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絮语的花朵

“嗯,”他狐疑地说,“我相信她一定很愿意见你,不过我最好还是去看看方不方便。”

他一脸困感地离开房间,过了几分钟后才回来。

“母亲说她很愿意见你,”他宣布,“不过要请你见谅,她不是很整齐。”

我觉得他简直礼貌过了头,把厕所说得跟个人一样。不过,既然他对厕所这档子事这么别扭,我想我还是顺着他吧。于是我说我不会介意她妈妈乱七八糟,我妈妈也常常乱七八糟。

“噢……呃……当然,当然,我想也是。”他嘟哝着,给我一个受惊吓的眼色,然后领我穿过走廊,打开一扇门,令我万分惊讶地带我走进一个阴影幢幢的大卧室。

那房间像是个花朵丛林,到处摆着花瓶、花碗和花盘,每一个都插着一大束美丽的切花,在昏暗中灿烂着,仿佛阴暗的绿色洞穴里,一道道嵌满珠玉的墙壁。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摆了一张超级大床,床上的一大堆枕头里,坐着一个不比小孩大多少的人。等我们靠近她以后,我看到她其实相当老了,因为在她细嫩如小香菇皮的皮肤上,纵横交错着许多皱纹。不过最令人惊讶的地方,还是她的头发。那头发像瀑布一样披在她肩膀外,流泻满半个床,是我见到过最亮丽、最美的赤褐色,像燃烧的火一般熠熠生辉,让我想到秋叶和狐狸闪亮的冬衣。

“亲爱的妈妈,”克拉夫斯基轻声呼唤,一高一低地穿过房间,坐在床旁的一把椅子上,“亲爱的妈妈,杰瑞来看你了。”

床上那个娇小的人抬起薄而苍白的眼皮看我,淡褐色的眼睛和鸟儿的眼睛一样明亮、聪颖。她举起纤细美丽的玉手,手指上戴满戒指,从密实的赤褐色发丝间向我伸出来,脸上带着促狭的微笑。

“你要求见我,真让我受宠若惊,”她的声音柔软沙哑,“这年头好多人都觉得我这把年纪的人很乏味。”

我尴尬地咕哝了一阵。她明澈的眼睛看着我,闪着光,然后发出一阵如鸫鸟银铃般的笑声,用手拍拍床。

“坐嘛,”她邀请我,“坐下来聊一会儿。”

我小心翼翼地捡起一大束赤褐色的头发,移到另一边,在床沿上坐下。那束头发像丝一般柔软沉手,像一道燃烧的波浪滑过我的指隙。克拉夫斯基太太对我微笑,用手指挑起一束,在指间揉弄,头发闪闪发光。

“我仅剩的虚荣,”她说,“最后的美丽。”

她俯视那一片如云的秀发,好像它是她的宠物,或一只与她毫无关系的动物,然后关爱地拍拍它。

“奇怪,”她说,“真奇怪,我有一个理论,有些美丽的东西会爱上自己,就像那喀索斯,它们不需要靠任何帮助活下去,只沉溺于自己的美丽,只为这件事活着,以自己作为养分。就这样,它们越来越美,越来越强壮,互为给养。我的头发便是如此,它自给自足,为自己活着,我老朽的身体行将就木的事实,对它完全没有影响。等我死后,他们可以用它把棺材塞得满满的,等我的尸体都化成灰了,它大概还会继续生长。”

“好了,好了,妈,不可以讲这种话,”克拉夫斯基柔声叱责她,“我不喜欢你有这些病态的想法。”

她转头,关爱地看着他,咯咯轻笑。

“可这并不是病态啊,只不过是我的理论罢了,”她解释,“再说,你想它会是多么美丽的一件寿衣啊。”

她俯视自己的头发,快乐地微笑着。沉寂之间,克拉夫斯基的怀表急切响起,他吓了一跳,把表从口袋里拉出来,瞪着表面。

“哎呀!”他突然跳起来,“那些蛋应该孵出来了,失陪了,妈,我要出去看一下。”

“快去,快去!”她说,“杰瑞和我可以聊天,等你回来……别担心我们。”

“这就对了!”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地快速穿过房里的花阵,好像一只鼹鼠在彩虹下面挖地道,门在他身后轻轻掩上,克拉夫斯基太太转过头来对我微笑。

“别人说,当你年纪老了,像我一样,你的身体会慢下来。我不相信,我认为这个说法错了。我有一个理论,不是你慢下来,而是‘生命为了你减慢速度’,你懂吗?每样东西都变得很迟缓,你可以在慢动作里注意到好多事,看到好多事!那些发生在你周围奇妙的事,全是你以前想都没想到过的!实在是一段开心的历险,非常开心!”

她满足地叹一口气,环顾她的房间。

“就拿花来说吧,”她指指房内的花束,“你听过花儿讲话吗?”

