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临,我们搬到另一栋优雅如白雪的别墅里,新家坐落在离我们第一栋别墅不远的橄榄树林里,躲在一棵巨大的橄榄树阴下。别墅在山坡顶上,鸟瞰一片被灌溉渠切割得像一块巨大棋盘的平坦区域。我称那片地方为“田野”,这些田其实都是以前威尼斯人的盐田,用来搜集纵横在大盐湖湖岸周围运河里的盐水。大湖早就被淤泥塞满了,运河里现在接收从山上流下来的淡水,呈网状灌溉蓊郁的农田。这个地区到处是野生动物,因此是我最快乐的猎场之一。
科孚从来没有过半吊子的春天。似乎在一夜之间,春风即将阴霾吹散,于是天空变成一片飞燕草般的蓝。似乎也在一夜之间,春雨滋润出漫山遍谷的野花:金字塔兰粉红,番红花鲜黄,日光兰高挺淡色的穗状花,葡萄风信子的蓝眼眸从草丛里偷窥你,像在红酒里浸过的白头翁在最轻的微风里也会低下头去。
橄榄树林新到的鸟群熙熙攘攘;鲑鱼红与黑色相间的戴胜张着惊讶的头冠,用弯而长的鸟喙探勘一簇簇翡翠般嫩草下的软土;金翅雀吱吱喳喳娇喘着在树枝间快乐飞舞,身上的羽毛发出金色、鲜红与黑色的光芒。灌溉渠里的水因为长了水草而变绿,里面有一串串仿佛黑色珍珠项链的蛤蟆卵;翡翠般的绿青蛙彼此呱呱应和,壳黑得像黑檀木的水龟,爬上渠岸掘洞产卵;细得像线一样的钢青色蜻蜓孵出来之后,便如烟雾般飘浮在矮丛里,飞行的路线总是那么僵硬奇异。
这时节,夜里的渠岸会被成千只萤火虫颤抖的、淡绿的亮光点燃;白天,则闪烁着一片在绿荫里倒挂如猩红灯笼的野草莓。
那是一个令人兴奋的季节,一个探险与发现的季节,一个当你翻开一截断木,便能发现一切可能的季节:一个野鼠的巢或一只闪闪发亮,仿佛磨光青铜铸成的,不断在蠕动的无脚蜥宝宝。
有一天我在田野里玩,想捉住在灌溉渠里的棕色水蛇,突然,一位我不是很熟的老婆婆,在六块田以外的地方叫我。她穿着庄稼人在这时节都穿的难看的厚羊毛袜,手拿着短柄宽刃的锄头,站在深及脚踝的沃土里。
“我帮你找到一样东西了,”她大叫,“快点来!”
我不可能快点过去,因为每一块田的四周都被灌溉渠包围,想找到跨过六块田的桥梁,好比在迷宫里寻找出路一样难。
“快点!快点!”老婆婆尖叫,“它们要跑走啦。快点!”
我连跑带跳,差点没摔进渠里,冲过好几座摇摇欲坠的独木桥,终于气喘吁吁地跑到她身边。
“那里!”她用手指,“那里!小心别被咬了。”
我看到她翻起在地下的一丛叶子,里面有些白白的东西在动。我小心翼翼地用捕蝶网的把手拨开叶子,喜出望外地发现四只肥嘟嘟、粉红如仙客来、长满雪白柔软尖刺的新生刺猬。它们的眼睛还没张开,像一窝迷你小猪不断扭来扭去,用鼻子拱着彼此。我小心抱起它们,放进衬衫里,谢谢老婆婆,急忙赶回家去。
这几只新宠物之所以令我兴奋,主要是因为它们很小。我已经养过两只成年刺猬,因为身上的跳蚤多得吓死人,所以叫做搔搔和痒痒,可是它们并不温驯。我觉得这些宝宝长大了会不一样。对它们来说,我将是它们的母亲。我想象自己威风地在橄榄树林里散步,前面由狗儿们、尤利西斯和我的两只喜鹊开路,后面跟着四只温驯的刺猬,每只动物都会耍我教它们的把戏。
回家时,家人散坐在葡萄藤架下的阳台上,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母亲在打毛衣,不时高声数针数给自己听,然后每隔一阵子,就会在打错的时候说“讨厌”;莱斯利蹲在石板地上,仔细地称火药和一小堆银霰弹,把一个个发亮的红弹筒塞满;拉里在读一本砖头书,偶尔抬起头,烦躁地瞪玛戈一眼;玛戈嘎嘎嘎踩着缝纫机,正在做一件透明的衣裳,嘴里五音不全地重复着当时她最喜欢的一首歌中,她记得的唯一一句歌词。
