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五月,采橄榄的工作已进行了一阵子。经过炎热的夏天,橄榄变胖变熟,从树上掉下来,如黑珍珠般光泽耀眼地躺在草堆里。农妇们头顶铁罐、竹篓,成群结队地出现,围成小圆圈蹲在橄榄树下,像麻雀似的一面尖声谈笑,一面把果子捡起来丢进容器里。有些橄榄树已经结果结了五百年,五百年来,庄稼人就这么一成不变地采收橄榄。
这是闲嗑牙和开玩笑的大好时机。我常常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蹲在不同的人群里,帮她们捡拾果皮发亮的橄榄,听她们讲所有亲戚朋友的闲话,偶尔也和她们一起在树下吃东西,狼吞虎咽黑色的酸面包和包在葡萄叶里用上一季的干无花果做成的小方糕。大伙儿一起唱歌,奇怪的是,讲起话来声音粗哑的庄稼人,唱起歌儿来却都那么圆润和谐。
在那个时节,仿佛蜡一般的黄色番红花正沿着橄榄树根开始饱满盛放,土坡上一片紫色的桔梗;树下的庄稼人也像一畦流动的花床,歌声在老橄榄树的腰间回荡,宛如羊铃般忧郁、甜美。
等到容器都装满果子,大家排成一长列,谈笑着将容器扛到橄榄压榨机房去。橄榄压榨机房是栋阴森森的建筑,坐落在一条亮晶晶的小溪流过的山坳里。压榨机由迪米崔欧斯老爹管理,他是个凶老头儿,跟橄榄树一样佝偻着身体,头顶全秃,却养了一丛其大无比的髭须,除了被尼古丁染黄的部分,其他全像雪花一样白,据说是全科孚岛上最大的髭须。迪米崔欧斯老爹脾气很坏,但不知为什么,却很喜欢我,我们俩相处融洽,他甚至允许我进入圣殿中的圣殿——橄榄压榨机。
那是一个圆形大凹槽,有点像东方鱼池,中间升起一个巨大的旋转磨石,中央突出一根木头支柱,这根支柱系在迪米崔欧斯老爹的老马身上,马儿头上罩了一个麻袋,免得它头晕。它不断围着凹槽转圈圈,带动那具巨大的旋转磨石。亮晶晶的橄榄如瀑布泄进凹槽之后,便会慢慢被榨碎。这时,会冒出来一阵辛辣酸味。机房里一片沉寂,只听见马蹄哒哒,磨石隆隆,以及压榨出来的如阳光般金黄的橄榄油从凹槽出水口滴下来的嗒嗒。
在机房的角落里,榨剩的渣滓堆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小丘,被压碎的橄榄核、果肉和果皮,形成一块块像泥煤似的,又干又硬的黑饼,味道很浓,酸酸甜甜的,好像很可口的样子。其实那是牛群和马匹的冬季饲料,如果你不怕呛鼻,还是非常好的燃料。
迪米崔欧斯老爹因为脾气坏,非常孤单,庄稼人把橄榄送来以后,拔腿就跑,因为大家认为像迪米崔欧斯老爹这样有“凶眼”的人,被瞪一下会倒霉的。因此,老人非常寂寞,很欢迎我闯进他的禁地。从我这儿,他可以听到当地所有的闲言闲语:谁生了小孩啦,是男是女?谁在追求谁?偶尔还有很刺激的新闻,像是贝贝·康多斯走私烟草被逮捕之类的。
迪米崔欧斯老爹对我这份活动报纸的报偿,就是帮我抓标本。有时候是一只淡粉红色的壁虎,有时候是凶残的螳螂,或是一只如波斯地毯般布满粉红、银色与绿色条纹的夹竹桃天蛾毛毛虫。那个时候我养的一只非常可爱的宠物,就是迪米崔欧斯老爹给我的,它是一只铲形足蛤蟆,我叫它奥古斯都·痒肚肚。
那天我在橄榄树林里帮庄稼人的忙,饥肠辘辘,我知道迪米崔欧斯老爹的压榨机房里永远有丰富的存粮,决定去拜访他。天空发亮,喧闹的风声拂过橄榄树林,仿佛在演奏竖琴。空气里有点寒意,我一路奔下去,狗儿们在一旁又跳又叫。我脸发烫,气喘吁吁地抵达机房,发现迪米崔欧斯老爹蹲在一堆用“橄榄饼”生的火前。
“啊!”他凶巴巴地瞪着我,“你终于来啦。你都去哪儿啦?两天都没看到你人。我看春天来了,你懒得理会我这个老头子了。”
我向他解释我这几天很忙,忙着替我的喜鹊建鸟笼,因为它们刚刚洗劫过拉里的卧室,如果不把它们关起来,性命堪忧。
“哼,”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好吧。你要吃玉米吗?”
