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将近尾声,我很高兴地发觉我又没有家教了。母亲很含蓄地表示,虽然玛戈与彼得“彼此倾心”,但因为家人一致反对彼得成为未来的姻亲,所以我们非采取行动不可。莱斯利对这个棘手问题提出唯一的建议是,射杀彼得。不知为什么,竟然遭受大家的嘲笑,我倒觉得那主意棒极了,可惜我是少数。拉里则建议将小两口送往雅典住上一个月,好让他们“发泄个够”,被母亲以“不道德”的理由驳回。母亲最后辞退彼得,彼得很快就偷偷离岛,留下我们应付义愤填膺、泪眼婆娑又富悲剧性的玛戈。

她穿着她最飘逸、最晦暗的衣服迎接这个结局,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可圈可点。母亲用些陈腔滥调柔声劝慰,拉里对玛戈发表有关自由恋爱的演说,莱斯利为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理由,决定扮演愤怒兄长的角色,不时挥舞左轮手枪出现,扬言如果彼得敢踏进家门一步,一定把他当只狗毙了。玛戈夹在当中,极有效果地泪如雨下,做出许多悲剧演员的手势,告诉我们,她的生命已经枯萎。喜欢看戏的斯皮罗花很长的时间陪伴玛戈一同啜泣,同时调度许多朋友在各码头巡哨,严禁彼得回到岛上。大家都觉得很好玩。

整件事正待尘埃落定,玛戈也可以在不突然“哇”一声哭出来的情况下吃完一餐饭了,她突然接到彼得写给她的一封短笺,说他会回到她身边。有点儿惊骇的玛戈把短笺交给母亲过目,全家人又提起劲儿来演这场大闹剧的续集。斯皮罗加派码头上的岗哨;莱斯利每天擦枪,并在屋前挂了一个硬纸板人形,练习打靶;拉里一会儿怂恿玛戈乔装成农妇,奔向彼得的臂弯,一会儿喝斥她别再学“茶花女”的样儿;受到侮辱的玛戈把自己反锁在阁楼里,除了我,不见任何人,因为我是家里唯一没有立场的一个。她躺在那儿,哭得稀里哗啦,读一本丁尼生的诗集,偶尔会暂停一下,胃口丝毫不受影响地吃完我端上楼的一大盘食物。

玛戈把自己反锁在阁楼里一个星期,最后因为一个极适合做全剧高潮的事件破茧而出。当时莱斯利发现“海牛号”上有些小东西不翼而飞,怀疑是划船经过码头的渔夫干的,决定要给那些贼一点儿颜色瞧瞧。于是在自己卧室的窗口安上三支长管霰弹枪,瞄准山坡下的码头;又巧妙设计连环绳索,不需下床,便可连续发射。由于射程太远,当然不可能伤人,但他认为子弹呼啸穿过橄榄树叶,以及砰然撞击海面的巨响,应可达到理想的恐吓效果。他为自己的天才得意忘形,也忘了告诉任何人他已设计了这套防盗陷阱。

当晚,我们全都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家中一片寂静,屋外传来蟋蟀在炎热夏夜里的絮语。突然一连串巨大的爆炸声震动屋瓦,楼下的狗儿群起狂吠。我冲到楼梯口,那儿已乱成一片,三只狗也冲上楼梯来凑热闹,跳上跳下,兴奋地失声号叫。身上穿着庞大睡袍的母亲以为玛戈自杀了,一脸惊狂悲痛的表情,冲出卧室;拉里暴躁地跳出房间,想查出外面在闹什么;玛戈以为彼得回来想带她走,却惨遭莱斯利屠宰,便手忙脚乱地拨弄阁楼的锁,扯着嗓子尖叫。

“她干傻事了……她干傻事了……”母亲一边悲号,一边拼命想把肥达与呕吐赶开;这两只狗以为晚间游戏时间到了,拼命拉扯母亲的睡袍边缘,还假意咆哮。

“我受不了了……连想安心睡个觉都不行……这家人会把我逼疯……”拉里大吼。

“不要伤害他……放他一马……你们这些懦夫!”玛戈在阁楼门后猛抓锁头,传出刺耳的哭叫声。

“是小偷……大家保持镇静……只是小偷!”莱斯利打开房门大喊。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快把这门撞开……”

“野蛮人……你们怎么可以射杀他……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要大惊小怪!只是小偷罢了……”

