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马克洛雅尼斯送来的野猪。”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
“哦!野猪!野猪!”女伯爵尖叫,双手抱着自己的胖胖脸颊,“太棒了!我都忘了。你喜欢野猪肉吧?”
我说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肉之一(这是真话!),不过我能不能只要一小份?
“当然可以!”她说着便倾身向前,开始从那一大块金黄色、闪着油亮肉汁的胸背肉里,切下厚厚一片片的粉红色肉排。她在一个盘子里放了三片——显然觉得这是公认的“一小份”标准——然后在肉旁边堆满配菜:一堆可爱的金色小野菇;里面塞有酸乳酪和续随子花蕾的小段髓骨;皮切开,涂上牛油的烤洋芋;红得像冬阳的胡萝卜,和一截截用乳酪慢炖的玉白蒜苗梗子。我观察了一下这盘食物,偷偷把自己短裤的头三个钮扣解开。
“以前亨利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有野猪吃。他以前常常去阿尔巴尼亚打野猪,你知道。可是现在我们很少有了。真难得!要不要再来点野菇?不要?吃这个很好啊。吃完这道菜,我想我们该休息一下。我一直觉得,休息对消化最重要了。”然后女伯爵又天真地加了一句,“让你可以再吃多一点儿。”
野猪肉又香又多汁,用加了香料的葡萄酒腌得十分入味,里面塞了大蒜粒一起烤。即使如此,我仍是极其艰辛才吃完它。女伯爵吃了两份,两份分量一模一样。吃完后,脸色已变成淡褐色的她往后一靠,用一条小得可怜的蕾丝手帕把眉毛上的汗珠抹掉。
“休息一下,嗯?”她声音混浊地说,对我笑笑,“休息一下,恢复元气。”
我觉得我已经没有任何元气可以恢复了,可是我不想这么说。我点头微笑,把短裤上所有的扣子全都解开。
休息的时候,女伯爵抽了一根细长的雪茄烟、吃咸花生米,同时不停地聊她的先生。休息一下让我舒服很多,我觉得不那么撑,也不那么想睡觉了。等到女伯爵决定我们的肠胃已经休息够了,她叫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上下一道菜。幸好,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蛋卷,松脆的外皮是金黄色的,里面塞满了粉红色的小虾,又软又多汁。
“你准备了什么甜点?”女伯爵满嘴蛋卷地问。
“我没做甜点。”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
“你没有做甜点?!”她惊恐地说,仿佛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刚刚承认自己犯了极可怕的罪。
“我没有时间,”迪米崔欧斯-穆斯塔法说,“你不能指望我烧那么多菜,还得做家务。”
“可是没有甜点……”女伯爵绝望地说,“没有甜点怎么算吃过午餐了呢?”
“我帮你买了一些蛋白酥皮,”穆斯塔法说,“你就将就将就吧。”
“哦,太棒了!”女伯爵又高兴起来,“那正是我想要的。”
那正是我不想要的!又白又大的蛋白酥皮脆得像珊瑚,里面塞的奶油都要溢出来了。我真希望我能带罗杰来,因为它可以坐在桌子底下,每样东西帮我吃一半,女伯爵太专心吃东西和回忆了,根本不会注意。
“现在,”她吞下最后一大口蛋白酥皮,把下巴上白色的渣渣拍掉,终于说,“现在,你觉得饱了吗?还是想再吃点什么?水果好不好?可惜这个季节水果不多。”
我说不用,谢谢,我吃得很饱了。
女伯爵叹了一口气,热情地看着我。我想此刻最让她高兴的事,莫过于再喂我两三道菜。
“你吃得不够,”她说,“像你这样正在发育的小男孩应该多吃一点儿。你太瘦了。你妈妈给你吃得好不好?”
