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蒸腾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2页

###伦敦,11月4日

作为汉普斯特德荒原的所有者,伦敦市法团同样拥有并管理着海格特区的泳池,还免费为游泳者维护这几个池子。为此,伦敦市法团应该受到最高的赞誉。此外,还有一件可嘉可敬之事:市法团严守自己的方针,让国会山草地露天泳池保持开放,供人们在早上的7点到9点免费游泳,不但夏天如此,冬天也是如此。如今,那些真正壮丽的泳池已经所剩无几,这就是其中之一。

第二天,我和二三十位大清早前来的常客一起入了场,而在某个神奇的时刻,某个众人游泳的间歇,我一人独享了这一整片67码长的水域。这段独处持续了一个单程,我感到幸福万分。我就一个人,救生员的人数倒是我的两倍,而此时这座波光粼粼的壮丽泳池正呈现出最美的样子。池子一头,那座状如冰激凌的巨大喷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台铺了地砖,宛如一座圆形剧场,上面弥漫着一股正期待着什么的氛围。我游过冰冷光洁的池水,每摆动一次胳膊都会画出一道小气泡组成的完美弧线:一切都处在平衡之中。

游泳者说起流水与止水时,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没有涟漪,也没有其他泳者,这意味着你可以按照完美的节奏呼吸、前进,让音乐接管一切。身与心在无意识的极乐状态下一起遨游他方,泳池像是长了脚一般,自己游完了一程。血液歌唱,池水听令;你蒙受着神恩,每一次呼吸都直抵更深处,心下也愈发惬意。你倾下身子,将自己埋在水中,仿佛一辈子都活在水里,仿佛自己为水而生;而当你在这片蓝色中上下漂荡时,种种思绪也随之而生,来得如此轻盈,如此容易。swimmingly(如游泳般顺畅)这样一个伟大的词语便诞生于这样的时刻:希腊语中的ekstasis(出神)也是如此,这个词是ecstasy(狂喜、陶醉)的词根,意思很简单,就是“魂游象外”——而在冷水中游泳时,你进入的正是这样一种状态。如果你离开泳池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半空中,那是因为,你的意识正在肉身上方漂浮着。

泳池之美在于其造型之简洁;投射在池底的波纹蜿蜒蛇行,散发着乳白色的光泽,如镶嵌画般精巧繁复,又被池子简洁的外形框住,形成鲜明的对比。目之所见是如此瞬息万变,你的目光永远无法完全跟上这些景象。你感到眼花缭乱,各种意义上的眼花缭乱。你感知到的并不是水,而是光,以及水与光的种种嬉戏。自大卫·霍克尼以后,我们观看泳池的方式就不复从前了。库尔贝画的是海浪,霍克尼画的则是水花,或草坪上喷射的水管。他笔下的泳池既性感撩人又天真无邪,就像现实中的泳池一般。

泳池和草坪也有某种相似之处。二者都是对自然的模拟,却小心地将某种根本性要素排除在外:野性。它们仿效生命,却没有生机。草坪被简化为单一物种,泳池里的水则经过了“阉割”。二者都是身份地位的有力象征。制片人坐在洛杉矶的“自家泳池”边读剧本。总统站在白宫草坪上。泳池和草坪都需要持续不断的人力劳动来维护。在加州,一旦你有了“自己的泳池”,就必须雇用清洁人员来打捞落叶、打理池子。二者都要消耗巨量水资源与化学制品。在美国,夏日草坪上嘶嘶作响的喷水装置是一个重大环境问题,而给泳池换水的需求也造成了同样的问题。就上述所有方面而言,不论是草坪还是私人泳池,都与汽车别无二致。

然而,泳池同样也是让人们返祖的地方。你一通过闸口便会注意到这一点。尖叫声介于恐惧和狂喜之间。你如果任由孩子们在草坪上拿浇水软管玩个尽兴,就会听到类似的声音。在泳池里,想要制造噪声的冲动就好似想用声音涂鸦一般;空气湿漉漉的,你的声音沿着这片空白墙面传开,发出明快的回声,而想要涂鸦的冲动便是对这明快声音的回应,也是甩开衣物,以及衣物暗含的束缚时,一大群人深感解脱的集体欢呼。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泳池里有这么多不成文的规矩——救生员刺耳的哨声便是用来执行这些规矩的。

