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母亲说,“你睡觉了吗?”

我尽可能装作不在乎地说,我觉得某天下午睡个觉也不错。

“你有没有不舒服,亲爱的?”她焦急地问。

我说我觉得很好,我决定睡个午觉,为晚上储备体力。

“为什么?有什么事吗?亲爱的?”母亲问。

我尽力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表示晚上十点钟有一位渔夫会带我出去夜钓,因为,我解释,有些动物晚上才出没,夜钓是捕捉它们最好的方法。

“我希望,”拉里阴沉地说,“这不代表马上就会有章鱼和海鳗在我们家的地板上跳来跳去吧?你最好阻止他,妈。否则等你转个头,家里就要变成格林斯比了。”

我赶快回答说我并不打算把标本带回别墅,会直接把它们放进我建的岩塘里。

“十点钟有点晚吧,亲爱的?”母亲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勇敢地扯了一个谎,说我大概会十一点左右回来。

“好吧,记得多穿件衣服。”虽然夜晚温暖清爽,母亲仍然深信只要我不穿件背心,铁定会染上严重肺炎。我真心诚意地保证一定会多穿件衣服。喝完茶,我花了一个钟头快乐又满足地整顿我的采集装备:一支长把网子;一根末端有三根铁钩的长竹竿,可以用来捞有趣的海草;八个广口果酱瓶和几个洋铁罐及纸盒,可以装螃蟹和贝壳。我等到母亲不在旁边的时候,偷偷在短裤里穿上游泳裤,又在采集箱最底层藏了一条毛巾,因为我确定有些标本非潜水采集不可。母亲要是知道了,她认为我会得肺炎的恐惧一定会加深一百倍。

十点差一刻,我把采集箱甩在背后,拿着火把,走下橄榄树林。万点星空里,惨淡朦胧的弦月光度非常微弱。在橄榄树林的深处,萤光蕈蚋发出祖母绿的光,我可以听见角鸮在阴影里“童客!童客!”彼此呼唤着。

我走到海滩时,塔奇正蹲在船旁抽烟。他已点燃碳灯,那灯芯愤怒地嘶嘶叫着,发出一股呛鼻的大蒜味,并在船首下方的浅水里投下一圈白色的强光。我已经看见一群生物被灯光吸引过来,虾虎鱼和鳚鱼从洞里钻出来,坐在覆满海草的岩石上吞着口水,仿佛戏院里的观众充满期待地等着帷幕升起;海滩蟹爬来爬去,不时停下来细致地拔起一撮海草,塞进嘴里,塔螺到处滚动,拖着它们的是那些鸠占鹊巢,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小寄居蟹。

我把自己的采集装备放在船底,满足地叹口气坐下来。塔奇把船推出海,用桨把船撑出浅水区。海带摩挲着船身,发出轻喟。一旦进入深水区,他便把两把桨固定好,站着开始划。我们前进得很慢,塔奇仔细盯着海里直径长达4米的光圈。船桨悦耳地吱嘎响着,塔奇哼着小曲。船侧躺着一根长八尺、五爪、上有倒钩、形貌凶残的鱼叉。我还看见船头摆了一小瓶橄榄油,这是渔夫必备的物品,万一海面起了风浪,只要洒一点儿油在起皱的海面上,即可收到稳定的奇效。我们沉缓地摇向庞提可尼西岛黑黝黝的三角形剪影及周边的暗礁。等到靠近暗礁时,塔奇将桨放下,看我一眼。

“我们先绕个五分钟,”他说,“我看看能捕到什么。然后我再带你去找你要的东西。”

我很乐意地答应,因为我很想瞧瞧塔奇如何使用他的巨大鱼叉。我们非常缓慢地蹭过最大的一个暗礁,灯光照亮了海底奇异的峭壁,上面覆盖着粉红和紫色的海草,看起来像是好多毛茸茸的橡树。当你俯视水底,会觉得自己像一只红隼,展开双翼,飘浮在五彩缤纷的秋林之上。

突然之间,塔奇不划了,刹车似的轻轻将船桨直下水中。等他拿起鱼叉时,船几乎已经完全静止了。

“你看,”他指着一列海底峭壁下的沙床说,“石狗公!”

