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劫哥儿俩入狱之后,深感不满,虽然鸟舍十分宽敞,但它们的好奇心无法得到满足,凡事不能亲自调查、发表评论,让它们深感受挫。它们的视野局限在屋前,因此屋后若稍有动静,便会发狂一般喳喳乱叫,愤愤不平地在笼里绕圈子,拼命想把头钻出铁丝网一探究竟。也因为身陷囹圄,有大量时间自修,它们能够打好希腊语及英语的基础,同时惟妙惟肖地模仿各种自然声音。在很短时间内,它们便学会叫每一位家庭成员的名字。它们会狡猾地等待斯皮罗上了车,开下山坡一段距离,再冲到鸟舍角落上尖叫:“斯皮罗……斯皮罗……斯皮罗……”让斯皮罗紧急刹车,转回别墅,到处问是谁在叫他。还会自得其乐地连续大叫“走开”、“过来”,希腊语、英语夹杂,让三只狗惶惶不知所措。
它们还有一个永远玩不腻的游戏,就是欺骗那群整日在橄榄树林里东啄西啄、倒霉的鸡。女佣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到厨房门口发出一连串“啧啧”声,并不时夹杂像打嗝一样的奇怪呼唤,母鸡们知道这是吃东西的信号,便像变魔术般群聚在后门那儿。洗劫哥儿俩一旦掌握喂鸡的叫声,便把那群可怜的母鸡使唤得统统得了衰老症,它们会等待最尴尬的时机——比如母鸡费尽千辛万苦,喋喋不休地钻进小树里准备栖息,或是等到天气正热、大伙儿都安静下来,准备在桃金娘树荫下睡个香甜午觉时。
母鸡们一开始打瞌睡,洗劫哥儿俩就开始发出喂鸡的叫声,一只打嗝,另外一只“啧啧啧”,母鸡们惊惶四顾,每一只都在等其他母鸡先露出行动的迹象。洗劫哥儿俩再叫一次,这回叫得更急、更诱人,其中一只自制力较差的母鸡会突然跃起,呱呱呱一蹦一跳地奔到喜鹊鸟舍前,其余的母鸡叫的叫、拍翅的拍翅,也火速跟来。母鸡赶赴铁丝网前,冲冲撞撞,你踩我、我啄你,乱糟糟挤成一堆,热切地仰头看笼中的洗劫哥儿俩。后者穿着它们的黑白西装,光鲜优雅地往下瞧,咯咯轻笑,仿佛一对城市骗子,又成功耍骗了一群老实笨拙的乡巴佬。
洗劫哥儿俩虽然抓住机会就会戏弄狗,但它们其实喜欢狗,尤其是罗杰。罗杰常常去拜访洗劫哥儿俩,趴在铁丝网前,竖起耳朵。洗劫哥儿俩就坐在鸟舍地上,距离罗杰鼻子三寸的地方,低声与罗杰交谈,还不时发出沙哑的大笑声,好像刚告诉罗杰一个黄色笑话似的。洗劫哥儿俩经常戏弄另外两只狗,却很少逗罗杰。它们从来不会像对待肥达与呕吐那样,企图用软语把罗杰哄骗到笼边,再突然冲下来扯它的尾巴。大致说来,洗劫哥儿俩认可狗的存在,不过它们认为狗应该有狗的样子,所以当多多出现之后,洗劫哥儿俩拒绝相信它是只狗,打从一开始就对它百般嘲弄,非常粗鲁。
多多看起来像一个又长又肥,还长满毛的汽球,下面插上四条小弯腿,眼睛又大又突,耷拉着两只长耳朵。怪的是这只狗会出现,全是因为母亲的缘故。我们有一位朋友养了一对这样的怪狗,经过多年不孕后,竟突然生下一窝六只小狗。那可怜人绞尽脑汁想为这堆小狗寻找好人家领养,母亲便好心而不假思索地说她愿意养一只。一天午后她出发去选小狗,又不明智地挑了一只母狗。她一手抱着小狗(有点儿像一根具有模糊意识的香肠)登上车,洋洋得意地回家展示新成员给家人看。小狗决意要让它的入门成为历史性的一刻,从上车开始到下车为止不断呕吐。家人聚集在阳台上,目睹母亲的心肝宝贝摇摇摆摆步上过道,双眼鼓凸,小弯腿狂乱地想让长而松垮的身体保持前进。大耳乱扇,不时停下来往花床里呕吐两口。
“噢,它好可爱喔!”玛戈大叫。
“老天!它看起来像只海参!”莱斯利说。
“妈!真是的!”拉里嫌恶地看着多多,“你去哪儿挖来一只狗中的科学怪人?”
“可是,它很可爱啊,”玛戈再说一遍,“它有哪里不对?”
“不是他,是她,”母亲骄傲地看着她的新宠物,“她叫多多。”
“这件事一开始就有两个地方不对劲,”拉里说,“动物取这个名字太恐怖,而且家里有那三位好色之徒,再招来一只母狗,简直就是自找麻烦。除了这两件事之外,你再瞧瞧它那德行!那形状!是怎么长的?是出了意外?还是生下来就这样?”
