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慢慢融入艳阳高照、白日炎热漫长的夏季。这是蝉儿热情颂赞的季节,小岛在它们的嘶吼中悸动,田地里的玉米开始丰盈,丝穗由棕色变成金黄,你若撕开外皮的绿叶,咬破那一排排珍珠似的果仁,玉米汁液便像牛奶般射进你的口内。长了雀斑暖洋洋的小葡萄,成串挂在葡萄藤上。橄榄树被累累果实压弯了腰,橄榄像一粒粒滑润的玉石,蝉儿就躲在当中合唱。橘子林中,从墨绿油亮的叶丛中探头出来的果子,开始发出红光,仿佛在毛孔粗大的绿皮肤上泛起一朵朵的红晕。
山坡上,一群群蝴蝶飞舞在黑柏与石南之间,像风吹散的纸炮,只偶尔栖息在叶片上产卵。蚱蜢与蝗虫在我脚下如发条玩具般拼命打转,酩酊飞过石南丛,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螳螂在桃金娘里又轻又慢地潜行,身体微微左右晃动,果真是邪恶的化身。这些绿而细长的螳螂,在没有下巴的脸上嵌着一对怪物似的球状眼睛——雾蒙蒙的金色,露出掠食者专注而疯狂的神情,对着昆虫世界举起一对弯曲、长有整排利齿的前腿,嘲弄似地做出祈祷的姿势,如此谦卑,如此虔诚,在蝴蝶飞近时微微颤抖着。
向晚时分,空气转凉,蝉儿停止歌唱,由井旁紧黏在柠檬叶上的绿树蛙接棒;蛙背和周遭的树叶一样光亮,它们圆睁着被催眠了似的眼睛,声囊渐渐鼓胀,开始粗声粗气地啯啯鼓噪,动作是如此猛烈,仿佛随时可能扯裂自己的身体。太阳下山的那一刻,天空会出现一道倏忽即逝的苹果绿微光,然后转成淡紫色。空气冷了,开始散发出夜晚的味道,癞蛤蟆露脸了,油灰色的皮肤上满布奇怪的瓶绿色污渍,鬼鬼崇祟地在橄榄树下的长草丛中一跳一跳。成群的大蚊子在那儿交错飞行,仿佛在地上拉起一片轻纱。癞蛤蟆坐在那儿眨巴着眼睛,猛地张口攫住一只大蚊子,一脸尴尬地坐稳身子,用拇指把叉在嘴外的虫脚及翅膀塞进大嘴里。高处,在沉陷花园颓圮的短墙里,小黑蝎子手牵着手,一本正经地在青苔小丘与蕈林中漫步。
平滑温暖的大海,黑得像丝绒,一道浪纹也不起。远方的阿尔巴尼亚海岸在天上用微红的光晕勾勒出自己的剪影,这道轮廓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慢慢加深、变亮,突然之间,硕大的、酒红色的月亮蹭出山峦的堞口,在漆黑的海洋中抛出一道血红笔直的大道。这时候,猫头鹰露脸了,像一片煤灰似地寂然在树间飞翔,惊愕地枭叫。越升越高的月亮,颜色慢慢转粉红,再转金,最后倚在群星的窝巢里,像一个银色的大泡泡。
我的新家教彼得随着夏天出现。高大、英俊的他从哈佛毕业,对何谓教育有明确的见解,让我一开始有点儿难以消受。不过岛上的气氛渐渐钻入他的体内,他慢慢放松,终于也变得极为人性化。刚开始的课程好不痛苦:劈头盖脸的分数、百分比、地层、暖潮、名词、动词、副词,但随着阳光慢慢在彼得身上施加魔法,他不再觉得分数和百分比是生命中那么重要的东西,慢慢把它们推到一旁;他发现在海滨游泳时,可以更清楚地说明地层的复杂结构与暖潮的效应;而教我英文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让我每天写一篇文章,由他批改。他本来建议我写日记,我反对,指出我已经在写一本关于自然生物的日记,记录每天发生的有趣事件,再写另外一本有啥可记呢?彼得无言以对。我提议做更有野心的尝试,羞赧地提出写一本书的计划,被吓一大跳的彼得提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便同意了。
