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绕屋旁沉陷花园的断井颓垣,是我丰盛的猎场。那是一道外面敷着胶泥的古老砖墙,但墙的外层已长满青苔,因为经过了许多个潮湿的冬季而起泡斑驳,整个表面密密布满错综的裂缝,有的几寸宽,有的则像头发一般细。剥落的地方这里一块,那里一块,露出一排排排骨似的粉红色砖块。你若细细往墙里端详,就会看到一片全新的风景:一百朵顶着红、黄、咖啡色屋顶的小蕈,像是一片片迤逦在湿地上的乡镇。一簇簇高大的绿色青苔,生得如此均匀对称,经过人的栽种修剪也不过如此。绿色的羊齿森林自阴暗处的裂隙中伸出,柔弱地往下垂,仿佛一道道绿色的喷泉。墙头是沙漠地带,干得只有铁锈色的苔藓能活,热得只有来晒太阳的蜻蜓能待。墙脚生长着茂盛的植物:仙客来、番红花、日光兰,怯生生地从破瓦砾中探出枝条。这一整条地域都由如迷阵般的黑莓藤蔓守护着,当黑莓果成熟时,藤蔓上便缀满圆润饱满如黑檀木的莓果。

墙中居民成分复杂,分成在白天或夜晚工作的,以及狩猎与被猎的。夜晚的猎人包括住在黑莓上的癞蛤蟆和住在墙上较高处裂缝里苍白、半透明、双眼鼓凸的壁虎,它们的猎物是一大群在枝叶间飞来撞去、愚蠢而漫不经心的大蚊子,以及沿着斑剥的胶泥如云朵般翩翩飞舞、带条纹的、带镶嵌花纹的、带格子花纹的、带圆点、带色斑的,各种形状、各种大小的蛾。还有穿戴整齐如上班族、忙进忙出上晚班的圆胖甲虫。当最后一只萤火虫拖着它雾蒙蒙的翡翠灯笼回青苔山丘上入眠,朝阳升起时,短墙便由下一拨居民占领。这时欲分辨猎物与猎食者很难,因为每样东西似乎都在不分青红皂白地猎食其他东西。狩猎的黄蜂寻找毛虫和蜘蛛,蜘蛛猎苍蝇,巨大干硬的蜻蜓吃蜘蛛与苍蝇,柔软敏捷的五彩壁蜥蜴更是什么都吃。

墙中社区里住着最害羞、最谦逊的居民,却也是最危险的。除非你刻意去找,否则你很难看到,但仅是这些裂缝里就至少住了几百只。用刀刃小心地插入一片松动的胶泥,撬离砖头表面,你就会看见一只一寸长、看起来像是用光滑巧克力做成的小黑蝎子,蜷伏在下面。蝎子是长相古怪的小东西,椭圆、扁平的身体,灵巧弯曲的脚,一对如蟹钳般的巨爪,紧密连接一个球状武器,加上一串棕色珠珠串成的尾巴,尾端翘出一根玫瑰花刺般的螫。小蝎子会安静地躺在那儿让你检查,只有当你对着它呼吸过重时,才抱歉似地举起尾巴以示警告。如果你让它待在太阳下太久,它就会干脆转身离去,缓慢却坚决地钻入另一片胶泥底下。

我慢慢喜欢起这些蝎子来,因为我发现它们是讨人喜欢又不骄傲的动物。总的来说,它们的生活习惯非常迷人,只要你不做傻事(像是把手放在它们身上),蝎子总会以礼相待,唯一的欲望便是逃开躲起来。它们一定觉得我很难缠,因为我老是刨开一片片的胶泥观察它们,或是把它们捉住,让它们在果酱瓶里走来走去,观看它们移动脚的方式。

我不时突袭短墙,发现了不少关于蝎子的秘密。我知道它们吃蚱蜢、蛾、草蛉与丽蝇,但它们如何捕捉丽蝇,至今仍是个谜。好几次我看到它们同类互食,个性无瑕疵的它们,居然有这种陋习,实在令我痛心。

夜间我带着手电筒蹲在桥下,有幸瞥见几次蝎子曼妙的求偶舞。我看见它们立着,双爪紧握,身体向天空伸展,尾巴充满爱意地交缠在一起,缓缓地在软绵绵的青苔中转着圆圈跳华尔兹。可惜这些表演总是结束得太匆促,因为每当我一打开手电简,那对爱侣便会停下脚步等一下,见我不打算关掉灯光,便转身坚决地踱开,爪牵着爪,肩并着肩。它们是坚持保有隐私权的一群,如果我能圈养一个族群,或许就能观赏到全部的求偶过程,可是不管我如何为它们美言,家人都禁止我在屋里养蝎子。

