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橄榄旋转木马

他转个身,上楼去了。

“酒!”麦克斯狂喜地捉住玛戈,带着她跳华尔兹,在罗杰近乎歇斯底里的狗吠声伴奏下,满室绕圈圈。

“拜托安静一点儿,”拉里说,“麦克斯,看在耶稣基督的份上。”

“不像样!”唐诺说。

“别忘了我妈妈!”拉里想到这两个字好像对麦克斯有用。

麦克斯立时停止跳舞,放开喘不过气来的玛戈。

“妈妈在哪里?”他问,“女士生病了……带我去,我安全她。”

“‘安慰’!”唐诺说。

“我在这里,”母亲站在门口,用带点鼻音的声音说,“这是在搞什么?”

她穿着睡衣,还为着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理由,在肩上披了一条大围巾。一只臂弯里抱着她的狗——软塌塌、气吁吁、可怜巴巴的多多。

“妈,你来的正是时候,”拉里说,“我给你介绍唐诺和麦克斯。”

唐诺这时首度表现出一丝生机,站起来,大步走向母亲,捉住她的手,对着那只手微微鞠了个躬。

“幸会,”他说,“很抱歉来打扰。我的朋友,你知道,大陆人!”

“幸会幸会!”母亲打起仅剩的精神说。

从母亲进门开始,麦克斯就张开双臂,现在更虔诚地凝望她,仿佛十字军第一次看到耶路撒冷似的。

“妈妈!”他唱着,“你就是妈妈!”

“幸会!”母亲有点不太确定地说。

“你,”麦克斯想把事情彻底搞清楚,“就是那个生病的妈妈?”

“噢,只是小感冒罢了。”母亲自谦地说。

“我们醒来你了!”他紧抓自己的胸膛,眼眶里满是泪光。

“‘吵醒’!”唐诺低声说。

“来,”麦克斯用两只细长手臂环着母亲,领她到火炉前的椅子旁,万分小心地把她按在椅子上,脱掉自己的外套,非常温柔地铺在母亲的膝盖上。然后他蹲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很严肃地凝视她。

“妈妈——”他问,“你想要什么?”

“想好好睡一觉!”莱斯利比较合乎传统地穿着睡裤和凉鞋再度出现。

“麦克斯,”唐诺非常严厉地说,“不要一直抢话讲,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当然没忘,”麦克斯很高兴地说,“我们有大好消息,拉里。唐诺决定要当作家了。”

“不得不为也,”唐诺谦虚地咕哝着,“看你们这班人享尽荣华富贵,跻身名流,我觉得非试它一试不可。”

“那太好了!”拉里的声调缺乏热忱。

“我刚刚完成,”唐诺说,“墨水都还没干哪,赶来念给你听听。”

“哦,上帝,”拉里极端恐惧地说,“不不,唐诺,真的,我的文学批评灵感在半夜两点半钟是完全枯竭的。你留在这里,我明天再看,好不好?”

“很短的,”唐诺不理会拉里说的那一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非常小的纸,“相信你会觉得这种风格颇有意思。”

拉里叹口气,我们大家都往后坐稳,充满期待地等着唐诺清完喉咙。

“刹那之间,”他用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念,“刹那,刹那,刹那,他已在那里,然后,刹那之间,她也在那里,刹那,刹那,刹那。他在刹那之间看见她,刹那,刹那,刹那,而且她也在刹那之间看见他,刹那。她在刹那之间张开双臂,刹那,刹那,他也张开双臂,刹那。然后他俩在刹那之间拥抱在一起,刹那,刹那,刹那,他可以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刹那,刹那,刹那,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唇在她的唇上,刹那,刹那,刹那,他们在刹那之间跌入沙发中。”

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我们等待唐诺继续念下去。他吞了两口口水,好像在压抑被自己文字激起的澎湃感情,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小纸折好,放回口袋里。

“你认为如何?”他问拉里。

“嗯,有点短。”拉里谨慎地说。

“哦,那你觉得风格如何呢?”唐诺问。

“嗯,呃,很有意思,”拉里说,“不过你会发现以前已经有人用过了。”

“不可能,”唐诺解释,“我是今天晚上才想到的。”

“我看他不能再喝了。”莱斯利大声地说。

“嘘,亲爱的,”母亲说,“你打算取什么书名,唐诺?”

