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别干傻事,斯皮罗,”母亲说,“那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我不会干傻事,达雷尔太太。不过我会要那个王八蛋好看!”
往后几天,他一副专心策划阴谋、愁眉深锁的样子,我们问他什么,他都用单音节回答。然后,在出庭前两个星期的某一天,我们全家进城大采购。采购完,我们提着大包小包走到林阴人行道上,坐下来喝杯饮料,和经过的无数相识者消磨一下时间。斯皮罗一路上都像个到处树敌的人,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这时突然身子一僵,把他的大肚皮往上一提,往桌心一靠。
“莱斯利少爷,你看到那边那个男人没?那个白头发的?”
他用一根香肠手指比一比坐在一棵树下,平静地啜饮咖啡的男人。
“怎么样?”莱斯利问。
“他就是法官。”斯皮罗说。
“什么法官?”莱斯利困惑地问
“主审你案子的法官,”斯皮罗说,“我要你过去跟他聊聊。”
“你觉得这样妥当吗?”拉里问,“万一他认为你企图扰乱法律,判你坐十年牢怎么办?”
“老天,不会的,”斯皮罗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他不会让莱斯利少爷坐牢的,只要我在这儿,他不会这么蠢。”
“即使如此,斯皮罗,你不觉得莱斯利突然去找他搭讪,不是很滑稽吗?”母亲很担心。
“老天,不会的,”斯皮罗四下望望,确定没有人在偷听我们讲话之后,倾身向前耳语道,“他集邮票。”
全家人都大惑不解。
“你是说,他是个集邮家?”拉里终于说。
“不不,拉里少爷,”斯皮罗说,“他不是那种人!他结婚了,还有两个小孩。”
这段谈话,比我们平常和斯皮罗沟通更复杂。
“那么,”莱斯利耐着性子问,“他集邮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带你去他那里,”斯皮罗终于首度把他周密的计划搬上台面,“然后你告诉他,你会给他一些英国邮票。”
“那是贿赂啊!”玛戈震惊地说。
“这不是贿赂,玛戈小姐,”斯皮罗说,“他集邮票。他想要邮票。”
“如果你用邮票贿赂他,我想他会判你五百年劳改。”拉里很有权威地说。
我很急切地问道,如果莱斯利被判刑,会不会被送到围岛去?围岛是一座盖在小岛上的监狱,位于离城约一里处的亮蓝大海上。
“不不,亲爱的,”母亲一副越来越心烦意乱的样子,“莱斯利不会被送到围岛上。”
我觉得有点可惜。我已经有一个在围岛上服刑的朋友,他因为杀了老婆被关进去,又因为“表现良好”,狱方允许他自己造船,每个周末都可以划船回家。他给了我一只恐怖的黑背海鸥,整天恫吓我所有的宠物和我的家人。虽然有个杀人犯做朋友很刺激,不过,如果莱斯利也被关进围岛,然后每个周末回家,那就更过瘾了。若有个囚犯哥哥,岂不稀奇。
“我不觉得过去跟他聊聊,会有什么害处。”莱斯利说。
“我才不会去咧,”玛戈说,“别忘了,瓜田李下哦!”
“我也觉得你应该谨慎行事,亲爱的。”母亲说。
“我看到了!”拉里喜孜孜地说,“莱斯利上了脚镣手铐,斯皮罗也一样,同谋共犯!玛戈为他们织冬袜,老妈寄给他们食物包裹和防虱药膏。”
“好了,不要再讲了,拉里,”母亲生气地说,“这不是开玩笑的。”
“你只要跟他讲讲话就好,莱斯利少爷,”斯皮罗很认真地说,“我对天发誓,否则我就不能安排了。”
在这之前,斯皮罗从没让我们失望过。他的忠告一向都是对的,即使偶尔不合法,我们也从未因此惹上麻烦。
“好,”莱斯利说,“我们就试他一试。”
“小心啊,亲爱的。”母亲看着莱斯利和斯皮罗站起来,朝法官坐的地方走过去,不放心地叮咛一句。
法官很有风度地跟他们打招呼。接下来半小时,莱斯利和斯皮罗坐在法官桌旁啜饮咖啡,只见莱斯利口若悬河地操着不标准的希腊语跟他讲个不停。不久,法官站起来,与他们热情地握手、点头之后离去。他们俩走回来,我们焦急地等待下文。
“挺迷人的老小子,”莱斯利说,“人好得不得了。我答应帮他弄点邮票。我们在英国认识哪些人是集邮的?”
