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奥威尔的旋涡

野泳去 罗杰·迪金 第1页,共2页

###赫布里底群岛,朱拉岛,8月22日

在剑桥图书馆里对着朱拉岛地图埋头钻研时,岛上可供游泳的水体多得叫人晕头转向,难以抉择,我在安排行程时差点儿就要蒙着眼睛往图上扔个飞镖,扔到哪儿算哪儿了。若是像我这样从纸上认识这座岛,你只会意识到,这儿永远有更多的美景与险境等待发现。你每迈出一步都会受阻。对游泳者而言,这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此地有甘美的水源与壮观的海滩,也有可怖的旋涡和在整个不列颠群岛也数得上名号的险恶潮流。岛上只有一条马路,几乎没有人行小路(只有鹿行小径),时常下雨,夏天还有蠓虫。这儿更像一片黄褐色沙漠,160平方英里的岛上只有不到250人。这就是为什么你可以在朱拉岛上晃悠数日也碰不上半个人影,这或许也是1946年4月,乔治·奥威尔来此地居住的原因。

奥威尔第一次来朱拉岛是1945年9月,是友人大卫·阿斯特推荐他来的,此人的家族在岛上有一座庄子。谁都没想到这次旅行不光是度个假而已;不过,当作家听说北海岸附近有座偏远农庄可以住人时,他决定搬去那儿。那年冬天,他的妻子艾琳骤然离世,于是他暂时搁置了这个计划,但等到1946年4月,他已经开始着手迁往巴恩希尔农舍。这座房子离最近的商店25英里。里头没有电,也没有电话,通往屋子的最后5英里只有条极为崎岖的小路,但奥威尔当时正急着离开伦敦,并希望3岁的儿子理查德能在乡下长大。对小男孩来说,还有比荒岛更好的去处吗?奥威尔就这么开始了小规模的耕作与园艺栽培,他钓鱼,种果树,买了一艘带舷外发动机的划艇,并动笔写作《一九八四》。这里的艰苦与刺激想必对他颇具吸引力。不过,作为一个荒凉的所在,西部群岛同样也是历史上凯尔特圣人们的隐居之所:他们退居此地,好在一片寂静中聆听上帝的声音。至于奥威尔,在写作那部关于政治与人类灵魂的预言性小说时,他也需要一个安静之地,来聆听他本人的独家“常识”做出的思考。

我直到向晚时分才到达朱拉岛西岸,格兰巴特里克湾那偏远的白色沙滩。在一水之隔的艾莱岛上,我来到码头区,想在渔民间找名船夫。人们告诉我:“去格兰巴特里克?那你找他就是了。”并指给我看一个颇有几分威严的人,正在往一艘光鲜亮丽的橡皮艇上装货。原来他就是庄园主本人,奥威尔友人的侄子阿斯特勋爵,他正在接收物资,准备运往自己孑然独立的海岛小屋。他欣然同意载我过艾莱湾,又在上岸后招待我喝茶。

我跳入格兰巴特里克湾,海水宁静清澈,被沙滩烘得暖意融融。这是一片原始又充满魔力的海岸,一连串由岩石构成的陡峭隆起从陆地高处绵延而出,每片隆起都护佑着一湾沙岸或一片卵石滩,好似抵御大海的防波堤。我乘着上涨的潮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海湾上游漂去,一面留心着我的背包——它就在海滩上,有如一块里程碑。两只海豹在一块礁石上悠闲地看着我;这些礁石像鳄鱼牙齿般四处兀立,直到为潮水吞没。这儿还有海獭。刺眼的阳光在海湾上下烧出一道笔直的痕迹,又照在岛上那块帚石楠毯子上。从海里看去,在这块毯子上走路似乎容易得很,但我知道,事实并非如此。我掉了个头,朝着海滩往回游;海滩边上有一座白色小石屋,远景则是帕普斯峰那三个圆滚滚的山顶,白色石英岩在山上形成一道道神奇的纹路,仿佛史前巨鸟在其上栖息、便溺了几百万年。最高的那个山头正上方似乎总有一片白云盘旋着,有如乞力马扎罗山一般。

6点左右,我赶在蠓虫出动前找了一片隆起滩,在一旁长满帚石楠的平地上扎了营。这样的海滩在这片海岸比比皆是。在地图上,“隆起滩”一词就像咒语般反复出现,沿朱拉岛西海岸拉起一条带子;第一次在地图上看到这个词时,我立马就想踏上这片荒野,到这些海滩上一探究竟。这些隆起出现在该岛向风面的大多数海岸上,高出海面10至30英尺,其上布满了大而光滑的浅灰色卵石,带着紫色纹路,形状好似冰壶或大块面包。数个世纪以来,巨浪击打着这座岛屿,想要将它像松饼般翻过面来,这些隆起滩就是其纪念碑。而岛屿的反击,则是用湿滑的卵石匆匆堆起巨大的壁垒。壁垒顶端,一代又一代蚂蚁在祖辈留下的废墟上不断扩张,建起了规模堪比小型坟冢的蚁丘。帚石楠、苔藓与山桑子在沃土中生根发芽,又被鹿细细啃成了修剪得短短的园艺树木的模样,仿佛一个个绿色的茅草屋顶。