“别傻了,亲爱的。这是纯种狗,它们本来就应该长成这样。”
“胡说,妈,这分明是个怪物,谁会刻意培育出这样的东西?”
我说腊肠狗的形状就类似这样,人们刻意培育出腊肠狗,好让它们钻进洞里赶獾,或许培育出像多多这种狗也有类似的理由。
“它大概是专门钻进洞里去处理污水的料。”拉里说。
“不要恶心了,亲爱的,这种小狗很乖的,又忠心。”
“我看它们非对喜欢它们的人忠心不可,这种狗在世界上大概找不到什么仰慕者。”
“我觉得你对它太刻薄了,而且你也没有权利讨论美的问题,毕竟美是肤浅的。在你开始丢石头之前,最好先看看自己眼睛里有没有沙!”玛戈得意地说。
拉里一脸困惑。
“这是一句谚语,还是《建筑工人杂志》上的口诀?”他问。
“我猜她想说的是‘恶风不生苔’。”莱斯利说。
“你让我想吐!”玛戈很有尊严地表达她的鄙夷。
“你可以跟多多一起到花床里去吐!”
“好了,好了!”母亲说,“别吵了,这是我的狗,我喜欢就好。”
多多就此安定下来,然后立刻暴露出许多弱点,带给我们的麻烦比其他三只狗加起来还多。头一桩,它一条后腿有毛病,无论白天或夜晚,关节随时会无缘无故地脱臼,而缺乏自制力的多多立刻会发出一连串可以刺穿耳膜的尖嚎,带着颤音扶摇直上,令人毛骨悚然。奇怪的是,它在散步或在阳台上笨拙却热情地追球玩的时候,那条腿从来不会出问题,可是一到晚上,当家人各自安静地专心写作、阅读或编织时,多多的腿就会突然脱臼。它会往地下一滚,发出一声尖叫,让每个人都从椅子上跳起来,乱了阵脚。等到我们把它的腿按摩回原位之后,多多早已尖叫得精疲力竭,沉入甜甜的梦乡,而我们却神经紧张得没办法利用剩下来的时间专心做任何事。
我们很快便发现多多智商不高,它的脑袋里一次只能装一个主意,而且一旦进驻,抵死也不会放弃。它很早就决定母亲是属于它的,不过刚开始它的占有欲还不太强,直到有一天下午母亲去城里购物,留多多在家,它深信就此与母亲诀别,摇摇摆摆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号哭得如丧考妣,偶尔在情绪过于悲痛时,后腿便会脱臼。母亲回家时,它的欢迎热烈得令人咋舌,而且它从此下定决心,不让母亲离开它的视线半步,就怕母亲再度逃脱。
于是它像一粒笠贝一般黏住母亲,最多不离开母亲两尺以外。如果母亲坐下来,多多就会躺在她脚边;如果母亲必须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去拿香烟或书,多多就会陪她一起去,然后再一起走回来,一起坐下,然后多多会满足地长叹一口气,想到自己又成功地阻挠母亲另一次逃亡计划。它甚至坚持陪母亲洗澡,哀愁地坐在澡盆旁边直盯着,让母亲十分尴尬。如果你企图把多多关在浴室门外,它便疯狂地号叫、拼命撞门,结果总免不了后腿又脱臼。它似乎觉得即使自己坐在门外守护,让母亲一个人进浴室也不安全,母亲还是有可能从排水孔里爬出去,放它鸽子。
刚开始,罗杰、肥达与呕吐以容忍及不屑的态度看待多多,觉得它不值一哂,因为它太胖、太矮,又走不远,而且如果它们企图跟它玩,多多的受迫害狂症马上会发作,奔回屋内哭号着要求保护。整体而言,它们觉得多多既乏味又多余,直到有一天它们发现它有一项无可比拟的好处——多多会定期发情。多多自己不解“云雨之事”的天真无邪,倒是颇令人感动。它对于自己突然大受欢迎,让母亲不得不以大木棍阻挡蜂拥而来的仰慕者,不仅觉得困惑,还感到害怕。不过就因为多多这种维多利亚时代的无知,才使它轻易受到呕吐雄纠纠的生姜色眉毛的诱惑,而堕入比死亡更恐怖的乖戾命运。
那天母亲为了英国牧师与夫人突然造访,亲自监督下午茶的准备工作,粗心地将这两只狗锁在客厅里。当母亲带着牧师夫妇走入客厅时,这两只狗正玩得乐不可支。接下来母亲还要设法努力保持正常谈话内容,两人走后,母亲全身不但酸软,而且头痛欲裂。
令每个人大吃一惊的是(包括多多自己),一只小狗因此诞生。那是一粒奇怪的、咪咪叫的小东西,有它妈妈的身材和它爸爸奇特的猪肝色及白色斑点。突然做了母亲,令多多士气大跌,而且濒临精神崩溃,因为它既想和小狗待在一处,又想尽量靠近母亲。本来我们没有意识到它的内心挣扎,直到多多决定采取折中办法,叼着小狗跟在母亲后面走。它如此折腾了一个早上,我们才发现它的意图。倒霉的宝宝头挂在多多嘴里,身体随着多多一摇一晃。多多与母亲寸步不离,怎么骂、怎么求都没用,最后母亲不得不待在卧室里陪多多和它的小狗,派我们把她的饭端上楼去。就连这么做也不完全保险,母亲一离开,随时保持警觉的多多就会一口叼起小狗,睁着铜铃大的眼睛紧盯着母亲不放,随时准备放马追赶。
“再这样下去,那只小狗要变成长颈鹿了。”莱斯利说。
“我知道,可怜的小东西,”母亲说,“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它就算看到我点烟,也会把小狗叼起来。”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小狗淹死,”拉里说,“反正它长大了也会变成一个丑八怪,瞧瞧它老爸老妈!”
