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奇的是,这里安静极了;我们可以用正常的音调交谈。没有氯化物——这可真是求之不得,此外,奢华的池水连温度也恰到好处。一两位年长的俱乐部成员坐在池边折叠椅上,一边看大家游泳,一边打起了瞌睡。离开泳池时,我们将泳裤扔进一台小型旋转式烘干机,穿过长厅,绕过一张铺满报纸的大桌,来到舒适的长吧,在壁炉前的皮沙发上小口喝起了啤酒。要说游完泳后的余兴活动,这已是一等一的惬意了。
第二天早上,我乘北线从查尔克农场前往图廷贝克,步行穿过图廷贝克公地,来到“贝克”,也就是图廷贝克露天泳池。【“贝克”(bec)一词与“beck”有关,后者意为“溪流”。】我被它的面积震惊了:泳池长100码,宽100英尺,因此,只需17个单程就能游完一英里。难怪想要横渡海峡的泳者和铁人三项运动员会来这儿进行长距离训练。这无疑是全伦敦最大的泳池。接下来,我注意到了一排排隔间门,色彩斑斓得像拉斯塔法里教的三色旗一般,一扇红、一扇黄、一扇绿,沿池缘依次排列,这些颜色则在水上跃动着。对岸的泳池咖啡馆前,一座喷泉像冰块般闪闪发光。几位经营这座泳池的南伦敦游泳俱乐部成员用一杯茶迎接了我的到来。这立马凸显出了此地近乎大家庭般的友好氛围,以及每个人的投入与付出。
这个俱乐部的历史可以上溯至1906年,当时,400名失业男子挖掘、建造了最初的泳池。俱乐部成员共500多人,其中包括“贝克美人鱼队”的200名女性;有着如此规模,这群游泳者的强大与锐意进取在全国想必也是数一数二。1991年,泳池险些就要在冬季月份停止营业,人们坚决捍卫自己的主张,与旺兹沃思地方议会经过一番交涉,最终接管了泳池的淡季运营。南伦敦居民热衷于冷水游泳,为了能游上一段,如有必要,他们甚至会破冰下水,并总是在元旦和圣诞节举行比赛。(1995年,赢得女子比赛的是时年73岁的伊冯娜·伍德。)如果水温高于4c,他们会横着游上两趟。若是不到4c,就游个一趟。整个冬季,一天下来池子里大概有50人,而大夏天,池中来来去去可多达6000人。
这里的水温比皇家汽车俱乐部要低上差不多十六七摄氏度,看到其他泳者那么扛冻,我钦佩不已:有些人显然是正在接受训练的长距离自由泳选手,一副对寒意浑然不觉的样子。我自己平时在泳道间来来回回游着蛙泳时,从来不会在意人多势众的爬泳者。然而,正如肯·沃波尔在《常在河边》一书中所言,在澳大利亚,男人游蛙泳显然不太合适。初次造访澳大利亚和那里的泳池时,沃波尔注意到,游蛙泳的男性永远只有他一人,便问了缘由。他的东道主是位社会学家,此人是这么说的:“肯,你要知道,在澳大利亚,泳姿可是分男女的。”
“我得好好发发汗。”内尔·邓恩的剧作《蒸浴》中,一个角色这样说道。在图廷贝克游完泳后,我也有此打算,便从老街出了地铁站,走到铁匠街土耳其浴场——邓恩剧作最初的灵感便来源于此。不同于皇家汽车俱乐部的蒸汽浴室,这里没有特拉普派修道院一般缄口苦修的氛围,而是个谈天说地的好地方。我们个个都拖着经营者提供的白色大浴巾,一副罗马人做派。我走进蒸汽浴室,一位只闻其声、不见其形的爱尔兰人正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个又一个笑话。我们并排坐在潮湿雾气中,看着估计很像大卫·霍克尼画中那几位赤身裸体的《oz》杂志案被告人,理查德·内维尔和他的伙伴们,只不过显然是多国籍版的。【《oz》,60年代先锋地下杂志,1963年由在读大学生理查德·内维尔与两位朋友于澳大利亚创办;1967年,《oz》伦敦版在英国发行。杂志探讨了堕胎、性解放、反战、毒品等议题,内容前卫露骨,在澳、英两国均以“淫秽出版物”之名遭到起诉。1971年,理查德等人被指控“意图败坏公共道德”。这桩当时英国史上最长的淫秽出版物审判引起了公众与诸多艺术家的强烈抗议,约翰·列侬夫妇也在抗议者之列。霍克尼的画作便是在这一背景下诞生的。理查德三人都是澳大利亚人,因此文中有“多国籍版”之说。】蒸汽浴室大概能容纳八人,挤一挤说不定能坐下十个。我们面对面排排坐着,就像面包车后头被运去上工的工人,或是地铁里赤膊的通勤者。蒸汽自下方升起,穿过木板条。每过一阵子,看不见的风箱会将一阵阵清新的水蒸气送入湿气淋漓的昏冥之中,对话便开始了,或者会有人讲个笑话。然后是一片寂静,间或被迷雾中传来的不由自主的嘟囔打断,至于这嘟囔声究竟源自何处则难以知晓。所能分辨的,唯有朦胧的肉色或黑色身影罢了。
