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觉得颇有逻辑,立刻嚼了一堆大蒜。结果玛戈用手绢捂着鼻子,说他闻起来简直像赶市集的巴士。
我觉得阿德里安是个很好的人,温和善良,你叫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因此我认为自己有义务帮他——除了把玛戈锁在他的卧室里之外,因为母亲一定会对这种方式皱眉头——可惜我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我决定找克拉夫斯基先生讨论,或许他有好的建议。于是我在喝咖啡的休息时间,叙述了阿德里安追不到玛戈的情况。从解不开的直角三角形斜边转到这个问题,对我们俩来说,都是一大解脱。
“啊哈!”他说,“爱情的道路从来都不平坦。有时我们不免怀疑,倘若追求目标的路途永远平顺,人生不是有点乏味吗?”
我对老师突如泉涌的哲学思潮并不特别感兴趣,不过还是很有礼貌地耐心倾听。克拉夫斯基先生用修剪得十分美丽的手,秀气地捡起一块饼干,悬在咖啡杯上一秒钟,然后让饼干在棕色汁液中接受洗礼,再把它丢进嘴里。他细嚼慢咽了一阵子,双目微闭。
“我觉得,”他终于开口了,“这位年轻人太努力了。”
我说阿德里安是英国人,而且不管怎么说,一个人怎么可能不努力呢?若不努力,如何能够成功?
“啊,”克拉夫斯基先生顽皮地说,“可是一牵涉到感情就不一样了。有时候,微微的漠视可以创造奇迹。”
他把十指指尖合并在一起,狂喜地凝视天花板。我可以预测我们又将进入另一次幻想之旅,里面有他最钟爱的神话人物——贵妇人。
“以前我曾经深深迷恋一位贵妇人,”克拉夫斯基说,“当然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点点头,又拿了一块饼干。克拉夫斯基的故事一般都有点冗长。
“她是如此美丽又有才华,所有适婚男士都聚集在她身旁,就像……像……蜜蜂围着蜂蜜钵一样。”克拉夫斯基先生很满意自己的比喻。“从我第一次见到她的那刻起,就深深地、无可救药地爱上她,同时我觉得她多少对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他啜了一口咖啡,润润喉,把十指缠在一起,身体往桌子的中央靠过来。他的鼻孔在动,充满灵气的大眼睛溢满激动。
“我猛烈地追求她,就像……就像……像一只循着猎物气味的猎犬。但是她对我非常冷漠,甚至嘲弄我为她奉献的爱。”
他停下来,眼里充满泪光,然后猛擤了几下鼻子。
“我无法向你描述我所忍受的煎熬,如火焚烧般的嫉妒、夜夜无眠的痛苦。我瘦了二十四公斤!我的朋友都开始替我担心,当然,他们都想劝我,告诉我那位女子不值得我这样受苦。只有一位朋友例外,那是一位……一位世故的男性,自己有过好几次恋爱经验。他说我太努力了,只要我把我的心放在那位女士脚前一天,她就会像所有的女性,为着自己的胜利而感到不耐烦。但如果我表现得稍微冷淡一点,啊哈!我的朋友向我保证,情势就会大为改观。”
克拉夫斯基对我微微一笑,极富暗示地点点头,然后为自己再倒了点咖啡。
“你有没有变冷淡呢?”我问。
“当然有,”克拉夫斯基说,“我一刻钟也不浪费,搭船去中国了。”
我觉得这简直棒透了。如果你突然跳上一艘船去中国,还有哪个女人能夸口说她真正征服了你呢?中国是如此遥远,就连最虚荣的女人也要停下来仔细想想吧。等克拉夫斯基先生回国后,我很着急地问,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发现她已经结婚了,”克拉夫斯基有点惭愧地说,因为他也知道这是个反高潮。
“有些女人很善变,又没有耐性,可是我设法找到短暂与她独处的时机,她向我解释了一切。”
我充满期待地等着。