于是每天早上我都花一个钟头,快乐地为我的史诗再添一章。我的故事惊险刺激,描述我与家人航游世界,用最不可能的陷阱捕捉到各式各样的生物。我效仿章回小说的手法,每一章最后面都掷下一段耸动的伏笔:母亲遭受美洲虎袭击、拉里企图挣脱巨蟒纠缠……有时候这些高潮惊险万状,第二天我得花好大的工夫才能拯救全家,使他们毫发无伤地脱险。当我埋首疾书,呼吸沉重,伸长舌头,不时停笔与罗杰讨论如何润饰情节时,彼得与玛戈便沉陷于花园里散步赏花。他们俩突然热衷于植物学,让我十分惊讶,但无论如何,每个人的早晨都各得其所。刚开始,彼得的良心不安症不时会发作,将我的史诗塞进抽屉,和我一起瞪着数学难题。可是当夏日拉长,玛戈对园艺的兴趣越来越持久,他这讨厌的毛病也越来越少发作。
经过不幸的蝎子事件之后,家人把二楼一个大房间腾出来专门给我养动物,奢望从此动物会被关在屋内固定的角落里。我称这个房间为我的书房,家人叫它虫窝。房里弥漫着好闻的乙醚及甲醇味儿,摆满了我的自然史书籍、日记、显微镜、解剖工具、捕虫网、采集箱及其他重要物品。大纸箱里装有我收藏的鸟蛋、甲虫、蝴蝶与蜻蜓。橱架上排列种类齐全的瓶瓶罐罐,都装着甲醇浸泡的有趣标本,如一只四脚鸡(露卡芮兹雅丈夫送我的礼物),各种蜥蜴、蛇及孵化到不同阶段的青蛙卵。一只小章鱼、三只未长成的棕鼠(罗杰的贡献)和一只刚孵出来、熬不过冬天的小乌龟。墙上的装饰简单而有品味:一块内含一条鱼化石的厚石板、一张我和一只黑猩猩握手的照片,以及一个蝙蝠标本。那个蝙蝠标本是我一个人独立制成的,我为此感到非常自豪,若考虑到我极有限的剥制知识,我认为那标本做得简直像极了一只蝙蝠——特别是当你站在屋子另一头看它时,它在墙上的软木板基座上,展翅俯视。不过当夏季来临,蝙蝠似乎禁受不起热浪袭击,骨架开始松垂,毛皮不再发亮,乙醚与甲醇味儿中混杂了一种神秘的新味道。可怜的罗杰先受到诬陷,后来等到怪味飘进拉里的房间,大家才循味找到我的蝙蝠。我非常惊讶,也十分生气,但在巨大的压力之下,不得不将蝙蝠丢弃。彼得告诉我,是因为我没有把蝙蝠晒干,并且答应我,只要我再找到一个标本,便会将正确的步骤示范给我看。我不断称谢,并很有技巧地建议我们暂时保密。我向他解释家人现在对剥制术有所保留,必先细细诱导,才能扭转他们的态度。
我想捕捉另一只蝙蝠的努力后来宣告失败。我紧握长竹竿,在橄榄树林中的月光走廊上一等就是数个钟头,但是蝙蝠总在我兜起武器前,如水银般倏忽即逝。不过因为等着打蝙蝠,我却看到许多平常不可能看见的夜行动物。我曾目睹一只小狐狸满怀希望地在山坡上找甲虫吃,用细瘦的爪子乱扒着土,一挖到便咂嘴大嚼。有一次,五只胡狼从桃金娘丛中探头出来,看到我便惊愕地停下脚步,然后才像影子般融化在树林中。我看到夜鹰寂静无声地伸展丝缎般的翅膀,仿佛黑色的大燕子穿过一排排的橄榄树,低空掠过草丛,寻觅酩酊打转的大蚊子。