日渐西沉,我用冲到海滩上的漂流物和枯死的帚石楠在两块岩石间点起一小丛篝火,以驱赶那些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蠓虫——只有最皮糙肉厚的人才受得了这些家伙。我往火堆里加了几把枯死的蕨菜,发现这样就能冲它们生起烟来——同时也冲着我自己。我对着大海思索着,突然想起了解决这个问题的最佳办法:我悄无声息地滑进凉爽的海湾中,在粉色、紫色的浪尖中绕起了圈。蠓虫会对身体的热量产生反应,因此降温是种合理的策略。该物种只有雌性会咬人,而且仅限于怀着卵、需要蛋白质的时候。雄虫是无辜的,它们是素食者;一年大部分时间里,蠓虫都安分地待在一块儿,以腐烂的植物与花蜜为食。在苏格兰高地与群岛间,光胸库蠓(emculicoidesimpunctatus/em)为自然保护做出的贡献可能不亚于其他任何事物,因为它们挡住了假日的游客大军。这个地区想必因此损失了数百万旅游收入。我出了水,向毛巾与衣物一个猛冲,又往火堆里添了更多蕨菜,然后像条熏鲱鱼一样,坐在烟雾中把身子擦干。晚餐是面包和沙丁鱼,我一边吃,一边看着海面下微不可察的急湍留下一道道平滑的轨迹与辙痕。从帐篷里可以径直望见海天相接处的科伦赛岛,我看着一艘小船从日暮的昏黄中现出身来——正是8点50分,太阳降临在了那座小岛上。

四下一片寂静,唯闻海水轻轻击打着低处的卵石滩,还有小船的发动机突突作响。夜幕降下来了,我听到船锚被抛进海湾中,听到橡皮艇的船桨破开水面,还听到人声,以及几百码外海滩上篝火的哔剥声,目之所见却只有那艘停泊着的小船。微微一阵风起,蠓虫消隐无踪。我躺在地上,头伸出帐篷外,毫无睡意地凝望着满月将大海镀成一片银色,在这座岛上大自然本色出演的戏剧面前心脏怦怦跳着。

第一缕天光初露时,我便被一艘在海湾中铺设龙虾笼的渔船吵醒了。我把脑袋伸出帐篷外,鹿群正在山坡上看着我。欧洲马鹿是这座岛上最人多势众的居民,据说有五千头之多。它们踩出来的小径是穿越这片崎岖地带的唯一路径,它们也无时无刻不观察着你——而且往往居高临下。据说,“朱拉”(jura)是古诺斯语中“鹿岛”一词以讹传讹的说法,原词为“dyroe”。

溪水、饼干、一个橘子,吃完这顿艰苦朴素的早餐后,我收拾好行装,沿着一连串长满蕨类植物的陡峭峡谷步履艰难地上下行进;这些峡谷一路向下延伸,直通向海岸边数以千计的隐秘小湾。塔伯特湾几乎将这座狭长的岛屿从中间一分为二,像细细的蜂腰一般将它掐住。我沿着高低起伏的鹿行小径朝内陆缓缓上行,一直走到一片湖边——这个小湖是一连串池子的第一个,它们沿着一条想象中的水脉贯穿了整座岛屿,正在阳光下闪闪生辉。在鹿群面前可没什么好害臊的,我下到麦克阿菲小湖那柔软得无法形容的水中,径直游到了对岸。如果说沼泽地的某些河流像琴酒一样清澈的话,那这就像是在单一麦芽威士忌中游泳。水很深,令人精神为之一爽,却一点也不冷;水温大概是18c上下。我从对岸折返,游过这全世界最醇美的200码湖水,并不时尝上一口;湖水将我的身子变成了鲤鱼般的暗金色,又像充气浮板般将我托起。每一次向前,我的四肢百骸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和与丝滑,俨然身在天堂。

一个小时后,又是湖中游泳,又是艰苦跋涉的复合作用开始上头了。对很多每天在热水澡里泡得快要熟了或是化了的人来说,泡冷水和走山路带来的销魂滋味简直不可理喻,甚至可能会被视为sm爱好者的行为;但这时我感到越来越热,便开始寻找流向海湾的利温代尔河。我沿着鹿行小径过了一个拐角,突然发现了目标。一条18英尺高的瀑布正从高处的沼地泻入一口炭褐色的深池中,再往下就是海滩。河水经过了沼地苔藓的过滤,而当我朝二三十英尺外的深水游去时,河水将我的身体变回了琥珀色。池子三面都被直上直下的岩石环绕着。你说不定可以从上面跳进池中,好在这里可没有想要一试身手的科比朗斯代尔飞行队队员。我游到瀑布底下,从震耳欲聋的激流下潜游而过,然后从白色的水帘后头浮出水面。池水冷得惊人,冷得不可思议,冷得叫我倒吸了几口凉气。这是从山上径直流下的水,它让你血脉偾张,用一剂剂肾上腺素塞爆你的每一根毛细血管,又派内啡肽渗入你身体和大脑的快感中枢,你的灵魂便会直上云霄,一整天都下不来。

