用你拿别的。王能好没好气地说,以后我的东西少动。王父说,你娘了个×的,你不回来,东西还不能用了,你不是这家里的人了?王能好走到门口,几天没回来,自己电动车的后镜被撞掉了,车轮也都是泥,骂道,电动车谁他娘了个×骑了。王父说,你娘了个×,你不在家,车子还不能骑了,你不是这家里的人了?王能好又问,不长眼,都撞烂了,我这是新的,还不到半年。王父回,你死了找老三算账,他骑的。小妗子从屋里出来,老大,你和你爹吵吵啥,不看今天是什么日子,让外人听见笑话。王能好边往外推电动车,边说,×他娘的,死一个还是少了,全都死了才好呢。家门口的妇女们赶忙闪开,给王能好让出一条道。王能好打开钥匙,发现电量只有一格,骂道,×他娘的,骑了也不知道充电。又把电动车推回去。门外停着的电动车里,有辆没拔下钥匙的,他对妇女们说,有谁找车子,就说我骑走了。王能好上车,往北,消失在胡同口。父子的争吵作为丧事的佐料,在此后几天通过妇女们的口口相传,王一村的人都知道了。

出了村是条东西向的土路。再过三年半,大伯将会死在这里。到王能好死,不到两年的时间里,他每次经过这条路,都会想起死去的大伯。给大伯敛尸的当天,他也在场。中午出的事,一直到下午四五点才把尸体拉走,中间陆续来了交警、派出所民警、刑警维持秩序,担心家属群情激奋闹事。村民站在不远处,看到黄色警戒线内的事故现场有大片苍蝇围着尸体打转。伯母哭累了,坐在旁边拿着扇子驱赶苍蝇。大伯这条命最后判下来,换了二十多万。有了这钱,那几年堂哥都没上班,和高中毕业赋闲在家的女儿去各地旅游,带回来形色各异的廉价纪念品,摆满了客厅。

王能好骑着电动车,经过马一村的陵园。陵园的入口是石头雕刻的拱门,春天栽种的松树依然绿色悠悠,与村落间枯黄的杨树相比甚是显眼。为出入方便,前面几十米的路面铺着石子。马一村和王一村的砖瓦房混在一起,除了户口本上居住所在地的名称不同,并无明显界限。小姨夫一家是马一村,离王能好的家仅隔着两个胡同。在具体的福利待遇上,两村相差很大。马一村富足,村主任马宏远同时也是镇上第一个资产过十亿的宏远集团的老总。两个村同是卖地为生,王一村卖地所得,多被历届村主任及亲信贪污。对比之下,马宏远做得仁义多了,当然他也看不上卖地的那几个钱,落得了还富于民的好名声。此时,王能好经过马一村的陵园,心中不由得羡慕。里面的墓地都是挖好的,只将骨灰盒放进去就行,要是王一村也有这样的墓地,就省得他今天挖穴了。

王一村的墓地,还要再向北骑行三里地。沿途的大片土地原是口粮田,多年前被工业园征用,成了工业用地。有些工厂已经建好投产,道路两旁停满了汽车。有些只是围起来,几个业已生锈的高大车间在阳光下反射着光斑。旷地里杂草丛生,在北风中晃动。眼前的这一切,让王能好想起上海云雾中的高楼,他深吸了一口家乡污浊的空气,想尽可能嗅到南方空气中的水气。这里只有冷硬的风和飞扬的尘土。昨天还在上海,今天就回了山东,一切变得不真实起来。他开始怀念上海,又想再出去。这只是开头,往后的几天,看着家乡妇女老土的打扮,他会更加怀念上海,不是那些云雾中的高楼,不是人们驻足留影的景点,不是西式的建筑,不是隐藏中的弄堂。他怀念郊区的公寓,夜里下班回来的姑娘们,时尚的装扮,冷漠的表情,以及她们从身边经过时那挥之不去的体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王能好厌恶眼下的熟人社会,或许从他年轻时一次次相亲失败,被周围的人冷嘲热讽时就埋下了,当时总觉得自己还年轻,有机会出人头地,还可以证明自己。四十岁以后,家乡留给他的机会确实没多少了。他尽管还照常和见到的人攀谈,多半是受性格驱使。越熟悉的人,知根知底,越不把你当回事。王能好用四十多年的时间,透支了自己的价值,不会再有任何的起色,每个人都可以对他指点和说教。依照他二十多天的打工经验,城市里的生活就显得简单多了,似乎就是剩下钱。钱能解决任何的问题。冷漠也并不是一件坏事,没人关心,保持距离,恰好可以维系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

接近墓地,王能好的心中涌出一阵酸楚,为老三,更是为自己,自己还能活多少年,过去的四十多年一晃而过,又有几刻是为了自己,又都留下了些什么?王一村的墓地南北东三面被工厂围住,大小不一的上百坟包中站着几个人影。那些坟包中,有祖父母的。今天家族中又多了个新鲜的坟包,此后上坟,要多备点香纸和菜肴,再添副碗筷。

和有些坟前立着墓碑不同,王能好祖父母的坟,只是一个坟包。不立碑,是不知道要写什么,向上追溯,都已不可考。六十多年过去,祖父母的骨殖和棺材早已和土地融为一体。一九四五年,抗战结束,祖父被国民党抓了壮丁。王能好零星听父亲说过,祖父的脚力好,推着三轮车,一口气能走三四十里。他跟着部队,从河北撤到山东。孟良崮战役,他推着小车往前线运粮食。一场仗下来,死的死,逃的逃。祖父归了解放军,继续运粮食。战线南移,从益都(今青州)装上粮食,一路走到枣庄。运粮的队伍中,他和一个老头投脾气,跟着他回到王一村安家落户。后和外地逃荒来的祖母成家,陆续生了两个儿子。祖母是小脚,连只鸡都追不上。王父向后代讲述时,记忆到此为止。后来,他成了孤儿。对于父母的死,他只知道,都是生病死的,前后不到半年。后来王父进了钢厂,每看到鼓风机会想起家里那只破旧的风箱,这是父母留给他的唯一物件。从前灶台烧水,王能好推拉风箱,沉闷的呼啸声,传到王父的耳朵里,他脑海中浮现出自己的父亲推着三轮车,在被炮火席卷的广袤土地上前行,前后无人,形单影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