“每天不是动物,就是爆炸,半夜三更还他妈的给你来个十二响礼炮……简直太过分了……”

母亲好不容易爬上阁楼,拖着紧咬她睡袍下摆不放的肥达和呕吐,苍白颤抖地撞开阁楼门,看见站在门后同样苍白颤抖的玛戈。经过一阵混乱,我们才搞清楚事情的经过和每个人心里的想法,吓得全身打颤的母亲严厉地骂了莱斯利一顿。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亲爱的,”母亲说,“太蠢了,如果你要开枪,至少要让我们知道啊。”

“对啊!”拉里酸酸地说,“给我们一点儿警告好不好?像是大喊‘树倒啰’之类的。”

“如果我还得警告大家,那怎么可能出其不意吓到小偷呢?”莱斯利不满地表示。

“那我被出其不意地吓到是活该啰?”拉里说。

“你就摇个铃什么也好,亲爱的,别再这样折腾人……我觉得怪不舒服的。”

不过那个事件把玛戈弄出了阁楼,母亲说那是唯一的好处。

玛戈虽然和家人恢复点头之交,却仍宁愿暗自疗伤,因此常独自带着狗失踪大半天。一直等到秋季强烈的非洲热风刮起之前,她才决定最理想的独处地点,是海湾里正对别墅约半里外的一个小岛。有一天,她大概又不可遏止地渴望孤独,遂借用“靴子-棒槌客”(未经我的允许),将狗儿推上船,划向小岛,躺在阳光下冥想爱情。

直到下午茶时间,我才靠着望远镜,找到我的船和玛戈,我因为生气,就冲动地告知母亲玛戈的去处,埋怨玛戈无权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借用我的船。我酸酸地指出,要是弄坏了“靴子-棒槌客”,谁再来替我造一艘新船?这时热风已像一群狼似地围着房屋号叫,我原本只是为“靴子-棒槌客”的命运担忧,但却提醒了母亲,她气喘吁吁爬上楼梯,上半身吊在卧室窗外,用望远镜不断扫描海湾。一边啜泣、一边搓手的露卡芮兹雅也一瘸一瘸爬上来。她们两人忧郁颤抖地在窗口间跑来跑去,凝望白沫点点的海湾。母亲很想派人出海搭救玛戈,可惜人都不在,所以她只能趴在窗边,眼睛紧黏着望远镜,在她身边的露卡芮兹雅不断向圣史皮瑞迪思祈祷,并不断对母亲叙述一个冗长复杂、关于她叔叔在一场热风中葬身海底的故事。幸好,露卡芮兹雅讲七个字,母亲只听懂一个。

后来玛戈总算警觉到自己最好在热风大作前启程回家。我们看见她穿过树丛,走向在停泊处不断摇晃的“靴子-棒槌客”,可是玛戈走得实在慢,而且路径也很怪:她先跌了两跤,然后走到离船五十米的海滩上,在那儿绕了一阵圈子,显然是找不到船,最后才顺着罗杰吠声的指引,踉踉跄跄在海滩上找到了船。接下来,她在说服肥达与呕吐上船时遇到大麻烦,这两只狗不介意在风和日丽的时候坐船,可是却从未、也不想经历惊涛骇浪。她将肥达安全放在船中,转身去抓呕吐。等到呕吐抓到了,肥达又跳回岸上。就这样反复搞了一阵。最后她终于抓住两只狗,跳上船,开始用力划了好一会儿,才发觉自己还没解开绑船的缆绳。

母亲在海湾这一头屏息观看她的行动,“靴子-棒槌客”在水里很矮,不见得一直看得到,只要它一消失在大浪后面,母亲就急得全身僵硬,深信船一定是翻了。但过一会儿,那勇敢的橘白相间小斑点又会浮上浪头,让母亲恢复呼吸。玛戈的航线也很怪,“靴子-棒槌客”在海湾里兴之所至的东撞西撞,有时船鼻甚至朝向阿尔巴尼亚,玛戈几次脚步不稳地站起来,一手遮在眉上环视海平线,然后再坐下来继续划。

