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杰威克外传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1页

###埃塞克斯郡,9月17日

我平生第一次度假,去的便是杰威克沙滩。战争结束才两三年,我当时4岁左右。那里想必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为我对那个假日的方方面面都记得很清楚。我大多数叔叔阿姨和表亲似乎都在那里,我们在海湾边租了座吊脚木屋。我还记得一个叔叔托起我,让我去摸天花板,也还记得屋子底下支柱林立,被海水浸透了,我就在柱子下方的沙间水坑中四处扑腾。一切都散发出大海和海藻的气味,我和表兄弟们有好一阵子都在通往其他房子的木台阶上跑来跑去,又从高处跳进湿软的沙中。我们仿佛生活在自己的沙堡里一般。我被这座棚屋之城迷住了,并从此爱上了棚屋生活。直到今天,如果能待在自己的工具棚里,或是别人的海滩小屋里,对我来说就再开心不过了。

整个杰威克假期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我第一次钓到了鱼。家族里的捣蛋鬼兰迪舅舅(就是他后来在凯尼尔沃斯的泳池教会了我游泳)帮我弄了根装有弯钩的简易钓竿,带我下到海滩边。我几乎立马就钓到了一条硕大的鲽鱼。我们得意扬扬地把这条鱼带回棚屋小院,又在午餐时和大家一起分着吃了。直到几年后我才得知真相:兰迪从鱼贩子那里买来了最大的鲽鱼,又耍了个花招,将它弄到了我的鱼钩上。这善意的密谋就是那个假日的高潮。

自打那年早早体验过海滩流浪汉的生活后,这是我第一次故地重游。我埃塞克斯郡出身的朋友们常说,杰威克是嬉皮士的度假胜地:他们偷偷住在没人的木屋里,靠桶里的苹果度日,小狗用绳子拴在一旁。这样的故事搞得我更想回那儿看看了。杰威克村位于布莱克沃特河口附近,是那一带围垦出来的沼泽中较为低洼的所在,正因如此,绕着杰威克走的可不只有时间而已。这村子在地图上也是个有进没出的死胡同;夏天,从科尔切斯特晃悠出来的绝大多数游客都朝着克拉克顿、弗林顿和内兹岬附近的沃尔顿而去,帆板绑在车顶行李架上——他们也绕开了杰威克。没有人在杰威克花过几分钱,结果,你至今仍能感受到此地原先的某些氛围与特色。无人光顾的杰威克药房不知如何还苟延残喘着,橱窗里满是灰尘,陈列着通便巧克力;道路那头,模范农场餐厅依然开着,虽说模范农场已经没了。

我带上用来装游泳装备的灰色德国军用小背包,来到海滩外侧,一条防波堤守卫着海湾的这一端。站在防波堤的巨石旁,只见细沙间有些池子,里头满是蛾螺、牡蛎与鸟蛤的外壳,混凝土上还耷拉着墨角藻。这些牡蛎外壳属于全英格兰最优质的牡蛎,也即科尔切斯特牡蛎,产自布莱克沃特河口上游20英里处的默西岛,以及亚瑟·兰瑟姆笔下的科恩河。傍晚将至,海湾的边缘地带,人们准备安顿下来了。沙地杆子上拉了条晾衣绳,一个女人正在收衣物。不知谁的收音机里传来滴滴声,宣告6点的新闻开始。

海水冰凉刺骨,而我的身后,越过圣奥西斯、布赖特灵西另一侧的广大河口水域,太阳正在布拉德韦尔核电站后方缓缓下沉,真是美妙的游泳体验。大海明亮极了,有两个太阳正在落下。一个在天上,悬在薄薄一层云堤下方;另一个在水里,快将核电站熔化了。在东海岸观看海上落日可是稀罕事一桩,而我却身在水面,有着完美的视角。我游泳的地方是一口潟湖,水很深,棕褐色,湖底的沙上有一圈圈涟漪般的印痕。这个潟湖位于一个人造礁石岬角的西侧,此地为杰威克所剩无几的渔船队提供了一个小小的港湾。这里只剩两三艘小船,小小的船舱就像集体菜圃旁的棚屋,在呼啸而过的急潮流中拉扯着水里的锚绳。