“你父亲以前就集,”母亲说,“他生前是个非常狂热的集邮家。”
“老天,千万别说这种话,达雷尔太太。”斯皮罗很痛苦地说。
大家停下来开始向斯皮罗解释“集邮家”和“登徒子”的不同。
“就算你用黑便士把他给淹死,”拉里说,“我还是看不出来这样对案子有何帮助。”
“你放一百个心,拉里少爷,”斯皮罗不怀好意地说,“我说我会解决,我就会解决,你安心交给我去办。”
接下来几天,一心相信斯皮罗能够干预司法公正的莱斯利,写信到英国向所有他认识的人索取邮票。结果,我们家的邮件一下子增加三倍,家里所有能摆东西的地方,全堆着一叠一叠的邮票,每当风一吹过,这些邮票便如秋叶般,飘到兴高采烈、高声咆哮的狗儿魔掌之中。很多邮票因此看起来破烂得不成样儿。
“你不会把这些邮票送他吧?”拉里很不屑地看了一眼莱斯利在半个小时前,刚从罗杰狗掌中抢救出来的一叠被咀嚼得皱巴巴的邮票。
“邮票本来就应该是旧的嘛,不是吗?”莱斯利火药味十足地说。
“旧点儿没关系,”拉里说,“可不能沾那么多会让他染上狂犬病的狗口水。”
“你这么聪明,为什么不想个更好的办法呢?”莱斯利问。
“亲爱的同志,”拉里说,“我不介意法官到处去乱咬他的同事,而你在希腊监牢里衣带渐宽。只要到时候别怪我就得了。”
“我只要求你一件事,少管闲事!”莱斯利大声说。
“好了,好了,亲爱的,拉里只是想帮忙嘛。”母亲说。
“帮忙?!”莱斯利咆哮着,手里急急抓住一堆即将被风吹跑的邮票,“他又想管别人的事。”
“亲爱的,”母亲调整一下她的眼镜,“我想他可能也有道理,有些邮票实在是有点,呃,你知道,有点破旧。”
“他要邮票,他妈的,我就给他邮票!”莱斯利说。
可怜的法官果真得到许多邮票:各种大小、形状、颜色都有,破烂的程度不一。
接着发生另一件事,让莱斯利打赢官司的信心百倍。我们发现那个火鸡人(拉里一直这么称呼他)居然笨到传露卡芮兹雅作为控方证人。愤怒的露卡芮兹雅本想拒绝出庭,我们解释给她听那是不可能的。
“那个人居然有脸叫我作为证人帮他!”她说,“你放一百个心,莱斯利少爷,我会告诉庭上,他是怎么样逼你骂脏话,叫他……”
全家人通通站起来,大声告知露卡芮兹雅,她绝对不能这么讲。我们花了半个小时耳提面命,告诉她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因为露卡芮兹雅也和大部分科孚人一样,对于逻辑思考不太在行,最后大家都觉得累得半死。
“我看啊,由她作为控方证人,”拉里说,“你大概会被判死刑。”
“拉里亲爱的,不可以讲这种话,”母亲说,“就连当笑话讲都不好笑。”
“我又不是在开玩笑!”拉里说。
“胡说八道!”莱斯利有点不自在地说,“我相信她一定没问题的。”
“我想把玛戈化妆成露卡芮兹雅还比较安全一点儿,”拉里很精明地说,“她的希腊语讲得呱呱叫,对你造成的伤害应该会比较小。”
“对啊!”玛戈很高兴地说,这是她首次对拉里的智慧表示赞同,“为什么我不能作为证人呢?”
“少蠢了!”莱斯利说,“当时你人又不在场,怎么作证人?”
