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号、横笛、竖琴、低音喇叭、弦乐、大扬琴以及各种音乐。

——《以西结书》第五章

夏末,我们筹办了后来大家称之为“印度之宴”的那场宴会。我们家的聚会,不论事前是否有周详的计划,或纯粹只是一时兴起,即席而作,都非常有趣,因为总有意外发生。在那个时代,像我们这样住在乡下,没有功过参半的收音机及电视,只得倚赖最原始的娱乐方式,像是读书、拌嘴、开派对以及朋友们的笑语。因此宴会——尤其是较为铺张的宴会,自然成了日历上打红圈的日子,老早就开始有做不完的准备工作。就算很成功地办完了,之后也能提供我们许多天快乐争执的话题,为本来可以如何办得更好而吵闹不休。

我们刚过完相当平静的一个月:没有任何聚会,没有客人突然跑来住,母亲心情放松,变得非常慈爱。有一天早晨,大家坐在阳台上读信,宴会的主意就这么决定了。当时母亲刚收到一本名为《一百万种令您垂涎欲滴的东方菜肴》的巨大食谱,里面全是彩色照片,鲜艳俗丽得让你觉得好像可以一口吃下肚去。母亲非常兴奋,不断节选精彩片段,大声念给我们听。

“马德拉斯之宝!”她开心地大叫,“喔,真好吃!我还记得,以前我们住大吉岭的时候,你爸爸最爱吃这道菜了。哎哟,你看!康萨摩之乐!我找这道菜的食谱好多年啦!好好吃,就是太营养了。”

“如果真的跟照片一样,”拉里说,“我看吃完这道菜,得吃二十年的小苏打粉。”

“别傻了,亲爱的,材料完全都是天然的——两公斤牛油、十六枚蛋、四升乳酪、十粒小椰子的肉……”

“我的天!”拉里说,“听起来像喂给斯特拉斯堡大母鹅的早餐。”

“你一定会喜欢,亲爱的。你爸爸最喜欢这道菜了。”

“我现在在节食,”玛戈说,“你不可以强迫我吃这种东西。”

“又没有人强迫你,亲爱的,”母亲说,“你随时都可以说‘不’!”

“你知道我没办法说‘不’,所以这就是强迫。”

“你若没有意志力说不,”正在翻阅一本枪械目录的莱斯利建议,“可以去别的房间吃东西啊。”

“我当然有说‘不’的意志力,”玛戈愤愤地说,“只有在妈要我吃的时候,我才没办法说‘不’。”

“吉吉向大家问好,”一直在浏览信件的拉里抬起头来说,“他说他会回来过他的生日。”

“吉吉过生日!”玛戈大叫,“喔,太棒了!我真高兴他还记得。”

“真是个乖孩子,”母亲说,“他什么时候来?”

“一出医院就来。”拉里说。

“医院?他生病了?”

“不是,他练习飘浮不太顺利,摔断了一条腿。他说他的生日是十六号,会尽量想办法在十五号赶来。”

“我真高兴,”母亲说,“我喜欢吉吉这孩子,我知道他一定会喜欢这本书的。”

“我想,我们来给他开个生日会,”玛戈兴奋地说,“一个真正盛大的宴会!”

“好主意!”莱斯利说,“我们几百年没办像样的宴会了。”

“我可以做几样这本食谱里的菜。”母亲也凑进来讨论,显然很热衷。

“东方的飨宴!”拉里高呼,“叫每个人都包头巾,在肚脐上戴珠宝首饰。”

“不好,我看这样太铺张了,”母亲说,“不好,我们来办个小小的、很安静的……”

“替吉吉开派对怎么能又小又安静,”莱斯利说,“你都已经跟他讲过以前你出去旅行都带四百头大象的。他一定会有不同凡响的期望。”

“谁说有四百头大象来着,亲爱的?我只说我们扎营的时候带大象。你们这些孩子每次讲话都这么夸张。而且在这里也找不到大象,他不会有这种期望的。”

“没错,可是你还是得弄得花俏点吧。”莱斯利说。

“我来负责所有的装饰品,”玛戈自告奋勇,“每样东西都会有东方风味——我去跟帕帕嘟亚太太借那扇缅甸屏风,我们有鸵鸟羽毛,莱娜有……”

“我们在城里的冰柜还剩下一头野猪和一些鸭子什么的,”莱斯利说,“最好全都用掉。”

