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仙客来树林

距离别墅半里处,有一座挺大的圆锥形小山丘,坡上覆满绿草和石南,有三小撮橄榄树丛,间隔着大片桃金娘,我叫这三小撮树丛“仙客来树林”,因为一到开花季节,橄榄树下流泻着紫红与酒红的仙客来花,开得如火如荼,比任何地方都丰美。它们像一畦畦的牡蛎,圆嘟嘟的花朵上有容易脱皮的薄片,每一簇深绿且带着白色血管的叶子中间,都流淌出一串如喷泉般的美丽花朵,像是一捧捧被苯胺染过色的雪片。

仙客来树林是最理想的午后休憩地点,躺在橄榄树阴下,你可以远眺山谷,看那些像拼花砖似的农田、葡萄园及果园,迤逦到远方闪烁的海洋,水面上跳动着一个个小火花,温柔而慵懒地摩挲着海岸线。坡顶似乎有专属的微风,小小的。不论山谷下面有多热,这小小的风永远都在三撮橄榄树丛中嬉耍,绿叶因而不停絮语,仙客来花儿不断彼此鞠躬致意。

经过一阵忙乱的蜥蜴猎捕行动,我头脑发热、手发胀,衣服都汗湿得变了色,黏嗒嗒贴在身上。三只狗拖着老长的粉红舌头,像超级小的旧式火车引擎般喘着大气。这时能来此处休息,真是再完美不过。就在这样的一次机会里,我和狗儿打完猎休息,我得到两只新宠物,后来间接地引发一连串巧合,涉及拉里与克拉夫斯基先生。

那天,耷拉着舌头的狗儿们跌坐在仙客来花丛中,肚皮贴地躺下,后腿展开,尽可能多吸收点儿凉爽的地气,眼睛半闭,两颊沾满口水。我背靠一根橄榄树干——这根树干长了一百年,就为了长成刚刚好适合给背靠的形状。我鸟瞰远方的农田,企图从那些移动的小斑点里认出我的农家朋友。远远的下方有一小畦金黄色的成熟玉米地,出现了一个黑白相间的小东西,像一支有斑纹的马耳他十字架。它迅速掠过平坦的耕地,很坚决地朝我所在的坡顶飞来。当它接近我的时候,这只喜鹊发出三声短而尖锐的喀喀声,听起来闷闷的,好像鸟喙里含满了食物。

这只鸟箭似的干净利落地插进不远处一株橄榄树里。先是一阵静默,接着叶间传出一片凄厉的尖叫声,越叫越高,再慢慢平复下来。我听到那只喜鹊再度发出轻柔而带有警示意味的咯咯声,然后它跳出叶丛,又向山下滑翔而去。我一直等到它成为地平线上那块有须须的三角形葡萄园上方飘浮的一个小斑点时,才小心翼翼起身走近那棵发出奇怪声音的树。我看见黏在高高枝丫间绿色和银色的叶丛中,有一大团椭圆形的小树枝,有点像毛绒绒的大橄榄球。我手脚并用地往树上爬,狗儿们聚集树下,充满兴味地看我。爬近鸟巢时,我往下看,胃部立刻一紧,因为急切往上看的狗脸,只像三朵繁笺花那么大。掌心冒汗的我,一点一点地往枝干末梢爬去,直到我趴卧的地方就在鸟巢旁边。

那鸟巢筑在随微风起伏的叶丛中,非常巨大,先用树枝仔细编织成一个大篮子,中央再用泥土和小树根做成一个很深的杯状物。厚墙中间的入口很小,入口周围的小树枝上全覆满尖锐的棘刺,巢的侧边和编织精巧的屋顶上,也全是这类带刺的小枝。这样的鸟巢,简直就是专门为了吓阻狂热鸟类学家们设计的。

我尽量不往下看,肚皮贴着枝干,小心地把手伸进多刺的树枝堆,在泥杯里摸索。我的指头触摸到柔软颤抖的皮肤和细细的绒毛,一阵尖锐的喘息声从巢中传出。我小心翼翼地圈住一只又胖又暖的宝宝,把它拉出来。如此热爱鸟类的我,都不得不承认它实在不漂亮:一支短胖的鸟喙,两个嘴角都有黄色的绉褶,秃头,烂糊糊的眼睛半睁半闭,一副醉醺醺又智力低下的德性,全身皮肤皱巴巴,到处打褶,显然是用黑色的羽翮胡乱钉在肉上的结果。两只又瘦又长的脚中间,垂着一个软趴趴的巨胃,表皮之细,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内脏。这只宝宝蹲坐在我掌上,挺着一个水球般的大肚子,满怀希望地喘起气来。(我又伸手在巢里摸了一阵,发现里面还有三只小鸟,每一只都跟头一只一样丑。)