我不解地摇摇头,我还从来没听说过花会讲话。

“我可以向你保证,它们真的会讲话!”她说,“它们彼此长谈……至少我认为它们是在谈话,我当然听不懂内容啰。等你变得跟我一样老的时候,或许你也可以听见它们讲话,不过你必须对这种事敞开心胸。大部分的人都说,人老了什么都会相信,什么都不觉得奇怪,所以比较能接受新观念,真是胡说八道!所有我认识的老人,心智都像一只灰扑扑、脏乎乎的老牡蛎,把壳关得紧紧的,而且从他们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这样了。”

她锐利地瞄我一眼。

“你觉得我疯疯癫癫、神经兮兮吧?跟你讲什么花会讲话。”

我急急否认,真心地表示我认为花儿很可能会彼此交谈,我说蝙蝠就会发出轻微的吱吱声,虽然我听得见,但年纪大一点儿的人就听不见,因为它们声音的频率太高。

“对!对!”她开心地大叫,“这全是音波长短的问题,我认为症结出在这变慢的过程上。还有一件事是你年轻的时候注意不到的,花是有个性的,每朵花都不一样。就跟人一样,我举个例子,你看到那朵独自插在花碗里的玫瑰吗?”

放在角落小茶几上的一个小银碗中,供养着一朵华丽无比,如天鹅丝绒般的玫瑰,深红得几近黑色。那是一朵极美的花,花瓣卷曲得恰到好处,彩衣柔软干净,好像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身上的软毛。

“他是不是个美男子?”克拉夫斯基太太说,“他是不是棒极了?我已经插了两周了,你简直不敢相信,对不对?而且他刚来的时候也不是个花苞。不,他已经盛放了,可是你知道吗?他病得好厉害,我以为他一定活不成了。剪下他的人太粗心了,把他和一束米迦勒雏菊放在一起,简直就要他的命!你不晓得雏菊家族有多残酷,他们是那种非常粗鲁又现实的花,把像玫瑰这样的贵族放在他们中间当然是在找麻烦。等他来我这里的时候,他已经垂头丧气了,我根本没注意到他夹在雏菊堆里。幸好,我听到他们在消遣他。他们开始讲的时候我正在打盹——我觉得尤其是黄雏菊,特别爱伤人,我当然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啰,可是听起来好可怕。我想不透他们在跟谁讲话,我以为他们在跟自己人吵架。等到我下床一看,发现那朵可怜的玫瑰被挤在他们中间,快被烦死了。我把他挑出来,让他独处,还给他半颗阿斯匹林。阿斯匹林对玫瑰最好了,菊花喜欢小钱币,玫瑰喜欢阿斯匹林,豌豆花喜欢白兰地,肉嘟嘟的花——像是海棠,喜欢几滴柠檬汁。一把他带离那堆雏菊,再给他半颗回神药,他马上就复苏了,而且好感激我,很努力想尽量美丽得久一点儿,就为了感谢我。”

她关爱地凝视那抹在小银碗里灿然生辉的玫瑰。

“是啊,我从花儿那里学到好多,他们就跟人一样,如果你插得太多太挤,他们就会彼此烦得要死,开始枯萎。如果你把不同种的放在一块儿,他们自己就会分出可怕的等级。当然,水也很重要。你知不知道有些人以为每天换水是对他们好?可怕!你甚至可以‘听见’他们一点一点死去。我每周换一次水,放一把土进去,他们活得好得很。”

门开了,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地走进来,笑得好得意。

“全部孵出来了!”他宣布,“四只,我乐坏了,本来还很担心,因为这是它第一窝蛋。”

“好极了,亲爱的,我真高兴!”克拉夫斯基太太开心地说,“够你乐的了,杰瑞和我谈得很投机,至少我是这么认为。”

我站起身,表示我也觉得很投机。

“只要你不觉得无聊,一定要再来看我,”她说,“你会觉得我的想法有点儿古怪,但都值得一听。”

她抬起头来对我微笑,躺在她用头发做成的大衣下面,抬起手极有礼貌地挥一挥,请我退出去。我跟在克拉夫斯基后面,穿过房间。到了门口,我回头对她微笑,她静静地躺着,驯服地被压在自己的头发下面。她再度抬起手来挥一挥,我突然觉得在阴影中,花儿都往她身旁凑过去,挤在她床边,急切地想听她开口讲话——一个风华不再的老皇后,正装而殓,朝臣环绕,而那班朝臣,正是她那群絮语的花朵。

矶鸫(jīdōng),雀形目鸫亚科的遗属。本属鸟类的腋羽与翅下覆羽,雄性为纯色,雌性则均呈二色相杂状,雄性体羽主要为蓝色。体形似鸫属鸟类,体长155~245毫米,翅长100毫米以上,尾较翅短,不如其他鸫类的强壮。主要以害虫的成虫和幼虫为食。全世界共有10种,分布于非洲、欧洲和亚洲。其中中国有4种,分布于全国。——编者注

千里光,别名叫九领光、九里明、一扫光、千里及,多年生蔓性草本植物,长大约1~5米。生于路旁、旷野草丛中。夏末开花,花黄色,属于菊科植物。全草入药,有清热解毒的功效,治疗各种发炎等疾病及细菌性感染,还可以辅助性治疗痢疾、伤寒、副伤寒等症,也为外科疮伤用药。——编者注

那喀索斯(narcissus),希腊神话中自恋的美男子,每天到河边顾影自怜,溺水变成水仙花。——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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