“我去跟拉法奇伯爵夫人借钢琴。”拉里说。

“嘿,你们大家……全都停一停,”母亲很紧张地大叫,“我们又不是在办大君谒(yè)见节,只不过是个生日会嘛。”

“妈,能发泄一下对大家都好。”拉里放纵地说。

“对,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莱斯利说。

“嗯,‘窃钩’不如‘窃国’。”玛戈不甘示弱。

“更不如偷邻居!”拉里也补上一句。

“现在的问题就是该邀请谁来。”莱斯利说。

“当然要请西奥多。”全家人异口同声地说。

“还有可怜的克里克老船长。”拉里说。

“不成,拉里,”母亲抗议,“那个老家伙,太恶心了。”

“妈,那老小子最爱参加派对了。”

“还有里宾迪恩上校。”莱斯利说。

“不要!”拉里激动地大叫,“我们不要请世界上最无聊的人来,就算他是岛上的神枪手也没用。”

“他才不无聊,”莱斯利火药味儿十足地说,“至少不比你那些朋友无聊。”

“我的朋友,没有一个人会花一整个晚上,全部用单音节的字,加上几声尼安德特人似的哼声,告诉你他在1904年的时候如何在尼罗河上射死一头河马。”

“那故事有趣得很,”莱斯利激动地反驳,“总比听你那些鬼朋友喋喋不休讨论艺术有意思。”

“好了,好了,亲爱的,”母亲安抚大家,“地方宽敞得很,大家都可以请。”

我丢下家人,让他们继续每次决定宾客名单时必定免不了的一阵吵闹。对我而言,只要请了西奥多,宴会一定会成功。还要再请什么人,让家人去决定吧。

宴会的准备工作开始起动。拉里顺利借来拉法奇伯爵夫人的大钢琴,还加上一块儿老虎皮烘托气氛。

钢琴在无限呵护下,放在一辆由四匹马拉的长木板车上送到我们家,因为那是伯爵生前最钟爱的乐器。负责监督搬运工作的拉里,掀起为钢琴遮住阳光的油布,跨上板车,弹奏了一曲《散步送我的宝贝回家》,以此确定这台宝贵的乐器没有在搬运途中受损。音色听起来不错,只是有一点儿尖细。

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它搬进客厅,落地、再推进墙角之后,它像一块黑色大玛瑙,熠熠生辉,前面铺上华丽的老虎皮,虎头仰起,张开大口咆哮,立刻为整个房间带来浓厚的东方情调。

再配上玛戈的装饰壁画——她用巨大的纸张画上清真寺院、孔雀、有小圆顶的宫殿和戴着珠宝的大象。屋里到处插着一瓶瓶染成七色彩虹的鸵鸟羽毛,和一束束仿佛奇异热带水果的彩色气球。厨房当然像维苏威火山的内部,母亲率领众家仆在半打闪烁如红宝石的炉火间穿梭。拍、剁、搅的声音如此之大,交谈变成不可能的事。各种味道飘上楼来,裹在你身上,浓重得像件用香味刺绣成的大外套。

活动全部由斯皮罗张罗、主持。他像一个皱着眉头、棕色的精灵,无处不在,滚着圆筒状的身体,发出公牛似的咆哮;用火腿似的双臂,把大得惊人的食物及水果箱抱进厨房;汗流浃背,不断怒吼咒骂着指挥人马把三张餐桌抬进餐厅合并在一起;不断为玛戈带来鲜花,为母亲补给奇异的香料和精品佳肴。

这种时候,你才能深切体会到斯皮罗的重要性,因为你可以要求他去做任何不可能做到的事。“全交给我!”他会说,然后他就真的会为你办到,无论是弄来其他季节的水果,或邀请到大家都知道这岛上自1890年就已绝种的人种——钢琴调音师。事实上,如果没有斯皮罗,我们家办的宴会,根本没有一个可以撑过准备阶段。

终于,一切就绪。餐厅与客厅间的滑门拉开,合并而成的大房间里到处都是鲜花、气球与图画;银餐具在铺了雪白桌布的长餐桌上闪闪发光,台面在无数冷盘的重压下呻吟;一只烤成金黄色的乳猪嘴里衔着一颗柳橙,躺在一头野猪的全里脊背胸肉旁,野猪肉淌着葡萄酒与蜂蜜调成的腌汁,肉里塞满肥肥的蒜瓣和圆圆的胡荽(suī)子。