“我差一点就在啦,”玛戈说,“我在厨房。”
“太棒了!”拉里对莱斯利说,“有玛戈和露卡芮兹雅作证人,你根本不需要法官,大概就会先被暴民私刑处死了。”
等到出庭那天,母亲召集全家人。
“叫大家都去太荒谬了!”拉里说,“莱斯利想坐牢,那是他的事。我不懂为什么要把我们大家都拖下水。何况,今天早上我想写作。”
“这是我们的义务,”母亲坚决地说,“表示我们敢做敢当。我可不要别人以为我养了一窝痞子。”
于是我们全都穿上最好的衣服,耐心地等待斯皮罗来接我们。
“你放一百个心,莱斯利少爷,”斯皮罗把眉心一皱,做出死囚室里牢狱长的表情,“绝对不会有事的。”
尽管听到这样的预言,拉里还是在进城的路上不断朗诵《囚犯之歌》,把莱斯利烦得要死。
法庭里一片混乱,工作人员毫无互相配合的迹象。有些人在小口啜着咖啡;有些人专注,却毫无目标地翻着文件,到处是聊天谈笑声。火鸡人穿着他最好的西装,一直避开我们的视线。露卡芮兹雅为着只有她自己明白的原因,一身黑衣出现。拉里说她操之过急,等到审判过后再服丧也不迟啊。
“现在,莱斯利少爷,”斯皮罗说,“你站在那边,我站在这边,我帮你翻译。”
“为什么?”莱斯利非常不解。
“因为你不会说希腊语。”斯皮罗说。
“真是的,斯皮罗,”拉里抗议,“我承认他的希腊语没到达荷马的标准,可是应付普通状况是绰绰有余了。”
“拉里少爷,”斯皮罗很严肃地皱紧眉头,“莱斯利少爷绝对不可以说希腊语。”
我们还来不及追问,法庭内一阵骚动,法官进来了。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视线扫过整个房间,看到莱斯利的时候,露齿一笑,点了点头。
“吊死人的法官都是这样笑的。”拉里说。
“拉里亲爱的,不要再讲了,”母亲说,“你让我好紧张。”
大家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听法庭书记朗读罪状。然后庭上传火鸡人作证。他的表演可圈可点,不卑不亢,平和肯切,显然给法官留下极好的印象。我开始变得很兴奋,可能我终究会有个罪犯哥哥!然后轮到莱斯利。
“你被控诉,”法官说,“对此人口出秽言,做人身攻击,同时企图剥夺他应得的赔偿金,以补偿他被你的狗咬死的五只火鸡。”
莱斯利满脸无知地瞪着法官。
“他说什么?”他问斯皮罗。
斯皮罗把他的大肚子往上一提。
“他说,莱斯利少爷,”斯皮罗的声音高亢浑厚,像雷声般震动整个法庭,“他说你污辱这个人,而且想骗他的火鸡钱。”
“太荒谬了!”莱斯利很坚决地说。
他正打算继续说下去,斯皮罗抬起一只像火腿一样的手制止他,然后转向法官。
“少爷否认罪状,”他说,“而且他不可能有罪,因为他不会说希腊语。”
“耶稣基督!”拉里呻吟,“但愿斯皮罗知道自己在搞什么。”
“他说什么?他在干什么!”母亲紧张地问。
“依我看,他在把绳索往莱斯利脖子上套。”拉里说。
那位和莱斯利一起喝了那么多杯咖啡,从莱斯利手中收到那么多张邮票,又用希腊语和莱斯利聊了那么多话的法官,无动于衷地看了莱斯利一眼。就算法官不认识莱斯利,他也知道莱斯利绝对不可能一句希腊语都不会讲。在科孚岛,没有什么事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果你是外国人,那么别人探听你隐私的兴趣就更大了。我们屏息等待法官的反应。斯皮罗把他的巨头稍稍低下,好像一头随时准备冲刺的公牛。
“我懂了。”法官不带感情地说。
他毫无目标地翻翻文件,然后抬起头来。
“我了解,”他说,“原告有一位证人,我们最好听听她怎么说。”
露卡芮兹雅的伟大时刻来临了。她站起来,叉着手臂,气派地直视法官。她平时一向苍白的那张脸,现在因为情绪激动而泛红,热情的眼睛闪闪发光。
“你是露卡芮兹雅·康多斯,受雇于这家人当厨子?”法官问。