在池子的最深处游泳,我感到凉爽的上升气流被瀑布吸过水面,沿着岩间的狭窄缝隙而上。水花四溅,瀑布雾化成微粒,又蒸发到周围的空气中,迷蒙光晕间出现了数十道彩虹——这是几大自然元素之间的边界地带,是水仙女的游乐之所。而事实上,我游泳时,确实有一只温顺的河乌伴我左右。这些体态娇小、不爱引人注目的水精灵通常都很胆小,它们会慌里慌张地从一块石头飞向另一块石头,又总是待在你的视野边缘,有时你甚至会怀疑它们到底在不在那儿。不过这一只却始终埋头于自己的活计,在湿漉漉的石块间搜寻着水生昆虫和蜗牛,就像我家堆肥旁的知更鸟似的。也许它更习惯与圣人为伴——圣高隆想必来过这片离艾奥纳岛【公元563年,圣高隆在艾奥纳岛建了一座修道院并长居于此,该岛也因此成了苏格兰西海岸的基督教重镇。】不远的海滨。8世纪走水路比走陆路更容易,说不定也更安全;与那时相比,此地并没有太多变化。这里的人们依然会说大海将他们与其他岛屿还有爱尔兰strong相连/strong,而不是相分隔。

我花了两分钟从陡峭的河谷连滚带爬下到海边,开始顺着两面岩壁之间的豁口往外游。然而潮水已经转向,像条河流般以骇人的速度朝大海奔涌而去,于是我折回瀑布下,兴高采烈地在一块长满草的岩架上找了个阳光充足的角落坐下,等着身子晒干,一边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蜻蜓与蝴蝶。河乌同我行了个屈膝礼,然后飞走了。

鹿行小径带我沿一片陡坡上到高处,很快,我就看到了一片更宽阔的水域。那就是秃风塘,一堵壮观的卵石墙将它围起,水面比大海高40英尺。鹅卵石在这片宽阔的海湾中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头的形状大小像鸡蛋,另一头的则像是圆滚滚的大块面包。这些石头带着灰色与紫色纹路,被冲刷得比肌肤还要光滑,在回落的潮水间闪闪发光——海水正像山涧一般沿塔伯特湾奔流而下。我穿过这片晃眼的浅灰色大沙漠,只觉脚踝受到了莫大挑战。在阳光下,每块石头都朝相邻的石头投下清晰浓重的阴影。我跳进水中,游过被微风吹皱的湖面,来到对岸几座悬崖下。水面上,阳光与云彩互相追逐;在令人备感温馨的瀑布池游过泳后,这里景物之庞大令我心神难安(譬如隐隐然压在头顶的悬崖与那座巨大的天然水坝),我很快便游了回来。

下一个泳点带来的则是十足的享受。紫色的群山环抱间,一个小小的鳟鱼湖半隐半现,我从湖畔船屋的木栈桥入了水。小湖一端较浅,溪水便由此流入湖中;深的那侧则被一堵石墙围住,湖水沿一条鲑鱼用的鱼梯流入大海。每当风儿将微波向我迎面吹来,我都会高高兴兴地把水吞下。等到我在一间渔民小屋外,倚着一艘倒覆在地上的小船看书时,有鳟鱼跃出水面四尺之高。或许奥威尔给友人西莉娅·佩吉特写信时,心中所想便包括此地:

我们去小岛另一侧进行了几次美妙的野餐,那里荒无人烟,但有一座无人的牧羊人小屋可以过夜。那是一片美丽的海岸,碧水白沙,内陆几英里处还有满是鳟鱼的小湖。从来没人在那儿钓过鱼,因为这些小湖实在过于偏远。

我穿过构成朱拉岛大部分地表的陷坑,从鹿行小径边侧身而过,以免惊扰到蛛网中肚子圆鼓鼓的母蜘蛛。在朱拉岛上行走可不适合胆小鬼。你真正需要的是蹄子,而不是靴子。天际永远有鹿在远远望着,耳朵像树叶般立起。我又在两个小湖里游了泳(其一有白睡莲盛开),然后终于在4点走到公路上,正赶上下午班的邮政巴士将物资与八卦、学生与邮件送到全岛上下。司机亚历克斯将我送到北边的阿德卢萨:奥威尔的邻居纳尔逊夫妇当年就居住于此。我在那儿的海里凉快了一番,和一只海豹一起在小海湾中游了个泳,接着便沿小径往七英里外的巴恩希尔农舍进发,然后是通往科立夫里坎湾的两英里。