终于,小船在意外而非预料之中漂向近处,我们全都奔下码头,在海浪嘶吼拍裂与狂风呼啸之中,大声指示她该怎么做。玛戈在我们的尖叫声指引下,英勇地划向海岸,猛然撞上码头,差点儿没把母亲弹到海里。狗儿争先恐后地爬出来,一溜烟逃上山,显然是怕我们逼它们再和同一位船长出海。等我们扶玛戈上岸时,才发现她航线古怪的原因,原来她一抵达小岛就在太阳下沉沉睡去,直到风声把她吵醒。结果她在烈日下睡了将近三个小时,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海风和浪花使情况更加恶化,所以等她划到码头旁时,几乎已经完全看不见东西了,她全身都是晒伤了,又红又胀,眼皮子肿得像面目狰狞的蒙古海盗。

“真是的,玛戈,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有没有问题?”母亲用冷茶敷玛戈的眼睛,“你尽做些蠢事。”

“胡说,妈,你又大惊小怪!”玛戈说,“任何人都可能碰上这种事。”

不过这件事似乎治好了她破碎的心,从此她不再独自出去散步,也没有再独自划船出海,又回复她平时最正常(玛戈的标准)的样子。

按照常例,冬天轻柔地来到岛上。天空仍然晴朗,大海蔚蓝平静,阳光和暖,但空气里总有一种不笃定的感觉。金色与艳红的落叶高高堆在乡间,窃窃私语轻笑,要不然就试探性地从一处短跑到另一处,像彩色的圈圈在树间打滚,仿佛为某件事练习着、准备着,围在树干周围,用粗哑的声音兴奋地讨论着。鸟儿也三五成群,蓬松着羽毛,多虑地叽叽喳喳。整个气氛充满期待,像一大群观众在等待帷幕升起。然后,有一天早晨,你推开套窗,往橄榄树林俯瞰,越过海湾,瞭望大陆上红褐色的山峦,突然就发现冬天已经来了,因为每个山巅都戴着一顶白雪做成的瓜皮小帽。期待的感觉,一刻比一刻更强烈。

几天之后,小小的云朵开始它们冬季横越天空的游行,软而矮胖的、瘦长的、懒散邋遢的、像羽毛一样小而卷曲的……在后面催赶这些云朵,像赶着杂乱羊群的,就是风。起先风是暖的,轻轻、一阵一阵地来,摩挲着橄榄树林,使叶儿一阵颤抖,兴奋地变成银色;又轻摇着柏树,令它们微微起伏,将枯叶搅动成灰色,跳着碎步的舞曲,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风调皮地吹皱麻雀背上的毛,令它们打个寒颤,蓬松自己的羽毛;它又出其不意地蹦向海鸥,让海鸥静止在半空中,迎着它弯转白色的翅膀。套窗开始劈哩啪啦响,门儿开始在门框里细语,但阳光仍然高照,大海仍然平稳,夏天里晒成古铜色的山峦满足地坐定,戴上它们绽开的雪帽。

大约一个星期的时间,风逗着小岛,拍它、摸它,或在光秃的树干间兀自哼着小曲。接下来是一段暂停,几天奇异的宁静。但就在你最料想不到的时刻,风又回来了。然而这风是不一样的风,是疯狂的、枭叫的、狂吼的风,它降落在小岛上,想把小岛吹进大海里。碧空消失了,将小岛罩住的,是一件用绵密的灰云做成的大斗篷,大海变为近黑色的深蓝,覆满泡沫。柏树像黑色的钟摆在天幕前来回抽打,而橄榄树(整个夏天它们像化石,像巫师,一动也不动)也感染上风的疯狂,嘎嘎地在它们畸型、魁梧的树干上左摇右摆,叶子嘶嘶翻滚着,像珍珠母,忽绿忽银。这就是落叶在私语、在演练的事。这时落叶欢腾地跃入空中跳舞、旋转,低头俯冲,然后在风厌倦地丢下它们时,颓然落下。

跟在风后面的是雨,但那是暖暖的雨,是你可以漫步其中享受的雨。一滴滴肥肥大大,在套窗上喋喋不休地讲话,在葡萄叶上打鼓,在水沟里咕噜咕噜奏乐。阿尔巴尼亚山峦上的河流饱涨,在冲进海湾时露出咆哮的白牙,撕扯着河岸,把夏天的残骸、树枝、树干、草丛和其他东西,一律卷起吐进海湾,于是泥浆和其他漂流物便在深蓝色的海水上布满肥大盘卷的血管网。渐渐地,这些血管全部迸裂,海水从蓝转变为棕黄,风又撕扯着水面,卷起千堆沉重的浪,像一头淡褐色的狮子,飘着白鬣,潜行着扑上海岸。