“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用颤音唱着,“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她穿着她的小蓝外套。”
“你唱歌唯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你锲而不舍的精神,”拉里说,“换了任何人,晓得自己没有乐感,又记不得再简单不过的歌词,老早就放弃了。”
他把烟头丢在石板地上,引来莱斯利一阵愤怒的咆哮。
“小心火药!”他大叫。
“莱斯利亲爱的,”母亲说,“不要这样大吼大叫好不好,害我针数都数忘了。”
我骄傲地拿出我的刺猬给母亲看。
“真可爱。”她从眼镜后面温柔地瞅着它们。
“老天爷!他该不会是又弄来一些新玩意儿了吧?!”拉里问,很不屑地瞄瞄我穿着雪白外套的粉红小宝宝。
“这是什么啊?!”他问。
我说它们是刺猬宝宝。
“怎么可能?”他说,“刺猬全是棕色的。”
我的家人对他们所处的世界的无知,一直令我十分忧虑,因此我从来不放过任何一个提供信息的机会。我解释母刺猬若是生下一堆长了硬刺的小刺猬,一定会十分痛苦,因此小刺猬的刺都是白色的,像橡皮,可以用手指像折羽毛一样扭动。等到它们慢慢长大了,刺就会变硬,颜色也会变深。
“你怎么喂它们,亲爱的?它们的嘴那么小,”母亲问,“它们一定还在吃奶吧?”
我说我在城里一家店里看到过一套过家家用的育婴用具,包括一堆无聊的东西,像是一个塑胶娃娃、尿布、便壶等,不过其中有一样东西引起我的注意:一个有红奶嘴的迷你奶瓶。我说这个东西拿来喂刺猬宝宝再理想不过了,至于便壶、娃娃和其他装备,可以送给听话的农家小孩。唯一的小问题是,最近我的开销很大(像是喜鹊笼的铁丝网钱),所以零用钱已经花光了。
“哦,这样啊,”母亲狐疑地说,“只要不太贵,我就替你买吧。”
我说一点儿都不贵,她可以当做投资,不仅可以得到一个以后还可以喂其他动物的小奶瓶,养出四只温驯的刺猬,还会有一位农家小孩对她感激不尽。还有什么比这样花钱更合算呢?就这样,育婴用具买来了。一位我挺中意的农家小女孩兴高采烈地收下娃娃、便壶及其他没有用处的东西,我却开始艰苦的育婴工作。
刺猬宝宝住在我床下的一个大硬纸盒里,盒里放满棉花。晚上为了让它们保暖,我把纸盒放在一个暖水袋上。我本来想让它们跟我一起睡在床上,可是母亲指出这么做不仅不卫生,而且我还可能在晚上翻身时压死它们。
我发现用稀释的牛奶喂它们效果最好,于是勤奋不懈地在白天喂它们三次,晚上再起来喂一次。晚上喂奶有点麻烦,为了确定我起得来,我向斯皮罗借来一个巨大的马口铁闹钟,它会发出像一个步枪部队那么大的声响。不幸的是,它不仅会吵醒我,还会吵醒全家人。最后,在全家反对声浪的压迫下,母亲建议我在临睡前多喂它们一次,代替半夜两点吵醒全家人的那一顿。
如此这般,小刺猬茁壮成长。它们先睁开眼睛,尖刺也从白转灰,变得比较坚硬。正如我所料,它们都视我为母亲,会在我打开纸盒的时候奔到盒边,彼此推推挤挤,发出气喘吁吁的尖叫声,想抢着第一个吸奶。我感到极其骄傲,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带领它们在橄榄树林里漫步的日子。
这时有朋友邀请母亲和我到岛上最南端去度周末,使我陷入两难之境。我很想去,因为南边沙质的浅水海岸出产心形海胆——其实它们和小刺猬还真像——这些心形的小东西周身覆满软刺,在一端形成一个簇状的尾巴,背上却像戴着一圈印地安人的头饰。我只找到过一个心形海胆,可是那个被海浪打坏了,几乎不成形。我听西奥多说,它们在岛的南方唾手可得,躲在沙床下不到十厘米深的地方。可是我还有一窝刺猬要照顾,我不可能带着它们,而且母亲会和我一起去,我找不到信赖的人可以托付。