一天晚上,一对睡松鼠精力充沛地在我头顶上的树丛中彼此追逐,在枝干间表演特技,顺着树干窜上窜下,毛尾巴球在月光下像两小团灰烟。它们让我如此着迷,我决定非抓到一只不可。最佳搜捕时间当然在白天,因为那时它们正在熟睡。于是我汲汲营营地在橄榄树林中寻觅它们的藏身处,这好比大海捞针,因为每一株瘤节错布的中空树干里至少都有五六个洞。不过,我的耐心也不是全无收获。有一天我把手臂伸进一个洞里,手指碰到一个小小软软、拉它出来时会乱动的东西。乍看之下,我以为那是一团超大的蒲公英花球,配上一对金色的大眼睛,仔细观察,才发觉那是一只绒毛还没有蜕的角鸮宝宝。我们互相端详了一秒钟,它显然很气我如此无礼地嘲笑它的长相,使用小小的利爪掐我的大拇指。我抓住树枝的手一放,带着它一块摔下树。
我把还在生气的小猫头鹰放在口袋里带回家,有点儿心虚地把它介绍给家人。出乎意料,全家都对它盛赞有加,居然没有人反对我养它。一开始尤利西斯就证明自己是一只性格刚强、不容小觑的鸟。尽管它可以轻易地蹲进一只茶杯中,却对任何人、任何东西,不论大小,都毫无惧色,并会毫不犹豫地进行攻击。
既然我们大家得共处一室,那么我认为最好能让它与罗杰视为密友。因此一待猫头鹰住定,便举行介绍仪式,把尤利西斯放在地板上,命令罗杰上前示好。罗杰早已对我收养各种动物发展出哲学家般的包容力,因此对猫头鹰的出现毫不介意。它近乎谄媚地猛摇尾巴,想靠近蹲在地板上、表情一点儿也不友善的尤利西斯。尤利西斯眼睛眨也不眨,恶狠狠地瞪着罗杰。罗杰把脚步放慢,不再那么充满自信,尤利西斯继续瞋目怒视,仿佛企图催眠眼前这只狗。罗杰停下脚步,耷拉耳朵,有气无力地摇摇尾巴,抬起头来看我一眼,寻求指示。我厉声命令它继续交朋友,于是罗杰紧张地看看那只鸟,然后若无其事地绕到鸟背后,想从那个方向接近它,可是尤利西斯也把头往后转,眼睛没有一刻离开狗身上。
罗杰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不用转身就可以往背后看的东西,因此显得有点儿迷惑。经过一秒钟的考虑,罗杰决定采取“我们来玩游戏吧”的轻佻战略,肚皮贴地,头放在两只前爪中间,向那只鸟匍匐前进,发出毫无尊严的轻哼声,摇着尾巴。尤利西斯还是一动也不动,像个标本似的。罗杰继续肚皮贴地前进,慢慢靠近那只鸟,然后它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它把自己毛茸茸的脸凑到那只鸟身上,开始大声嗅闻。尤利西斯可以忍受很多事,但可不允许一只大山似的、全身都是黑鬈毛的狗在它身上闻来闻去。它决定给这只没有翅膀的笨兽一点儿颜色瞧瞧,便拉下眼皮,将剃刀般锐利的爪子掐住那颗黑鼻头。罗杰大叫一声,将鸟甩掉,躲到桌子底下,不管我怎么哄都不肯再出来,一直等我把尤利西斯安全放回袋中。
