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远大前程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1页

###肯特郡,9月18日

第二天早上,我离开埃塞克斯,进入肯特。途中,我第一眼望见梅德韦河是从一个高处——当时我正在过桥,m2高速公路便沿着这座桥一路朝多佛和法国而去。清晨,迸射的阳光匆匆破开笼在河上的那一层雾气,河水在其下闪着光,停在壮阔河面上的小船就像一条条被人抛进水中的小木棍。我去了查塔姆,在那片半是荒废、半是沉睡的宏伟造船厂【查塔姆造船厂始建于16世纪中叶,1984年停业,是英国皇家海军前造船重镇之一,四个世纪以来为皇家海军打造了500余艘船只。】周围转悠了一番,又爬上一座巨大厂棚呜呜低语的顶梁。这厂棚木构泥底,建在一个旱坞上,顶棚用木隔板如鱼鳞般层层交叠而成,又像谷仓般漆成白色。接下来我继续沿河而前,来到吉灵厄姆,穿过水巷,抵达了一片位于大型储气罐后方的船坞。

“丹尼斯在船上,叫他一声就成。”一个抱着个舷外马达的人说道。只见一块箱形舱盖升起,丹尼斯从“多丽丝号”的甲板上挥了挥手。这艘漂亮木渔船停在码头附近,烟囱管正冒着一缕浓浓的煤烟。丹尼斯开了艘小艇过来接我。他像大多数水手一样留着络腮胡,一脸见惯大风大浪的样子,还有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到了船上,我们一起在船舱里喝了杯茶,边上是咕嘟咕嘟煮着热水的炉子,并商定了横渡梅德韦河、前往胡盐沼岛和岛上堡垒的路线。

丹尼斯这辈子都乘着船在梅德韦河上进进出出,他很慷慨地同意划小船护送我。我很高兴,因为老实说,游这一趟我紧张极了。这是我游的第一条工业大河,它从肯特郡人口最密集的区域正中穿流而过:大约有40万人生活在查塔姆、罗切斯特、吉灵厄姆等梅德韦河沿岸城镇。我怕的主要是污染;据说,这类河流中有乙肝病毒、脊髓灰质炎病毒和细菌。但除此之外,这条深深的船舶航道中还有汹涌的水流,更别提船只了。胡盐沼岛长一英里,位于南岸以北近一英里处。岛的东端有一座破败的海军堡垒,这是1860年河上修建的两座堡垒之一,意在保卫查塔姆造船厂和我国海军,使其免受侵略。我打算趁着涨潮的最后45分钟游到岛上,去拜访在堡垒中露营的艺术家史蒂夫——他在岛上创作。

在杰威克游泳的经历告诉我,9月下旬,水中寒意太盛,不适合光着身子长时间游泳。我在“多丽丝号”上穿上潜水服,然后我们便乘着小艇,驶过一摊又一摊浸没在上涌潮水之下的大叶藻,向吉灵厄姆河滩出发了。一片铅灰色的云延伸向下,已然遮住了太阳,直抵沼泽与河流构成的那条长长的黑色地平线。我踩着碎石滩而下,一路蹚进水中,这时,一股凄凉的西北风刮过泥浊的灰绿河面,向我们席卷而来。

我朝着第一个目标进发,并吞下了第一口咸涩的梅德韦河水:那是一艘绿色小船,正在几百码外的停泊处晃动着。浪涛从左侧斜着袭来,在我吸气时扑了我一个猝不及防,让蛙泳的动作变得别扭极了。我先前晚上睡不着觉,就是因为担心这种情况。呛水,再把难喝的河水吐出去,或是试着让脑袋全程露在水上只会进一步打乱我游泳的节奏,所以我要不就只能学着去喜欢上梅德韦河水,要不就只能放弃这次游泳计划——而后面这个念头简直过于丢脸,不在考虑范围之内。丹尼斯在船上大声指示着方向:“先往橘黄色浮标游,再往绿的游。”我游过一连串停泊着的小船,最后面是一艘44英尺长的漂亮双桅小帆船,来自惠斯塔布,还有两艘来自西南部的古董级斜桁四角帆帆船,帆具在微风中拍打着桅杆,发出连续不断的敲击声。现在我盯上了远处两座电缆塔,就在金斯诺斯发电站烟囱的一侧。在我眼前横向延展的世界中,这是唯一的纵向标识。

河水是铜绿色的,小岛依然看不分明,目前为止,还没出现叫人担心的大船或拖船。我们在一条绳子后头系了条帆布安全带,这样我若是挡了什么东西的道,必要时就能迅速被拖走。我游到船舶使用的主航道,开始意识到这条河深得令人晕眩。越过往来船只向外游时,潮水攫住了我,就像上升热气流托起一架滑翔机;为了能使出最大的劲儿,同时尽可能避免浪费力气,我凭本能放慢了划水的节奏。

