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赶快换衣服,否则会感冒。”

“我自己会处理,”拉里倨傲地说,“今天我不想再让别人谋害我的性命了。”

他回拒所有人的协助,到食品贮藏间拿出一瓶白兰地,回到自己房间里,指挥露卡芮兹雅在那儿升起熊熊的炉火,把全身包得紧紧地坐在床上,一边打喷嚏,一边猛灌白兰地。午餐时间,他命令再拿一瓶酒上去。到了喝下午茶的时候,我们可以听到他高声唱歌,夹杂着震动屋瓦的喷嚏声。晚餐时分,露卡芮兹雅拎着第三瓶白兰地爬上去时,母亲开始担心。她派玛戈去看拉里有没有问题——好久一段沉默,接着是拉里越提越高的愤怒声音,还有玛戈可怜巴巴的恳求声。母亲皱着眉踱上楼,莱斯利和我跟在后面。

熊熊炉火在拉里的房间里怒吼,拉里躲在堆得高高的十重被单底下,玛戈紧抓一个杯子,绝望地站在旁边。

“他是怎么回事?”母亲很有决心地上前问道。

“他喝醉了,”玛戈绝望地说,“语无伦次,我劝他吃点儿泻药,免得明天早上太痛苦,他就是不听,老往床单下躲,说我想毒死他。”

母亲一把将玛戈手上的杯子抢过来,大步踱到床边。

“好了,快点儿,拉里,不要再做蠢事了,”她简洁有力地说,“立刻把这个喝下去。”

床单鼓起来,露出拉里头发蓬乱的头,他烂眉烂眼地盯着母亲,若有所思地眨巴着眼睛。

“你是个恐怖的老太婆……我一定在哪里见过你。”母亲才惊魂甫定,他却已经睡着了。

“好吧,”被吓呆的母亲说,“他一定是喝多了,反正他现在睡着了,我们再把火升旺点儿,由他睡吧,明天早上他就会好一点儿的。”

第二天一大清早,玛戈发现那堆火里有几块还在燃烧的木头滑到地板上,烧着了地板下面的大梁。她穿着睡袍飞奔下楼,一脸苍白地冲进母亲的房间。

“房子着火了……出去……出去……”她非常戏剧性地高声大喊。

母亲身手矫健地跳下床。

“叫醒杰瑞……叫醒杰瑞,”她一边大叫,一边为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理由,穿着睡袍挤进紧身内衣里。

“大家醒醒……醒醒……失火了……失火了!”玛戈用她最大的音量尖叫。

莱斯利和我冲到楼梯口。

“怎么回事?”莱斯利问。

“失火啦!”玛戈对着他耳朵尖叫,“拉里着火了!”

这时母亲出现了,紧身内衣歪歪扭扭穿在睡袍外,看起来非常怪异。

“拉里着火了?快去救他!”她尖叫着冲上阁楼,我们紧跟在后。拉里的卧房里弥漫着呛人的烟雾,他自己倒睡得很安详。母亲一个箭步冲到床旁,用力摇他。

“醒醒,拉里,老天爷啊,快叫他醒醒。”

“怎么了?”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你房间着火了。”

“一点儿都不奇怪,”说完他又躺回去,“叫莱斯利把火扑灭。”

“拿东西泼上去!”莱斯利大叫。

玛戈听从他的指示,抓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白兰地酒泼湿一大片地板,火舌马上窜起来,高兴地劈劈啪啪响。

“蠢蛋,不可以用白兰地!”莱斯利大叫,“水……拿水来。”

可是玛戈目睹自己酿成的大祸,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莱斯利气呼呼地掀起拉里身上的被单,盖在火舌上,拉里愤愤坐起来。

“搞什么鬼?!”他逼问。

“房间着火了,亲爱的。”

“那也不应该让我冻死啊……为什么把被子都拉掉?真是的,统统都爱小题大做,灭火有什么难的。”

“你闭嘴!”莱斯利在被单上跳上跳下。

“我从来没看过像你们这样爱大惊小怪的人,”拉里说,“只要保持头脑冷静就没问题,莱斯利已经控制住火势了。现在杰瑞你去拿手斧来,妈妈和玛戈去端水,我们马上就可以把火浇熄。”

最后,拉里躺在床上指挥,我们才好不容易把地板撬起来,浇熄了闷烧的大梁,这阵火大概闷烧了大半夜,把原来三十多厘米粗的橄榄木烧焦了一半。等到露卡芮兹雅上来清扫烧焦的被单、木板槽、水渍和白兰地时,拉里叹了口气倒回床上。

“你看吧,”他说,“不乱、不慌,火不是灭了吗?重要的是要保持头脑冷静,现在请你们哪一位帮我倒杯茶来好吗?我的头痛得要炸开了。”