“我想,”唐诺的表情像只猫头鹰,“我想我会叫它《刹那记》。”

“很能阐释要义的书名,”拉里说,“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先塑造一下你的两位主角,有深度一点儿,再让他们纠缠成一堆,跌进沙发里。”

“嗯,”唐诺说,“你说得有道理。”

“嗯,很有意思,”母亲用力地打了个喷嚏,“现在我想大家都该喝杯茶。”

“我去替你泡茶,妈妈。”麦克斯跳起来,所有的狗也跟着乱吠一气。

“我来帮你。”唐诺说。

“玛戈亲爱的,你最好跟着他们,免得他们找不到东西。”母亲说。

等他们三人出了房间之后,母亲看着拉里。

“你还说,”她很冷峻地说,“这些人不怪?”

“唐诺不怪啊,”拉里说,“他只是有点晕乎乎的。”

“然后,刹那,刹那,刹那,他刹那之间就醉了。”莱斯利唱着,一边在火炉里加些柴火,用脚踢出个像样的火焰。

“他们俩都不错的,”拉里说,“唐诺令半个科孚岛都吊足了胃口。”

“怎么说?”母亲问。

“你知道科孚人最喜欢探听别人的隐私,”拉里说,“因为他小有资产,又那么英国化,科孚人认定他的背景一定很了不得。所以他就说不同的故事来自娱。目前已经有不同的人向我担保,他是一位公爵的长子、伦敦主教的表弟和切斯特菲尔德伯爵的私生子。他曾在伊顿、哈佛、牛津、剑桥受过教育。今天早晨我还很高兴地听到帕帕诺普勒斯太太向我保证,他是在伊顿受的教育。”

这时玛戈回到客厅,一副有点烦心的样子。

“你最好来管管他们,拉里,”她说,“麦克斯刚才用五英镑的纸钞点炉火。唐诺不见了。只听他一直对我们‘咕咿,咕咿’地叫,却找不到他人在哪儿。”

全部的人鱼贯走进巨大的石板地厨房,只看见一个煤炭炉子上有壶水在呜呜叫,麦克斯正忧伤地盯着手上烧得剩下一点点的五英镑纸钞瞧。

“真是的,麦克斯,”母亲说,“干这种傻事。”

麦克斯对她粲然一笑。

“为了妈妈,花再多钱都舍得,”他说完把那张烧焦的钞票塞到母亲手中,“留着它,妈妈,做纪念。”

“咕咿!”传来一声寂寞的回音。

“那是唐诺!”麦克斯很骄傲地告诉我们。

“他在哪里?”母亲问。

“我不知道,”麦克斯说,“如果他想躲起来,他就会躲起来。”

莱斯利大步跨到后门,用力把门推开。

“唐诺,”他大叫,“你在外面吗?”

“咕咿!”唐诺颤抖地应了一声,回音里带着说不尽的含意。

“耶稣基督!”莱斯利说,“那个蠢王八蛋掉到井里面去了!”

我们家花园靠近厨房后面,有一口深约十五米的大井,里面有一根很粗很圆的铁管,直下井底。由唐诺的回音来判断,莱斯利猜得没错。大家赶快提了一盏灯,跑到井边,围成一个圈,往黑暗的井底用力瞧。在铁管的一半处,唐诺用手脚紧紧箍着管子,抬头看我们。

“咕咿!”他又害羞地叫了一声。

“唐诺,你他妈的少蠢了,”拉里生气地说,“快给我出来,你要是掉进水里,会淹死的。我倒不是担心你,但是你会污染我们家的水源!”