一长列烤得脆脆的鸡和小火鸡,中间夹杂着肚里塞满野生米、杏仁和无籽葡萄干的野鸭,还有用竹子串烧的丘鹬(yù);堆得像小山、黄得像夏天月亮的炒饭,仿佛一个宝库,里面藏满粉红色鱿鱼丝、烤杏仁和胡桃、绿色迷你葡萄、姜块和松子;我从湖边带回来的卡发利亚鱼,此刻已经被炭烤得鱼皮起了泡泡,外面淋了一层发亮的柠檬调味油汁,还洒满一颗颗翡翠色的茴香,它们并排躺在一个巨盘上,仿佛被绑在港湾里的奇异船队。

错落其间的,是一小碟一小碟的小东西——刨成细条、透明的柳橙以及柠檬皮、甜玉米,薄而扁、沾了一层如钻石般发光的海盐燕麦饼,带着各种颜色与香味的甜酸酱和腌瓜……每一样都在挑逗、抚慰着你的味蕾。这里是烹饪艺术的巅峰——一百种奇根异果牺牲了它们甜甜的香味,数不尽的果蔬奉献了它们的皮与肉,制成一层层精致可口的浓浆和腌汁,冲刷着眼前的野禽与鲜鱼。

你会觉得你将吃掉一座壮丽的花园、一片五彩的绣帷。你的肺细胞将充满一层又一层的异香,使你如甲虫般在玫瑰花心里醉倒。狗儿们与我好几次踮脚溜进房里观看这令人垂涎的景象,我们呆站着,等到嘴巴里涌满了口水,才不甘愿地离去。大家都等不及了。

吉吉的船误点了,所以一直到请客当天早晨才抵达。他一身抢眼的孔雀蓝装扮,头巾围得整整齐齐,除了拄一支拐杖走路之外,看不出别的受伤迹象,还是跟以前一样活力四射。让我们尴尬的是,当我们带他去看为他准备的生日筵席时,他竟然哭了。

“谁会想到,我,一个卑微扫街人的儿子,居然会有这样的待遇。”他啜泣地说。

“这没什么的,”母亲看到他的反应开始紧张,“我们经常开些小派对的。”

因为客厅此时看起来活像罗马宫廷盛宴与切尔西街花市的交集。母亲讲这种话,别人会以为我们家总是以这种令诸侯王公都艳羡的水准大宴宾客呢。“你胡说八道,吉吉,”拉里说,“你怎么会是扫街人的儿子,你老爸是律师。”

“嗯,”吉吉擦干眼泪,“你的问题,拉里,就是你缺乏戏剧感。想想看,我可以写多棒的一首诗——《不许触摸的筵席》!”

我们在阳台上摆起野餐桌。吉吉告诉我们他去波斯碰到的一则接一则的故事,还十分带劲儿地对着玛戈唱波斯情歌,搞得狗儿们全跟着他一起嚎起来。

“喔,你今天晚上一定要唱这首歌,”玛戈开心地说,“一定要喔,吉吉。今晚每个人都要表演。”

“怎么说,亲爱的玛戈?”吉吉困惑地问。

“以前我们从来没有尝试过,就跟酒店的余兴节目一样,每个人都要表演,”玛戈解释,“莱娜要唱一段歌剧,是《玫瑰骑士》中的选曲……西奥多和克拉夫斯基要表演一段胡迪尼的魔术……就这样,每个人都要表演……所以你也要唱波斯歌。”

“为什么我不能做点跟妈妈的印度有关的表演?”吉吉突然想到个好主意,“我可以表演飘浮。”

“不可以!”母亲很果断地说,“我希望这个宴会成功,不准表演飘浮。”

“为什么不表演带有典型印度风味的?”玛戈建议,“我知道了,表演耍蛇!”

“对,”拉里说,“卑微的、典型的、不可触摸的印度舞蛇人。”

“老天爷!多么棒的主意!”吉吉大叫,眼瞳发光,“就表演这个!”