有一年夏天,我在威尔德斯通露天泳池当过救生员。泳池在铁路酒馆向前不远处,thewho(谁人)乐队最早几场演出就是在这家酒馆举行的。池子今天仍在那儿,闲置着,自从五年前被市议会转卖给一家名为“放松”的公司后便一直如此。我年轻时去过的所有露天泳池都遭遇了相同的命运。几英里外的金斯伯里泳池变成了马术学校,后来又成了园艺商店。磨坊山泳池似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芬奇利路泳池被埋在一家百货商店之下。已经没有人在赖斯利普室外泳池游泳了。在凯尼尔沃斯,兰迪舅舅教我游泳的地方,新开的室内泳池边还有一座小小的露天池子,然而,这个象征性的替代品不过是对其昔日辉煌的歪曲和拙劣模仿。

国会山的更衣隔间里,潮湿的水泥地板散发着漂白剂的气味,让我直接回到了威尔德斯通浴池。我们会在7点,也就是早场游泳者入场之前半小时到那儿,用一个古董水下吸尘器清理泳池,而最糟糕的是,我们还得把隔间和厕所刷干净。作为一名身份低微的救生员,这份差事落到了我头上:每天的第一个小时,我都是与一桶当啷响的漂白剂和一把长柄刷子共度的;在强碱的作用下,那刷子永远在掉毛。在这些阴暗潮湿的地方,我得将痰液、泡泡糖、化成液体的酒胶糖,还有堆在地上的湿毛巾和泳裤清理干净。而对于给我派活的海峡游泳主管弗雷德而言,更重要的则是我的额外任务:带着刷子和桶,在一排排阴暗的隔间中巡逻,看看有没有涂鸦。这位管理员希望他的泳池在精神层面也同样一尘不染。

每个隔间都是一个洞穴,在这难得的私密空间里,使用者可以听从那股让他们在泳池中尖叫的原始本能,退化成自己心中的穴居原始人,在深色桃花心木墙壁上画下心中的渴望之物,就像他们的祖先在拉斯科洞窟中所做的那样。不过,拉斯科的艺术家们画下了猎物,威尔德斯通的男人和男孩则勾勒出了简化版的生殖器,既有男人的,也有女人的。他们从来不画完整的人或身体,只画脱离全身的零部件,就好像头皮,以及狐狸尾巴、水獭爪垫、雄鹿角之类的狩猎战利品。至于威尔德斯通的女人和女孩,她们在自己那间潮湿的忏悔室中甚至比男性还要活跃。这些稚拙的艺术作品中,有很多我甚至没法完全擦除,积年累月,形成了有趣的层叠效果,仿佛拼贴画一般。每个隔间都是一部欲望编年史,一间孤独零部件俱乐部。

管理员弗雷德以前会指导想要横渡海峡的泳者;他们每天都会来参加早场训练,弗雷德跪撑在浅水区池沿,在他粗声粗气的鞭策之下,他们每星期都会游上好几英里。另一座位于哈罗山上的露天泳池也是弗雷德负责的,有些时候,我和同事罗伊也会被派去那儿值上几次班。那座泳池如今也已消失不见,但那是个漂亮池子,有草坪、卖棉花糖的小摊和高空跳台。最好莫过于清晨:池子一片宁静,铁闸门的每一声咔嗒都回荡开,传到跳台之上;我们拿水管冲洗着地面,阳光在细密的水雾间架起了小小的彩虹。哈罗公学的男老师以前常常一大早就来游泳,他们同男孩们远远保持着距离,其中一人总是边读《每日电讯报》,边绕着泳池一圈圈踱步。弗雷德会待在闸门边的办公室里,要不就在威尔德斯通;我们救生员也有自己的小棚子,外头是一张向阳长椅,我就在那儿读完了整本《米德尔马契》和大半本《董贝父子》。我最怕的是救人没救上来怎么办;虽说我或许曾帮一些人脱离不那么棘手的困境,却肯定不曾救过任何一条性命。不过我注意到,如果有人遇到了麻烦,罗伊会突然发现自己眼睛进了沙子,或是径直消失在小屋中。他不喜欢在涂完助晒油后弄湿身子。

我很快就发现,我们的小屋其实是当地黑社会总部,这里的棉花糖特许经销商和他那群彬彬有礼的绅士团伙会在里头图谋不轨,犯罪规模差不多是半夜去本地电影院抢些香烟的水平。每逢这种场合,我和罗伊就会被客客气气地请出小屋,我们也从不曾告发这群和蔼可亲的黑帮兄弟。我总觉得,更明智的做法是在泳池里进行这类讨论。遍地喧哗声中,谁也不会不小心听到他们的对话。

