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森伯兰郡,8月28日
从朱拉岛南下,旅途漫漫,让我有大把时间反省没能在科立夫里坎湾下水一事。我的情绪相当低落,但我下定决心,要再回去试他一试。我从爱丁堡沿诺森伯兰海岸南行,来到班堡沙滩;来自艾奥纳岛的早期凯尔特基督徒便曾踏足此地。海上风平浪静,我在冷水中游了许久,径直游向几乎在浅灰色薄雾中隐没不见的法恩群岛。岛上的灯塔有如水獭胸前的白色围嘴,十分引人注目。广阔的海平面上独我一人,还有一对恋人,正像海豹般躺在退去的潮水那温柔的浪花中。我游泳时,迷雾如雪茄烟气般从远处飘来,形成另一个平面,就悬在我头顶。
身后,班堡城堡耸立着,醒目极了,好似空中千变万化的一朵云。游了很久水才变深,那会儿的我正在一场无声的游泳之梦中破开这滑腻的平静。我继续朝海上灯塔游去,还有卡斯伯特度过生命中最后几年隐居生活的那座岛屿——他是林迪斯法恩岛第一任主教艾丹的继任者。他喜欢在夜深人静时站在海中祈祷,水直没过手臂和脖子。天明时,他便回到沙滩,跪在沙上继续祷告。《圣徒传》中写到他的一位兄弟僧侣曾见到两只海獭从水中跑上岸,用呼吸温暖他的双脚,又用毛皮帮他擦干身子。
雾越来越浓,我便调转方向,朝着城堡往回游。一束阳光如聚光灯般打在城堡上,浪漫到不似真实景象。那对恋人正在往回走,他们在沙上的涓涓细流间寻着下脚处,海星和小水母便缘着这些溪流悄然重归大海。两名跑者沿海浪回落的边际奔过,脚下水花飞溅,内陆方向远远传来一声雷鸣。我穿过积水的宽阔沙岸,这时阳光撤离了城堡,它看上去突然变得灰暗而令人生畏。城堡后方,只见遥遥暮色金黄一片。薄雾将海天相接处染成浅灰色,又托起漂浮海上的鸥鸟,使得它们看上去宛如在空中飞翔。接着雨便落下来了,就在我穿衣服的当口;我突然觉得,在这样一大片壮丽辽阔的海滩上,自己有些孤独可笑。我把背包往一边肩膀上一抡,赤着脚在高大沙丘下方的深深沙子中拼命跑了起来,直跑到连绵沙丘间的天然缺口,有条小径打滨草中穿过。我跑过其间,湿湿的小腿肚子被滨草刺得生疼,又被多到令人生厌的沙子拖慢了脚步。沙子弄得我跑一步,退半步,这场奔跑也变得如在梦中,就好像方才游泳时一样。
法恩群岛依然像悬在雾中的行星般盘旋着。我觉得自己比在海里时还要湿得厉害。而我的车子里头同样也起了雾。我感觉糟透了。然而,当我穿过倾盆大雨,钻进荒无人烟的班堡村中一座电话亭时,只见一道彩虹出现在空中之城上方。一切何等壮丽,又何等令人悲伤。我在自己蒸腾出来的雾气中驱车前往林迪斯法恩岛,从进岛堤道上飞驰而过,浑不在意道路是否已被潮水阻绝。7世纪时,诺森布里亚的奥斯瓦尔德国王委令艾丹从艾奥纳岛上的修道院南下,让自己的子民皈依基督教。艾丹选择住在林迪斯法恩,因为这里让他想起艾奥纳岛,也因为每天,潮水会两度淹没堤道,封锁岛屿,好让人虔心祷告。黄昏时分,我沿着港口旁的海滨绕过一个弯,沿途路过了一些全英格兰最了不起的建筑:一排排黑色的渔民窝棚,是就地取材,用倒覆的小船那上了沥青的船壳搭成的。不知哪片暗处传来海豹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