很想掺一脚的我,表示我可以借他一篮无害的小无脚蜥蜴表演。吉吉非常高兴自己居然有真的蛇可以耍。决定后,每个人都回房午睡,为伟大的夜晚储备精力。

当宾客陆续抵达时,天空已出现一条条绿色、粉红色及淡灰色的彩带,猫头鹰也在黝黑的橄榄树林里发出第一声鸮鸣。莱娜夹在第一批抵达的客人当中,腋下紧夹着一本歌剧音乐剧谱。虽然她知道这是非正式的宴会,仍然穿了一件惹火的橘红色丝绸晚礼服。

“亲爱的,”她尖声说道,黑眼瞳不断闪烁,“今晚我的喉咙状况好极了。我一定不会让大师丢脸。不不,不能喝希腊茴香酒!万一伤到我的声带怎么得了?我只要喝一小杯香槟加白兰地。是的,我可以感觉到我的喉咙在震动,了解吗?就跟竖琴一样。”

“那太好了,”母亲虚伪地说,“相信我们都会很享受的。”

“莱娜的声音很美的,妈,”玛戈说,“是次高音。”

“是女高音!”莱娜冷冷地说。

西奥多和克拉夫斯基联袂抵达,带着一大卷绳索、铁链和几副挂锁。

“希望,”西奥多踮着脚尖一高一低地说,“希望我们的……呃……小……呃……小魔术能够成功。当然,以前我们从来没有表演过。”

“我表演过!”克拉夫斯基极有尊严地说,“是胡迪尼亲自示范给我看的。他甚至称赞我的灵巧度极高。‘理查,’他说——我们很熟,彼此直呼名字,‘理查,除了我自己之外,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手巧的人。’”

“真的?”母亲说,“那我相信表演一定会很成功。”

克里克船长戴着一顶歪七扭八的大礼帽来,脸跟草莓一样红,长在头上和下巴上仿佛蓟毛般的稀疏毛发,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掉。他的步伐比平时更不稳,下巴比平时更歪,显然在来以前,已经先喝了酒振作精神。他踉跄踏进前门时,母亲身体一僵,强迫自己挤出一个微笑。

“我的天!你今天晚上看起来可真明艳。”船长斜瞟着母亲,揉搓着双手,身体微微摆动,“最近你好像胖了点,是吧?”

“我想没有吧。”母亲板着脸说。

船长上下打量她。

“我不介意啊,”他说,“我喜欢丰满一点的女人。”

“我对你的喜好,没有兴趣。”母亲很严峻地说。

越来越多的马车集结在前门口,越来越多的汽车吐出宾客,屋里聚集了家人邀请来的形形色色的怪人。角落里,克拉夫斯基正在向莱娜叙述他与胡迪尼接触的经验。

“‘哈利,’我对他说——我们很熟,彼此直呼名字,了解吧!‘哈利,把你的秘密告诉我,我绝对保密。只字不漏。’”

克拉夫斯基啜一口葡萄酒,抿起嘴巴,示范他会如何守口风。

“真的?”莱娜完全不感兴趣地说,“当然在歌唱界就完全不同了。我们歌唱家是没有秘密的。我记得图普提对我说过,‘莱娜,你的声音太美了,我每次听到都会哭出来,我已经将我的本领倾囊传授给你。去吧,把我们的天赋展示给世人,发扬光大。’”

“我并不是在暗示胡迪尼是个偷偷摸摸的人,”克拉夫斯基脊梁一挺,“其实他是世上最慷慨的人。他甚至给我示范怎么样把一个人锯成两半!”

“我的老天!那多奇怪啊,”莱娜陷入冥想,“你想想看,你的下半身在一个房间里,上半身却在另一个房间里。多么滑稽啊!”

“那只是一种幻觉。”克拉夫斯基面红耳赤地说。

“生命何尝不是幻觉呢,朋友?”莱娜充满灵性地说,“生命也是如此啊!”

开酒之声令人精神一振。香槟的木塞轻脆地弹开,淡淡的、菊花色的玉液,夹杂着泡沫欢乐的絮语嘶嘶流入杯中;醇醇的红葡萄酒咕噜咕噜滚进大肚酒杯里,又红又稠,仿佛某种神话怪物的血,在表面堆起一圈圈的粉红泡泡;白酒蹑足溜下酒杯,让酒杯外蒙上一层霜,酒液闪闪发光,一会儿像钻石,一会儿像黄玉;希腊茴香酒纯洁而透明地躺着,像山边的水池,可是一等清水冲下去之后,整杯酒就像魔术戏法,缠卷着、旋转着,变成一团和月长石一样白的夏日云朵。

