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福克郡,9月5日
我下一个目的地在埃塞克斯郡海岸,我便趁这个机会绕道回了趟萨福克,还有自家的护宅河。每次回村,经过那块熟悉的、有几百年历史的“邻里守望”标志牌,我总会不由得微笑起来。不知哪个机灵鬼从很近的距离对着它射空了一把猎枪,把它打成了筛子,一到大风天,这块牌子就会发出诡异的呼啸声,好似一个风力防盗警报。它可没能防住偷我家核桃的松鼠。我到家时,它们连停都没停下手头的正事:这些松鼠正忙着将赃物从树上运走,沿着谷仓屋顶,顺着那棵大爆竹柳下到某个地窖里,按日期顺序码好,以备日后之需。冬天,我常看到它们闷闷不乐地在草地上四处转悠,试图回想起那些秘密储藏室都在哪儿。
天气突然转凉,猛地便入了秋,可即便如此,护宅河的水温依然稳定地维持在16c。平常澄净无瑕的河水如今罩上了一层来自田间的花粉尘,水面滑腻腻的。游泳时,河水在我眼前漾成一道道黏稠的彩虹,四下留痕、卷曲,形成千变万化的大理石纹路;我身后则拖着一股清澈的黑色尾流,有一码宽,倒映出天空与树木。等到我掉头往回游时,它已如帘子般再次合起,我则好似花间飞出的蜜蜂,一身花粉地上了岸。这个时节,大多数成年两栖动物已经离了水,水草也不再生长。枯叶向水下漂去,最后肚皮朝天,落在护宅河的河床上。
4月从非洲飞来的燕子依然住在烟囱管里的巢中,所以我没法在秋天点火。燕子其实是穴居之鸟,因此,我们很容易理解一根长30英尺、能让它们轻轻松松飞上飞下的巨大烟囱是多么有吸引力。这根烟囱已有400多年历史;我忍不住去想,会不会正是这同一家燕子(如今已成了一整个王朝)每个夏天都回这里筑巢,400年来年年如此?第二窝雏鸟中的最后一只现在羽翼已丰,却还栖息在巢中。即便已经开始飞翔,这些雏鸟每晚依然会回到烟囱里的鸟巢中,像住宿舍的孩子一般,入夜很久仍然叽叽喳喳个不停。所有鸟鸣中,我最喜欢的便是燕子欢乐的交谈声。我站在壁炉旁,偷听着烟囱里的动静,甚至一点点开始理解它们的语言。当它们追在昆虫后头,俯冲绕圈,或是一阵急降,轻轻点过护宅河面,这种时候,它们会不停地相互呼唤。然而在烟囱里,它们的对话却有所不同,更亲昵些,也有着更多情感与变化,有时是在斗嘴,还有很多时候则只是一连串的喜悦之声,有如瀑布倾泻而下。它们的首次飞行是最英勇的壮举。初试羽翼时,雏鸟必须像鹞式战斗机一般从满是煤烟的深穴中直直上窜25英尺,才能接触到日光和外面的空气。一旦到了那儿,它们就会在屋顶上方大开大合地俯冲、高翔、扑棱翅膀,以表达飞行的新鲜感带来的喜悦。看着它们初次腾飞时画出的弧线,我满心身为父母的欢喜,心跳都快停了。
眼下天气转冷,我有些迫不及待想要生起火来。有那么一个瞬间,我竟然发现,自己希望鸟儿能快点离巢,就好像有些时候,如果哪位客人在晚餐后逗留了太久,我们也会这样想。托马斯·德·昆西说,人们常常这么想柯勒律治——他永远会在午饭时到场,然后逗留上整整一个礼拜。然而,每当这种自私的想法蔓延上心头,我都会提醒自己,对这个古老的游牧王朝而言,我不过是个新来的住民罢了,而它们早在我出现前就已在此定居了数个世纪;我也衷心希望,等我不在了,它们也能长久地住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