一开始我什么都没看见,但突然之间,我就懂了。沙床上躺了一条半米多长的鱼,它的背上长了一大排像龙鬣的尖刺,还有一大片像海燕一样的鱼鳍在沙上展开,头很宽,有一对金色的眼睛和一个嘟嘴。不过最让我吃惊的还是它的颜色,综合了从猩红到酒红各种不同的红色,其间还不时以白色加强效果。它极端自信又夸张地躺在那儿,一副极危险的样子。

“很好吃的鱼。”塔奇耳语。我十分惊讶,因为这条鱼看起来好毒。

他缓慢而轻巧地把鱼叉沉入水中,有倒钩的钢叉一寸一寸接近。除了碳灯嘶嘶的抱怨声之外,四周一片死寂。鱼叉无情地慢慢靠近,我屏住呼吸。那条睁着金色眼睛的大鱼,怎么可能没看见逐渐逼来的劫数呢?一拍尾、一扬沙,我以为它就将消失无踪了。不!它只是躺在那儿自大地吐着口水。当鱼叉离它仅一尺的时候,塔奇停住;我看见他暗暗握紧把手,一动也不动地站了一秒钟,这一秒钟对我来说却像一世纪那么长,然后,如闪电一般,我都还没看清楚,他已经把五爪鱼叉干净利落地叉进大鱼的鱼头里。瞬间白沙和鲜血卷起,大鱼在鱼叉上扭曲缠绕,背上的脊刺猛力拍打鱼叉。可是鱼叉已深入要害,那条鱼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塔奇双手并用,迅速将鱼叉收上水面,鱼从船侧蹦进船内,不停扭着、拍着。我上前想帮他把鱼弄下来,但他很粗鲁地把我推开。

“小心!”他说,“石狗公是坏鱼。”

我看着他用桨叶把鱼拨下鱼叉,尽管鱼肯定是死了,但它仍然又扭又拍,拼命用脊刺戳船侧。

“你看,你看,”塔奇说,“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又叫它蝎子鱼了吧。如果被它刺一下,圣史皮瑞迪恩!那可痛哪!非赶快去医院不可。”

塔奇利用桨、鱼叉和熟练的技巧,成功地把石狗公举起来,丢到一个煤油罐里,防止它造成任何伤害。我问塔奇如果鱼有毒,怎么会好吃呢?

“啊!”塔奇说,“只是刺有毒。把刺割掉,鱼肉甜得很,甜得像蜜。待会儿让你带回去。”

他把桨放进水里,我们再度沿着暗礁吱吱嘎嘎往前行。不一会儿他又停下来。海底沙床上只见几撮新绿的海带,但他又把船停下来,拿起鱼叉。

“你看,”他说,“章鱼。”

我兴奋得胃里一紧,我看过唯一的章鱼,就是市场上出售的死章鱼。我深信那和活章鱼一定有天壤之别。但不管我怎么使劲看,沙床上仍然空空如也。

“那里!那里!”塔奇轻轻把鱼叉沉入水中指着,“你还看不见吗?眼睛留在家里了是不是?那里,那里,快看!我都快要碰到它了。”

我还是看不见。他的鱼叉往下移了一尺。

“现在你看到了没,傻瓜?”他咯咯笑道,“就在钢叉末梢!”

突然之间,我看到它了。其实我一直都在看它,但是它灰得像砂砾,我以为它是海床的一部分。它蹲在自己的一大把触角上,秃头下方是一对像极了人类的眼睛,忧郁地往上瞅着我们。

“很大呢!“塔奇说。

他移动手掌,握紧鱼叉,可是动作太大意了。章鱼霎时从暗灰色一变为吓人的五彩亮绿,从吸管里喷出一道水汪,借助这股动力,搅起一大团细沙,飞也似的射出海床。当它快速穿过水中时,身后拖着一大团触角,仿佛一个脱逃的气球。

“噢,天啊!”塔奇叫道。

他扔下鱼叉,抓起船桨,直追章鱼激起的水花。章鱼显然对自己的伪装术深具信心,在七米开外的地方又停了下来。

塔奇再一次将船停在章鱼上方,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把鱼叉沉入水中。这一次他丝毫不敢大意。等到鱼叉距离章鱼圆圆头颅不到半米的地方,塔奇握紧长竿,直捣要害。水里立刻扬起一片银沙,章鱼的触角像鞭子一样卷裹住鱼叉,身体射出的墨汁,像一层颤抖的黑色纱幕,也像卷过沙暴的烟尘。塔奇高兴地轻笑着,迅速捞起鱼叉,章鱼在被捞进船以前,一两只触角紧紧扒住船侧。塔奇用力一扯,被扯开的两条触角发出像黏胶被撕开的声响,只不过声音放大了一千倍。塔奇很快地抓住章鱼圆圆黏黏的身体,熟练地将它扯下鱼叉。