“一点儿都不奇怪,昨晚你醉得昏天黑地的。”莱斯利说。

“你连受凉发高烧和狂饮酒醉都分不清楚,怎么可以来污蔑我的人格?”拉里说。

“反正你发高烧会宿醉就是了。”玛戈说。

“这不是宿醉,”拉里极有尊严地说,“是因为压力太大,一大清早就被一群歇斯底里的人吵醒,还得指挥他们化解危机。”

“你化解个屁,一直躺在床上。”莱斯利喷着鼻子。

“动作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思考,是急智,是在你周围的人都乱了手脚时保持冷静,要不是我,你们说不定一个个都在床上烧成焦炭了。”

对话

春天来临,岛上到处绽放花朵。小绵羊拍着尾巴,在橄榄树下嬉闹,小蹄子踩扁了番红花。小驴子撑着骨节肿大、摇摇晃晃的腿,在日光兰花丛间吃草。水塘、小溪、沟渠里,布满一串串带有斑点的青蛙卵。陆龟把枯叶与泥土做成的被单拱开。最早出现的几只蝴蝶,经过一个冬天,翅膀都褪色磨烂了,柔弱地在花间飞掠。

在这样干爽的气候里,我们一家人大部分时间都在阳台上度过——吃东西、睡觉、看书或干脆专心拌嘴。就在阳台上,我们每周聚会一次,读斯皮罗送来的邮件。一大叠邮件里有莱斯利的枪械目录、玛戈的时装杂志以及我的动物期刊。拉里的部分通常包括书籍以及作家、画家、音乐家、评论家寄来的冗长信件。母亲的是一大叠不同亲戚写来的信,点缀几本种子目录。我们各自浏览,不时对其他人发表一些感想,或朗诵一段文字。这么做并没有交际的意思(反正没有谁会听别人的),完全是因为若不念出来,似乎就不能彻底萃取信件或杂志里的趣味,但偶尔也会出现一条足以吸引全家人注意力的骇人新闻。有一个春日,天空蓝得像蓝色玻璃,我们坐在斑斓的葡萄藤的树阴下读自己的邮件。

“喔,这件好棒……你看……细棉加上蓬蓬袖……不过我会用天鹅绒……或是用缎子外套配散开的蓬裙。啊!那件好棒……配上白色的长手套,再加上一顶很有夏天气息的帽子会更棒,对不对?”

一阵静默,餐厅里传来露卡芮兹雅微弱的呻吟声,伴着翻弄纸张的声音。罗杰大声打呵欠,呕吐和肥达也依样画葫芦。

“老天!真是帅呆了!……你瞧瞧……远视准星、霹雳装置……帅呆了!嗯……一百五十镑……不算很贵……这个实惠……我们来瞧瞧……双管……闭塞部……对……打鸭子大概真的需要火力大一点儿的。”

罗杰搔着耳朵,搔完一只,再搔另一只。它头歪向一边,一脸幸福,爽得轻轻呻吟。肥达躺下,闭上眼睛。呕吐徒劳地想捕捉一只蝴蝶,嘴巴猛咬空气。

“喔!安托万终于有一首诗出版了!他是有才气,不过需要更努力去发掘。瓦雷恩在马厩里搞了一部印刷机……哈!印他自己的作品,版本有限。老天爷,乔治·布拉克要尝试画肖像……肖像耶,有没有搞错?他连个烛台都画不好。这本书你应该读,妈,《伊丽莎白时期的剧作家》……这本书好……里面有不少好东西……”

罗杰已经进行到屁股部位,正在找虱子,它用前面两排牙做理发剪子,大声地嗅闻自己。肥达的腿和尾巴微微抽动,生姜色的眉毛在梦中惊讶地忽上忽下。呕吐躺下来装睡,偷睁一只眼等苍蝇飞过来。

“梅宝阿姨搬去苏塞克斯了……她说亨利每一科考试都通过了,马上要进银行做事……我想应该是银行吧……她的字写得真可怕,还整天吹牛说她受过多昂贵的教育……史蒂芬叔叔摔断腿了,可怜的老家伙……膀胱也不对劲?……噢,不是,我懂了……字那么潦草,真是的!他从梯子上摔下来跌断腿了……这么一大把年纪还爬梯子……真胡闹……汤姆结婚了……是贾家的女儿……”

母亲总是把赫米奥娜姨婆每月固定寄来的一封又肥又厚的信留到最后才读,信封上的字迹又大又方正。赫米奥娜阿姨的信总会激起全家的愤慨情绪,所以我们把自己的邮件都暂时放下,专心等待母亲认命似地叹口气,换个舒服的姿势,展开约莫二十张的信纸开始念。

“她说医生对她已放弃希望。”母亲念道。

“这句话医生说了四十年,她现在还不是壮得跟头牛一样。”拉里说。

“她说,以前她老觉得我们有点儿古怪,就这么跑来希腊。不过她们才度过一个可怕的冬天,她认为我们选这么有益健康的气候或许是选对了。”

“有益健康!用得妙!”