我转身回望海滨,望向那堆沿海岸排成一线的古怪平房,逐渐暗淡的阳光经海水反射,照在房子上,显得木头护墙板的花哨颜色十分扎眼。弧形小沙湾的一端是杰威克海滩酒吧,边上是一座凸入水中的水泥台子,15英尺见方。越过酒吧,更远处有一座圆形小炮塔。一艘单桅小渔船停泊着,拖在身后的尾迹犁过潮汐流的平滑表面。这些平房小极了,四下围了一圈色彩鲜艳的木栅栏。一架轻型飞机从海湾上空飞来,降在房子后头的一座小型机场里。该机场配有一个风向袋和一块广告牌,上面宣传着海岸沿线的休闲航班。一条防波堤疙疙瘩瘩的老旧遗迹从沙间拱了出来,一块块水泥板犹如骰子般被暴风雨掼在一处。迷你海滨步道边,一块给村酒馆招揽客人的广告牌最能体现杰威克这种与时代脱节的反抗精神:“永不言败——享受现在”。这条海滨步道极其狭窄,更像一条硬塞进防波堤后头的海边小径;还有那些吊脚平房,带有露台与支架,也都面朝大海挤在一处,好似赛马场里的赌徒努力想看上一眼赛况。低矮沙丘与天空相接之际,一人一骑疾步小跑了一圈又一圈。

我在防波堤的庇护下游着,与飞驰的潮水同行,径直朝太阳的方向而去,看着海鸥以惊人的速度翻飞而过,还有两个划皮艇的人奋力向前,整个人都压在桨上。到了一天中的这个时候,海面上总会罩着股不同寻常的静谧,木桨有节奏地拍击着水面,与人们说话的声音一起远远传入耳中,听上去无比清晰。几条狗在滨草间吠叫着,蹭着身上的绳索;马儿打着响鼻;statusquo(现状)乐队的旋律从某个昏暗的露台传来,向海湾另一头飘去。我试着想象20世纪30年代,这里会是怎样一番动静——那个时候,作为晚间的消遣,人们会伴着布鲁克兰兹俱乐部的乐队演奏或是摩洛哥咖啡馆的留声机起舞。我继续朝西沉的夕阳游去,追随着它那火红的尾流,仿佛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冬天前见到它。我想将它寻回,像寻回一只滑不溜手的沙滩皮球。我沐浴在日光中。

和很多临时景区一样,杰威克最初开发时也被划分成了一块一块,好用来建造临时住所。20世纪30年代,这一小块一小块的土地被来自达利奇的开发商f.c.“福夫”·斯特德曼低价售出,以期日后成为度假胜地。1928年,斯特德曼花7500英镑买下了围垦出来的沼泽、沙丘与堤坝,然而,克拉克顿镇议会拒绝授予他房屋规划许可,因为他们对这片低洼地带的排水系统并不满意。斯特德曼毫不气馁,转而拿到了针对“海滩小木屋”与“沐浴小屋”的许可。到1929年,他已经在伦敦报纸上以20至100英镑的价格出售这些小木屋了,至于带有停车场或花园的小块土地,售价则在25至200英镑之间。小木屋在伦敦东区居民中广受欢迎,到1931年,杰威克已经建起了200座小屋。这些房子由立式水管供水,配有爱尔生马桶,马桶的清空工作则由当地人称“比斯托小子”的承包商承担,他们有一个带轮子的水箱——也就是所谓的“蜂蜜车”,由两匹名叫“混蛋”和“蠢货”的马拉着。同年,杰威克不动产终身保有者协会召开第一次会议时,有200多名伦敦市民涌进海滩咖啡馆。