我们是1点3刻出发的,潮汐在2点半涨到最高,因此,我正被潮水托着向河流上游而去,而总的来说,这要好过被向外拽到海里。游到一半,我和丹尼斯意识到我俩都没有手表,所以也不清楚再过多久潮水就会转向。我只能从头到尾盯住发电站的烟囱,像只螃蟹似的横着切过水流向前游,而此时前景中的岛屿和堡垒也清晰了起来。河流在河口入海时会发生很有意思的现象。向外奔流的河中淡水会从海水上方涌过,而涨潮时,海水又会垫到河水下方,因为海水更沉,密度也更大。另外,我自己的嘴巴里也发生了很有意思的现象:从今往后,“梅德韦”一词将永远意味着卡其色河水的味道。

丹尼斯有时划在我前头,有时在我边上,还有些时候则在我后头。眼下我俩都进入了节奏,进入了禅定状态。他的曾祖父是住在胡盐沼岛上的最后一人。岛屿归船厂所有,一直被用于倾倒河中疏浚物。丹尼斯的曾祖父是该岛看守人,他时时留心着停在外面的驳船和大型机械。海岸警卫队常常碰见他一大早影影绰绰破雾而来,划船送两个女儿去吉灵厄姆上学。到最后,他的平房被埋在了河底淤泥之下,都是人们从河里挖出后倒在岛上的。这家人养了些黑兔,还放生了一些。时至今日,当地偷猎者依然能偶尔逮到它们的后代——毛上有块黑斑的便是。岛上还有狐狸,靠吃老鼠、兔子和前滩的螃蟹为生。

直到1858年,也就是堡垒落成前两年,漂流的水牢船始终停在这片河口的深水区。《远大前程》的读者对这些水牢船可不陌生。它们由退役的海军舰艇简单粗暴改装而成,囚犯被暂置于此,等待被流放至澳大利亚。尽管狄更斯在小说中将这些废弃的大船安置在了泰晤士河口,但它们其实停在梅德韦河上。狄更斯本人在查塔姆度过了童年时代,在那儿从4岁住到10岁,因此,他自然对水牢船还有梅德韦河畔的沼泽很是熟悉。1854年,他又回河边住过,那是《远大前程》出版前六年。毫无疑问,我现在就实打实地“浸泡”在书中那充满想象力的景色里;搞不好,马格韦契从他那座漂浮的恶魔岛【恶魔岛(alcatrazisland),旧金山湾内著名小岛,上面曾建有监狱。】跳入水中、逃之夭夭时所走的路线,和我现在游的就是同一条。只要到了胡盐沼,他就能在退潮时穿过泥泞的小河湾,来到岸上的胡村教堂公墓,与皮普进行那场激动人心的会面,而故事便由此开始。当然了,在现实中,穿着一身衣服、脚拴沉重铁镣的马格韦契是绝无可能在冰冷的河水中游过这段距离的。

岛屿背风面的河水更平静些,也更容易游些;丹尼斯从船上大声告诉我说,他已经基本能看清岛上的草地了;史蒂夫也沿着岸边走来迎接我们,出现时活像个普洛斯彼罗。我游过一片乱糟糟的水域,水中木头横斜,还有黏糊糊的木桩支棱出水面——我后来才发现,这些木头曾是一座栈桥的一部分。我们从一片碎石滩上了岸;我爬出水,在船上平缓了呼吸,试着让双腿找回在陆地上行走的感觉,又回头望向对岸那条无限延展的铅灰色地平线。

我和史蒂夫穿过一片低矮树林,朝堡垒走去;林子里有接骨木、黑莓灌木和一棵长得无法无天的梨树。丹尼斯则重新划船过河,他已安排妥当,稍后会再把船划过来载我回去。我就和墓地里的马格韦契一样饥肠辘辘,还在路上经历了数次幻觉,以为自己看到了好几杯茶水——这可能是被之前灌下的那几加仑成分可疑的梅德韦河水给闹的。因此我很高兴地发现,堡垒中一个老旧壁炉里,史蒂夫用漂流木生的火正在噼啪作响,炉架上还烧了壶水。我们是从一面杂草丛生的防御土墙进来的,又过了一块架在水坑上方、权充吊桥的木板,然后穿过一扇吱呀作响的巨门,作为加固的门闩是一根六英尺长的铁条(史蒂夫夜间会把它闩上)。接下来我们摸黑爬过一条拱形砖头隧道(也就是弹药库),又沿着一座在醉鱼草丛中蜿蜒而上的石阶来到顶层的环状廊台,史蒂夫的帐篷就搭在其中一个炮室里。每次来这里他都会生活、工作上数日。