后来有一天,我在墙里找到一只又胖又大的母蝎子,乍看之下,它好像穿了一件淡褐色的毛皮大衣;细看之后,才发觉这件怪衣服原来是一大群紧扒在母亲背上的小宝宝。喜不自禁的我下定决心要把这一家走私到我房间里饲养,好看着宝宝们长大。我万分小心地将母蝎子与宝宝导入一个火柴盒,火速跑回家。很不幸,当我踏进家门时,午餐正准备开始。我小心翼翼地把火柴盒放在客厅火炉上,好让蝎子们有足够的空气,然后才走进餐厅与家人共进午餐。我一边吃我的食物,一边偷偷喂桌底下的罗杰,一边还得听家人争执,转眼就把自己的新宠物忘得一干二净。拉里先吃完,走到客厅拿了香烟回来。他坐回自己的椅子,放一根烟在嘴上,然后拿起他刚带进来的火柴盒。对自己大难即将临头毫无感觉的我,还充满兴趣地看着滔滔不绝的他打开火柴盒。

直到今天我仍要强调:母蝎子并无恶意,被关在火柴盒里这么久,已经令它有点儿烦躁,它当然会抓住第一个机会,尽快逃跑。它迅速跃出火柴盒,背着死命抓住它的宝宝,蹿上拉里的手背。到那里之后,它不确定下一步该做什么,便停下来,卷高了螫,伺机而动,拉里感觉到有虫爪爬上手,低下头去看那是什么玩意儿,从那一刻开始,情势开始大乱。

拉里发出一阵恐惧的狂吼,吓得露卡芮兹雅砸碎一个盘子。听到巨响的罗杰从桌底下冲出来,开始疯狂乱吠。拉里手一甩,把可怜的蝎子甩到餐桌布中央,母蝎子“砰”一声跌在玛戈和莱斯利中间,小蝎子却散得到处都是。此刻已怒火中烧的母蝎子迅速奔向莱斯利,高举因情绪激动而不停颤抖的螫。莱斯利跳起来,弄翻椅子,拼命抖动餐巾。被摔出去的蝎子滚向桌布另一端的玛戈,玛戈立刻发出一声足以令任何一部火车引擎都感到惭愧的尖叫。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天下突然大乱的母亲,戴上眼镜从桌尾往桌中央瞄,想看清楚祸源到底是什么。这时玛戈企图阻止蝎子继续挺进,抓起一杯水往蝎子的方向泼,水柱丝毫没沾到蝎子,却淋了母亲一身。一向怕冷水的母亲,张着大嘴,一时喘不过气,连抗议的话都讲不出来。母蝎子此刻已到了地板上,躲在莱斯利的盘子下面,蝎子宝宝却在桌上乱蹿。罗杰虽不明究里,却决心尽忠职守,于是不停绕着房间跑,一边歇斯底里地乱吠。

“又是那个小鬼头……”拉里大吼。

“小心!小心!它们来了!”玛戈尖叫。

“我们只需要一本书,”莱斯利大吼,“不要惊慌,用书打它们。”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嘛?”母亲擦着眼镜,不断哀求。

“又是那个小鬼……他会把我们全家都害死……你瞧桌上……蝎子淹脚踝啦……”

“快……快……想想办法……小心,小心!”

“不要再叫了,去拿本书来……你比那条狗还烦……闭嘴,罗杰……”

“感谢上帝,我没被咬到……”

“小心……又一只……快……快……”

“拜托你,闭嘴!去帮我拿本书来好不好……”

“可是蝎子怎么会跑到桌上呢,亲爱的?”

