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之平原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1页

###萨默塞特郡,10月14日

鲍勃的自行车倚着大门。我看见他的身影远在果园另一头,弯着腰,将被风吹落的苹果装进麻袋。苹果是酿酒用的。我走近木头棚屋的小门,一群麻雀从苹果榨汁机上乱纷纷飞了出来。冬天的时候,鲍勃会拂去木头托盘上的灰尘,再给榨汁机那巨大的螺杆上好油,让它再次运转起来。战争期间,这座农场的苹果酒棚成了一家不太正规的小酒馆,喷火式战斗机的飞行员会从田野对面的小型机场上这儿来,好分到些酒后孤勇。这儿没别的,只提供苹果酒和黄油面包。鲍勃说他总是会先等苹果落下来,然后再采收。这些是金斯顿黑苹果,是给南边道利什韦克村的一个老兄准备的。十九麻袋可以酿出一桶酒。

10月这段时间的好天气再次引得我一路向西,来到水汽淋漓的萨默塞特平原。我的几个朋友在那儿有座传统的小型农场果园,当年这样的果园曾遍布萨默塞特。高速上的人们从平原间匆匆驶过,几乎不曾留意那些平坦的水草甸,密密的秃顶柳树林,古老的教堂塔楼,成片的绢柳(种来编柳条篮子用的),渗着泥浆的草泽,小小的果园,蜿蜒的河流,还有一头头奶牛。时至今日,这里依然是一派中世纪风光。人们称之为“树木摇晃的地方”,因为这些树木漂浮在一大片筏子般的泥炭沼泽上,因此,每逢重物沿途而过,一切都会开始晃动。

在伊尔福德桥上游一英里处,伊勒河饶有野趣的一段,我误打误撞,碰上了一处完美的游泳场所。河岸上钉了块方形小木牌,以示此地可供垂钓。这里是第38号。不知是谁的鬼斧,利用芦苇和发硬的泥土将这个避风的凹陷处打造成了一把天然扶手椅。一条湍急的小溪挟带着沙砾,泻入一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十尺小池中,激得落在河中的柳叶自深处翻腾而上,有如钓梭子鱼用的旋饵一般,在波光中扭转不定,明闪闪的。

这片无意中寻得的宝地给人一种亲密感,与广袤开阔的坎伯沙滩形成了令人愉快的对照,我决定下去游个一小会儿。我在下游一个泥滩上看到过新鲜的水獭脚印。如果水獭觉得这条河还不赖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挑剔的。我对入水点四周的荨麻进行了一番修理,想坐下来穿潜水靴,结果就被刺到了。遂又拨开几片牛蒡叶,重新穿了一回,然后径直跳入深潭中。潭水冰得惊人,我只能飞速游上几圈,大口喘着气,然后“嗖”地冲上岸。站在阳光下擦身子时,只觉兴奋袭来,还混杂了几分快慰,因为身上又暖和起来了。一切突然变得那样清楚、分明。白色的肥料一粒一粒的,在刚犁过没多久的深褐色沃土中闪着光。晴朗蓝天下,伞形科植物纤细的头状花序互相交错,宛如一条格子饰带。

我后来才明白,水为什么这么冷——因为这条河流经了上游树木成荫的林地。我沿着一条排水渠往回走,穿过田野上的柳树与桤木,一边琢磨这条排水渠的水位怎么会比伊勒河还要低。由于水泵和水闸的存在,萨默塞特平原上处处是这样的谜团;水无处不在。鲍勃说,他们当年曾游遍平原上下;他在伊勒阿伯茨村的红桥和伊尔顿村的泵房边都游过泳。每座村子都有条青蛙巷,还有一块写着“此路易涝”的牌子。我在韦斯特波特运河边遇到一位妇人,她告诉我说,她小时候住在村里,草甸里的青蛙实在太多了,男人们会用绳子将裤脚扎起来,免得被青蛙跳进裤管里。