我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有玉米吃再好不过了。
他站起来,撑着一双青蛙腿,走到压榨机后面。再出现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煎锅、一张锡纸、一瓶油和五根像金条一样暗金色的干玉米。他把煎锅放在火上,倒一点油进去,等火把油烧热,发出噗噗声,从锅底冒出轻烟来。然后他拿起一根玉米,用他那患了风湿的手迅速在油里来回滚动,发出雨点打在屋顶上的声音。接着他把锡纸盖在锅上,哼了一声,往后一靠,点燃一根烟。
“你听说安德瑞雅斯·帕波雅奇斯的事没?”他用手指捋着他浓密的胡须。“没有。”我说,我没听说。
“啊,”他得意地说,“他进医院了,那个蠢蛋。”
我说我很难过,因为我喜欢安德瑞雅斯。他是个开心、善良、精力过剩的男孩,老是惹麻烦。村里的人说,倒骑驴他都做得出来。我问他得了什么病。
“炸弹!”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完,顿一顿,等我的反应。
我吹了一声口哨,表示很恐怖,然后慢慢点点头。现在迪米崔欧斯老爹确定自己已抓住我全部的注意力,很舒适地再调整一下坐姿。
“事情是这样的,”他说,“安德瑞雅斯是个傻瓜,这你知道。他那个脑子跟冬天的燕子巢一样空。不过他是个好孩子,从来不做伤人的事。他去炸鱼。你知道靠近贝尼色斯的那个小海湾吗?他听说那天警察会去更远的海岸巡逻,就划船过去。那个傻子当然不会先确定一下,警察是不是真的到比较远的海岸去了。”
我很遗憾地咂咂嘴。炸鱼会被判五年徒刑,加上一笔很重的罚金。
“他爬进船里,”迪米崔欧斯老爹说,“开始慢慢划,然后他看到前面有一群鱼,就停下来,把手上一串炸药的引线点燃。”
迪米崔欧斯老爹很戏剧化地暂时打住,用眼角余光瞄我的反应,然后又点起另一根烟。
“本来是没事儿的,”他继续说,“可是就在他准备丢炸药的时候,那群鱼游走了,你猜那个白痴做了什么?他抱着炸弹继续划船去追鱼。砰!”