“噢,老天……噢,不……噢,上帝……”

“怎么了?”

“她说她要来跟我们住……医生建议她搬去温暖的地方。”

“不行,我拒绝!我无法忍受!”拉里跳起来大叫,“每天早晨看一遍露卡芮兹雅的牙床已经够受的了,再加上赫米奥娜姨婆那一身行将就木的毛病,怎么得了!你一定要推掉,妈……告诉她我们房间不够。”

“不成啊,亲爱的,上封信里我才告诉她我们的别墅好大。”

“或许她已经忘了。”莱斯利满怀希望地说。

“她没有忘记,信上还提到……在哪里……对了,这里,‘既然你们现在负担得起这么大的宅邸,我确信,亲爱的,你绝不会吝于让出一个小角落给一个时日不久的老妇吧。’你们看!我们该怎么办呢?”

“写信告诉她我们这里正在流行天花,寄一张玛戈青春痘的照片给她。”拉里提议。

“别傻了,亲爱的,何况我才告诉她我们在这里有多么多么健康。”

“妈,你真是无可救药!”拉里生气地大叫,“我正期待一个宁静多产的夏天,只邀请几个朋友来,现在却要忍受那邪恶的老骆驼。她一身樟脑丸的味道,还会在厕所里唱圣诗。”

“亲爱的,你太夸大其词了!我也不懂你为什么要把厕所扯进来,我从来没有听她在任何地方唱圣诗。”

“她除了唱圣诗,什么也不做……‘请引导,仁慈的光!’让大家都在楼梯口排队等她。”

“不管怎么说,我们得想个好理由,我总不能写信告诉她我们不招待她的原因,是因为她唱圣诗吧。”

“为什么不能?”

“不要不讲道理,亲爱的,毕竟她是个亲戚!”

“这是重点吗?为什么因为她是亲戚,我们就一定要奉承她,明明最有道理的做法,就是把她绑在木桩上一把火烧了。”

“她也没那么坏。”母亲心口不一地抗议。

“我亲爱的母亲,在所有我们那堆乱七八糟的恶亲戚里,就属她最坏。为什么你要跟她保持联络,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总得回她的信吧!”

“为什么非回不可?在信封上写个‘远行’,再寄回去不就得了。”

“我不能这么做,亲爱的,她们会认出我的笔迹,”母亲含糊地说,“而且,这封信我已经打开了。”

“由我们其中一个写信说你病了,好不好?”玛戈提议。

“对,再加一句医生说已经放弃希望了。”莱斯利说。

“让我来写,”拉里舔着舌头,“我来用那种加黑边的信封……营造更逼真的气氛。”

“不可以,”母亲坚决地说,“如果你把信寄出去,她会立刻奔来照顾我,你知道她是什么样子的人。”

“你为什么要和他们保持联络,我真的想知道!”拉里绝望地问,“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样的满足感?他们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

“他们才没有精神不正常。”母亲愤愤地说。

“胡说,妈……你看伯莎姨妈,幻想自己养了一大群猫……还有帕特里克叔公,光着身子到处乱逛,跟陌生人讲他用小刀杀死鲸鱼……他们全是疯子。”

“他们是有点儿古怪,但他们都很老了,难免会那样,但他们没有精神不正常。”母亲解释完了,又诚实地加了一句,“反正没有严重到该住疯人院的地步。”

“如果我们非要受到亲戚的侵略不可,那只有一个办法。”拉里认命地说。

“什么办法?”母亲满怀希望地从她眼镜上端往外瞧。

“当然得搬家喽!”

“搬家?搬去哪里?”母亲迷惑地问。

“搬去一个小一点儿的别墅啊!你就可以写信告诉这些僵尸,我们没有空房间。”

“不要说蠢话,拉里,我们不能老是猴子搬家,我们才为了应付你的朋友搬来这里。”

“现在我们得为了应付亲戚搬家。”

“我们不能在小岛上搬来搬去……别人会认为我们是疯子。”

“如果那个老妖怪搬来跟我们住,他们会觉得我们更疯。妈,真的,她若来了我真的会疯掉,我可能会向莱斯利借把枪,在她的紧身内衣上轰个大洞。”

“拉里!请你不要当着杰瑞的面说这种话好不好。”

“我只是在警告你。”

一阵沉默,母亲紧张地猛擦眼镜。

“可是,这样不停换别墅显得好……好……怪异,亲爱的。”她终于说。

“一点儿都不怪异,”拉里很惊讶,“这是最合逻辑的选择。”

“是啊!”莱斯利同意,“这叫做自卫。”

“妈,你要明理,”玛戈说,“毕竟,换换口味好比吃大餐哩。”

于是,我们心里玩味着玛戈新发明的这句谚语,搬家了。

“蒙古海盗”中的蒙古并不是指蒙古人或蒙古族,而是指蒙古人种。西方人常常称黄种人为蒙古人种。——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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