我可以想象母亲若是听到这句具有暗示性的话,会有多愤怒。我说母亲厨艺极好,我们都吃得像帝王一般。
“那就好,”女伯爵说,“不过我觉得你看起来还是有点病怏怏的。”
我不能告诉她说,我之所以看起来有点病怏怏的,是因为肠胃里的食物已经开始作怪了。我尽量礼貌地说,我觉得自己该告辞了。
“当然,亲爱的,”女伯爵说,“我的天,都四点一刻了。时间过得这么快。”
她为韶光易逝叹了口气,然后又高兴起来。
“不过,喝下午茶的时候又快到了。你确定不想留下来,吃点点心吗?”
我说不了,母亲会担心我。
“嗯,让我想想看,”女伯爵说,“你来是干嘛的?噢,对了,猫头鹰。穆斯塔法,把这孩子的猫头鹰拿来给他,顺便帮我倒点咖啡,到休息室去把那些土耳其小点心拿来。”
穆斯塔法拎了一个用细绳绑好的硬纸盒进来,递给我。
“我要是你,就会等到回家以后再打开,”他说,“这只很凶的。”
我想到若是我不赶快离开,女伯爵可能会邀请我跟她一起吃土耳其点心,心中好不害怕。所以我非常诚心地感谢他们两人,赶快往前门走去。
“跟你共进午餐太迷人,”女伯爵说,“太迷人了!你一定要再来。你要在春天或夏天的时候来,那时候我们的蔬菜水果种类比较多。穆斯塔法烧的章鱼会在你的嘴巴里融化掉。”
我说我非常愿意再来,同时在心里发誓,下次来,一定要先饿个三天。
“来,”女伯爵塞了一个柳橙在我口袋里,“拿着,免得在路上肚子饿。”
我骑上莎莉,踱下车道时,她大叫道:“小心驾驶哦!”
我绷着脸骑上驴背,怀里紧紧揣着我的猫头鹰。等到我们走出女伯爵的大门时,我已经无法再忍受坐在莎莉背上的颠簸,便跨下驴子,走到一棵橄榄树背后,痛快又色彩缤纷地大吐了一场。
回家之后,我把纸盒带进我的房间,解开绳子,把不停挣扎、鸟喙猛啄的猫头鹰抱出来,放在地上。围过来观看新成员的狗儿们,立刻倒退几步。它们见识过尤利西斯脾气不好的时候,而这只猫头鹰比尤利西斯还大了三倍。我觉得它是我见过的最美的鸟类之一:它背上和翅膀上的羽毛是蜜一样的金色,点缀着淡灰色的斑点;胸膛是一片洁白的乳色;一对像极了东方人的黑色眼睛,周围长了一圈白色羽饰,有如伊利莎白时代浆得挺挺的大皱领。
它翅膀受伤的情况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糟,骨头断得很整齐,经过半个小时的缠斗,让我见了几次血光之后,我很满意地替它上了夹板。我决定叫它兰佩杜萨,只因为我喜欢这个名字。它似乎对狗又害怕,又有敌意,完全拒绝和尤利西斯交朋友,并且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对痒肚肚的鄙夷。我想在它习惯新住所以前,最好让它独自待在黑暗的地方,或许它会开心点,所以我把它带到阁楼上。
阁楼上有一个小房间,里面只有一个蛛网密布的小窗,光线不怎么透得进去。那儿既安静又昏暗,像个小洞穴。我想兰佩杜萨一定乐意在那里度过康复期。我把它放在地上,给它一大盘碎肉后,小心地把门锁好,免得它受到打扰。晚上我去探视它的时候,带了一只死老鼠给它做礼物。它似乎已经好多了,已把大部分的碎肉都吃掉了,还对着我嘶嘶叫,猛咂鸟喙,张开了翅膀,怒目圆睁,绕着房间啪啪走。我对它的进步非常满意,留下老鼠,上床睡觉去了。
几个小时之后,我被母亲房间传出来的闹声吵醒。睡意正浓的我,不知家人那么晚了还在吵什么,遂下了床,走到门边,竖起耳朵听。
“我告诉你,”拉里的声音说,“就是个大捣蛋鬼!”