我说那么一炸,安德瑞雅斯大概剩不了多少。
“那可不?”迪米崔欧斯老爹不屑地说,“他连弄炸弹都不会。那串炸弹不大,只炸掉他一只右手。他这条命还多亏了警察帮他捡回来,他们根本没有出海。安德瑞雅斯划到岸边之后,因为失血过多昏倒,要不是在附近巡逻的警察听到爆炸声,过来看是谁在炸鱼,他就死定了。幸好,碰到一辆巴士经过,警察把车拦下来,送安德瑞雅斯去了医院。”
我说像安德瑞雅斯那么好的人,发生这种事,真让人难过,不过,他还活着,是不幸中的大幸。我猜等他复原了,他们大概就会逮捕他,送他去围岛关五年。
“不不,”迪米崔欧斯老爹说,“警察认为安德瑞雅斯已经被惩罚够了,所以就跟医院说,他的手是被机器绞烂的。”
这时玉米已经开始爆开,像迷你炮弹炸在锡纸上。迪米崔欧斯老爹把煎锅从火上拿开,打开锡纸,每一粒炸开的玉米粒都像一团积层云,又松又可口。迪米崔欧斯老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打开来,里面是一堆灰灰的海盐。我们拿玉米沾着这些海盐,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我有样东西给你,”老爹终于说了,一边用一条红白相间的大手帕仔细地揩揩髭须,“又是一只你最喜欢的恐怖动物。”
我把剩下的玉米塞进嘴里,在草上揩揩手指,急切地问是什么动物。
“我去拿来,”他站起来说,“很怪的东西。以前我从来没见过。”
我焦急地等他走进机房。出来的时候,他手上拿了一个歪七扭八的铁盒,盒口塞了树叶。
“唔,”他说,“小心,它臭得很。”
我把树叶拔出来,往盒里瞄,发现老爹说的不错,那股呛鼻的大蒜味,跟赶市集那天装满庄稼人的巴士有得比。盒底蹲了一只中等大小、皮肤光滑,有一对琥珀色大眼睛的棕绿色蛤蟆,嘴巴咧成一个永远的、有点疯狂的笑容。我伸手进去把它捉出来,它把头埋在两只前腿里,以蛤蟆特有的方式,把鼓凸的眼睛收进头盖骨里去,同时好像一只迷你羊似的,尖声“咩”了一声。我把它抱出铁盒,它猛力挣扎,身上发出一股可怕的蒜臭味。我注意到它的两只后脚各有一块黑色赘肉,形状像犁头。我高兴极了,这正是我花了好多时间与精力想找到的铲形足蛤蟆。我连声感谢迪米崔欧斯老爹,得意地把它带回家,放在我卧室里的一个水族箱里。
我在水族箱里放了五到七厘米的沙土,并为它取名。被释放的奥古斯都,立刻开始为自己建一个家。它的后脚做出奇怪的倒退动作,用那两只脚当做铲,迅速地挖了一个洞,然后消失在里面,只露出鼓凸的双眼和那张狞笑的脸。
我很快就发现奥古斯都其实是一只非常有智慧的动物,而且有很多可爱的个性,慢慢养得驯服了之后,便显露无遗:每当我走进房间,它就七手八脚地从洞里爬出来,拼命想跳出水族箱的玻璃窗够到我;如果我抱它出来放在地上,它就会跟着我在房里跳来跳去;我一坐下,它就卖力地沿着我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我膝头上,在那儿以各种不雅的姿势斜倚着,恣意享受我的体温,缓缓眨着眼睛,抬头对我咧嘴笑,吞着口水。后来我发现它喜欢仰躺,让我用食指轻轻按摩它的肚子,因为它这不寻常的嗜好,才得到“痒肚肚”的姓。
我还发现它会为吃的东西唱歌:我若拿一条不断蠕动的肥蚯蚓悬在它的箱子上,它就会高兴得像发羊癫疯似的,一双凸眼睛越来越突出,不断像小猪一样哼着,还发出跟我第一次抱它时那种奇怪的咩咩声。它会用力地点头,好像在谢谢我,然后抓住蚯蚓的一端,用拇指塞进嘴里。每次家里有客人,我都请他们听奥古斯都·痒肚肚的独奏。每个人都很严肃地同意,在他们见过的蛤蟆里,就属奥古斯都的声音最美,选的曲子最动听。
差不多就在这个时候,拉里把唐诺和麦克斯带进我们的生活中。麦克斯是一位非常高的奥地利人,一头金黄色的卷发,嘴皮上一道优雅得像蝴蝶般金黄色的胡须,有一对非常温和的湛蓝眼睛;唐诺矮小苍白,乍看之下,你会觉得这个英国人不仅口拙,而且还完全没有个性。