这些人取名字很有一手,你很能从中嗅出伦敦东区佬的腔调。1948年发洪水时,一个名叫阿德良·沃尔夫的当地人建起了第一道防波堤,并立马将之命名为“阿德良长城”。【伦敦东区方言(也即所谓的“考克尼方言”)的显著特征是好用押韵俚语,也就是在说一个词时,不直接使用原词,而是用与之押韵的另一个词将其替换。文中的“阿德良长城”就是通过与“哈德良长城”押韵成立的。】这里没有门牌号,但每座小木屋都有个名字:“懒散日子”“风之道”“哇哈哈”“浪花”。和街道名一样,这些名字也充分说明了土地持有者的浪漫心思。杰威克的窄小巷弄都被堂而皇之地称作某某“路”,并以海边的花朵为名:“海赤芍”“海蓟”“海冬青”“海矢车菊”“海石竹”。事实上,所有这些植物如今都已在杰威克绝了踪迹,因此,当你沿着这些坑坑洼洼的街巷漫步时,它们的名字唤起的忧郁会不断累积。杰威克甚至有一条蛇巷,是根据离开此地已久的水游蛇命名的,当年水游蛇住在镇上的灯心草丛中,就在蛇巷一带。后来,为了向汽车致敬——正是因为有了汽车,才有了今天的杰威克——人们用一连串早已关门大吉的汽车制造商的名字为村里的25条道路命了名,从亨伯到艾维士,而令人喜闻乐见的结果便是,现在你可以在阳光大道【阳光(sunbeam)汽车公司,1905年成立于英国,1934年被鲁特斯集团收购。】上度假了。

浪漫的杰威克人自己造了木栈桥,还拥有一艘名叫“绿柱石号”的救生艇。刚搬来时,宣传手册保证这里每年能有1600个小时的光照,他们也打定主意,要好好享受阳光。1935年的理想家居展览会上,甚至还有一座杰威克海滩小屋。然而,1953年东海岸洪灾泛滥,一夜之间,杰威克就成了孟加拉国。人们不得不乘船将500人从他们脆弱不堪的家宅中拯救出来,还有35人丧命。

我在水中泡了很久,想看着夕阳完全沉下去,而等到我沿着自己的“阳光大道”游回温暖的浅滩,出了水,到岩石上擦身子时,已是相当寒冷。海中有些东海岸本就会有的湍流,但水还是很清。我拿着毛巾把自己一顿猛擦,心里一边想着,布莱克沃特河与科恩河都被环境局列为一级河流,两个河口的水域也需要好生照看——这两条河流经之处孕育着全世界至为名贵的牡蛎,在惠勒斯、本特利、必比登之类的著名生蚝餐厅,半打科尔切斯特就可以花掉你12至15英镑。可接下来,我再次朝布拉德韦尔望去。这座核电站又停止了运作,也不知是管道裂了还是故障了。我感到困惑。

沿海滩溜达着,我试图回想起自己究竟是在哪儿钓到了第一条鱼。沙滩很平缓,所以那条毫无生气的鲽鱼很容易就能滑上岸来。搞不好,当时那条鱼已经被开膛破肚了也说不定。再往前,只见浮木篝火燃烧过的痕迹,海滩上拴小马的地方有马粪,还有丝带般紧紧缠在一起的干海草、牡蛎壳、塑料瓶和油乎乎的蓝色尼龙绳。这一切让此地的毫不造作感又增添了几分,而我最中意杰威克的正是这一点。如今,那么多海滨小镇都随了大流,执着于把沙滩打理得干干净净,相比之下,这里真是个可喜的例外。海藻和漂流物其实可以大有作为:海滩上的沙尘暴在它们四周积聚时,这些东西会成为内核一般的存在,最终形成沙丘;此外,它们也可以充当沙蚤和其他小虫的家园——那么多滨鸟(比如矶鹬、黑腹滨鹬)的日常伙食都来自这些美味佳肴。

我沿着迷你海滨步道往回走;防波堤沿线,还有高潮线上方足迹遍布的沙滩间,一排排木头夹子正在晾衣绳上跳着舞。不知是谁刚刚给“别担心”涂上了最后一道刺鼻的橙色油漆,“年年有今日”则正在出售中。一只黑猫在海滩上追蚊子。小木屋都像穿了睡衣似的,整个海滨简直是一片粉色、奶油色、橙色、蓝色的冰激凌盛宴。没有哪户人家拉窗帘,事实上,似乎所有人都对任何事情毫不挂心。在杰威克,一切都是向外看的,唯一值得注目凝视的只有天气和大海。门廊和铺着木板的露台上,帆板、玻璃钢外壳的小船、可折叠躺椅和野餐桌胡乱堆作一团。整个地方给人的感觉就像我那遥远的童年。这里看上去是那般虚幻,仿佛不知哪天,它就会随着上涨的北海海面漂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