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当我醒来时,卧室的套窗会在旭日照耀下透出金色条纹,空气里弥漫着厨房炉火的煤炭味儿,还充盈着公鸡热心的啼叫、远方传来的狗吠和放牧羊群忧郁的羊铃小调。
我们在花园里的小橘子树下吃早餐,天空清澈明亮——不是正午的那种扎眼的蓝,而是干净的奶白色。花儿还没全醒,玫瑰沾满晨露,金盏菊仍然紧闭。整体来讲,早餐都在闲适、安静的气氛中度过,因为那个时候还没人有谈话的心情。等到用餐接近尾声,咖啡、烤面包和蛋便开始发挥效力,我们开始苏醒,告知彼此自己想做的事,以及想做它们的理由,然后热烈地讨论谁做的决定是明智的。我从来不参与这类讨论,因为我非常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一心只想赶快把东西吃完。
“你一定要这样吞食物吗?”拉里会痛苦地问我,一边用火柴棒优雅地剔牙。
“慢慢吃,亲爱的,”母亲喃喃念叨着,“又不赶时间。”
不赶时间?罗杰黑色的身影守候在大门口,用热切的眼神盯着我。不赶时间?早起的第一只蝉已经在橄榄树丛里试唱了几声。不赶时间?小岛清凉如晨星般闪亮地等我去探索。不赶时间?我不期望家人认同我的观点,所以我会先放慢速度,等到他们转移注意力之后,再开始把东西往嘴巴里塞。
终于吃完了,我溜下桌,闲步摇向大门,罗杰用充满问号的眼神凝视我,我们一起透过铁门,遥望前方的橄榄树林。我会对罗杰说,或许今天不是出去玩的好天气,它会猛摇尾巴,急急否认,用鼻子顶我的手。我说,嗯,我实在觉得不应该出去,看起来好像要下雨了。我抬头瞄着如洗碧空,满脸忧心忡忡的表情。罗杰竖起尖耳朵,也朝天空瞄一瞄,然后苦苦哀求地望着我。我继续说,就算现在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待会儿也一定会下雨,所以我们最好在花园里看书,比较安全。几乎要绝望的罗杰,会抬起一只大黑爪放在铁门上,回头对着我掀起上唇,露出白牙,做出一个极尽谄媚阿谀的笑容,顺带用被剪短只剩下一截的尾巴兴奋地乱敲边鼓。这是它的王牌,它知道我抗拒不了它的傻笑。于是我不再逗它,拿上火柴盒与捕蝶网。大门嘎地打开,又砰然阖上,罗杰一溜烟冲进橄榄树林,像一片云影,用它低沉的吠声迎接新的一天。
在最早的探险过程中,罗杰一直是我的伴侣,我们一起深入一次比一次更遥远的田野,发掘偏僻宁静的橄榄树林。这些林子必须经过侦查,然后深锁记忆。我们在黑鸫徘徊的桃金娘迷阵中辟径,在绿柏投下神秘黑影的狭长山谷中冒险。罗杰是一同探险的完美伴侣,友爱而不肉麻,勇敢而不好战,睿智且对我的怪癖充满好脾气的包容雅量。假如我在爬一道沾满露水的斜坡时滑一跤,罗杰会突然出现,像是强忍住笑似地喷一口气,迅速地查看我全身一遍,表示同情地舔一下,自己抖一抖,打个喷嚏,然后给我一个歪嘴的傻笑。假如我发现有趣的东西:一个蚁窝、叶片上的一条毛虫、一只裹着层层蛛丝的蜘蛛,罗杰会坐下来等我看个仔细,倘若它觉得我耽搁太久,就会移近一点儿,轻轻打个埋怨的呵欠,再深深叹口气,开始摇尾巴。如果那个东西不是很重要,我们就继续上路,但如果那玩意儿需要细细审视,我只消对罗杰皱个眉头,它便会明白这得花点儿时间,于是把耳朵耷拉下来,摇尾巴的速度减慢,终于停止,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到最近一个树丛旁,重重倒在树阴里,投给我一个殉道者的眼神。
因为这些探险,我和罗杰结识了附近许多乡下人家。比方说,那个奇怪的智障小孩,他的圆脸上毫无表情,简直就像一朵蒲公英花。他每天都穿一件破衬衫、一条卷到膝盖上的亮蓝色斜纹哔叽裤,头戴一顶旧得连边儿都不见的长礼帽。每次他一看到我们,便急急穿越橄榄树林,有礼貌地举起他可笑的帽子,用银铃般稚嫩甜美的声音向我们问安。他会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无论我说什么,他都点头,点个十来分钟。然后,又有礼貌地举起帽子,转身消失在树后。
另一位是超级肥胖、笑口常开的阿加茜,她住在山顶上一栋摇摇欲坠的茅屋里,总是坐在屋外的纺锤前,把羊毛揉捏成粗毛线。她起码七十岁开外了,但一头发丝仍又黑又亮,整齐地编成辫子,盘在一对磨光的牛角上(牛角是当地老农妇常见的装饰品)。她坐在阳光下,就像一只在牛角上绑着猩红头巾的大黑蟾蜍。羊毛线轴忽高忽低,仿佛一只旋转中的陀螺,她的手指忙着拆、忙着扯。当她唱歌的时候,便把干瘪的嘴巴大大张开,露出一排破损变色的牙齿。虽然她的歌声聒噪,却极富感情。
