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仙客来树林

“不准你再说下去,”拉里凶恶地说,“我已经听了一段关于乌鸦家族是非观念的教训,这一家子溺爱动物的态度简直让人恶心,若把动物当人,讲些肉麻话、编借口,你们干脆都去信喜鹊教算了,盖个监牢去里面拜拜啊!瞧你们滔滔不绝的,好像错的都是我!我的房间像被阿提拉可汗劫掠过,全是我的错!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不立刻处理那两只鸟,我绝对亲自动手。”

拉里看起来满脸杀机,我决定还是让洗劫哥儿俩脱离险境比较妥当。我用生蛋引诱它们俩回我卧室,把它们关在鸟笼里,思索对策。显然我得用笼子,但我希望能为它们建一个很宽敞的笼子。我自忖没有能力独自搭建一个大鸟舍,找家人也是白搭,于是决定诱使克拉夫斯基先生加入营造队。他可以来家里做客一天,等鸟舍建好,我正好趁机跟他学摔跤。我等待学摔跤的这个机会等了好久,这岂非天赐良机?我发现克拉夫斯基先生深藏不露的本事多着呢,摔跤只不过是其中一项。

我发现除了他母亲和他的鸟之外,克拉夫斯基还有一项嗜好,那就是存在他脑袋里的幻想世界。这世界多姿多彩,奇遇不断,故事里总有两个人物:他自己(英雄)和一位统称为“贵妇人”的女性。自从他发现我似乎相信他讲的轶闻之后,就变得越来越大胆,一天一天地让我更深入他内心的乐园。肇端是一天早上我们休息喝咖啡、吃饼干的时候,我们慢慢聊到狗的话题,我向他告白我最想养的是牛头犬——因为我觉得这种狗丑得令人无法抗拒。

“啊呀!对!牛头犬!”克拉夫斯基说,“好的,忠心又勇敢。牛头梗就不同了,可惜。”

他啜一口咖啡,羞怯地看了我一眼。我感觉到他希望我引他说话,便问他为什么觉得牛头梗不可信任。

“不可靠啊!”他擦擦嘴,“最不可靠了!”

他往后靠,闭上眼睛,把双手的指尖靠在一起,像在祈祷。

“我记得有一次——很多年以前,我在英国的时候,我救了一位贵妇人一命,她遭到一只牛头梗攻击。”

他睁开眼,看我一眼,确定我专心在听之后,再闭上眼睛继续讲:“那是个晴朗的春天早晨,我到海德公园散步,时候很早,四下无人,公园一片宁静,只有鸟语。我走了一段距离,突然听见一阵强而有力的低沉吠声。”

他的声音低得像颤抖的耳语,眼睛紧闭,头歪向一边,好像在倾听什么。情景如此逼真,我觉得我仿佛也听到了西洋水仙花丛里传出来持续的狗吠声。

“一开始我根本不紧张,以为只是狗儿出来追松鼠。突然,我听到凶猛的吠声中夹杂着求救声,”他在椅子上一僵,眉头紧皱,鼻翼翕动,“我赶紧绕到树后,立刻吓了一大跳。”

他在此打住,一手撑住额头,好像就连此刻都不能承受当时的情景。

“那里站着一位贵妇人,背靠着树,她的裙子已被扯成一片片的,双腿被咬得鲜血淋淋,正用一张折叠椅挡开一头发了疯的牛头梗。那只畜牲的大口里涎着口水,一边跳,一边咆哮,想乘虚而入,即将力竭的贵妇人正处在千钧一发之时。”

克拉夫斯基仍然双目紧闭,好看得更分明、更仔细。他坐直身体,挺起双肩,露出一副群雄睥睨天下、男子汉将拯救贵妇人免受牛头梗荼毒的表情。

“我举起我的厚重手杖,往前一跃,大喝一声激励贵妇人。那狗听见我的声音,立刻怒吼着向我扑来。我往它头上用力一击,手杖断成两截,狗虽然被打得昏了头,但力气不减,张开大口直扑我的咽喉。”

经过这一段叙述,克拉夫斯基的额头沁汗。他掏出手绢,按按眉头。我急急问道结果如何,他阖上指尖,继续说下去。

“我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千钧一发,我不得不冒险。当那畜牲扑向我脸上的刹那,我伸手直捣它的大嘴,捉住它的舌,使劲一扭。狗牙咬在我手腕上,鲜血喷出,可是我就是不松手,此乃性命攸关之时也。那狗前后甩动了仿佛有一世纪那么久,我精疲力竭,以为再也撑不下去了。突然,那恶兽一阵痉挛,身体一软,我成功了!它被自己的舌头噎死了!”