“她说,”克拉夫斯基先生继续说下去,“她以为我去当喇嘛了,再也不会回来,所以她就结婚了。那可人儿若是知道,一定会为我守候,可是她因为太悲伤,就嫁给了第一个向她求婚的男人。要不是我对航程估算错误,今天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他又猛擤几下鼻子,一副大受打击的表情。我努力消化这个故事,但对如何帮助阿德里安却还是理不出头绪。我是不是应该把我的船“靴子-棒槌客”借给他,叫他划去阿尔巴尼亚呢?这么做,我不单要承担失去宝贝船的风险,更担心阿德里安不够强壮,根本划不了那么远。
我同意克拉夫斯基的说法,阿德里安太操之过急,但我也深知自己的姐姐有多么善变,如果她的仰慕者突然消失,搞不好她会很开心,一点都不会绝望。阿德里安的问题在于他从来没有机会跟玛戈独处。我决定亲自督导阿德里安的行动,否则他根本没有成功的希望。
首先,不能让他像只小绵羊一样整天跟在玛戈后面,要假装冷淡。于是我诱骗他跟我一起到附近山林里探险。这一步很容易。玛戈为了自我保护,总是一大早就起床,在阿德里安露面以前就出门去了,所以阿德里安总是一个人没事儿干。母亲本来想教他学烧菜,可是在他有一次忘记关冰柜的门导致一半宝贵的食物都融化了,让一整锅油着了火,把一条很好的羊腿烤成羊肉干,把半打鸡蛋摔在厨房地上之后,母亲便非常支持我的提议。
以他在城市长大的背景来看,阿德里安算是位十分值得钦佩的游伴。他从来不抱怨,总是极有耐性地服从我言简意赅的指令,像是“抓着!”“不要动,它会咬你!”之类,而且他似乎对我们追逐的动物真的很感兴趣。
如同克拉夫斯基先生所预料的,玛戈对阿德里安突然失踪开始感到好奇。虽然她不在意他,可是一旦他不关注自己了,她又非常生气。她想知道阿德里安和我整天都在干什么。我很严肃地说,他在协助我从事动物学研究工作,而且他锻炼体能的进度非常好,再这样下去,我敢说在暑假结束时,他会成为一位非常能干的自然学家。
“我不懂你怎么能跟这么笨的人泡在一起,”她说,“我觉得他无聊透顶。”
我说那很公平,因为阿德里安向我透露,他觉得玛戈也有点无聊。
“什么?”玛戈的火一下子冒起来,“他怎么敢说这种话!他怎么敢!”
我带有哲学意味地说,这还不是她自己的错。像她这样摆架子,谁不会觉得她无聊呢?从来不陪人家游泳,不陪人家散步,总是凶巴巴的。
“我才没有凶巴巴,”玛戈生气地说,“我只是实话实说。如果他想散步,我就陪他散步!我无聊,哼!”
我被自己的成功设计冲昏了头,以至于忘了一件事——玛戈也跟我们家任何一个人一样,一旦惹火了她,她会是个很可怕的敌人。那天晚上,她对阿德里安的态度出奇地有礼、迷人,除了受害者之外,每个人都十分惊讶,起了警觉之心。玛戈把话题兜到散步这件事上,表示阿德里安停留科孚的时间所剩无几,应该四处走走,多看看。还有什么比散步更好的呢?是的,阿德里安结结巴巴地同意,散步的确是欣赏乡间风景的最佳方法。
“后天我打算出去散个步,”玛戈说,“一定会很舒服的。可惜你现在忙着跟杰瑞在一起,否则你就可以跟我一起去。”
“噢,这个你不用担心,杰瑞可以照顾自己的。”阿德里安说。我私下觉得,他这样讲实在太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了。“我很愿意跟你一起去。”他补充道。
“那好,”玛戈说,“你一定会很喜欢的,那是岛上最棒的一条路。”
“哪里?”莱斯利问。
“里亚佩德斯,”玛戈说,“我有几百年没去过那里了。”
“里亚佩德斯?”莱斯利叫道,“散步?那等于在岛的另一边嘛,要走好几个小时。”
“我想我们可以在路上野餐,消磨一整天,”玛戈撒娇地说,“不过当然要看阿德里安愿不愿意。”
就算玛戈建议穿着盔甲潜泳到意大利,再潜泳回来,阿德里安也会愿意。我说我想跟他们一起去,因为从研究动物学的角度来看,那段路很有趣。玛戈投给我一个预示灾祸的眼神。
“如果你要跟,你就要听话。”她很神秘地说。
不消说,阿德里安为了玛戈邀请他一起去散步兴奋得不得了。我却不这么乐观。我说里亚德佩斯非常远,而且现在天气很热,阿德里安说他一点儿都不在意。私底下,我觉得阿德里安身体太弱,可能支撑不了。可是我不能对他说,因为那像瞧不起他。