这是狩猎的季节。主岛上,不群托大湖的边缘结了一层清而脆的冰,湖面上点缀着一群群的野鸭。咖啡色的山丘因为下雨变得潮湿松动。野兔、獐与野猪群集在树丛中,践踏啃咬冰冻的土壤,刨出地下的球茎及树根。小岛上的沼泽及水塘里踱着纤细的鹬,将它们橡皮似的长喙戳进稀泥里探索,然后自你脚旁突然腾起,像箭似地嗖嗖飞过。在橄榄树林、石南丛间,躲着又胖又丑的山鹬,一受惊吓,便鼓噪着羽翼一蹦一跳地走避,仿佛一大捆被风卷起的秋叶。

这时节莱斯利当然是如鱼得水,他和一班好友每隔两周就去主岛一次,带回满身是刺的野猪尸首、成堆血迹斑斑的野兔,以及几大篮七彩斑斓的野鸭尸体。满脸胡渣、一身枪油血腥味儿又肮脏的莱斯利,会细细描述狩猎的过程给我们听。他双眼发光,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站在哪里,怎么站;野猪从哪里窜出来,怎么窜出去;枪声在光秃秃的山间响起、回荡,一声子弹重击,然后野猪在石南丛中突然刹车翻个筋斗。他描述得如此生动,让我们全都身临其境。一会儿他是野猪,往风里嗅闻,在甘蔗丛里不安地改变姿势,钢毛倒竖的眉毛下怒目圆睁,聆听赶猎物的人与猎狗发出的声音;一会儿又是赶猎物的人之一,小心翼翼地在齐腰的矮丛中前进,左顾右盼,发出令猎物从隐身处窜出的奇怪咕噜声;然后,野猪窜出来了,喷着鼻息冲下山坡,莱斯利旋即将假想的枪搭上肩、发射;枪托重重回挫,野猪在房间另一头的角落里翻个筋斗,死掉了!

母亲本来并不把莱斯利的狩猎之行放在心上,直到他带回来第一头野猪,她检查那肌肉纠结的沉重尸首,以及尖牙暴在上唇外的狞笑,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老天!我从来不知道它们这么大!”她说,“你要小心,亲爱的。”

“没什么可怕的,”莱斯利说,“除非它们从你的脚下窜出来,那就比较麻烦了,因为你如果一枪不中,它们就会扑上来。”

“好危险,”母亲说,“我从来不知道它们这么大……不小心,你就可能受伤或送命的,亲爱的。”

“不会,妈,很安全的,除非它们从你脚下窜出来。”

“就算是那种情况,又有什么危险的呢?”拉里说。

“怎么说?”莱斯利问。

“如果它们冲过来,你又没射中,为什么不干脆跳到它身后?”

“别说笑了,”莱斯利露齿笑道,“这家伙站起来有一米高,快得像闪电,哪有时间跳过去。”

“我就不懂为什么不行,”拉里说,“这和跳过一张椅子有什么不同,就算你跳不过去,总可以从它身上翻过去吧。”

“你真会胡说八道,拉里。你没看到过这家伙在跑的时候,根本不可能翻过去或跳过去。”

“你们这些猎人的毛病,就是缺乏想象力,”拉里批评,“我提供这么好的主意,你们不去尝试一下,反而一口否决。”

“好,那你下一趟跟我去,示范给我们看。”莱斯利建议。

“我无意自封为胸毛茸茸的行动家,”拉里严肃地表示,“我的世界是思想的世界,用脑筋的,我用脑为你们服务,运筹帷幄,然后再由你们这些四肢发达的人去执行。”

“对,不过我可不会去执行那个主意。”莱斯利很确定地说。

“听起来就是愚勇,”母亲说,“你可别干傻事,亲爱的。还有你,拉里,少灌输给他这些危险思想。”

拉里对于他自己没经验的事总是意见多多,他教我如何研究大自然,教玛戈如何打扮,教母亲如何持家、平衡收支,教莱斯利如何射击。他知道自己安全得很,因为没有人能教他怎么写作作为报复。每次家人遇到难题,拉里总有解决的办法。如果谁觉得自己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拉里就说他小题大做,有什么难的,只要用脑就行了。就因为他这么自大,才差点儿把房子都给烧了。