拉里在城里遇见这对不相称的搭档,便很热忱地邀请他们来家里喝酒。至于他们已经喝得七荤八素,半夜两点钟才来,我们家的人并不觉得奇怪,因为那个时候,我们都已习惯(或几乎习惯)了拉里的朋友。
母亲那天晚上因为重感冒,很早就寝,其他人也都各自回房去了。我是全家唯一还醒着的人,因为我还在等尤利西斯夜游回营,回家吃它的碎肝和碎肉点心。我躺在那儿看书,突然听见橄榄树林中传来模糊的吵闹声。起先我以为是一群庄稼人刚参加完婚礼,没有理会。但这阵噪音越来越近,从夹杂的马蹄声及铃声判断,我知道这是一群饮酒作乐的人,乘着马车,经过我们的车道。
他们唱的歌听起来不像希腊歌,我好奇地想,这会是谁呢?我下了床,探出窗外,瞅着下面的橄榄树林。就在那个时候,马车转上我们长长的车道,直奔别墅。我看得非常清楚,因为坐在马车后座的人,点燃了一大团火。我既困惑又好奇地注视着这团闪烁的火光穿越树丛,向我们家奔来。
就在那一刻,尤利西斯出现在夜空中,像一片静静飘落的蒲公英花瓣,想降落在我裸露的肩头上。我把它甩掉,拿出点心碟给它,它开始啄,狼吞虎咽起来,兀自咕噜咕噜地哼着,对我眨着它明亮的眼睛。
此刻马车已缓缓驶近,进入别墅的前院。我探出窗外,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来后座点的不是火。后座坐了两个人,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盏巨大的银烛台,烛台上插满了巨大的白蜡烛,这通常是放在圣史皮瑞迪恩教堂用的。这两个人五音不全地大声唱着《山上的少女》,眉宇间神采飞扬,和声却像破铜加烂铁。
马车在步上阳台的阶梯前停下来。
“十七岁……”那浓厚英国腔的男中音唱道。
“十七岁!”很浓的中欧口音和着。
“他疯狂地恋爱了,”男中音说,一边疯狂地摇晃他的银烛台,“爱上温柔的一对蓝眼睛。”
“温柔的蓝眼睛!”中欧口音和着,为那几个简单的字注入难以置信的暧昧成分,要亲耳听到才能想象。
“二十五岁,”男中音继续,“他以为自己已无法自拔。”
“无法自拔!”中欧口音忧郁地说。
“爱上不同颜色的眼睛,”男中音说,一面大力比划着烛台,好几支蜡烛便像火箭一样从孔里飞出来,掉在草地上嘶嘶作响。
这时我的卧室门被打开,玛戈裹着几百米长的细棉蕾丝走进来。
“究竟在吵什么?”她用指控似的沙哑耳语问我,“你知道妈身体不舒服。”
我说噪音跟我毫无关系,显然我们有客人。玛戈将身子探出窗外,往下面的车道看,两位歌手正唱到下一段。
“我说,”她压低嗓门说,“请你们不要这么吵好不好,我妈生病了。”
马车里立刻一片死寂,一个瘦长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来,把银烛台高高举起,很认真地凝视着挂出窗台的玛戈。
“亲爱的小姐,绝对不可以——”他阴沉地说,“绝对不可以打扰妈妈!”
“该死!绝不可以。”马车深处的英国口音也附和着。
“你看他们是什么人?”玛戈很烦躁地在我耳朵旁边问。
我说情况很明显,他们一定是拉里的朋友。
“你们是我哥的朋友吗?”玛戈对着窗外问。
“高贵的人,”高个子对玛戈挥舞着烛台,“他请我们来喝酒。”
“呃……等一下,我马上下去。”玛戈说。
“能够看你近一点,将满足我此生的愿望。”高个子说完,有点不太稳地鞠了个躬。
“是‘近一点看你’!”马车深处很沉着地传出纠正英文的声音。
“我下楼去接他们进来,”玛戈对我说,“你去叫醒拉里。”
我穿上短裤,胡乱地捉起尤利西斯(它正半闭着眼睛,消化食物),走到窗前,把它丢出去。
“太奇妙了!”高个子看着尤利西斯飞越被月光染成银色的橄榄树梢,“这像吸血鬼的屋子,不是吗,唐诺?”