五六十年代,去泳池游泳总是伴随着对疾病的忧虑,尤其是小儿麻痹症(每逢爆发时)与疣子。泳池有铁篮子给你放衣服,出口处有公用的百利牌发胶,咖啡馆里还提供车轮牌巧克力派、企鹅牌巧克力饼干和保卫尔牌牛肉汁。所到之处,永远都有男孩子在瑟瑟发抖。每逢学校游泳日,教室里总是弥漫着湿泳衣的味道,水分渗透开来,书包里的练习簿中,墨水糊了一片。

至少我们还有泳衣穿。在我一个朋友的学校里,旱鸭子只能光着下水,等学会游泳才有资格穿泳裤。在邓赫斯特小学,也就是彼得莱斯中学的预备学校,曾经,学校强制要求男孩女孩一起裸泳,直到他们年满12岁进入下一学段为止。很多女孩到那个年纪已经发育得很好了;我有些40年代末、50年代初在那儿上学的男性友人,他们还记得游泳课结束、该爬出池子时遭受的那种尴尬的煎熬。当这些已不再是小女孩的年轻女性重新穿上衣服时,一排排勃起的男孩会躲在泳池里,体育老师则会摆出一脸迷茫的神情。1724年,丹尼尔·笛福就在下面这段对巴斯“十字浴场”男女混浴的描写中,记录下了游泳池的情色本质:

在这个浴场里,男士女士们假装保持着一定距离,待在自己所属的那侧,但这里的人们也不时混在一处,就好像在国王王后浴场一般,尽管不如后者那么频繁。这地方极为逼仄,人们自由地闲聊、畅谈、群集、立誓,有时还会谈情说爱。就这样消遣了一两个钟头后,他们招来轿子,打道回府。

我离开国会山的平民泳池,直奔蓓尔美尔街的上等人泳池而去。那天晚上,我在那儿触碰到的池水柔滑如丝,比露天泳池的水高上几度,也要高上几档。白金汉宫的橘园里有座很好的池子,平常前往的主要是玛格丽特公主与王室成员;我申请去那里游泳,被礼貌地回绝了。我从查尔克农场一路骑车向南,来到位于蓓尔美尔街97号的皇家汽车俱乐部,游泳装备照例装在灰色帆布背包中。我将包放在衣帽间里时,行李员伸直了胳膊,保持着一臂距离将它轻轻拎起,放到一排排干净整齐的黑色公文包边上。这座建筑庄严宏伟,任何人见了它都会确信,汽车确实位于这片土地权力与影响力的正中心。我经过一番长途跋涉,穿过宫殿般富丽堂皇的大厅,去见招待我前来的迈克尔。他是一名律师,几年前,我俩曾在布列塔尼帮忙榨苹果酒,一起度过了几天手忙脚乱的时光。他家住梅费尔,每周都会在回家途中顺道光顾几次俱乐部。此外,周六上午他常常会来这里打上一场壁球。

我曾对这里的华丽泳池与蒸汽浴室有所耳闻,也曾在保罗·沃森的经典纪录片《钓鱼帮》中见过这个池子的影像,片子讲的是撒切尔夫人治下的新型道德观念。在楼梯上碰到领班时,他坚持要带我们去地下室参观俱乐部先进的净水设施。池水是按照法国的方式处理的,用的是臭氧而不是氯,因此池中环境远比别处来得安全无害。这个系统避免了氯化消毒的各种危害,处理完的池水对眼睛、鼻窦、头发、皮肤没有腐蚀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游泳了,但我们先在土耳其蒸汽浴室门外探头张望了一番。裹着浴巾的男士遵守着沉默不语的规矩,或是仰卧在躺椅上阅读,或是在桃花心木隔板围起来的小隔间中,躺在床上慢慢发着汗。

这个长长的绿色泳池是一座宏伟的拜占庭式建筑,天花板很高,有着用绿松石镶嵌而成的马赛克立柱与宽阔的水磨石地板。池子用大理石镶了边,浅水区那一侧,水面上正喷着细细的温热水雾。立柱闪烁着蛇纹石的青绿光辉,整个地方有一股罗马式的奢华气派。我们完全有可能身在古城赫库兰尼姆,或是古罗马的戴克里先浴场。池边有两条走道:你若穿了鞋就走绿色那条,光脚就走蓝的。和蒸汽浴室中一样,这里的氛围安静而深沉,游泳者则男女皆有。地方很大,完全够你游来游去,还能与人交谈。我和迈克尔聊了鳗鱼烹调法、康沃尔的海泳和比利牛斯温泉的泥浆浴,还聊到他早些年试图在博尔顿公共浴池游泳的经历。这里最别具一格之处在于,池水很满,从边缘漫溢到池子四周的细小格栅里,给人以一种自由感,还让人觉得池水与整座建筑融为一体了,看着心情愉悦。如此一来,你觉得自己没那么像缸里的金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