我们移往琳琅满目的餐厅。羸弱得像只螳螂的国王仆役长,亲自监督农家女为客人夹菜;因为专心,眉头比平常皱得更紧的斯皮罗,干净利落地切肉和禽类;克拉夫斯基被壮得像只海象的里宾迪恩上校困住,上校的阴影笼罩在克拉夫斯基身上,大胡子像块窗帘似的挂在嘴上,鼓凸的眼睛直盯着克拉夫斯基,眼光直叫人手脚瘫软。

“河马,又称河猪,是非洲大陆最大的四脚野兽之一……”他好像在讲课似的,用单调的声音说。

“是的,是的……非常奇妙的动物。实在是大自然的杰作之一。”克拉夫斯基四处乱看,绝望地想找个逃生的缝隙。

“当你射杀河马或河猪时,”里宾迪恩上校继续念,“我很幸运,有过那样的经验,你必须瞄准它的眼睛与耳朵中间,才能确保子弹穿透脑袋。”

“是的,是的。”克拉夫斯基被上校鼓凸的蓝眼睛所催眠,不得不同意。

“砰!”上校突然大叫一声,克拉夫斯基差点儿没把手上的盘子砸了,“你射进它两眼中间……啪啦!咔嚓!……直入脑部!懂吧?”

“是的,是的。”克拉夫斯基吞着口水,脸色开始发白。

“叭!”上校再强调重点,“脑浆就像泉水一样喷出来!”

克拉夫斯基惊惧地闭上眼睛,放下吃了一半的一盘烤乳猪。

“然后它会沉下去,”上校继续念,“一直沉到河底……咕噜咕噜咕噜。你等个二十四小时——知道为什么要等吗?”

“不……我……呃……”克拉夫斯基开始猛吞口水。

“肠胃胀气!”上校满足地解释,“所有在它肠胃里还没完全消化的食物,懂吧?腐化了以后释放出气体。噗!把肚子胀得像气球一样。叭!整只河马就浮上来了。”

“真——真是有意思,”克拉夫斯基气息微弱地说,“抱歉,我要失陪一下……”

“真妙,这些胃里的东西……”上校无视克拉夫斯基所做的逃生努力,“它们的肚子胀到平常的两倍大。你一刀划开,呼嘘!就跟划开一艘装满馊水的齐柏林飞船一样,懂吧?”

克拉夫斯基把手帕捂在嘴巴上,非常痛苦地四处张望。

“大象的情形又不一样了,那是非洲最大的陆地四足动物,”上校一面用呆板的音调继续讲,一面往嘴巴里塞满一大口脆脆的烤乳猪,“你知不知道非洲矮人会把象切开,爬进象肚子里去,生吃血淋淋的象肝……有时候那些肝还在抖动。那些小矮人真有意思……中东人当然就……”

脸色呈淡淡青黄色的克拉夫斯基已经逃到阳台上去了,此刻正站在月光下深呼吸。

烤乳猪已经消失,绵羊、野猪的白色骨节闪闪发光,鸡、火鸡、野鸭的胸骨和肋架仿佛翻覆的船骸一般躺在那儿。在母亲的坚持下,每样东西都尝了一点的吉吉,宣布所有东西都比他以前吃过的美味可口很多很多。这时他在和西奥多比赛,看谁能吃下更多的泰吉玛哈尔小点心。

“真好吃,”吉吉满嘴食物,口齿不清地说,“真是太好吃了,亲爱的达雷尔太太。你是厨艺界的天才,可以成仙了。”

“没错,”西奥多附议后,又丢了一颗泰吉玛哈尔小点心到嘴里,咂咂咬碎,“真的很可口。马其顿人也会做类似的点心……呃……嗯……不过是用羊奶做。”

“吉吉,你真的是在飘浮的时候把腿摔断的吗?”玛戈问。

“不是,”吉吉很悲哀地说,“果真是那样,我也不会介意,断得有价值啊。都是我住的那个烂旅馆,他们的卧室有落地窗,可惜他们没钱建阳台。”

“听起来真像科孚的旅馆。”莱斯利说。

“有一天晚上,我又犯了健忘症,想走到外面阳台上去透透气。结果外面当然没有阳台。”

“你可能会送命的啊,”母亲说,“再来个小点心吧!”

“死算得了什么?”吉吉侃侃而谈,“不过是丢下一副臭皮囊,再一次转形罢了。我在波斯曾经有一次很深刻的灵魂出窍经验,我的朋友得到确切的证据,说我在前世曾经是成吉思汗。”

“你是说那个电影明星?”玛戈睁大眼睛问。

“不,亲爱的玛戈,是那个伟大的领袖。”吉吉说。

“你是说你还记得做他的时候?”莱斯利很感兴趣地问。

“哎,不记得。我那个时候灵魂出窍了,”吉吉很哀伤地说,“人不能记得前世的事!”