“该死!是像!”唐诺说。
我噼里啪啦跑过走道,冲进拉里的卧房。摇了好久才把他摇醒,他认为母亲一直对着他呼出感冒细菌,所以在上床以前先灌了半瓶威士忌杀菌。最后他终于烂眉烂眼地坐起来看我。
“你想干嘛?”他问。
我向他描述马车里的那两个人,告诉他,那两个人说他请他们来喝酒。
“哦,耶稣基督!”拉里说,“你就跟他们讲我去杜布罗夫尼克了。”
我说我不能这么做,因为玛戈此刻已经把他们引进屋来,而母亲身体虚弱,绝对不能被吵醒。拉里呻吟地下了床,穿上晨袍和拖鞋。我们一起走下吱吱嘎嘎响的楼梯,到客厅里去。瘦长、亮丽、好脾气的麦克斯,四仰八叉地瘫在椅子上,对着玛戈挥舞着蜡烛已经通通熄掉的烛台。唐诺驼着背,消沉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仿佛是葬仪社派来的小厮。
“你的眼睛,是温柔的蓝,”麦克斯对玛戈挥着一根长指头,“我们刚才蓝眼睛唱,不是吗,唐诺?”
“我们刚才‘唱’蓝眼睛!”唐诺说。
“我就是那么说的啊?”麦克斯好脾气地说。
“你说蓝眼睛唱!”唐诺说。
麦克斯想了一会儿。
“总而言之,”他说,“眼睛蓝很。”
“很蓝!”唐诺说。
“哦,你终于来了,”我和拉里走进客厅时,玛戈气喘喘地说,“这两个人大概是你的朋友。”
“拉里!”麦克斯大吼,蹒跚地站起来,只有长颈鹿才会有这样既难看又优雅的动作,“我们照你的话来了。”
“太好了,”拉里把他睡皱的五官强拉成一个近似谄媚的微笑,“你们不介意把声音放小点吧,我妈妈病了。”
“妈妈——”麦克斯斩钉截铁地说,“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
他转向唐诺,在自己的髭须上竖起一根长指头,好大声地“嘘”了一声,本来已经睡熟了的罗杰,听到后,突然跳起来乱吠一气,肥达与呕吐也跟着壮声势。
“不像样,”唐诺在狗吠中说道,“惹主人家的狗叫。”
麦克斯跪下来,用两只手臂一把抱住还在叫的罗杰。这动作让我捏了一把冷汗,因为我以为罗杰会会错意。
“嘘!汪汪。”麦克斯满脸笑意地看着全身毛都竖立,作势要咬人的罗杰。
出乎我的意料,罗杰立时不叫了,开始热情地舔麦克斯的脸。
“你们……呃……要不要来杯酒?”拉里问,“恐怕不能久留二位,因为我妈妈病了!”
“你太客气了,”唐诺说,“太客气了。我要代他致歉。老外,你知道!”
“那我回去睡觉了。”玛戈试探性地往门边退一步。
“不准走,”拉里叫道,“谁去倒酒呢?”
“别,”麦克斯抱着罗杰躺在地板上,抬头深情地凝视玛戈,“别把那对眼睛移开我的轨道。”
“那我去倒酒。”玛戈憋着气说。
“我来帮你。”麦克斯把罗杰往旁边一丢,从地板上跳起来。
罗杰本以为今夜麦克斯就将拥着它在炉火前度过,被这么一抛弃,当然不能忍受。马上又开始吠。
这时客厅门被撞开,全身赤条条的莱斯利,腋下夹了一支猎枪出现了。
“你们他妈的在搞什么鬼?”他野蛮地问。
“莱斯利,快去穿点衣服,”玛戈说,“这两位是拉里的朋友。”
“哦,上帝!”莱斯利痛苦地说,“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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