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福克郡,10月23日
回到东英吉利,没想到这个时节还能碰上如此晴朗的秋日,我便在这天下午来到诺福克,自行车架在车上。我把车停在艾尔舍姆镇,蹬着两个轮子出发,去寻比尔河上的一口池子。之前得到的情报引起了我的好奇心:据说,那是诗人乔治·巴克一家最喜欢的游泳场所。它藏在蜿蜒小径深处,极为隐蔽,如果我真能找到那儿,游泳时肯定能免于旁人打扰。这个池子人称“约翰之水”,原因却无人知晓。10月下旬的阳光有如地滚球般低低射入小巷,将我蹬车的影子向前方投出好几码。
日近黄昏,我沿着比尔河谷骑行向前,比尔河就是在这个地方从布利克林庄园与沃尔特顿庄园之间穿流而过。一层离地几英尺的迷雾笼罩着水草甸,弥漫在桤木林间。雾气沿河谷而下,漫过林木与树篱,恰与我的自行车横杠齐平。我顺着迂曲的道路前行了几英里,涉过迷雾,来到一座孤零零的磨坊小屋边,一旁立着座红砖双拱桥。一条声势浩大的磨坊河从其中一个桥洞奔涌而过,激流飞溅,落入一片宽阔的黑水潭中,潭水在夹岸丛生的芦苇和水芥菜间匀速打着转。这简直就是康斯太布尔笔下的风景。【约翰·康斯太布尔(johnconstable,1776—1837),英国风景画家,以善于描绘风车、磨坊著称。】我已经来到了约翰之水。
我将自行车倚在一间敞口车棚前,脱去衣服,没穿潜水衣,但还是欣然穿上了泳裤与靴子,然后步入冰冷的水中。细碎的沙砾河床开始时还很浅,接着就朝磨坊池的方向渐渐深了下去。我扎进水中,被旋涡裹挟而上,向着从桥下喷涌而出的磨坊激流游去,并很快就感到力不从心。接下来我扑腾进激流中,冲向下游长满野草的浅滩。我继续往前游,如果站起身,河水差不多能到我大腿中部的位置,就好像酒桶中没过香槟酒瓶下半截的冰块。河中点缀着一缕缕水毛茛,那绿色是如此鲜艳,我甚至隐隐怀疑自己会遇见奥菲利亚躺在河底,头戴不属于这个季节的白色水毛茛花环。我感到自己正顺着一大块浮冰而下,但这冰河是这般清澈,这般甘甜,又这般葱翠,我很快就适应了寒冷,在旋涡间或游或涉,重新朝上游而去,同时一路采摘着水芥菜。我从没见过这样丰茂的大片水芥菜,至于采摘更是不曾有了;它一派天然,全不曾经人修整,沿幽暗的河床一路堆叠,累累如绿色的积云。我又绕池游了两圈,飞速穿过磨坊引水槽中的湍流;大脑和身体想必往我冻僵的血管中灌了些鸦片鸡尾酒,引得我如醉如狂。
夜幕降临,我坐在棚中一辆老旧马车上,喝着装在瓶中带来的热巧克力,听着黑水鸡在灯心草丛中唱着沙哑的男高音,一只躁动的鹪鹩连声啧啧,还有磨坊引水槽中的水流,不疾不徐,一声声拍打着河岸。
我此次回萨福克小住是为了给在家过冬做准备:我要锯木头,等人把取暖用油运来,还要在壁炉前把笔记补齐。气象预报说第一阵寒潮将至,当晚,就像村里所有人一样,我也在回家后陷入了恐慌。我在一片漆黑的屋外跌跌撞撞跑东跑西,把毯子铺在拖拉机引擎盖上,又把车子开进谷仓中以便保暖,还给猫咪放了额外的口粮。厨房门简直像个筛子。夜晚,凛冽的寒气从每条裂缝、每个破洞嗖嗖窜进屋内。午夜时分,我发现自己正拿着一卷电工胶布,艰难地修补着这扇年久失修的木门,直到它看上去跟捣蛋鬼威廉的脸似的——先是跟人干了一架,然后找姐姐处理了伤口。【捣蛋鬼威廉,大名威廉·布朗,英国作家里奇马尔·克朗普顿所著儿童文学系列作品的主人公。】