接着,我万分惊讶地目睹塔奇把这扭来扭去的美杜莎头颅放在自己脸前,章鱼的触角立刻缠住他的额头、他的脸颊和他的颈子,触角上的吸盘在他黝黑的皮肤上留下白印子。塔奇不疾不徐地选好地方,突然将牙齿埋入章鱼身体的正中央,用力一咬,再往旁边一扯,很像弄断老鼠脊椎的动作。显然他咬断了章鱼的中枢神经,因为所有触角立刻无力地松开,瘫在一边,只有最末梢还在轻微地扭动卷曲。塔奇把章鱼丢进装石狗公的煤油罐里,往船外猛吐口水,弯下腰掬了一捧海水,放在嘴里漱一漱。

“你带给我好运啊,”他揩揩嘴,露齿一笑,“一个晚上能捕到一只章鱼和一只石狗公,很稀奇。”

不过塔奇的好运显然到此为止。我们绕着暗礁转了好几圈,再也没有捕到别的鱼。我们看到一条海鳗把头伸出暗礁外,看起来相当邪恶,跟一只小狗的头一般大。可是当塔奇把鱼叉伸入水中时,那条海鳗却极有尊严、慢条斯理,像水波般缩进暗礁深处,再也看不见了。我心里倒是满庆幸的,因为我想那条海鳗至少有两米长,即使像我这般热爱生物的人,想到要在灯光昏暗的小船上与两米长的海鳗搏斗,也不禁却步。

“好吧,”塔奇带有哲学意味地说,“现在我们去捕你要的鱼。”

他带我划到最大的一块暗礁上,帮我把装备搬上暗礁的平顶。我拿着网子,沿着暗礁边缘潜行,塔奇在我后方约两米外划船跟着,照亮岩石周围令人屏息的美丽世界。那儿的生物丰盛,我为自己无法把它们全带走感到绝望。

那儿有纤细的、金色与猩红色的鳚鱼;一种只有半根火柴棒般大小、眼睛大大黑黑、颜色和邮筒一样鲜红的小鱼;还有一些同样大小的鱼,却有深蓝与淡淡粉蓝组合在一起的颜色;海盘车有的像血一般红,有的是紫色的,又硬又脆,不停地卷曲、伸直它们长而细的多刺手臂。你用网捕捉它们的时候,动作一定得尽量轻巧,因为一旦吓着它们,它们便会非常奢侈、毫不在乎地蜕下所有的手臂。

那儿有拖鞋笠螺,如果你把它们转过来,就会发现背面有一半整齐地镶着贝壳边缘,果然很像专门为有痛风的人设计的松垮拖鞋;那儿有宝螺,有些像雪般白,带着细致的棱纹;有些是奶白色,带着紫黑色的大斑点。那儿有石鳌,有些长到七八厘米,像鼠妇似的紧紧附在岩石缝隙里。我还看到一只只跟火柴盒一样大的小乌贼,为了捉它我差点跌下暗礁,可是它还是逃走了,令我十分懊恼。才不过半个小时,我的瓶子、洋铁罐、纸盒全装得满满的。我很不甘心地意识到,自己非停止不可。

塔奇好脾气地带我去我最喜欢的小海湾,笑意盈盈地看我小心翼翼将瓶里的标本倒进自制岩塘里,然后带我回梅内雷欧斯的码头。他用一根绳子穿过石狗公的鱼鳃,递给我。

“告诉你妈,”他说,“用辣椒粉、橄榄油、马铃薯和一点儿骨头高汤一起烧,肉很甜。”

我谢谢他送的鱼,以及他这么耐心地陪我。

“再来一起捕鱼嘛!”他说,“下个星期我还会来,大概是星期三或星期四。我到了以后会托人带个口信给你。”

我谢谢他,说我会盼着他来。他把船推出去,撑出浅水区,朝贝尼色斯的方向划去。

我在他身后大叫,“快乐哟!”

“与上帝同在!”他回应我。

我疲惫地步上山坡,突然惊恐地发现那时已经两点半了。我知道此刻母亲一定认为我已经淹死了,不然就是被鲨鱼吃掉了,或是遭到类似的横祸。希望那条石狗公能够安抚她。

荷南·科尔蒂斯(hernáncortés,1485-1547)是殖民时代活跃在中南美洲的西班牙殖民者,以摧毁阿兹特克古文明,并在墨西哥建立西班牙殖民地而闻名。——编者注

英格兰东部一海港。——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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