经过考虑以及仔细检查过每一只之后,我决定拿走两只,留两只给鸟妈妈。我觉得这样非常公平,鸟妈妈没有理由反对。我选了最大的一只(因为它会快点儿长大)和最小的一只(它看起来实在可怜),谨慎地放进衬衫里,然后小心爬下树,回到等待我的狗儿身边。我展示新成员给它们看,肥达和呕吐立刻决定小鸟是食物,而且企图证实。我把它们训斥了一顿,把鸟儿给罗杰看,它一如往常,和善地嗅嗅它们。小鸟突然仰起头,撑着瘦伶伶的颈子,张开血盆大口,精神抖擞地嘶嘶喘气,罗杰忙不迭地往后撤退。

我带着新宠物回家,一路上老拿不定主意该给它们取什么名字。还在考虑的当儿,已经到家了。家人刚从城里购物回来,正陆续从车里爬出来。我伸出两只手,给他们看掌心里的宝宝,也问问家人有谁想得出一对合适的名字。家人看了两只鸟一眼,各有各的反应。

“好可爱喔!”玛戈说。

“你打算喂它们吃什么?”母亲问。

“好恶心的东西!”莱斯利说。

“还要再添动物?”拉里嫌恶地问。

“老天,杰瑞少爷,”斯皮罗一副要呕吐的样子,“那是什么?”

我冷淡地说是喜鹊宝宝,我并没有问他们觉得鸟宝宝长相如何,只希望他们能帮忙想想名字,我该叫鸟儿什么?

可惜家人没有想帮忙的欲望。

“就这样把它们从妈妈身边抢走,好可怜的小东西。”玛戈说。

“我希望它们大得可以进食了吧?”母亲说。

“我向上帝发誓!杰瑞少爷找到的东西真是……”斯皮罗说。

“你要注意别让它们偷东西。”莱斯利说。

“偷东西?”拉里紧张起来,“我以为寒鸦才会偷东西。”

“喜鹊也会,”莱斯利说,“而且贼性深着咧。”

拉里拿出一张一百德拉马克的钞票,在鸟宝宝面前挥舞,小鸟立刻把头仰向天空,颈子摇来摇去,张开大口,狂乱地喘气,吐口水泡泡。拉里急急向后跳。

“你说的对,老天!”他兴奋地大叫,“你们看见没?它们企图攻击我,想把钱抢走。”

“少可笑了,亲爱的,它们只是饿了。”母亲说。

“胡说,妈……你明明瞧见它们往我身上扑,对不对?都是为了钱……才这么小就有犯罪本能,绝对不能养,到时候就跟亚森·罗宾一样。快把它们放回原处,杰瑞。”

我天真无邪地撒了一个谎,说我不能这么做,因为鸟妈妈会遗弃它们,让它们活活饿死。不出所料,母亲和玛戈立刻站在我这边。

“我们不能让这两个可怜的小家伙饿死。”玛戈抗议。

“我看养它们也没有害处嘛。”母亲说。

“你们会后悔的,”拉里说,“简直就是引狼入室,到时候家里每个房间都会被掠夺,我们得把所有值钱东西都埋起来,雇一名武装警卫来看守。太疯狂了!”

“别傻了,亲爱的,”母亲安抚他,“我们可以把它们养在笼子里,只放它们出来运动运动。”

“运动?”拉里大叫,“等它们用脏嘴叨着百元大钞在屋里飞来飞去的时候,看你怎么说。”

我信心十足地承诺绝对不会让这两只喜鹊偷东西,拉里恶狠狠地瞪我一眼。我说鸟宝宝还没取名字,可是没有人想得出合适的名字,大家瞪着两只颤抖的宝宝,脑筋打结。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两个王八蛋?”斯皮罗问。

我尖酸地问答说我打算养它们作为宠物,而且,它们不是王八蛋,它们是喜鹊。

“你叫它们什么?”斯皮罗皱着眉头问。

“喜鹊,斯皮罗,喜鹊。”母亲咬字清晰地慢慢念。

斯皮罗将这个新英文单词记在脑中,自顾自地重复念着,加强印象。

“洗劫,”他终于说出口了,“洗劫,嗯?”

“是喜鹊,斯皮罗。”玛戈矫正他。

“我就是这么说的啊,”斯皮罗愤愤地表示,“洗劫嘛!”

从那一刻开始,我们放弃替它们取名字,从此就叫他们“洗劫哥儿俩”。

等到洗劫哥儿俩吃饱喝足,羽毛丰满后,拉里早已习惯看见它们在眼前飞来飞去,忘记它们的贼性。它们肥胖、光鲜,吵闹地坐在鸟篮上,精神抖擞地猛拍翅膀,一副纯真无邪的模样。天下太平,直到它们开始学飞。初级阶段包括从阳台桌子跳下来,狂乱地拍击翅膀,滑下来撞上七八米以外的石板地。