“不会!”唐诺说。

“唐诺,”麦克斯说,“我们要你,来。下面好冷哟,快上来,我们和妈妈一起喝茶,讨论你的书。”

“你们坚持?”唐诺说。

“对,对,我们坚持。”拉里不耐烦地说。

唐诺很辛苦又很慢地爬上来,大家都在上面屏息看他。等他爬到我们可以够到他的地方,麦克斯和全家人一齐倒向井里,抓住他身体不同的部位,把他拉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们护送这两位客人进屋,请他们喝大量的热茶,让他们醒一醒酒。

“你们现在最好回家去,”拉里很坚决地说,“我们明天在城里见。”

我们送他们出门。马车停在门前,马儿低着头,孤独地站在木杆中间,却不见马车夫的人影。

“他们有没有车夫?”拉里问我。

我很老实地说,我太专心看他们的银烛台,没注意。

“我来驾车,”麦克斯说,“然后唐诺唱歌给我听。”

唐诺小心地坐进后座,把烛台放在身边;麦克斯爬上驾驶座,非常专业地挥舞马鞭。马儿从昏睡状态中醒来,长叹一口气,叮叮当当步下车道。

“晚安!”麦克斯大叫,挥舞着马鞭。

我们等到马车消失在橄榄树后,鱼贯走回屋内,每个人都大舒一口气,把前门关上。

“真是的,拉里,你不应该请朋友在这种时候来家里坐。”母亲说。

“我没有请他们在这种时候来,”拉里烦躁地说,“他们自己来的。我只说请他们来喝杯酒。”

就在那个时候,前门响起一阵擂门声。

“嗯,我已经上床了。”母亲动作相当迅速地跑上楼去。

拉里把前门打开,门外站着非常苦恼的车夫。

“我的马车呢?”他大叫。

“你刚才去哪儿了?”拉里反问,“少爷们自己驾走了。”

“他们偷了我的马车?”车夫大叫。

“他们怎么会偷你的车,傻瓜,”此刻拉里的耐性已到了极限,“因为刚才你人不见了,所以他们自己把车驾回城里去了。如果你跑快一点,还可以追上他们。”

车夫先请圣史皮瑞迪恩助他一臂之力,接着便穿过橄榄树林,沿路跑下去。

我决定不能错过最后一场好戏,找到一个可以鸟瞰我们家车道入口,和一段往城里去的月光大道的好位置。我看到马车刚刚离开车道,轻快地踏上大路,唐诺与麦克斯快乐地合唱着。马车夫从橄榄树林里钻出来,高声咒骂着追上去。

麦克斯吃了一惊往后看。

“有狼,唐诺!”他大叫,“抓稳!”他开始抽打那匹倒霉马的屁股,马受到惊吓,扬起蹄子大步奔腾。不过所谓的奔腾,是以科孚岛上的马为标准的,只快到让马车主人在十步外的距离内追不上而已。他高声叫着、求着、气得快要哭出来。但决心不计一切要拯救唐诺的麦克斯,手里的马鞭毫不留情,唐诺不时挂在后座外面,大喝一声:“砰!”就这样,这一行人就从我眼底消失在科孚岛的路上。

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每个人都有点精神不济。母亲正在教训拉里怎么可以让别人在半夜两点钟跑到家里来喝酒时,斯皮罗的车子开到前门,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们坐的阳台上,腋下夹着一个大大的扁平包裹。

“这是给你的,达雷尔太太。”他说。

“给我的?”母亲扶扶眼镜,“这会是什么?”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牛皮包装纸,里面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盒亮丽如彩虹的巧克力糖。钉在上面的白色小卡片上,用稍稍颤抖的字迹写着:“为昨夜致歉。唐诺与麦克斯。”

南斯拉夫极美的海滨城市,位于亚得里亚南部海岸。——译者注

指欧洲大陆,相对于英伦三岛。——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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