“不可以,你不可以把它淹死!”母亲愤愤地大叫。
“太可怕了,”玛戈说,“可怜的小东西。”
“我认为这个情况太荒谬了,为了一只狗把自己拴在一把椅子上。”
“是我的狗,我想坐这儿,可以吧。”母亲坚决地说。
“坐多久呢?也许要搞好几个月哪。”
“我会想办法的。”母亲很有尊严地表示。
母亲最后想出来的解决办法非常简单,她雇用女佣最小的女儿苏菲来替多多拎小狗。多多对这项安排非常满意,母亲也可以在屋里自由活动了。她像一位东方君主从一个房间磨蹭到另一个房间,脚后跟着劈哩啪啦走的多多,最后面是小苏菲,因为用力而吐着舌头、眯着眼睛,臂弯里捧着一个大软垫,上面躺着多多长相怪异的小孩。母亲若决定在同一个地方待上一段时间,苏菲就会充满敬意地把软垫放在地上,多多会往上一纵,长叹一口气躺下。等母亲要到屋内另外一个地方,多多便会跳下软垫,抖抖毛,进入它在游行队伍中的固定位置,待苏菲像捧起后冠般高高抬起软垫,这时,母亲会从眼镜上方瞄瞄队伍是否准备就绪,点点头,大队人马又去执行下一个任务。
每天傍晚,母亲会带狗出去散步。家人目睹她的游行大队走下山坡,总觉得乐趣无穷。罗杰是老大,带头打先锋;接下来是肥达与呕吐,然后是戴了一顶巨大草帽,像一颗漫画香菇的母亲,一手紧抓一条大毛巾,以便随时采集有趣的野生植物;多多一摇一摆地跟在后面,双眼鼓凸,舌头下垂;苏菲殿后,一本正经地捧着像皇帝般躺在软垫上的小狗。拉里说那是母亲的马戏班子,他会在窗内向外大吼,打趣她:“哎!老板娘,帐篷什么时候搭起来啊?”
他买了一瓶生发水送给母亲,叫她拿苏菲做试验,把她变成一个长胡子的女人。
“你的马戏班就缺这一样,老板娘,”他用粗哑的声音向她保证,“上一点儿档次嘛!加一位长胡子的女人最有档次了!”
即使如此,母亲还是会在每天傍晚五点钟,准时领着她奇异的队伍逛进橄榄树林。
小岛北方有一个大湖,名字很悦耳,叫做安提尼欧提萨湖,那是我们最喜爱的游憩点之一。湖差不多有一公里长,一片长方形的浅水,周边围着厚厚的甘蔗与芦苇,湖的尽头由一道宽而蜿蜒的细白沙丘与大海相隔。西奥多总会跟我们一起去湖滨玩,因为我和他可以在湖岸周围的水塘、水沟及小块沼泽中找到丰富的生物;莱斯利随身要披挂几把枪,因为甘蔗丛里躲满猎物;拉里坚持带一根鱼叉,守在湖水注入海洋的小溪流里,一站数个小时,企图叉住过往的大鱼;母亲携带大大小小的篮子,满的装食物,空的装她发现的植物,以及各种挖掘用的园艺工具;玛戈一向轻装简行,一套游泳衣、一条大毛巾和一瓶防晒油。这么多行头加起来,我们要去一趟安提尼欧提萨可不是小事一桩。
每年有一段时间,也就是百合花开的季节,是湖上景色最美的时候。沿着湖湾迤逦的平滑沙丘是整个岛上唯一生长这种沙百合的地方。它奇形怪状的球茎埋在沙里,每年生长一次,窜出浓密的绿叶与白色的花朵,沙丘霎时变成花谷。我们总挑选这个时节去湖边玩,因为那着实叫人难忘。多多当妈妈之后不久,西奥多通知我们百合又开花了,于是我们着手准备安提尼欧提萨湖之行,但马上就发现要带一位正在哺育的母亲同行,事情变得复杂很多。
“这次我们非坐船去不可。”母亲皱眉瞅着她正在织的一件有复杂锯云形条纹的背心说。
“为什么?坐船要花两倍时间。”拉里说。
“我们不能坐车去,亲爱的,因为多多会晕车,何况车子也不够大。”
“你该不会想带那只畜牲去吧?”拉里惊恐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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