我无限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故事太棒了,而且很可能是真的。就算不是真的,也“应该”发生。我绝对赞同克拉夫斯基,如果生命不给他一只牛头梗,让他勒死,他应该自己创造一只。我表示,他那样与狗缠斗真是勇敢。克拉夫斯基睁开眼睛,因为我的热情反应而满脸红潮,自谦地微笑。

“不,不,谈不上勇敢,”他纠正我,“那贵妇人身处危难之间,任何一位绅士都别无选择,别无选择啊!”

克拉夫斯基发现我是个标准听众之后,信心大增,告诉我越来越多他的奇遇,一件比一件惊险。我发现,如果在前一天很有技巧地提供他一个点子,给他时间发挥想象力,第二天我一定能听到一个精彩绝伦的冒险故事。我聚精会神聆听他描述如何与一位贵妇人成为一次摩尔曼斯克船难中的唯一生还者(“我到那里出差”)。他们俩被困在一座冰山上,漂流了两周才被救起,浑身冻僵,仅靠偶尔捕获的生鱼与海鸥糊口。靠着克拉夫斯基的急智,营救的船才发现他们——他用贵妇人的貂皮大衣燃起求救信号火堆。

另一个故事也让我十分着迷:有一回他在叙利亚沙漠中被土匪劫持(“我正带一位贵妇参观古墓呢”),当歹徒威胁要带走他美丽的同伴并索取赎金时,他自告奋勇要代她受罪。土匪显然认为那贵妇人会是比较诱人的人质,一口回绝。克拉夫斯基虽然痛恨流血事件,但在那样的情况下,做绅士的又能如何呢?他用藏在防蚊靴里的小刀,把六名歹徒统统宰了。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自愿担任地下工作者,有一次,他粘了假胡须,被空投在敌军占领区,去联络另一名英国间谍,取得秘密情报。不出我所料,另一名间谍果然是一名贵妇人。他们俩(带着秘密情报)逃过行刑大队的圈套才真是天才的杰作。除了克拉夫斯基,还有谁能徒手潜入火药库,将步枪装上空包弹,再等到枪响后装死呢?

我听惯了克拉夫斯基不寻常的故事,偶尔听他讲一件像是真有可能发生的事,通常都会信以为真。有一天他告诉我,他年轻的时候在巴黎,一天晚上在路上看见一位莽汉在欺负一位贵妇人,克拉夫斯基的绅士本能受到挑衅,立刻用手杖敲了一记那男人的头。原来那男人是法国摔跤冠军,对方当下要求公平决斗,克拉夫斯基允诺。他们约定日期,克拉夫斯基开始为大赛锻炼身体。(“只吃蔬菜和做很多运动!”)当伟大的日子来临时,他正处在巅峰状态,克拉夫斯基的对手——根据他的描述,在心智与体格两方面,都近似尼安德特人,我非常惊讶克拉夫斯基居然与他势均力敌。他们在摔跤场中挣扎了一个小时,但都无法成功压制对方。克拉夫斯基灵光一闪,记起一位日本朋友教他的一招——他身子一扭、手臂一甩,就将那巨大的对手高高擎起,转了一圈后,利落地丢出场外。那可怜人在医院里待了三个星期,伤得太惨了。克拉夫斯基说得很对,这种对贵妇人动手的下三滥,活该!

听得入迷的我,问克拉夫斯基是否可以传授几手摔跤的基本招式,日后我若撞见危急中的贵妇人,也可派上用场。克拉夫斯基似乎有点儿不情愿,他说日后若有机会碰上宽敞的场地,或许可以教我几招。后来他忘了这件事,我却没忘,因此他来替洗劫哥儿俩盖新房的那一天,我决意要提醒他履行承诺。喝下午茶的时候,我等待大家谈话告一段落,便提醒克拉夫斯基他与法国摔跤冠军著名的那次比赛。克拉夫斯基一点儿也不喜欢别人提起他的光荣历史,立刻脸色发白,叫我住口。

“这种事不可在众人面前吹嘘。”他沙哑地耳语。

只要他教我摔跤,我很愿意尊重他的虚怀若谷,我说只要他教我简单的几招就可以了。

“那么,”克拉夫斯基舔舔嘴唇,“我想我可以示范最基本的几招给你看。不过,要成为摔跤高手,需要长时间磨炼,你知道吗?”