一天,莱斯利从主岛满载而归,自信满满。他向我们解释,他开了平生第一遭左右连环打,不过他必须详加解释,才能让我们了解那有多么困难。“左右连环打”在狩猎术语中,代表连续射杀两只鸟或两只动物,先用猎枪的左管,再用右管。他站在石彻的大厨房中间,衬着红红的炭火,叙述一群野鸭如何飞过冬天的晨曦,在天空散开,鸭群鼓翼发出尖锐哨音,飞越莱斯利的头顶。他选中带头的,发射。说时迟,那时快,又转向第二只野鸭发射。当他放下冒烟的枪管时,两只鸭子几乎合二为一地落入湖中。

我们全家聚在厨房里,入迷地听他生动的描述,大木桌上堆满猎物,母亲和玛戈正在为将做晚餐的一对鸭子拔毛。我检查不同种类的猎物,在日记本里做笔记(日记不久即沾满血迹和羽毛)。拉里坐在椅子上抚摸着自己膝上那只干净的死绿头鸭卷曲的翅膀,看着莱斯利第三次站在及腰的假想沼泽中,表演他如何发射左右连环打。

“真棒,亲爱的,”母亲等莱斯利讲完第四次后称赞,“一定很不简单。”

“我就不觉得。”拉里说。

正打算开始重头讲一遍的莱斯利突然住口,怒目瞪着他。

“噢,你不觉得?”他充满火药味地问,“你又懂什么?你连三步以外的橄榄树都打不中,还敢谈飞行中的鸟。”

“我亲爱的兄弟,我这么说可不是小觑你,”拉里用他最惹人嫌的油滑腔调说,“我只是搞不懂,一个在我看来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做起来为什么那么难呢?”

“简单?你若有一丁点儿射击经验,就不会觉得它简单了。”

“我不认为非得要有射击经验不可。依我看,只要头脑保持冷静、瞄得别太歪,就可以了嘛。”

“少蠢了!”莱斯利厌恶地说,“你永远都觉得别人做的事很简单。”

“这就是脑筋太活的人的痛苦,”拉里叹息,“通常经过我亲自一试,都发现简单得不得了,所以我就不懂你在那儿小题大做什么。很普通的瞄准问题嘛。”

“你亲自一试简单得不得了?”莱斯利不可置信地说,“我还没看过你示范过任何一项你吹牛皮的建议。”

“谣言中伤!”拉里急急辩解,“我随时都可以证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确的。”

“好,那就让我们见识你一次‘左右连环打’吧。”

“当然可以,你只要提供枪枝与受害者,我就示范给你看那完全是不需要技术的‘左右连环打’,重点是要有水银般灵活的脑筋,能够周密而正确地衡量情势。”

“好!明天我们去沼泽里打鹬,你就可以启用你水银般灵活的脑筋了。”

“屠杀那些发育不全的鸟类,并不能带给我任何快感,”拉里说,“但此事攸关我的名誉,我想它们也只好牺牲了。”

“你若能打到一只,算你狗运好。”莱斯利满意地说。

“真是的,你们这些孩子老为些蠢事争执。”母亲很有哲学味道地把眼镜上的羽毛拭掉。

“我赞同莱斯利,”玛戈出其不意地发言,“拉里太喜欢叫别人做这做那,自己却啥事也不干。应该给他点儿教训,我觉得莱斯利能一箭双雕棒极了。”

莱斯利深怕玛戈没有完全领会他的绝技,又开始重头做更详尽的叙述。

当晚下了一整夜的雨,因此一大清早我们出发去观赏拉里表演绝技时,地上湿漉漉一片,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闻起来又熟又香,像葡萄干蛋糕。为了表示隆重,拉里在他的呢帽上插了一根火鸡羽毛,看起来像个又矮又胖却趾高气昂的罗宾汉。我们走到鹬鸟群集的沼泽,一路上他抱怨个不停:天气太冷;路太滑;为什么莱斯利不相信他的话,非要拉他来演这场闹剧;枪太重;猎物可能一只也看不见,因为他觉得只有智能不足的企鹅才会在这种天气里跑出来。我们冷漠无情地催促他往前走,对他的辩词和抗议充耳不闻。

沼泽其实是小山坳里一片约四公顷大的平地,春夏之间种植着作物,冬天则任其荒置,所以长满了竹子与野草,中间交错着盈满的灌溉渠。因为有这些棋盘状的沟渠,在此打猎并不容易,因为这些沟渠太宽,跳不过去,又无法涉水。沟里又有两米深的泥浆和一米多深的污水,渠上到处搭着破烂腐朽的小瘦桥,成为在沼泽里唯一的通行途径,因此狩猎的时间通常一半花在找猎物,另一半则花在找下一座桥。