“我可以照顾它们的,”玛戈自告奋勇地说,“可爱的小东西。”
我非常怀疑。我问她明不明白照顾刺猬宝宝的责任很繁重!比方说,盒里的棉花每天要换三次?它们只能喝稀释过的牛奶?奶水必须加热至体温,不能再高?最重要的是,每只每次只准喝半瓶奶?我很快就发现,如果你让它们尽情吃,它们会吃到昏倒,结果会很可怕,你得加快换棉花频率。
“别傻了,”玛戈说,“我当然能照顾它们。我懂带小孩这种事。你只要在纸上写下我应该做的事项,就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我对玛戈的怀疑令她非常生气,最后我只好很不情愿地屈服了。我趁着拉里心情好的时候,说服他替我打了一张刺猬保姆的养育守则,同时还亲自示范给玛戈看如何热奶瓶和换棉花。
“它们看起来好饿的样子。”她从纸盒里抱出一只扭来扭去、尖叫不停的刺猬,把奶嘴塞进它不断摸索、急切的嘴巴。
我说它们一向如此,你不要介意,它们天生就贪得无厌。
“可怜的小东西。”玛戈说。
我应该注意到她声音里的警讯!
我度过一个痛快的周末,被晒伤得很厉害,因为春阳是会骗人的。不过我满载而归,带着八个心形海胆,四个我以前没有的贝壳,和一只掉出巢的麻雀宝宝。回家之后,我先忍受狗儿们的欢迎仪式:每次它们只要不见我两小时以上,一定对我狗吠加狗舔加狗啃!然后,我立刻殷切问询玛戈刺猬宝宝的状况。
“它们现在很好,”她说,“不过,杰瑞,你也真是的,太虐待你的宠物了,那些可怜的小东西都快饿死了。它们饿得很,你都不知道!”
我耳朵在听姐姐讲话,胃里却像砸下一块千斤大石。
“简直狼吞虎咽,可怜的小家伙。你知道吗?它们每只每顿都喝了两瓶奶!”
惊骇的我,火速奔上楼,冲进卧房,从床底拉出纸盒。纸盒里躺着我的四只小刺猬,肿胀到无法想象的地步。它们的胃大到四只脚只能虚弱划动,却完全不能移动,身体变成一袋粉红色的牛奶,上面撒了几点像白糖的小刺。那天晚上它们全死了,玛戈对着它们肿胀的尸体号啕大哭,但她的哀恸并没有让我觉得好过一丝丝,因为我的刺猬再也不可能顺服地跟在我的脚跟后面,漫步在橄榄树林里了。为了惩罚我那不知节制的姐姐,我在花园里挖了四个小坟,竖起四个小十字架,作为对她永远的警示,而且我四天不跟她讲话。
不过,刺猬之死带给我的哀伤并没有延续很久,因为那个时候,唐诺与麦克斯又回到我们的生活里,而且还得意地带来一艘十米长的游艇,同时,拉里还引见了克里克船长。
那天,母亲和我在橄榄树林里度过一个非常愉快的下午,她搜集野花和香料,我捕捉新蜕出蛹的蝴蝶。我们快乐而疲累地回别墅去喝下午茶,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停住脚步。
“坐在阳台上的男人是谁?”她问。
我忙着丢棍子给狗儿捡,一直没注意,这才看到的确有个穿着皱巴巴帆布裤的陌生人,四仰八叉地躺在阳台上。
“那是谁?你看得清楚吗?”母亲非常急躁地问。
那一阵子她每天都幻想我们在英国的银行经理随时会突然飞抵科孚,与她讨论我们账户透支的问题,因此这位阳台上的陌生人,大大搅动了她心中的恐惧。
我仔细打量那位陌生人,他很老,头顶几乎全秃了,剩下来的几根头发全长在后脑勺上,像夏末蓟的冠毛,又长又白又稀疏,白髭须也一样邋遢。我向母亲保证,据我看,他和银行经理相差十万八千里。
“老天,”母亲烦躁地说,“这个时候来,我什么点心都没有。不知道是什么人?”