这片蒙着面纱的景色中满是中世纪的小径与古老的牧道。黄昏时分,我走出五头村,沿斯韦尔牧道朝雾气弥漫的沼泽行去。“斯韦尔”(swale)一词很古老,意为“湍流”,同时也是俯冲而下的鸟儿——“燕子”(swallow)一词的词根。茫茫暮色中,目之所见,唯有新近犁过的草皮泛着暗淡的光。一条十英尺宽的低堑道路朝山下的沼泽与河流而去,我沿路而行,前方有黑莓藤自两侧树篱垂下。田野高过头顶。落日是粉紫色的,有如一片瘀青,再然后便是远处汤顿村方向的橙色微光。四下唯一的声音是一英里外某座水泵的咔嗒声。天已经很黑了,很容易迷路。木头路标雕得十分漂亮,但想要看清上面的字,你得有一套拓印工具才行。斯韦尔庄园农场外,只见一块牌子指向一条小径,上面写着:“古教堂。请注意,内有两条爱闹腾的阿尔萨斯犬。”这里的杨树上都悬着一蓬蓬巨大的槲寄生,在黑暗中看上去宛如涌动的蜂群。我朝平原四望,河流与水渠在弥天盖地的雾气下泛着银色,形状仍然依稀可辨。

周三早上醒来时,陆上雾气漫溢,更甚于前,教堂塔楼和树木都浮在空中。然后浓雾消散,化作一片耀眼的晴朗碧空,我便去汉布里奇村外不远处的一条水渠中游了个泳。这里的水渠又长又直,横穿过韦斯特沼泽那平坦的牧草甸,有如一面面长长的镜子。这一条宽约15英尺,深约4英尺。这趟我游得比较从容;在阳光的曝晒下,黑色的渠水可不像伊勒河那般冰冷。我游着蛙泳,荡开一道弓形波,引得岸旁芦苇摇晃起来,鳗鱼也在淤泥中扭来扭去。从水中能看见巴罗山陡然耸立,山势一路上行,收缩至顶上那棵孤木。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某根树枝下方的秋千上,在蓝天的映衬下清晰可见。

趁着游泳的余热,我飞快跑上这个奇妙的山头。秋千上的男人客气地把位子让给了我;他有两只白山羊,正在一旁吃草。从这架秋千眺望四野,只见数英里平原向四面八方延展,直到田野与河流消失在雾气中:这是全英格兰数一数二的景色。身在空中,再加上刚才的冷水浴已让我心下飘飘然了,这感觉犹如漂浮在整个世界之上——就像我们偶尔会梦见的那样。

巴罗山脚下就是帕斯韦尔农场,朱利安·坦珀利便是在这里酿制苹果酒,再将它蒸馏成苹果白兰地的——这是他的叫法,因为法国人不让他用“卡尔瓦多斯”这个名字。【法国诺曼底大区卡尔瓦多斯省出产的一种知名苹果白兰地,故名。】我进去拜访了他。我们一起站在阴凉的谷仓里喝着苹果酒与苹果白兰地,一边望向阳光下的仓门,以及被仓门框起的农场牧羊犬、果园、槲寄生,还有张开翅膀、晒着太阳的鸡群。朱利安说,苹果酒制造商很少互通有无。他们选择保守自家的秘方。

这个国家已失去了绝大多数果园,而剩下的果园也在以令人心惊的速度消失——这不是什么秘密。过去30年间,全国果园总面积减少了约三分之二。在萨默塞特,1945年以降,半数以上的传统小型农场果园已经消失。在奥伯伦·沃【奥伯伦·沃(auberonwaugh,1939—2001),英国记者、作家,小说家伊夫林·沃的长子。】的村庄科姆弗洛里,那些古老的梨树园十年前就让位给了耕地。郡界另一侧,德文郡在20年间失去了九成的果园。这主要是因为农业转型;农民发现,其他作物更有得赚。让事情雪上加霜的是,直到1988年以前,农业部甚至还曾向农民提供补助金,以鼓励他们将果树连根掘起。不过现在,大量小型果园之所以被毁,是为了给住宅开发让路。这些果园通常位于村庄或城镇中,面积正好够建一两座房子。讽刺的是,这样的地方最后往往会被冠以“果园巷”之名。