我们刚跨过第一座小桥,就有三只鹬在我们脚旁发出咕噜声,然后陡地冲出去,身体在飞行中左摇右摆。拉里将枪搭上肩头,兴奋地扣了几下扳机,撞针撞了几下,但听不见声响。

“最好先装子弹。”莱斯利静静地给了拉里一个下马威。

“我以为你已经装啦,”拉里恶毒地说,“你今天不是他妈的背枪夫吗?要不是你办事不力,我早就打到一对了。”

他装上子弹,我们慢慢穿过竹林,前面有一对喜鹊,只要我们一动,就像恶魔似的格格乱笑。拉里对它们口出恶言,怪它们惊走了猎物。它们老飞在我们前面,大声噪笑,气得拉里头顶冒烟。他在一座小桥前停了下来,下面是一汪止水。

“我们对那两只鸟就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吗?”他心浮气躁地问,“它们会把方圆几里内的猎物都吓走。”

“吓不走鹬的,”莱斯利说,“非等你快要踩到它们了,鹬才会飞走。”

“我看根本不需要往前走了嘛,”拉里说,“干脆请个铜管乐队替我们开道算了。”

他把枪挟在腋下,暴躁地踏上小桥,意外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他走到不断呻吟、摇晃的独木桥中央时,两只藏在另一头长草丛里的鹬突然飞出来,射向空中。拉里一时兴奋,忘了自己站不太稳,倏地将枪移到肩上,不太平衡地在不断摇晃的小桥上连开两枪。猎枪大吼两声,往回挫,鹬毫发未伤地飞远,拉里则发出一声惊呼,背朝下跌进灌溉渠里。

“把枪举到头上!举到头上!”莱斯利大吼。

“不要站起来,免得沉下去!”玛戈尖叫,“坐着不要动!”

四仰八叉躺在水里的拉里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赶快爬出水沟。他坐起来,想站直,并且让莱斯利万分痛苦地用枪管支撑身体重量。等他直起身体,泥浆起了一圈泡泡,猎枪转眼就不见了,拉里只剩腰部以上半截露在水面上。

“你看你把枪弄的,”莱斯利愤怒地大吼,“他妈的枪管都堵住了!”

“你他妈的要我怎么办?”拉里咆哮,“躺在那里等着被吸进泥巴里?拜托拉我一把好不好!”

“把枪找出来!”莱斯利生气地说。

“如果你不救我,我就不救你的枪。”拉里大吼,“该死!我可不是海豹……拉我上去!”

“你得把枪柄递给我,我才能拉你上来啊,白痴!”莱斯利大叫,“我又够不到你。”

拉里狂乱地在水下摸枪,找到的时候已经又陷下去了几寸,那把枪上黏满了臭得可怕的黑泥。

“亲爱的上帝!你瞧瞧,”莱斯利呻吟着想用手帕把泥揩掉,“你瞧瞧嘛!”

“请你不要再对那支可恶的武器哭哭啼啼,先救我出去好不好?”拉里刻薄地说,“还是你要我沉沦泥浆底?”

莱斯利把枪管末端递给他,我们全部用力拉,拉里却纹丝不动,只在我们累得停下来时,又下沉了一点点。

“你们的目的是救我,”他气喘吁吁地说,“不是给我致命的一击。”终于,在我们费尽九牛二虎的力气之后,泥浆发出长长一声打嗝声,把拉里射出水面。我们将他拖上岸,他站在那儿,全身沾满臭哄哄的黑泥,看起来像个摆在火炉前的巧克力人像,在我们眼前慢慢融化。

“你还好吧?”玛戈说。

拉里狠狠瞪她一眼。

“我很好,”他讽刺地说,“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开心过,除了一点儿轻微的肺炎,把背扭了,掉了一只鞋在五丈深的烂泥里之外,我开心极了!”

他一瘸一瘸地拐回家,一路上不停羞辱谩骂我们。回到家的时候,整件事在他眼里已成了一个大阴谋。他走进家门,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犁田的痕迹,母亲惊恐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出去做了什么事,亲爱的?”她问。

“做什么?你想呢?我出去射鸟啊!”

“那怎么会变成这样,亲爱的?浑身都湿透了,你掉下水了吗?”

“妈,真的,你和玛戈都有这么不同凡响的洞察力,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只不过问问嘛,亲爱的。”

“我当然下水了,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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