那天早上五点钟,我们在阳台上集合,阿德里安穿了一双不知从哪里买来的超级大钉靴、长裤和厚法兰绒长袖衬衫。令我震惊的是,当我告诉阿德里安穿这身行头,在连树荫下都超过三十八摄氏度的大热天里穿过小岛,实在不太适合的时候,玛戈居然不同意。阿德里安这身打扮再适合不过了,而且是她亲自为他挑选的。
她完全不提自己只穿透明的游泳衣、凉鞋,而我穿短裤和t恤的事实。她背了一个巨大的背包(我自然以为那就是我们的食物和饮料),还拿了一根粗手杖。我则带了我的采集袋和捕蝶网。
出发之前,我觉得玛戈的步伐快得没道理。很快阿德里安就已经大汗淋漓,满脸发红。玛戈不顾我的反对,一直避开阴凉的橄榄树林,专挑空旷的路走。到最后,我虽然跟他们保持同样的速度,却一直走在几百米外的树荫下。阿德里安怕玛戈说他不中用,一直黏糊糊地紧跟在玛戈后面。四小时之后,他已经跛得很厉害,拖着鞋子往前走。灰色衬衫被汗浸成黑色,脸色也变成吓人的紫红色。
“想休息一下吗?”玛戈这时问。
“只要喝点饮料就好。”阿德里安用秧鸡似的干哑声音说。
我说这个主意好极了。玛戈停下来,选了一处可以烤熟一群牛的空旷地带,在一个又红又烫的大石头上坐下,很神秘地在背包里掏了一阵,拿出三小瓶“卡沙沙”——一种当地产的、非常甜的气泡柠檬汁。
“来,”她递给我们一人一瓶,“这个可以提提神儿。”
“卡沙沙”除了过甜、气泡过多之外,还是热的,因此非但不能解渴,还会起到相反的效果。快到中午时,我们已经可以看见小岛另一面的海岸了。这个消息为阿德里安暗淡的眼瞳注入了一丝光彩。玛戈说,等到了海边,我们就可以休息、游泳。
我们抵达荒芜的海岸,爬下七横八竖、庞大如巨人公墓的红棕巨岩,阿德里安马上在一块头上戴着一丛桃金娘假发和撑一把松树小阳伞的巨石阴影下颓然倒下,剥掉自己身上的衬衫和靴子。我们看到他的脚的颜色和脸的一样,红得吓人,而且起了很多水泡。玛戈建议他最好到岩塘里泡泡脚。于是当我和玛戈下水游泳时,他便听话地在一旁泡脚。等大家都恢复了精神之后,我们蹲在石头的阴影下,我说应该吃点东西、喝点饮料了。
“没有。”玛戈说。
一阵不知如何是好的沉默。
“什么意思,没有?”阿德里安问,“那你背包里是什么东西?”
“噢,都只是我游泳用的东西,”玛戈说,“我决定不带任何食物,因为天气太热,我不想背那么沉的东西。反正只要我们早点上路,就可以赶回家吃晚饭了。”
“那喝的东西呢?”阿德里安喉咙沙哑地问,“你还有没有卡沙沙?”
“当然没有,”玛戈很烦躁地说,“我带了三瓶。一人一瓶,不是吗?背起来很沉!我真不懂你在唠叨什么,你平常吃太多了,休息一下对你有好处,可以让你排排毒!”
我从来没见过阿德里安像现在这么接近情绪失控。
“我不懂排毒是什么意思,也不想排毒,”他冷冰冰地说,“就算我想,也不会走过半个小岛来做这件事。”
“这就是你的毛病,你太娘娘腔了,”玛戈不屑地说,“带你出来散个小步,你就吵着要食物跟酒。整天就只知道享受。”
“我不认为在这种大热天里喝点饮料是享受,”阿德里安说,“这是必需品!”
我觉得这样争论下去全无好处,便拿着三瓶卡沙沙的空瓶子,沿着海岸走了一公里路,找到我知道的一条细小泉水。抵达之后,我看到一个男人蹲在那儿吃他的午餐。他有一张棕色、满是风霜的脸,还有一撮黑色的大胡子,穿着庄稼人在田中干活儿时穿的厚羊毛袜,脚旁躺着他的短柄宽刃锄头。
“健康哟!”他十分惊讶地跟我打招呼,很有礼貌地比比泉水,好像他是主人似的。
向他问好之后,我把脸对准泉水滋养的那一圈绿色青苔,把头浸在细羊齿植物底下跳动如心脏的清澈泉水里,深深地喝了一口。水的滋味竟是那么的好。我把头和脖子打湿,坐下来,满足地叹了一口气。
“好水,”那男人说,“很甜吧?跟水果一样。”
我说泉水可口极了,说罢便开始清洗卡沙沙的空瓶,装满泉水。
“上面还有一个泉,”男人指着陡峭的山壁说,“可是那里的水不同,苦的。这是甜的好水。你是外国人?”