一个地方古老果树的特征与多样性是地方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为了应对这一危机,现在人们已开始经营社区果园,并要求商店售卖更多种类的当地水果。正如朱利安·坦珀利所指出的,我们远不像法国人那样忠于本地产的苹果。看到萨默塞特的城镇与村庄竟然在出售法国苹果,他忍不住想,面对本地商店里的英格兰苹果,法国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他说:“他们会把那家店给烧了。”也许事情正在发生变化。在道利什韦克村附近,一位农民栽种了25英亩酿酒用的苹果,并与布尔默公司【布尔默公司(bulmers),全世界最知名的苹果酒制造公司之一,由布尔默家族创立于1887年。】签订了为期20年的供应合同。金斯顿黑苹果——也就是最好的酿酒用苹果——如今已相当稀罕,价格也从每吨40英镑攀升到了150英镑。赫里福德郡有个人年产200吨,收益相当不错。与此同时,果农间的争论也十分激烈,就好像《格列佛游记》中,人们为了究竟该从大头还是小头敲鸡蛋争执不休一样:一派喜欢把果树的主干剪去,保留侧枝,形成中空的样子,另一派则更喜欢圣诞树的形状。

沿路走了两英里,我在金斯伯里埃皮斯科皮村的另一头遇到了布莱恩·洛克,他在草泽中种了20英亩绢柳。在他的小棚里,一捆捆爆竹柳和三蕊柳按长度码得整整齐齐。他是在帕雷特河中学会游泳的,就在农田对面一个磨坊池里。从前,所有人都在河里游泳。“夏天,所有家长和孩子都在河里。大概有几十号人。”他说道。人们会从水车叶片上纵身而下,然后漂在水面,观察池底的鳗鱼。“我们以前会放下穿了饵的鱼钩,看它们咬上来,然后拖着线上的鳗鱼游开去。”几年前一个大热天,他带着狗走在草泽里。他脱掉衣服,就像小时候那样光着身子游了个泳。“我们以前也在这儿的排水渠里游过泳,”他说,“我们到处游。”

在六英里外的查尔顿麦克雷尔,20世纪30年代,村小学的男孩女孩夏季学期每隔一天就要在凯里河上游泳课。一个农民在河里拦起一排木板,围出一个够深的池子,而等他给羊群洗完澡,游泳季就开始了。学生们对于出水时身上吸着一两只水蛭浑不在意,村里的每一个孩子都会游泳。校长瓦尔特·朗还会给小游泳者颁发精心绘制的证书和一小笔钱。

我和鲍勃约好了,下午载他去道利什韦克村,找他朋友聊采收酿酒用苹果的事情。彼得·汉斯福德在奥克森福德农场酿苹果酒已经有些年头了,从前,他每天都会向村里的新新旅馆供应18加仑苹果酒。院子里杵着辆蓝色拖拉机,一条长长的传动带从飞轮延伸进棚子里,用来带动碎苹果机。我们走了进去。

汉斯福德先生的苹果酒棚中有一种近乎虔敬的氛围。我们站在一排排阴森的酒桶间,屋内唯有一个60瓦灯泡挂在蛛网暗悬的屋椽上,还有一缕溜进门缝的日光。每个桶都能装四五十加仑。我们身旁紧挨着一排酒桶,共九个,用木梁架离地面。汉斯福德先生从其中一个桶的龙头里接了些深色琼浆,请我们一人喝了半品脱。口感黏糊糊的,清凉而苦涩,然后果味就出来了。这酒估计也很烈,但我很喜欢,并很快就喝起了第二杯。我问这是哪种苹果酿的,“哦,我们管这种叫‘甘草什锦糖’。”汉斯福德先生说道。这棚子从前是挤奶用的。如今,一台巨大的苹果榨汁机霸占了棚子的一头,旁边是个大大的半桶,用来将果汁倒进桶里。这台榨汁机是后来换上的,早先的那台上面放过两桶煤油,其中一桶想必是漏了,因为打那以后,人们似乎再也没能从苹果酒中除去那股煤油味。最终,人们不得不将这台受污染的榨汁机烧毁。棚子的另一半堆放着椅子和搁板桌,墙上还挂着一张不小的狂欢节面具。酒神巴克斯在阴影的某个角落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