尤利西斯长大后,绒毛换成一身角鸮特有的淡灰、暗红与黑色相间的漂亮羽饰,淡色的胸前画有英挺的黑色马耳他十字标记,还长出长长的耳穗,曾在别人对它不尊重的时候愤愤地竖起。这时它住在袋里已嫌太挤,又强烈抗拒笼子,我只好让它在书房里自由行动。它在书桌与门把手中间上飞行课,一旦抓住窍门,便以窗子上端的帷幔为家,白天都在那里睡觉,双目紧闭,看起来与一段橄榄树树桩没有两样。你若对它讲话,它就会把眼睛撑开一条缝,竖起耳听,拉长全身,看起来仿佛一尊奇异又羸弱的木雕。如果它哪天心情奇佳,就会对着你砸砸鸟喙,或者特别礼遇地飞下来在你耳朵上轻啄一下。
当太阳下山,壁虎开始在屋内黑影幢幢的墙上窸窣走动时,尤利西斯便会醒来。它先细细地打个呵欠,伸展翅膀,清洁尾巴,再猛烈地颤抖,竖起全身羽毛,像一朵风吹动的菊花,然后若无其事地反刍出一球没有消化完的食物,吐在铺在正下方的报纸上。上夜班的准备工作做毕,它会实验性地发出一声“秃乎”,确定自己的声音状况良好,再轻拍羽翼,寂然如一片烟灰似地在房内飘一圈,降落在我肩头上。它会在那儿坐一会儿,咬我的耳朵,然后才甩一下身体,暂且把儿女私情放在一旁,公事公办,飞到窗台上,提出一个问号:“秃乎?”用它蜜色的眼睛瞪着我瞧。这是它要我把木板套窗打开的表示。我一推开窗套,它便飘出窗外,先成为月亮前的一个剪影,然后便隐入漆黑的橄榄树林中。过了一会儿,夜空会回荡着“秃乎——秃乎——”的鸮鸣,警告众生,尤利西斯即将出猎了!
尤利西斯打猎的时间可长可短,有时候才过一个钟头便会飞回房内,有时候又会在外面待一整夜。但无论在任何情况下,它一定会在九十点钟的时候回家吃宵夜。如果书房的灯没亮,它便飞到客厅的窗外往里瞧,看我在不在那里。如果我也不在那儿,它就会飞回房子另一侧,停在我的卧室窗台上,在套窗上清脆地敲几声,直到我打开套窗,端上一盘当天的点心,如切碎的鸡心之类。等到最后一口血淋淋的珍馐下肚之后,它会打嗝似地轻轻咂咂嘴,坐在那儿沉思片刻,然后才飞上月光荧荧的树梢。
自从尤利西斯证明自己是骁勇的斗士之后,便对罗杰颇为友善。有时候出去晚泳时,我可以说服它屈尊纡贵同游。它会骑在罗杰背上,紧抓住罗杰的鬈毛。若碰到罗杰一时忘记背上还有个乘客,跑得太快,或轻浮地跃过一块岩石,尤利西斯便把眼皮一翻,狂乱地拍打翅膀,保持平衡,然后愤愤地大声咂喙,坚持要我训斥罗杰不要太过鲁莽。到了海边,尤利西斯会停在我的短裤和衬衫上,用圆圆的大眼睛,有点儿不以为然地注视罗杰与我在温暖的浅水中嬉闹。它挺直端坐有如一名守卫,但不时会飞离岗哨,咂着鸟喙,在我们上空掠过,然后再飞回岸上。我一直不确定,它这么做是在提醒我们注意安全,还是在加入我们的游戏。有时候它觉得我们游得太久了,等得不耐烦,便叫一声“秃乎”道别,飞回山坡上的花园。
夏天里,每逢满月时分,我们全家习惯游夜泳,因为白天的太阳太烈,海水热得令人难受。当月亮一升起,我们便步下山坡,穿越树林,走过吱吱嘎嘎响的码头,爬上“海牛号”。拉里与彼得划一支桨,玛戈与莱斯利划另外一只,罗杰和我坐在船首负责守望。我们沿着海岸漂流约莫半里,停在有一抹白沙滩的海湾里,岸上有几颗排列得恰到好处的平滑圆石,还留有阳光的余温,正是最理想的座椅。我们把“海牛号”停泊在深水处,在船侧潜水嬉闹,将整个海湾里的水上月光全部震碎。累了,我们便懒懒游上岸,躺在微温的石头上仰望星光斑斓的夜空。通常经过半小时,我便会觉得他们的谈话内容很无聊,独自溜回海里,慢慢游向海湾深处,然后仰躺在温软的海上,凝望月亮。有一天晚上,我发现还有别的动物与我们共享这个海湾。