我一边用空瓶装水,一边回答他的问题,可是脑袋却忙着想别的。旁边就是他剩下来的午餐——半条黄得像黄玫瑰的玉米面包、几瓣儿肥肥的白蒜、一大把黑得像甲虫的皱皮大橄榄。一看到它们,我的嘴巴就开始分泌口水,我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从清晨起来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那男人终于注意到我不停瞄他食物的眼神。他以庄稼人惯有的大方态度,拿出小刀。
“面包?”他问,“你想吃面包吗?”
我说我非常想吃面包,问题是我们有三个人。我姐姐和她的丈夫(我扯谎)还在乱石堆里饿肚子。他把刀子收起来,卷起所有剩下的食物,递给我。
“拿去给他们,”他咧嘴一笑,“我已经吃饱了,科孚岛怎么可以让外国人饿肚子呢,传出去多难听!”
我连声道谢,把橄榄和大蒜包在手帕里,腋下夹着卡沙沙瓶子和面包,开始往回走。
“快回安全的地方。”那男人在我身后大叫。
我抬头看看碧蓝如洗的天空,心想那男人看错了吧,于是没回应。回去后,我看见阿德里安闷闷不乐地在岩塘里泡脚,玛戈在石头上晒日光浴,荒腔走板地哼着小曲。看到我提着食物回来,他们便乐不可支地扑向食物,扯下一块块金黄色的面包,大口吞着橄榄和大蒜,像两头饿坏了的狼。
“好了,”玛戈等我们吃完了很高兴地说,好像食物是她准备的似的,“真好吃。现在我们最好赶快上路吧。”
阿德里安本来待在凉水里很快乐的一双脚,这时已经肿了。靠着玛戈和我一起用力,才帮他把靴子穿回去。即使强迫自己穿上靴子,他仍然只能很痛苦地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像只老乌龟。
“拜托你快一点好不好!”走了一两公里路之后,玛戈很烦躁地对落在后面的阿德里安大叫。
“我没有办法走快,我的脚痛死了。”阿德里安很悲惨地说。
他不理会我们说他会被灼伤的警告,径自把法兰绒衬衫脱掉,将一身牛奶般细白的皮肤暴露在太阳底下。等我们走到距离别墅三公里左右时,好心农夫的预言成了事实。
这些夏日雷雨全都郁积在阿尔巴尼亚山峦中的层积云里,然后被一阵热得像烤箱里刮出来的强风扫过科孚岛。先扑上来的是风,挟着沙土和落叶往我们的身上鞭打,使我们无法睁眼。橄榄树由绿转银,像一群群不断翻腾发亮的鱼。强风呼啸着穿过千万片树叶,发出巨浪拍岸的吼声。
蓝天在刹那之间奇迹似的被瘀青色的云朵遮住,和薰衣草一样颜色的闪电操着锯齿形的矛戟,把云层划成碎片。猛暴的热风威力增强,橄榄树林像是受到巨大掠食者的摇撼,抖动着发出嘶嘶的叫声。接着,雨来了,自天空倾盆而下,像弹弓射出来的小石子一样打在我们身上。伴随这一切的背景音乐,是在云端横行霸道的雷声,云飞电掣,雷霆咆哮,仿佛一百万颗星球撞击在一起,雪崩似的自宇宙各方陨落。
这是我们碰到的最过瘾的一次雷雨,玛戈和我觉得十分享受。经过一天的酷暑和闷热,那咬人的雨点和吓人的噪音令人振奋不已。阿德里安却不这么认为。很不幸,他惧怕闪电,因此雷雨只会让他惶恐惊栗。我们本想借着唱歌转移他的注意力,但雷声太响,他根本听不见。就这样,我们艰难地往前行进,终于透过横划雨丝的橄榄树林,看见别墅温暖的灯光。到家后,半死不活的阿德里安踉跄地撞进前门。母亲出现在玄关里。
“你们这些小孩去哪儿了?我都开始担心了。”她才说完,就看到阿德里安,“老天!阿德里安亲爱的,你做了什么?”
难怪她要问,阿德里安的身上没有被太阳烤红的部分,现在已经变成青绿色。他的脚几乎不能走路,因为牙齿打战得太厉害,又讲不出话来。母亲先责备他,继而安慰他,并把他快速送上床去。接下来的几天,他一直躺在那里没动过,企图从轻微中暑、严重感冒和烂脚中恢复过来。
“他活该!”玛戈狠心地说,“谁叫他说我无聊!这叫以牙还牙。”
孰知,阿德里安竟也在无意间“以眼还眼”了——身体复原之后,他便在城里找到一家唱针存货极多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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