我们走近几步,那位本来在安详打盹的陌生人突然醒来,瞧见我们。
“啊呵咿!”他突然大叫一声,母亲差点跌一跤,“啊呵咿!这一定是达雷尔妈妈和那小子啰?拉里都跟我讲了。欢迎登船!”
“老天,”母亲对我耳语,“又是拉里那一帮的!”
等我们再走近一点儿,我发现我们的客人有一张非常特别的脸,跟胡桃一样粉红,布满肉瘤,显然鼻梁里的软骨曾经遭受过许多次猛击,现在像一条蛇似的蜿蜒爬下他的脸,下巴大概也遭受过同样的命运,歪在一边,像是用一根隐形线挂在右耳垂下面。
“幸会!”他用别墅主人的口气说,多眼屎的眼睛眯眯笑着,“啊,你比你儿子描述的标致多了!”
母亲身子一僵,手里的白头翁掉了一朵,“我,”她很高傲冷峻地说,“是达雷尔太太,这是我儿子,杰拉尔德。”
“我姓克里克,”那老头子说,“派崔克·克里克船长。”他顿一顿,用力吐了一大口痰,痰飞过阳台栏杆,很准确地落在母亲最钟爱的一畦百日草花床里,“欢迎登船,”他又说了一遍,非常好客的样子,“很高兴认识你。”
母亲紧张地清清喉咙。
“我儿子拉里在家吗?”她用那种只有在她承受极大压力时才会搬出来的,生硬的上流社会英国腔问道。
“不不,”克里克船长说,“我把他留在城里。他叫我过来喝下午茶,并说他马上回船。”
“哦,”母亲尽可能礼貌地说,“请坐。我失陪一下,进去做点松糕。”
“松糕,嗯!”克里克船长色眯眯地斜睨母亲,她又掉了两朵野花,“我喜欢松糕,更喜欢在厨房里有用的女人。”
“杰瑞,”母亲冷若冰霜地说,“你招呼克里克船长,我去准备茶。”
她脚步有点零乱地速速退场,留下我应付克里克船长。
他已经又倒回椅子上,用两簇横七竖八的白眉下的水肿眼睛瞪着我瞧,让我觉得颇不自在。不过我还是善尽做主人的责任,递给他一盒香烟。他往里面瞧瞧,好像在看一口井似的,下巴左右移动,仿佛腹语表演者手上的木偶娃娃。
“死啊!”他突然大叫一声,我差点把烟盒都给摔了。他往椅背上一靠,用蓝眼睛直视我。
“香烟就是死亡,小子哟,”他说,然后把手伸进帆布裤口袋里掏了掏,掏出一支短胖、焦黑,又节节瘤瘤像木炭似的烟斗,插进两排牙齿中间,下巴看起来更歪了。
“永远不要忘记,”他说,“男人最好的朋友是他的烟斗。”
他为自己说的笑话高声狂笑起来,我也尽责地在一旁陪笑。然后他站起来,往阳台栏杆外又吐了一大口痰,再倒回自己的椅子上。我绞尽脑汁想找个话题——空白一片!显然他对我今天听到的第一声蝉鸣不会感兴趣,也肯定不想知道阿加西的鸡生了六粒像榛果大小的蛋。既然他对海上的事感兴趣,不知他想不想知道没钱买船的塔奇出海夜钓时(他用一只手在头上高举一盏灯,用另外一只手紧握鱼叉),以为自己的脚是只长相古怪的珍奇鱼类,成功地用鱼叉刺穿了自己的脚丫子。这时,从烟斗油腻的云雾后面瞅着我的克里克船长却先开口了。
“你在研究我的脸对不对,小子哟?”他带着控诉的口吻说。我注意到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脸颊上的皮肤变得更红更亮,仿佛缎子似的。在我还来不及否认之前,他就接下去说,“帆船搞的。帆船。绕过好望角。好大的风,直接从地球的屁眼里刮出来。我摔下来了,知道吗!船帆像上帝的雷电一样拍打呼啸。绳索像条上了油似的蛇一样溜出我的指缝。正落在甲板上。他们尽了力……当然船上是没有医生的。”他顿一顿,若有所思地摸摸下巴。我全神贯注地听着,像被钉在椅子上,“等我们绕到智利的时候,整块骨头已经硬得像波特兰了。”他仍然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那年,我十六岁。”
我不知道是否该表示同情,不过那并不重要,他早已沉溺在往事里,蓝眼睛里一片茫然。这时母亲正步上阳台,被我们的静默吓愣在那儿。
“智利,”船长回味无穷地说,“智利正是我头一次得淋病的地方。”
母亲吃了一惊,大声地清清喉咙。
“杰瑞,帮我把茶端出来。”她说。
我们一起把茶壶、奶罐、茶杯和几盘母亲准备的金黄色松糕与烤面包端出来。
“有食粮,”克里克船长塞了满嘴松糕说,“肚子才不会打鼓!”