“不可能是捣蛋鬼的,亲爱的,”母亲说,“捣蛋鬼会丢东西。”
“不管是什么啦,反正它在楼上拖它的铁链,拖得哐啷响。”拉里说,“我要这个鬼怪离开!你和玛戈不是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最在行吗?你们上楼去驱魔。”
“我才不上去呢,”玛戈颤抖地说,“它可能是个恶鬼。”
“它真是够可恶的了,”拉里说,“吵了我一个钟头不得安宁。”
“你确定不是风声,亲爱的?”母亲问。
“我分辨得出来什么声音是风声,什么声音是鬼拖着铁链铁球到处闹。”拉里说。
“可能是小偷,”玛戈安慰自己,“可能是小偷,我们应该叫醒莱斯利。”
我正睡得迷糊,加上白天的酒意未消,对家人在讲什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听起来跟他们随时可能掀起的危机一样神秘。我跑到母亲房门口,往里面瞄。拉里大步走来走去,晨袍在地上气派地扫来扫去。
“一定得想想办法,”他说,“有铁链在我头上哐啷响,我睡不着;睡不着,就写不出东西。”
“那你要我们怎么办呢,亲爱的?”母亲说,“我想一定是风。”
“是啊,你不能要我们上去,”玛戈说,“你是男人,你去!”
“听着,”拉里说,“从伦敦带了满身灵波回来的是你。搞不好它是你在哪次降灵会里召来的鬼怪,跟你来这里了。所以它是你的宠物,你上去应付它。”
“宠物”这两个字突然让我灵光一闪,但怎么可能是兰佩杜萨呢?仓鸮的击翅声和蒲公英花掉落时一般寂静无声。它怎么可能会发出铁链铁球的声音呢?
我进房问他们在讲什么。
“只是个鬼而已,亲爱的,”母亲安抚我,“拉里发现了一个鬼。”
“它在阁楼上,”玛戈兴奋地说,“拉里觉得它是从伦敦跟着我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毛威克?”
“不准再提那个人。”母亲坚决地说。
“我不管它是谁,”拉里说,“不管是你哪一位没头没身体的朋友。我要它离开!”
我说有很小的概率,可能是兰佩杜萨。
“什么?”母亲问。
我解释说那是女伯爵给我的猫头鹰。
“我早就该想到了!”拉里说,“我怎么没想到呢?我为什么没有立刻就想到呢?我真想不通!”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说,“只是只猫头鹰罢了。”
“只是一只猫头鹰?!”拉里说,“听起来像有一个纵队的坦克车在上面撞来撞去。叫他把那玩意儿弄走!”
我说我不懂兰佩杜萨怎么会弄出那么大的声音,因为通常猫头鹰都是极安静的动物,我说它们在夜里翱翔的时候,就像一片烟灰一样寂静。
“这一只不像烟灰,”拉里说,“它听起来像是猫头鹰爵士乐团!上去把它弄走!”
我急忙拎着油灯跑上阁楼。一打开门,就发现问题出在哪里了。兰佩杜萨吃完了老鼠,发觉它的盘里还有一长条肉。这条肉闷在房里一整天,已经变硬,黏在盘子上。兰佩杜萨认为一小条肉也聊胜于无,可以当点心,助它熬到天明,于是企图用喙把肉挑起来。它把琥珀色的弯鸟喙插进肉条里,可是肉条拒绝与碟子分家,于是兰佩杜萨就这么被勾住了,只能徒劳无功地猛拍翅膀,勾着盘子在木板地上敲敲打打,想把盘子甩掉。我赶快解救它,把它抱进我的卧室,放回比较安全的厚纸盒里。
把额上及鬓边头发一齐向上梳卷,高出前额的发型,因路易十五的情妇篷巴杜夫人引领而流行。——编者注
南大西洋岛屿,英属殖民地,距离西非海岸一千五百八十公里,曾是拿破仑一世流放的地方。——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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