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像只皮被剥烂的鲸鱼。”拉里凑近一点儿端详。
“你绝对不会穿它,妈,”玛戈惊恐地说,“它看起来像1920年做的东西。”
“这些花边是干嘛的?”拉里极感兴趣地问。
“当然是装饰嘛!”母亲愤愤地回答。
“好聪明!上岸时别忘了把鱼抖出来。”
“反正我喜欢就好,”母亲坚决地把那件怪东西再包起来,“我要穿它。”
“你要小心,身上包这么多布,会吸太多水。”莱斯利认真地说。
“妈,那太可怕了,你不可以穿它,”玛戈说,“你为什么不选时髦一点儿的款式?”
“等你到我这把年纪,亲爱的,你也不会穿两件式到处招摇。身材走样了!”
“我倒想知道那样的款式是设计给什么样的身材穿的。”拉里说。
“你真是无药可救了,妈。”玛戈绝望地说。
“可是我喜欢啊……而且我又没要你穿。”母亲开始有火药味了。
“对,要随自己的意思过日子,”拉里同意,“别受别人影响。如果你能再多长三四只脚出来,穿上它大概就天衣无缝了。”
母亲愤愤地喷着鼻子,一阵风似地冲上楼去试穿她的新衣。不多时,她传唤我们去看效果如何。我们鱼贯走进卧室,罗杰第一个进房间,它一看见这个奇异的幻影穿着体积庞大、挂满花边的黑衣服,立刻往后退,夺门而出,凶猛地乱吠一阵。我们花了好久时间才说服它那真的是母亲,即使如此,它仍然疑神疑鬼地不断用眼角偷瞄她。虽然反对意见成篓成筐,母亲还是死守她的帐篷泳衣,我们最后只好随她去了。
为了庆祝母亲的下水典礼,我们决定在海湾上举行一场月光野餐,并且邀请西奥多赴会。他是这种特别场合里母亲唯一能忍受的外人。伟大的日子来临,食物与酒备办齐全,小船经过大扫除,铺满软垫。西奥多出现,一切就绪。西奥多听说我们打算要来个月光泳与月光野餐之后,提醒我们那天晚上没有月亮,每个人都开始怪其他人没有核对月历,争争吵吵到了傍晚,最后决定既然准备这么久,还是照计划进行。
于是我们踉跄走下码头,将食物、酒、毛巾与香烟搬上船,沿海岸启航。西奥多与我坐在船头守望,其他人轮流划桨,母亲掌舵。一开始,眼睛不习惯黑暗的她,很有技巧地引导我们绕了一大圈,大家努力划了十分钟之后,却看见我们的小码头出现眼前,小船轰隆一声撞上去。勇气尽失的母亲这回物极必反地把我们导入大海,若不是莱斯利及时发现,我们当晚可能会在阿尔巴尼亚海岸线上的某处登陆。至此,玛戈接手掌舵,她表现良好,只是常会在危急状况下慌了手脚,忘记往右转时,必须先将舵柄拉到左边。结果,我们拼命划了十分钟,想避开一块岩礁,玛戈却激动地驾着船直往岩礁撞去。这么多前奏加起来,母亲的下水礼果然不同凡响。
最后我们终于抵达海湾,把毯子铺在沙滩上,摆好食物,将浩荡的葡萄酒冰镇在浅水处。伟大的时刻来临,母亲在一阵欢呼声中褪去居家外衣,光鲜地站在我们眼前。诚如拉里所说,那身泳衣的确让她看起来像一头博物馆里陈列的海洋哺乳动物。罗杰一直表现良好,直到母亲极有威仪地踱进浅滩之中,才突然变得十分兴奋。它认定泳衣是某种海怪,卷住母亲,而且即将把她拖入海中,于是狂野地吠叫,扑身上前搭救,咬住挂在泳衣边缘叮叮当当的花边,使尽吃奶的力气,要把母亲拖回安全的岸上。刚刚才说完她觉得海水有点儿冷的母亲,感觉自己猛然被往后扯,尖叫一声,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半米深的水里。罗杰继续死命扯,扯下一大片花边。眼见敌人开始分尸,得意洋洋的罗杰对母亲咆哮,以示鼓励,并继续努力要将她身上的怪物清除干净。我们在沙滩上笑得打滚,母亲坐在浅水里张口喘气,拼命试着再站起来,一边猛打罗杰,想把它赶开,保住身上仅剩的衣服。
很不幸,由于那件泳衣的布料极厚,包了很多空气在里面,下水之后便像一个吹了气的气球。母亲套上这艘黏满花边绉褶的汽船,想恢复平衡是难上加难。最后还是西奥多上前将罗杰赶开,扶起母亲。后来大家随拉里举杯庆贺珀耳修斯拯救安德洛米达成功,才纷纷下海游泳,母亲则谨慎地坐在浅滩里,一旁蹲伏着罗杰,不怀好意地对母亲身上鼓胀得啪哒啪哒响的泳衣不停咆哮。
那晚磷光特别美,当你把手探进水里,再提出水面时,就仿佛在海上拉起一条宽边的金绿色缎带,燃烧一道冷冽的火。跳水的时候,在撞击水面的刹那,你会感觉自己仿佛投身水气迷蒙的熔炉,一时火星四溅。累了,我们步出水面,海水从我们身上往下滴,我们像全身着火似地躺在沙滩上吃东西。就像经过精心的安排似的,当我们在餐后打开葡萄酒时,一群萤火虫从我们身后的橄榄树林中出现——仿佛拉开一场戏的序曲。
刚开始,只两三点绿斑滑过树林,像在规律地眨着眼睛。慢慢地,越来越多的虫儿出现,橄榄树林里像笼罩着一圈圈诡秘的绿色光晕。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萤火虫聚集一处,它们成群结队地闪过树林,飞越我们的上空,降落在毯子上,仿佛一颗颗绿色的琥珀。它们像一道道晶莹的涓流,漂向海湾,群集在水面上。这时,衔接得恰恰好的海豚出场,鱼贯游入海湾,充满韵律地在水里摇摆,像是用磷火勾勒过的脊背起起伏伏,在海湾中央绕着圈圈,时而潜水,时而翻滚,偶尔跃入空中,再翻身跌入熊熊的火光之中。萤火虫在上,发光的海豚在下,那景象美极了。我们甚至可以看见海豚游过水底沙床,留下火舌般的轨迹。当它们高高跃入空中,洒下万千颗剔透如翡翠的水珠时,你再也分不出哪一颗是磷火,哪一颗是萤火虫。
我们欣赏这场盛会将近一小时之后,萤火虫才慢慢往内陆消失,接着海豚也整好队伍,游向外海,在身后留下一道燃烧的路径,闪闪烁烁,逐渐隐没,仿佛一段柴薪,横越海湾,还泛着余烬的光辉。
堞(dié)口,女儿墙(城墙上加齿状的矮墙)上的洞口。——编者注
鸮形目鸱鸮科的一属,身体大都呈灰褐色,夜间出动觅食,人们常把此类鸟称为猫头鹰。——编者注
尤利西斯(ulysses),荷马史诗《奥德赛》中的主人翁,希腊神话里的英雄。——译者注
珀耳修斯是希腊神话英雄,安德洛米达是埃塞俄比亚的公主,她母亲自称比女神长得更美,于是国家惨遭洪水之灾和海怪的蹂躏。安德洛米达的父亲把她送给海怪消灾,珀耳修斯与公主一见钟情,用计将海怪变成石头,两人结成夫妇。——译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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