“你,呃,要在这儿待上一阵子吗?”母亲问,显然希望听到否定的答案。
“考虑在这儿退休,”克里克船长含糊地说,用手把髭须上的松糕屑抹掉,“看起来像是个不错的小地方,或许就在此抛锚了。”
因为他下巴歪的关系,喝茶的时候声音特别大。我注意到母亲越来越紧张。
“你难道,呃,没有艘船吗?”她问。
“不怕,妈了个头!”克里克船长又抓起一个松糕,“退休啦,我!现在有时间仔细瞧瞧姑娘们。”
他一边说,一边算计着打量母亲,很带劲儿地嚼着松糕。
“床上没女人,就像船上没船舱一样!”他说。
幸好母亲不用回答这句话,因为这时载着家人和唐诺与麦克斯的车子开回来了。
“妈妈,我们来了!”麦克斯灿烂地对母亲笑着,温柔拥抱她,“而且我们正好赶上喝下午茶。鸡饼!太棒了!唐诺,我们有鸡饼配茶吃!”
“是‘煎饼’!”唐诺纠正。
“这是松糕。”母亲说。
“嗯,我记得蒙得维的亚(乌拉圭首都)那只鸡——”克里克船长说,“了不起的妓女,让全船开心了两整天,这年头找不到那么有活力的女人啰!”
“这个恶心的糟老头到底是谁?”茶会正热络起来,母亲抓住机会,把拉里逼到远离大家的角落里审问。
“他姓克里克。”拉里说。
“我知道,”母亲说,“可是你为什么要把他带来?!”
“他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小子啊,”拉里说,“而且我觉得他没什么钱。他想来这里养老,可是好像退休金少得可怜。”
“他可别想在我们家养老,”母亲很坚决地说,“不准再邀请他来。”
“我以为你会喜欢他。”拉里说,“他走遍世界各地,甚至去过印度,满肚子都是有趣的故事。”
“那么他可以继续走下去,”母亲说,“截至目前为止,他所说的故事我认为一点儿都不有趣。”
克里克船长一旦发现我们这个所谓的“抛锚点”,马上变成一位常客。我们注意到通常他来的时间,都正好赶上吃一顿饭,他会大叫:“啊荷咿!我可以上船来扯淡吗?”显然他已经在橄榄树林里走了两英里半的路,才到我们家,要拒绝他情面难却,所以母亲总会嘀咕着不知什么咒语,赶紧跑进厨房在汤里加水,重新切分香肠,好让他上桌。他会倾出他在海上生活的传奇故事,提起他曾经去过的地名,一大串我只在书本上看过的地名,会从他的歪嘴里诱人地滑出来:亭可马里、德班、达尔文、布宜诺斯艾利斯、惠灵顿、加尔各答、加拉帕戈斯、塞舌尔以及东加群岛,世界上似乎没有一个角落他没去过,他同时会穿插极端粗野又冗长的船歌与五行民谣,幸好母亲听不懂歌词里复杂的生理涵意。
在那难忘的一天,母亲正招待当地的英国牧师与牧师太太——基于义务的成分远大于信仰——克里克船长又不请自来,赶来喝下午茶。令大家瞠目结舌的是,他居然表现得彬彬有礼,与牧师交换对海蛇与海啸高度的意见,向牧师太太解释经度与纬度之间的差别。他的表现令我们颇感骄傲,可惜到了谈话快结束的时候,牧师太太又以无比狡猾的手段,将话题转到她小孩身上。这个话题占据她思想世界的全部,听她的口气,你会觉得不仅全世界只有她这一个女人生过小孩,而且她的每个小孩都是纯洁的。她针对自己小孩过人的聪慧,独白了十分钟之后,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我现在生小孩太老了。”克里克船长说。
牧师太太呛了一口。
“不过,”他满足地说下去,“在尝试过程中,我可享受到不少乐子!”
所以,那次茶会不太成功!
不久,唐诺与麦克斯在别墅里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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