到了第二天早上,大雨落了下来,一辆油罐车出现在院子里。司机跳下车,骂了我一顿,因为从公地通往我家的小路坑坑洼洼,路况实在太差。“老兄,这路可不是给卡车开的。你瞧瞧!我车顶灯都掉了一盏,后视镜也弯成狗了。”还没等我道完歉,并保证会把所有树枝都修剪一遍,他就把矛头转向了我的油箱:“把这玩意装在这里的管道工真是该死。”我开始深感自己思虑不周。就在昨天,他的雇主刚因为订单太少,解雇了两名司机。“结果今天我们收到了几千份订单。”他继续说道,眼神意味深长,穿过滂沱大雨盯着我,“这群蠢货一个个都拖到落霜了才想起要订货。然后就开始恐慌。他们全跟你说这单急得要命,家里马上就要没油了。等你到了,他油箱里还有100多加仑呢。有一回夏天,我们在场子里闲坐了一礼拜,一个订单都没有。真是笑话。”
他们公司以前是本地一家友好的小型企业,前不久被一家全国性集团公司接管了。“那就是群猪头;跟猪头一样没教养。你在场子里打他们边上走过,他们看都不会看你一眼。稍微有啥没做好就会被罚,再有第二次直接就被炒了。做这种生意还有个啥意思?我年纪大了,已经不在乎了,但这事真是想起来就火大。”他开车走了,依旧怒气未消,还被路边一棵树扯下了侧后视镜。油罐车猛地停下了,一副杀气腾腾山雨欲来的样子。等我走到那儿时,他正站在一片水洼里,碎片已经被捡了起来。“真是见了鬼了。”他说道,像理查二世一般看着镜子碎片中的自己,还有同样支离破碎的工作前景。我请他进门喝了杯茶。
天雨地湿,不适合挖土,我便翻起了堆肥。想要观赏护宅河的景色,最佳视角就是从肥堆后面望去;而比起待在屋内、坐在桌前看着窗玻璃上的雨点,翻动堆肥也算是一种调剂。堆肥就像做饭,只是更费体力些,也同样会冒蒸汽,看得人十分满意。我有拿报纸去分解的习惯,之前我攒了一大沓,放在外头等着被雨水打湿。湿报纸远比干的更容易撕成条,当然了,永远要记得顺着纸的纹理撕。在这一点上,报纸和树木别无二致。
这份活儿不时会被一则则有趣的报道绊住脚步:“英国工业联盟耗资400亿英镑清理污染”,“短短一年间,我们的河流去哪儿了?”,“’常见’鸟类,岌岌可危”,“布莱尔限制合法漫游权”。将关于环境灾难的新闻撕成碎片、变成堆肥,这感觉很不赖。坏消息退散。让报纸腐烂的秘诀在于,你要让它们保持湿润,再将其与易出水的荨麻、聚合草、碎草、粪肥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护宅河直接受益于这些堆肥:我不在花园中使用任何人造肥料,因此就不会有硝酸盐、磷酸盐从土中渗出,污染河水。同样地,堆肥也得益于护宅河的存在。夏天时我用干草叉拖上岸的那些水草正稳步腐烂着。堆肥是一个复合生命体,它需要呼吸,也需要人浇水。即便是万籁俱寂的隆冬时节,堆肥依然在象征层面充满热量。对一座不使用化合物的有机花园而言,堆肥是其生态的核心,而我也深度参与其中。
干活干出一身汗,我浑身滚烫,扎进大雨侵袭下的护宅河,游到半道上那棵榛树所在的位置,又折返回来,然后大步穿过草坪,走进屋内,站在壁炉前,整个人冒着粉红色的热气。听着窗外雨声,我对着炉火,梦想着哪天能在护宅河边建一座蒸汽小屋,一座乡下的罗马高温浴室。你只需一座保温性能良好的小木棚,边上有个锅炉,用一个柴火炉子加热,再在门上方添一句“泳以养德”的标语。按照欧洲人乃至罗马人的标准,这想法也不算稀奇。我最近在奥地利和一家非常体面的德国朋友住了一阵子,每天喝下午茶前,这家人都会从桑拿房中蜂拥而出,光着身子在雪地上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