我从阿加茜那儿学到一些最美、最令人难忘的民谣。我坐在阳光下,吃她从园中采来的葡萄与石榴,和她一起唱歌,她不时停下来矫正我的发音,我们一句句唱着那首轻快诱人、关于河流的歌,叙述小河如何从山间流下,使花园丰腴、田野肥沃、果树结实累累。我们夸张地搔首弄姿,翻着白眼对唱那首短情歌《欺骗》:“谎言,谎言,”我们颤动喉咙,摇着头唱,“全是谎言,是我的错,叫你逢人便说我爱你。”然后我们会选一首哀愁的曲子,或许是那首轻柔缓慢、名为《你为何离开我》的歌,就连我们自己也几乎要被这首歌征服了。我们用颤抖的声音,哭嚎出冗长且充满灵性的歌词。当我们唱到最后最令人心碎的一段时,阿加茜会紧抓自己巨大的胸脯,黑眼瞳迷离而悲伤,下巴激动地抖着。等我们荒腔走板的二重唱最后一个音符寂然而终之后,阿加茜转头看我,用头巾的一角揩去鼻涕。
“我们真是傻瓜啊,傻瓜!坐在阳光里唱歌,歌颂爱情!对爱而言,我太老,而你又太年少,但我们却在这儿浪费时间歌颂它!哎,还是让我们喝杯酒吧。”
除了阿加茜之外,我最喜欢的人是老牧羊人雅尼。他很高,驼背,有个鹰钩鼻,还有一簇匪夷所思的胡须。第一次遇见他,是在一个炎热的午后,我和罗杰花了一个小时,想把一只绿色大蜥蜴从它在石墙里的洞穴中挖出来。精疲力竭、满身臭汗的我们,最后倒在五株小柏树投在快被太阳烤焦的草地上的方形阴影里。我躺在那里,听见懒洋洋的羊铃叮当声。不久,羊群便晃到我们跟前,停下来,用空洞无神的黄眼瞪我们,不屑地咩咩叫几声,然后又继续往前走。羊铃轻柔的声响以及羊儿啃草的窸窣声,令我昏昏欲睡。等到羊群慢慢经过,牧羊人出现时,我已经快睡着了。他停下来看我,全身重量都倚在那根棕色的橄榄木拐杖上,小小的黑眼珠在浓眉下炯炯有神,一双大靴子牢牢立定在石楠丛里。
“午安,”他粗声粗气地跟我打招呼,“你就是那个外国人……小英国公子?”
那时我早已习惯庄稼人认定所有英国人都是王公贵族的奇怪想法,所以我承认我就是。他转身怒斥一只正抬起前脚,撕咬一根橄榄树苗的小羊,再面对我。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小公子,”他说,“你躺在这些树下很危险。”
我抬头看那些柏树,觉得它们似乎很安全,于是我问他为什么危险。
“你可以坐在树下,它们的树阴阴凉潮湿。不过麻烦就在这里,它们会引诱你睡着。无论如何,你绝对不可以在柏树下睡着。”
他停一停,顺顺自己的胡须,等我问他为什么,然后才继续说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因为你一睡着,醒来就不一样了。柏树很危险,当你熟睡时,柏树根会伸进你的脑袋,偷走你的小脑子。等你醒来,你就会发疯,脑袋瓜空空如也。”
我问他是不是只有柏树会这么做,还是其他树也会。
“不,只有柏树,”老人一边说,一边严峻地瞪着我头上的柏树,仿佛要确定它们是否在竖耳偷听,“只有柏树是偷智慧的贼,所以要记得我的警告,小公子,别在这里睡觉。”
他点点头,又严肃地瞪了柏树一眼,好像在看它们敢不敢反驳。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穿过桃金娘树丛,追赶他散布在山丘上吃草、肚皮上吊着如风笛般大乳房的羊群。
后来我跟雅尼混熟了,因为总会在探险途中遇见他。偶尔我也会到他的小屋去拜访,雅尼会塞给我许多水果、忠言与警告,确保我路上平安。
在我探险途中遇到最怪异、最吸引我的人物,应该是甲虫人。甲虫人身上有一种童话气质,让我完全无法抵抗。我常热切盼望与他不期而遇。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条通往偏远山村的寂寥山路上。早在看见他以前,我就听见他用牧童短笛吹出如水波的乐曲,他不时停下来,用一种奇怪的鼻音唱几句。当他自弯路中出现,罗杰和我都呆住了,瞪着他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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