在茫茫然的蒸汽中,所有人都赤身裸体,这匿名性与平等性似乎让人们得到了解放。仿佛一次不时陷入沉默的贵格派聚会,却可以自由享乐,百无禁忌。所有人都忙着往身上擦肥皂或者涂护肤油。满嘴笑话的爱尔兰人约翰对邻座说:“涂点这个:磨砂膏。能让皮肤变滑的。”对面一位年轻的自行车快递员有着一块块铁板般的腹肌,这种身材在牛仔裤广告之外相当罕见。约翰问他:“听说你只要喝酒就没法儿有六块腹肌,哪怕就周六晚上喝点也不行,这真的假的?”接着便是一段关于获得六块腹肌有哪些方法和条件的详细讨论,而与此同时,门对面最热的那个角落里,一位高大的突尼斯人正从头到脚一遍遍给自己涂着肥皂,一边嘟嘟哝哝念着咒。谁也不知道这是宗教仪式还是强迫症使然,何况也无人在意。
人们来来往往,像遵循某种仪式一般穿梭于蒸汽室、淋浴房、冷水池和高温浴室之间,享受着极端环境变化带来的狂野感受。皇家汽车俱乐部的泳池设有巨大的镀铬莲蓬头;这里的淋浴器边上则有大理石按摩台,一群在加油站工作的黑人技工正懒洋洋站在台边,在热水的嘶嘶声与飞溅声中大声聊着朋友们的八卦:“他有个好女人,还有不少车,但他很快就会把这些都毁掉的,他自己也知道,还说自己命就这样了。你看他眼睛就能看出来:他管不住自个儿。”
沿石阶而下,这里的冷水池冷到离谱,简直令人发指。不过,这口深深的大锅带来的痛苦很快就会在高温浴室中化作最甜蜜的快乐。一个巨大的黄铜冷水龙头开足了马力,自来水从肖迪奇和哈克尼寒冷的街道下方径直通往此处,化作冰凉刺骨的瀑布喷涌而出,浇在你的脑袋和肩膀上。你正身在伦敦某条隐秘的河流之中。
曾经,在伊斯灵顿区和哈克尼区,很多人想要洗澡、洗衣服都只能靠公共浴池。如今,去浴池更多是为了享乐与强身健体,尽管池中男性也有相当一部分在忙着刮胡子、洗头,或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我坚信这样的体验应该得到大力推广,理由很简单:因为它对人大有裨益。在矿泉与健康疗养中心,水疗作为一种治疗手段成效显著;但显然,把水疗当作预防手段才能发挥出它的最大潜力。温泉浴在日本文化中占据着重要位置,曾经,那里的大多数街区都有钱汤,也就是公共澡堂。如今钱汤已所剩无多,却依旧广受喜爱,在劳动者和近年来的年轻人中尤为流行。在很多访日旅客的想象中,日本澡堂那过高的水温(有时能高达50c)证明,日本人骨子里就是耐得住高温的。但事实上,这只是习惯成自然而已,另外我也听说,在极热与极冷的浴池间自在穿行能给人一种无比畅快的体验。澡堂文化的精髓就在于让人们对极端习以为常。至于这么做是否值得,取决于你是否相信热水能给身心带来更大的愉悦。就像安抚、刺激一般,清洗同样能让都市中人的灵魂焕然一新。
来铁匠街的大多是常客,因为只消花上几英镑,获得的体验就足以带给他们巨大的快乐。他们就是《蒸浴》里乔西口中的“寻常男女,一辈子都在浴场里游泳、洗衣,在氤氲雾气中一块儿放松,一块儿打发时间”。你下次再看到有人飘飘然在铁匠街上走着,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在《蒸浴》中,女性沐浴者上演了一出好戏:她们占领了泳池和土耳其浴室,使其免于关门的危机。接下来那周的傍晚时分,我跟人约好了,要赶在苏活区的马歇尔街泳池关门之前去打一场最后的水球赛——按照西敏市议会一项引起了不少争议的规划,这个泳池将转为私有,地皮也将遭到售卖,重新开发成公寓楼。开发商计划将泳池作为某个私人健身俱乐部的一部分重新开放,俱乐部会员则将“优先”享用“运动设施”。抗议中的游泳者此前在报纸上读到过我的一篇文章,是支持游泳的,便邀请我加入他们的阵营。
苏活区的居民以及伦敦西区的白领和店员向来十分珍视马歇尔街这个公共泳池。在午间或晚间去那儿游泳的人当中,没几位负担得起加入私人俱乐部的费用。水球运动员和游泳常客组成了一个向政府施压的团体,目标是反对私有化,并确保泳池作为公共浴场继续开放。大热天在苏活四处游荡时,你总能透过泳池敞开的大门,望见里面法国火车站一般优雅的宽拱顶,还有泳者在与街道齐平的泳池中一趟趟游着。鉴于游泳是全英国最受欢迎的公众运动,时至今日,伦敦人竟依然会失去这样宝贵的、备受喜爱的公共泳池的所有权,真是令我震惊。