我高兴地问他是要在家人可以观赏的阳台上摔,还是到隐密的客厅摔?克拉夫斯基选择客厅,他说摔跤时绝对不能受到干扰。于是我们走进屋里,移开家具。克拉夫斯基不情愿地脱掉外衣,他解释说摔跤最基本的原则就是要让对手失去平衡,你可以抱住对方的腰,迅速往旁边一扭。他示范给我看,轻轻抓住我,把我摔在沙发上。

“现在,”他伸出一根手指,“你有没有概念了?”

我说我懂了。

“这就对了!”他说,“现在轮到你来摔我。”

我为了不辱师训,非常用力地摔了他一记。我老远冲过房间,使劲抱紧他胸口,以防他逃脱,然后巧妙地将手腕一扭,把他往最近的椅子上摔过去。很不幸,我力气不够大,他没摔到椅子上,却跌在地板上。他大叫一声,全家人都从阳台上冲进来看。我们把这位脸色苍白、不断呻吟的摔跤冠军抬上沙发,玛戈冲出去拿白兰地。

“你对他做了什么?”母亲问。

我说我是奉命行事,他请我摔他,我就摔了他。事情很简单,怎么能怪我。

“你不知道自己力气有多大,亲爱的,”母亲说,“你应该小心点儿。”

“蠢啊!”莱斯利说,“差点儿要了他的命。”

“我认识一个人,在一次摔跤赛后终身残废。”拉里想加入谈话。

克拉夫斯基的呻吟声更大了。

“真是的,杰瑞,你老做傻事。”母亲非常苦恼,显然在脑海里看见克拉夫斯基终身坐轮椅的模样。

我被这些不公平的指责搞得很烦躁,再次指出这不是我的错,有人示范如何摔一个人给我看,请我也做一次,我不得不摔。

“我相信他没有请你这样摆平他,”拉里说,“你很可能会伤到他的脊椎,像我以前认识的那个人脊椎断成好几截,怪透了,他告诉我有些骨头还戳出来……”

克拉夫斯基睁开眼睛,极度痛苦地看了拉里一眼。

这时玛戈拿着白兰地过来,我们逼克拉夫斯基喝了几口,他的双颊才恢复了一点儿血色。他躺回去,又把眼睛闭上。

“你还可以坐起来,这是好兆头,”拉里开心地说,“不过我想这也不是完全可靠,以前我认识一位藏书家,从梯子上跌下来,摔断了背,他还走来走去走了一星期,人家才发现。”

“老天爷,真的?”莱斯利非常感兴趣,“结果怎样?”

“他死了!”拉里说。

克拉夫斯基坐起来,惨笑一下。

“我想你们最好请斯皮罗开车送我进城,我还是去问问医生的意见比较妥当。”

“当然,斯皮罗会送你去,”母亲说,“我也会去西奥多的诊室请他替你照张x光片,让你安心。”

我们替苍白但镇定的克拉夫斯基裹上好几条毯子,轻轻地把他抬上车子后座。

“叫西奥多托斯皮罗带张条子回来,告诉我们你的情况如何,”母亲说,“希望你快点儿康复,我真抱歉,杰瑞这么大意。”

这是克拉夫斯基的光荣时刻,他露出了一个承受万般痛楚却毫不在乎的笑,虚弱地挥挥手。

“万万不要自责,别再挂心,”他说,“别怪孩子,不是他的错,是我疏于练习!”

斯皮罗很晚才卸下重任,带回西奥多的便条。

亲爱的达雷尔夫人,

从我为克拉夫斯基照的胸部x光片判断,他断了三根肋骨。很遗憾,其中一根断裂相当严重。他对受伤原因绝口不提,想必承受了极大的压力,不过,只要包扎一周,应不至于造成永久性伤害。问候家人!

西奥多

附笔,上周四我有没有把一个小黑盒放在你们家?里面是我抓到的一种非常有趣的疟蚊,我不知放哪儿去了,或许你可以告诉我?

翮(hé),禽类羽毛基部无毛中空的部分。——编者注

法国作家勒布朗(mauriceleblanc,1864—1941)创造的亚森·罗宾(arsenelupin)是一个地下社会的头子,擅长易容术、多种语言及腔调、各种社会习俗与阶级礼仪。亚森·罗宾的故事神奇,情节曲折犹如特技表演,每每玩弄法国警方于股掌之间。——编者注

阿提拉(406—453年)古代欧亚大陆匈奴人最伟大的领袖和皇帝。史学家称之为“上帝之鞭”,曾多次率领大军入侵东罗马帝国及西罗马帝国。——编者注

尼安德特人,已灭绝的人类种族,生存于旧石器时代。——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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