“真希望大家赶快吃完,”玛戈说,“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表演节目了。”

“草率吃完这样一场盛宴,会是一种污辱,”吉吉说,“时间还多得很,我们还有一整个晚上。何况杰瑞和我还要去组织一下我的爬虫配角。”

余兴表演磨叽了好一阵子才准备就绪,因为每个人都酒酣耳热,拒绝被使唤做事。终于,玛戈好不容易把演员们都召集在一块儿。她本来想叫拉里当主持人,拉里拒绝。他说,如果她想请他表演节目,就不能再要他当主持人。玛戈在绝望之余,只好自己上场。她脸色微红地站在钢琴旁的老虎皮上,先请大家安静。

“各位先生女士,”她说,“今晚我们为您准备了餐后余兴节目,请来了岛上最棒的人才为您表演,相信各位一定会喜欢这些极有才华的人才的才艺表演。”

她面红耳赤地顿了一下,克拉夫斯基很有风度地引导大家鼓掌。

“首先我要介绍康斯坦丁诺·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她继续讲,“他将担任钢琴伴奏。”

一个又矮又胖,看起来像只黑瓢虫的希腊人走到房间中央,一鞠躬,然后在钢琴前坐下。这又是斯皮罗的功劳,因为担任布料店助手的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先生,不仅会弹钢琴,还会识谱。

“现在,”玛戈说,“我非常荣幸,向你们介绍才华横溢的艺术家莱娜·马夫罗孔达斯。她将由康斯坦丁诺·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钢琴伴奏,为您献唱《玫瑰骑士》中的著名的咏叹调,《献玫瑰曲》。”

满面红光,像朵卷丹花的莱娜大步扫到钢琴前,先向康斯坦丁诺颔首,好像怕挨揍似的小心翼翼把双手放在腰前,然后开始唱。

“太美了,太美了,”她唱完,向众人鞠躬致谢时,克拉夫斯基说道,“多么好的技巧!”

“没错,”拉里说,“以前这在科文特加登皇家歌剧院叫作‘三神法’。”

“三神法?”克拉夫斯基极感兴趣地问,“那是什么?”

“精神要足,声音要颤,音量要大!”拉里说。

“告诉他们我会唱一首安可曲。”莱娜在与康斯坦丁诺·马格洛托普罗普普罗斯一阵耳语协商之后,小声对玛戈说。

“喔,那太棒了,”对这样慷慨的表现毫无心理准备的玛戈,一阵慌乱地说,“各位女士先生,莱娜将为大家再唱一曲,歌名叫作《安可曲》。”

莱娜恶狠狠地瞪了玛戈一眼,立刻开始表演第二首歌,气壮山河,唱演俱佳,就连克里克船长都开始注意她了。

“呵!这女人挺俊的嘛!”他叫道,因为激动,眼睛分泌了不少眼泪。

“可不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克拉夫斯基附议。

莱娜以一个听起来像筝发出来的声音收尾,对大家的掌声鞠躬答谢。这次掌声还是不小,不过热烈程度和持续时间都适可而止,以避免被误会有再要求一首安可曲的企图。

“谢谢你,莱娜,太棒了。简直就像真正的歌剧演出。”玛戈满面微笑地说,“现在,我要向各位女士先生介绍知名的逃生艺术家,巧手克拉夫斯基,以及他的搭档,滑溜史提芬奈迪斯。”

“我的老天,”拉里说,“是谁想出来的诨名?”

“还需要问吗?”莱斯利说,“当然是西奥多。克拉夫斯基想叫这场表演‘神秘的脱逃魔幻术’,可是玛戈说她不敢保证不会讲错。”

“我们一定要学着感恩、知足。”拉里说。

西奥多和克拉夫斯基抱着他们那一大堆绳索、铁链和挂锁吭啷啷地走到前面去。

“各位女士先生,”克拉夫斯基说,“今晚我们要表演令您困惑不已的几套把戏。这些把戏玄之又玄,看完了您一定巴不得想知道其中的奥妙。”


作者“杰拉尔德·达雷尔”的其他小说

希腊三部曲I:追逐阳光之岛》《希腊三部曲II:桃金娘森林宝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