水球比赛从一场高强度训练开始:在此期间,我们以癫狂的速度在池中横向往返着。接下来,我们打了一场有史以来速度最快、最粗暴、也最累人的比赛,游泳选手们追在球后头,在池中蹿上蹿下,场面一片混乱,有风车式的爬泳、断断续续的蛙泳,甚至连蝶泳都加入了混战。想要胜利,就必须有不顾三七二十一的胆量、火箭般的加速度,且决不能畏畏缩缩。就跟股市似的。一片白花花的池水闪过,球就这么进了,快得叫人眼花缭乱,而这白色的水花也是参赛者有意为之,旨在掩盖水下各处公然上演的犯规行为。这听上去像是全员男性的赛事,但事实上,男女泳者都纵情参与其中。
最后的比赛结束了,可游泳者的斗争却尚未告一段落:他们要说服西敏市议会重新开放马歇尔街泳池,让这个价格低廉的公共泳池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敞开大门。接下来,一切惨淡收场:房地产开发商退出了,泳池就那么关着,游泳者进退维谷,事情搁浅了。西敏市议会依然拒绝提供必要的补贴,好让该建筑作为公共泳池继续运营下去。或许游泳者们应该向摄影师汤姆·马里利恩求助。此人最近在西米德兰兹郡艺术中心举办了一个精彩展览,展出的是他在伯明翰莫斯利路泳池现场拍摄的照片,此举帮这个泳池摆脱了被伯明翰市议会关闭的命运。
冬天真的来了;我走到马歇尔街上,穿过车流,骑去科文特花园的绿洲露天泳池准备再游一场时,已是夜色冰凉。等骑到恩德尔路转角的泳池外头,我的脸已麻木——这对户外游泳来说倒是正合适。
石板路面结了霜,我穿过贴心地铺在上头的棕榈垫,来到泳池边。寒意砭骨,池水却维持在温热的29c,还冒着热气。一片棉絮状的浓雾自水面升起,光线四下弥散,又从救生员的玻璃小亭子反射开去。然而天气太冷,没法坐定不动。救生员不知是男是女(我看不见),正沿着泳池来回踱步,仿佛俄罗斯套娃般把自己裹在厚厚的防寒外套里,下面是运动服,再里面好几层才是泳衣。泳池四周,伦敦正在一片橙黄色的天空下呼吸、喧嚷、奔忙着。我仰天漂在池中,举目望去,只见公租房的阳台与明亮的办公楼都亮着灯,窗边的人们正坐在电脑前,头顶则是一片黑色星空,不时有飞机驶过。游泳时,我感到自己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这种感觉是在室内泳池中从不曾有过的。我是在自身散发出来的腾腾热气中骑到这儿来的,而现在,我就在伦敦的中心地带,在室外温水泳池这样的绝顶奢侈中仰望星空。这简直就是文明的顶峰。然而,这里并不是不对外开放的私营泳池;若是持有卡姆登区议会发放的休闲卡,只消付一英镑就能入内。鉴于莱伯金设计的高地公寓泳池位于郊外的海格特,因此,大冷天想在伦敦市内的泳池游泳,这里估计就是最佳选择。11月还能在这座大城市的中心肆无忌惮地在户外游泳,还能呼吸着凛冽刺骨的空气,四肢充溢着池水的温暖,真是痛快。其他泳者从雾中现了身,又悄无声息地滑过。耳畔只有近处池水的拍打声,以及公寓楼与办公楼形成的壁垒另一侧,看不见的城市发出的巨大轰鸣。黑暗中,就在几码外,你可以透过室内泳池的玻璃幕墙看到其他泳者。里面很暖和,然而再暖和,也不如凛冽冬夜的室外温水那般称心快意。漂浮在冷暖两极之间的超现实空间中,这感觉与你所习惯的物理世界是如此不同,就像悬在停滞的时间之中。
我游得入了迷;我想,在莫斯科的某些泳池游泳或许就是这种感觉。人称“建造者”的莫斯科市长尤里·卢日科夫重建了1931年被斯大林夷为平地的基督救世主大教堂,将它变成一座泳池,如今,它那几个金色的穹顶正在莫斯科市中心闪闪发光。在严冬的俄罗斯,这个地方高居我“想去”清单头几名之列。夏天在伊夫舍姆溪谷附近的埃文河游泳时,朱迪斯曾向我讲起她当年在莫斯科,去普希金博物馆后面的露天温水泳池游泳的体验。你会分到自己的更衣隔间,里面装饰着一盆盆天竺葵。然后潜过一块水下活动门板(像猫咪出入的那种),就径直从更衣隔间来到了池中。朱迪斯在那儿游泳时,泳池上方的气温是零下28c。头发冻住了,池边还有冰凌和积雪,可池水却是暖的,还冒着热气。接下来你必须记住自己的隔间号码,免得从错误的活动门板游回去。回到小屋、浮出水面后,你就又回到了冰冷的街道上。
我在雾气中游了很久,然后收摊挪窝,朝一家电影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