那晚我凝望天空,四仰八叉地躺在丝缎般的水上,只轻轻移动手脚,保持漂浮状态。银河仿佛一条雪纺围巾,横过夜空,我想象着那里面到底有多少颗星星。我可以听见其他人在岸上的笑语回荡过水面,只要我抬起头,也可以看见他们香烟头的火光,判知他们在岸上的位置。我全身放松,恍恍惚惚地漂浮着,突然听见近处有水喷出和流动的声响,紧跟着是一声既深且长的叹息,还有一连串轻轻摇我上下晃的波浪。我赶紧打直身体踩水,看看自己离岸多远。结果紧张地发现自己不仅离岸有一段距离,甚至和“海牛号”也隔得很远,而且我根本不知道在我周围黝黑的水里游的是什么东西。我听见其他人发出一阵笑声,看见某人将烟屁股弹入空中,像一颗红星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寂寞地在海水边缘熄灭。我越来越不自在,正打算呼救。
这时,离我约七米处的海水突然轻轻分开,露出一道闪亮的背脊,它发出一声低沉、满足的叹息,又沉回水底。我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一只海豚,就已经发现自己被包围了。它们在我四周升起,极端享受地叹气,黑色的圆背脊在月下发光,总共大概有八只,其中一只离我如此之近,我只要再划三下,便可以碰到它那黑檀木似的头。它们沉重地喘气、叹息,嬉闹着游过海湾,我也跟着它们游,目眩神迷地看它们自水面升起,弄皱水纹,深吸一口气,再潜下水去,只留下一圈不断扩大的白色泡沫。后来,它们像突然接到一个信号似的,一齐调头往海湾外的阿尔巴尼亚海岸方向游去。我踩水目送它们离开,看它们游向月光白练的彼端,一起一伏的脊背闪闪发光,对我陈述它们在温润如鲜奶的海水中的狂喜,身后留下的一大条泡沫,在短暂地摇晃闪烁之后,才隐入波浪之下。
之后我们在月光下游泳时,经常遇见海豚。有一天晚上,它们在岛上最迷人的昆虫陪衬之下,为我们上演了一场绚丽耀眼的表演。我们早已发现,在每年最热的几个月里,海上满是磷光。磷光出现最频繁的时候,是完全没有月光的晚上。另一种在夏天出没、会发亮的东西是萤火虫。这种细瘦的甲虫,天一黑就会飞出来,成群飘过橄榄树林,尾巴一闪一闪地,发出青白色的光,与海水发出的金绿色光不一样。同样的,萤火虫最美的时候,也是在没有月光使它们逊色的夜晚。巧的是,若不是为了母亲的新泳装,我们绝对无缘观赏到海豚、萤火虫与磷光的大会合。
母亲艳羡地看着我们游泳好长一段时间,无论白天、夜晚,每当我们怂恿她下水,她总是说,做那种事她太老了。不过在我们不断施压的情况下,有一天她终于从城里羞怯地带回一包神秘的包裹。包裹打开之后,我们全都大吃一惊,她拿出一件完全没有形状,用黑布做成的奇怪衣服,从上到下缝满花边绉褶。
“你们觉得怎么样?”母亲问。
我们瞪着那件衣服,不知它是做什么的。
“这是什么?”拉里终于问。
“这是泳衣啊!”母亲说,“你以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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