这座建筑惊得我目瞪口呆:这是一个由花岗岩、砖块、钢材和木头建成的巨大十一边形,用于架设11门口径9英寸的线膛炮,每门重达12吨。墙体由高4英尺半的花岗岩块砌成,接合处嵌有铅板;每个炮室都有各自的壁炉,曾经,那些震耳欲聋的大炮就架在暗炮眼上,今已空空荡荡;向外望去,可以看到梅德韦河、沼泽、金斯诺斯发电站,还有达尔内堡的景色,后者是与胡堡同时建造、形制也完全相同的双子堡垒,坐落在四分之三英里外的一座岛屿上。两座堡垒间的航道上还能拦起一道钢制水栅,作为保护查塔姆造船厂的额外防御工事。此前一个世纪,荷兰人在对查塔姆和英格兰舰队的突袭中大获成功,为免重蹈覆辙,我国海军的种种忧虑也是可以理解的。论予人的印象之深刻,这座堡垒在全英格兰古建筑中也排得上号,但它显然也是其中最无人问津的之一。

史蒂夫的画作或是靠墙支棱着,或是像风干的鳕鱼一般挂在晾衣绳上。它们是人与河流通力合作的产物。吃过午餐,我换了衣服,我们便穿过沼泽,去岛上四处探探,同时也去看看他尚在绘制中的一些作品。现在潮水已经开始回落,数幅画布露了出来,它们被绷在岸边,还有些被固定在从沼泽蜿蜒而过的泥沟中。潮水来来去去,拖曳着泥浆中隐隐约约的色彩,在大咧咧摊开的画布上留下一道道美丽的纹路,或灰或棕或黑,而神奇的是,这些纹路看上去与我们周围的景色极其相似。史蒂夫会把画布晾干,用丹尼斯的船将它们运回自己在查塔姆造船厂的画室,然后在河流的画作上添上自己的手笔,颜料还是用岛上的泥浆、自然材料和随手捡来的东西自制的。比方说,他的某种绿颜料,就是从岸上找来铜钉和船体废料,刮下铜绿制成的。他目前正在创作一件名为《时间与浪潮》的装置作品,他将在不远处达尔内堡的11个暗炮眼中各挂一幅画,然后带人们乘船前去参观。

我们沿小岛东岸前行,途经几艘被刻意凿沉的拖网渔船的残骸,几艘沉在水里的水泥驳船,还有一艘不定期货船,“月光映水号”。这船本属于一个毒贩子,此人弃了船,没了踪迹。几个世纪以来,该岛一直被当成垃圾场,还被河上挖泥船用来倾倒疏浚物,因此岸边有大量罗马陶器碎片、硬币、旧瓶子和骨头。之前上岸时,丹尼斯曾将卵石滩上的遍地煤渣指给我看,这些都是海水从沉积物里冲刷出来的,是这个河口从前工业时代的伴生遗产。他会捡这些煤渣烧炉子用。一片西红柿林在岛上堆积的垃圾和淤泥中自行播种,肆意疯长,于是史蒂夫就有了源源不断的新鲜番茄供给。我们甚至还在小岛北岸发现了某个罗马人破碎的骨灰盒,还有他火化后几经潮水冲刷的残存尸骨,是最近才从渗着污泥、饱受侵蚀的滩涂中显露出来的。

我和丹尼斯回到吉灵厄姆岸边,把史蒂夫留在岛上。沿游泳路线返回时,我思索起在罗马人遗骨旁,史蒂夫告诉我的事:我绝不是横渡这片水域的第一人。公元43年,罗马皇帝克劳狄乌斯派出一支35000人的侵略军,由奥鲁斯·普劳提乌斯统领,计划从肯特沿岸登陆,征服不列颠。行至梅德韦河时,侵略军碰上了60000不列颠人,在卡拉塔库斯和托格杜姆努斯的率领下于对岸严阵以待。当年河口退潮时是可以涉水而过的,但不列颠人挖了很深的河道,毁去了浅滩。奥鲁斯带了一兵团巴达维人;这些人来自一个日耳曼部落,住在莱茵河口的一座岛上,以善泳闻名。紧张的对峙僵持到第三天,就在黎明前,潮水涨到最高点时,奥鲁斯派3000巴达维人背着武器悄悄游过了河。他们直奔一排排拉车用的战马,无情地废去了几千匹马的战斗力,杀了睡梦中的不列颠人一个措手不及。与此同时,第九兵团两个营的士兵乘着各类筏子、充气酒囊和缴获的小圆舟到了对岸;紧随其后的是大军带来的大象与骆驼。抵抗军四下溃逃,这个水陆两栖的兵团则继续向泰晤士河进军,并再次游过了河,因为当时的不列颠人还没彻底练成对河泳者的终极杀招——水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