“是的,”露卡芮兹雅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这么善良慷慨的人家了。才前几天前,他们还送我跟我女儿一件洋装,才一两个月前,我还问少爷……”
“好的,”法官打断她的话,“我知道了。不过这些事和本案并无关联。我了解当原告为着火鸡的事去他们家时,你也在场。现在请用你自己的话,陈述一下当时的情况。”
拉里呻吟。“如果让她用她自己的话陈述,莱斯利铁定逃不掉。”他说。
“这个嘛,”露卡芮兹雅环顾室内,确定每个人都很专心之后,开始说,“少爷那一阵子病得很重、很重,我都担心他活不成啦,我一直建议太太要用水蛭吸血法,可是太太就是不听……”
“请你讲重点好吗?”法官说。
“这个嘛,”露卡芮兹雅非常不甘愿地放弃生病的话题,这一向都是她的最爱,“那天少爷刚起来,人非常虚弱。然后这个人,”她用一根指头很不屑地指指火鸡人,“烂醉如泥,跑来我们家,说我们的狗咬死他五只火鸡。那只狗可不会做这种事,法官老爷。全科孚再也找不到像那只那么乖又听话的狗了。”
“我们今天不是在审判那只狗。”法官说。
“然后,”露卡芮兹雅说,“少爷很讲理地说,他要看到火鸡的尸体以后,才能付钱。那个人说不可能,因为狗已经把火鸡吃掉了。这太好笑了吧?!法官老爷,你能想象一条狗吃掉五只火鸡吗?”
“你不是原告的证人吗?”法官说,“我这么问,是因为你的陈述与原告的说词不符。”
“他?!”露卡芮兹雅说,“你千万别听他的。他是个酒鬼!骗子!而且全村的人都知道,他有两个老婆。”
“所以你是说,”法官想理清这一团乱麻的情报,“少爷没有用希腊语骂他?也没有拒绝付火鸡的赔偿金?”
“他当然没有!”露卡芮兹虽说,“世界上再也找不到像他这么善良又有教养的少爷了……”
“好的,好的。”法官说。
他坐在那儿沉思了一阵,我们都屏息以待。然后他抬起头来,看了火鸡人一眼。
“我看不到任何证据显示,”法官说,这位英国人曾经做出你所描述的行为。首先,他不会讲希腊语……”
“他不会讲希腊语?!”火鸡人愤怒地大吼,“他说我是……”
“请你保持安静,”法官冷漠地说,“我刚才说,首先,他不会讲希腊语,其次,你自己的证人完全否认你的说词。我认为你显然是想向他诈取五只火鸡的钱,其实被告的狗并没有咬死,也没有吃掉你的火鸡。不过,今天接受审判的不是你,因此我仅宣判被告无罪,诉讼费用将由你负担。”
全场立刻一阵混乱。火鸡人气得脸色发紫,站起来高声请求圣史皮瑞迪恩快快插手。像公牛般大声咆哮的斯皮罗上前拥抱莱斯利,亲吻他的双颊,然后哭哭啼啼的露卡芮兹雅也如法炮制。过了好一阵子,我们才从人潮里挤出来,快乐地走到人行道上,选了一张树阴下的桌子坐下来庆祝。
不久法官走过来,我们全体起立感谢他,并且邀请他坐下来和我们喝杯酒。他很害羞地回绝了,只是眼光锐利地注视着莱斯利。
“我不希望让你觉得,”他说,“科孚岛的法律就是如此,可是我与斯皮罗针对本案进行过深入的讨论。经过考虑,我认为你的罪并没有那个男人那么严重,希望能给他一个教训,往后不要再去欺骗外国人。”
“我真的非常感激您。”莱斯利说。
法官微微一鞠躬,看了一下表。
“我得走了,”他说,“顺便一提,谢谢你昨天寄给我的邮票,其中有两张颇为珍贵,是我的收藏里所没有的。”
然后他抬抬帽子,沿着人行道走远了。
英制长度单位,一寻等于六英尺,两寻约为3.65米。——编者注
藤壶是附着在海岩石上的一簇簇灰白色、有石灰质外壳的小动物。属甲壳纲,藤壶属。——编者注
美国作家梅尔维尔所著《白鲸记》里的鲸鱼。——译者注
集邮家(philatelist)与登徒子(philander)音近。——译者注
世界上第一张邮票,价值非凡。——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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