“是那个小鬼……家里每个火柴盒都是死亡陷阱……”

“小心,它朝我来了……快,快想办法……”

“用你的刀钉它……你的刀……快打啊……”

因为没有人把事情解释给罗杰听,它便生出一个错觉,以为家人遭到袭击,它必须保卫我们。又因为露卡芮兹雅是房间里唯一的外人,它根据逻辑推论,断定她必定是攻击的人,所以对准她的脚踝就咬了一口,可惜这对整个情况没什么帮助。

等到事态渐趋稳定,所有蝎子宝宝都躲进不同的盘子及餐具下面。经过我恳切陈情,母亲在一旁支持,莱斯利建议将蝎子一家满门抄斩的提案终于遭到否决。因愤怒及恐惧而激动不已的家人返回客厅休息,留下我花了半个钟头的时间,用小茶匙搜集蝎子宝宝,把它们放回妈妈背上,然后再用个小盘把它们一家端出去,万般不情愿地放它们回到花园的短墙上。那个下午,罗杰和我到小山上避难,因为我觉得还是先让家人睡个午觉,再让他们见到我比较妥当。

这次事件引发许多后遗症,拉里对火柴盒从此有了恐惧症,总是手包着手帕,才敢小心翼翼地打开它们。几周以后,露卡芮兹雅的脚踝上还裹着几米长的绷带,在屋里一拐一拐地走动,而且每天早晨送茶的时候,都坚持让我们看看她的伤疤愈合的情况。不过,以我来看,最可怕的余波便是母亲认定我又玩疯了,必须再接受教育。虽然一时之间还找不到全天候的家教,但她觉得我至少不应该荒废法文,于是她安排让斯皮罗每天早晨带我进城,去跟比利时领事学法文。

领事的住处位于城中犹太区狭窄蜿蜒、又臭兮兮的巷弄当中。那个区非常有意思,圆石子路上挤满摊贩,摊子堆着一捆捆色彩鲜艳的布料、小山似的蜜饯、银箔饰品、水果蔬菜。街道之窄,你得贴着墙,让驮着货物的驴子蹒跚经过。这里多姿多彩,热闹喧腾,充斥妇人讨价还价的尖叫、母鸡咯咯声、狗吠声,以及头顶着大盘刚出炉热面包的男人的大声吆喝。那位比利时领事就住在这一区的中心地带,一栋摇摇欲坠、疲倦俯视小广场的高楼顶楼。

他是个矮小可爱的人,全身上下最明显的特征是一绺养得极漂亮的三头尖仁丹胡须,胡须总是细心地上过蜡。他对上课非常认真,总是盛装出现,好像随时要赶赴国宴似的——一套黑色长礼服配直条纹长裤;擦得锃亮的皮鞋上罩着淡褐色的鞋套;一条大得像瀑布的丝领带,用一根金别针固定;最后再加上一顶闪闪发光的大礼帽。任何时候,你都可能看到他这一身打扮,在满是泥泞的窄巷中穿梭,灵巧地跳过水坑,有礼貌地贴着墙壁让驴子经过,然后用藤手杖俏皮地点点驴屁股。城里人从来不觉得他的穿着有什么奇怪,他们以为他是英国人,既然英国人全是王公贵族,自然有必要穿上体面的制服。

我去的第一个早晨,他领我走进起居室,里面挂满框架厚重、他自己摆出各种拿破仑式姿势的相片。红缎做成的维多利亚时期座椅上,缀满罩布。我们的课桌铺着酒红色的天鹅绒,边缘还垂挂着鲜绿的流苏。房间简直丑得令人困惑。领事为了测验我的法文程度,拿出一本厚重老旧的《儿童拉鲁斯语法》放在我面前,翻开第一页。

“请念‘侧’(这)个。”他说,金牙躲在仁丹胡须后面闪烁。

我开始念开头的单词,他用手搓揉自己仁丹胡须的尖尖,手反扣在背后,慢慢踱到窗旁。我结结巴巴还没念完前三个字,领事突然身体一僵,发出一声憋在喉咙里的惊呼。我本来以为他受不了我的口音,后来发现显然与我无关。他自言自语地冲到房间另一头,扯开一个橱柜,取出一把看起来威力强大的空气枪。我看着他,心中的迷惑与好奇越来越高涨,当然,也掺杂着害怕自己性命不保的恐惧。他将武器上膛,慌乱之间,子弹掉得满地都是,然后弓着身蹑足走回窗旁,半躲在窗帘后面,急切地往外瞄。接着他举起枪,瞄准某样东西,发射。然后他转过身来,哀伤地慢慢摇着头,把枪搁在一边,我非常惊讶地看到眼泪在他眼眶里打转。他从胸前口袋里掏出大概有半米长的丝手绢,蒙着鼻子猛擤鼻涕。

“啊,啊,啊,”他呻吟着,忧郁地摇头,“可怜的小家伙,可‘素’(是)我们必须上课……请继续念,我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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