随着翅膀变硬,它们的胆子也慢慢变大,不久,它们便完成首航,围着别墅绕圈圈。它们看起来如此可爱,长尾巴在阳光下闪耀,翅膀在低空穿越葡萄藤下方时飕飕作响。我叫家人都快来看,洗劫哥儿俩感觉到有观众在旁边,就越飞越快,互相追逐,俯冲到靠墙几寸的地方,才突然侧身改变方向,又在木兰的枝丫间表演特技。最后,终于有一只被我们的掌声冲昏了头,过度自信地算错距离,一头栽进葡萄藤里,摔在阳台上。前一刻它还是空中飞虎一只,等我上前抱起它来安慰时,却成了一团张开嘴巴对我哀哀叫的烂羽毛。不过一等到它们飞行技巧纯熟之后,洗劫哥儿俩很快就摸清别墅的内外地形,对强盗行动蠢蠢欲动。

它们知道厨房是个绝妙的好地方,不过它们只能待在门外,不可越雷池一步。客厅和饭厅里只要有人在,它们绝不进去。所有卧室里,它们知道只有我的卧室欢迎它们去。它们当然敢飞进母亲和玛戈的卧房,但是主人老警告它们不能做这、不能做那,让它们觉得十分无趣。莱斯利允许它们站上窗台,但仅止于此。后来有一天他玩枪走火,从此它们便放弃拜访他的念头。枪声令它们泄气,而且我想它们大概隐约感觉到莱斯利想宰它们。不过最让它们感兴趣的卧室,当然是拉里的,我想这是因为它们从来没机会看个清楚,甚至在它们还没降落窗沿之前,拉里就会发出一阵怒吼,接着迅速射出一连串飞弹,逼得它们急忙收翅躲进木兰树避难。它们完全不能理解拉里的态度,心想,既然他这么紧张兮兮,必定是藏了什么宝贝,它们有责任查个水落石出,于是它们谨慎又耐心地等候良机,直到有一天下午,拉里出门游泳,忘了把窗子关上。

直到拉里回家之后,我才发现洗劫哥儿俩干了什么好事。之前我找不到它们,以为它们下山偷葡萄去了,显然它们知道自己在干坏事,因为通常喧闹的它们,这回一声不响,而且(根据拉里说法)还轮流站在窗沿上把风。拉里走上山坡时,惊恐地看见其中一只站在窗沿上,便恶声大骂。那只鸟发出一声警告,另一只立即飞出房间与它会合,它们钻进木兰树里,粗声粗气咯咯乱笑,活像偷果子被逮住的小学生。拉里冲进家门,一阵风似地冲上楼,途中一把抓住我跟他一道,他一打开房门,便发出灵魂受折磨般的呻吟。

洗劫哥儿俩搜查房间,好比地下情报员寻找密图一般彻底。大叠大叠的手稿和打字纸如秋叶般散落一地,大部分的纸上还戳有图案美丽的洞。洗劫哥儿俩向来抗拒不了纸张。打字机木然地站在桌上,活像斗牛场上一匹肚破肠流的马,色带蜿蜒挂在身体外面,字键上沾满鸟粪。地毯上、床上、桌上,撒满一层霜一样的回形针。洗劫哥儿俩显然怀疑拉里贩毒,勇猛地撬开他的那罐小苏打,撒在一排书上,仿佛白雪皑皑的山峦。桌上、地上、手稿上、床上,尤其是枕头上,装饰着极富艺术气息且奇特的红绿墨水爪印,看来哥儿俩各自选了最喜欢的颜色,比较不那么醒目的蓝墨水,却纹丝不动。

“我受不了了!”拉里的声音在发抖,“真的受够了,是你去处理那两只鸟,还是让我亲手拧断它们的脖子?!”

我抗议说,他不能怪洗劫哥儿俩,它们就是好奇。我解释,这是天生的,没办法。我继续辩护说,所有乌鸦家族都是如此,它们不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我没有请你教导我认识乌鸦家族,”拉里阴沉地说,“我对喜鹊的道德意识,不管先天的,还是后天的,都不感兴趣。我只是告诉你,如果你不把它们弄走或关起来,我就会让它们五马分尸。”

其他的家人在午睡中被吵醒,聚拢过来查明乱源。

“老天爷!亲爱的,你做了什么?”母亲瞄了一下零乱的屋子。

“妈,我现在没心情回答这白痴问题。”

“一定是洗劫哥儿俩,”莱斯利很得意自己预言成功,“少了东西没?”

“没有少东西,”拉里恶毒地说,“这一点它们饶了我。”

“它们把你的稿子弄得一塌糊涂。”玛戈观察入微地说。拉里瞪了她几秒钟,不断深呼吸。

“多么有技巧的轻描淡写啊!”他终于说,“你总是能用一句最平凡又陈腐的话,为一场大灾难做总结。我多么羡慕你在命运之神面前口拙的能力。”

“那你也不需要这么刻薄啊!”玛戈说。

“拉里不是有心的,亲爱的,”母亲昧着良心说,“他现在心烦嘛!”

“心烦?心烦?那两只全身癞痢的秃鹰飞进来,像两个文学批评家在我的作品尚未发表之前就扯烂我的手稿,在上面投粪,你还说我‘心烦’?”

“的确太让人生气了,亲爱的,”母亲很想在自己心中煽起一点义愤之火,“可是我相信它们是无心的,它们毕竟是鸟……不懂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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